书香门第【元夕。岁梦】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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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星际首席检察官
作者：YY的劣迹


【文案】
　　有奕巳是个天才。
　　十五岁考入星际最优秀的学校。
　　十八岁被破格提升为见习检察官。
　　二十岁，被总统钦点，荣获银英勋章。
　　然而之所以说他是天才，并不是因为以上理由，而是——
　　“是因为我帅得惨绝人寰。”有奕巳露齿一笑。
　　——而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是的，就是这个原因。
　　【地球人有奕巳，
　　穿越到星际时代的，
　　第七千七百七一天，
　　离他成为首席检察官，
　　还有二十四小时。】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异能 强强
　　主角：有奕巳 ┃ 配角：慕梵


晋江银牌推荐：
　　异能遍地走，异形多如狗。在这个彪悍的星际世界，异能零级的穿越者有弈巳，却平凡到连挖掘机都开不了。突然有一天，神秘的身世，忠诚的伙伴，逆天的运气，甚至是强大的敌人，都突如其来空降到他面前。有弈巳：……我还可以做回那个文艺忧伤的普通少年吗？不，你还是先解决那只对你虎视眈眈的王子殿下吧。
　　中二不是病，是一种生活态度。自恋不是绝症，其实也无需矫治。但是这样一个中二自恋，又有些狡黠萌贱的主人公，竟然会成为正义公正的象征——首席检察官？这篇看似欢快的故事里，也许会有你意想不到的一面。“这世上唯我所敬畏的，只有头顶浩瀚无际的星空，和人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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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潜龙在渊（一）
　　
　　七月的紫微星，正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候。
　　一点五亿千米外，恒星散发出的炽烈热度穿透大气层，似乎要蒸发尽星球上每一滴水。因为不堪酷热，紫微星上的水系种族，嘟嘟星人都休暑回家，有奕巳也因此已经两周没有吃到他最钟爱的嘟嘟星特色烤鱼。
　　不开心。
　　今天恰逢初级教育学校毕业典礼。邻居元壮壮拿到了优秀毕业生奖状，院长称赞他的异能天赋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星际挖掘工，鼓励他去报考蓝星技术学院。
　　而一向自命不凡的有奕巳却没拿到任何奖状。
　　不开心。
　　有奕巳踢飞路边一颗碎石，觉得自己的郁闷已经溢成一滩汪洋。而最让他心塞的是，在这个全民掌握异能的时代，偏偏就他是个……
　　“有奕巳！等等我。”
　　后面追上来一个人，元壮壮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抱怨道：“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大家都等你参加毕业聚会呢。走，跟我去星港餐厅，那里的嘟嘟星人还没有撤走，大家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特地帮你点了烤鱼。”
　　有奕巳正为自己未来的出路烦恼着，看着眼前毫不操心的家伙，他心里简直是说不出的郁闷。
　　这些简单而幸福的人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苦恼，自己是那种因为吃不到烤鱼就心情低落的家伙吗？
　　他叹了口气，拍着壮壮的肩膀道：“大壮，你不明白，不是我不想去，而是……”
　　有奕巳话说一半，抬起四十五度角望着天空，给元壮壮留下一个忧郁的侧脸，而实际上他正数着天际那朵长得像一坨屎的云朵。
　　然而善解人意的元壮壮已经替他脑补完，“是……是你爷爷又催你去帮他干活了？”
　　有奕巳家里条件不好，全靠他爷爷一个人在星港边看门过活，有些时候有奕巳也会帮着去做点活计。幸好星球的基础教育学校是免费的，否则他连读书的钱都没有。
　　有奕巳回以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元壮壮支吾道：“可这是毕业聚餐啊，以后大家都去了别的星系，再见面就难了。”
　　“没事，难道你们放假的时候不回来吗？等你们休假，我一定会第一时间给你们接风洗尘。”有奕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反正以我的资质，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元壮壮：“那你……”
　　没等他说完，有奕巳挥了挥手，故作潇洒道：“我就老老实实在紫微星等着接我爷爷的班吧。今天就不去聚会了，替我向他们问好。”
　　优秀毕业生元壮壮就这样凝固在风中，看着有奕巳那忧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他长叹一口气，“为什么有奕巳的异能只有零级呢？”
　　是啊，为什么有奕巳的异能只有零级呢。
　　这是十五年前，有奕巳重生为婴儿后最想弄明白的一件事。
　　作为一个公元21世纪的大学生，重生前有奕巳有能力有动力，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忙碌。他考了各种证，报了各种班，就在准备毕其功于一役完成自己的人生理想。
　　结果就在差临门一脚时，嗖得一下，他莫名地来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
　　完全没有预兆地，有奕巳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银河第七共和国边缘星系边境星球上的弃儿，被担任星港看守员的老人捡回来养大。在他曲折的婴儿岁月中，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的规则，命运却又无情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个星际时代，飞船遍地走，牛人多如毛。自从一千年前人类大进化以来，人类基因经过再三异变，现如今已经到了全民掌握异能的时凇飞天遁地，手爆机甲，只要你足够有实力，就可以用异能做成任何事。哪怕是普通人，也可以操控异能强壮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再不然也能像元壮壮一样，成为一名光荣的星际挖掘工，在荒野的边际星系为共和国开荒未知星域做贡献。
　　而他，有奕巳，一个穿越重生，带着成年人的智慧再活一世的四有青年，本应该借着再世为人的机会抢得先机，在星际时代大放异彩。
　　然而，他不能。
　　因为他的异能是零级。
　　异能为零级，代表他连隔空掰弯一根勺子都办不到！
　　在这个以异能为尊的星际世界，有奕巳彻底输在了起跑线上。这十五年来，每一天他都要直面这冷酷的现实，然后告诉自己，别做梦了少年，即便你穿越重生，你依旧不是主角命。
　　今天是基础学校的毕业日，按理来说，这帮刚满十五周岁的孩子会根据自己异能的方向，被推荐去不同的高级院校继续进修。然而，有奕巳没有收到任何的录取通知。没有一家学院，会招收一个只会用精神力掰弯勺子的零级异能者。
　　他只能像他可怜的爷爷一样，终身守在这颗偏远的星球上，做一个星港看门人。
　　可是他甘心吗？
　　“不甘心有用吗？”
　　有奕巳对自己冷笑一声，揉了揉麻木的脸，伸手推开家门。
　　“老头子？”
　　他诧异，“你怎么在家，这个时间不是该去看大门吗？”
　　屋内正在搬东西的老人给了他一个毛栗子，“叫爷爷！没大没小的，你……咳咳。”刚想骂有奕巳几句，老人却自己咳嗽起来，咳嗽震动着肺部，似乎让他很痛苦。
　　“你干什么呢。”有奕巳连忙帮他接过手里的东西，“这么大把年纪瞎忙活什么？你以为你还是年轻体壮有异能的小伙子么。”
　　他看向老头搬过来的那些黑箱子，陈旧古朴，沉重得很，他从来没见过这些玩意。
　　老头咳嗽着笑了两声，看着有奕巳。“我现在是没异能，可我年轻时好歹参过军，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扛不动。”
　　“得了吧。”有奕巳帮他放下东西，白了他一眼，“你和我一样一点异能都没有，军队会要你？你搬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做什么？”
　　老头子笑而不语，看着他，“世上总有你想不到的事发生，小奕，别太小看自己。”
　　“是是，我绝对相信我是被埋没的金子，迟早有一天会发光发热。”有奕巳敷衍着他，帮他把黑箱子整理好。
　　老人看着他，摇头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这箱子里的东西，你拿去，都是你父母的遗物。”
　　“原来是我父母的……你说什么，老头！”搬着的东西差点砸到自己脚上，有奕巳瞪大眼，“我不是你捡回来的孤儿么，哪来的父母？还有遗物是什么意思？”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其实我不是什么孤儿。我的亲生父母含冤去世，他们拜托你照顾我，其实你隐居在这颗星球就是为了等我长大后回去报仇……”
　　说话间，有奕巳已经脑补完一个百万字的虐主流升级小说。
　　老头子欣慰地看着他，“原来你都猜到了，那就省得我解释了。”
　　解释！必须解释！猜到什么鬼？我那是随便意淫的，能作数么！有奕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是愚人节？”他问。
　　“你在气我昨天拔了你的花？”
　　“不带这么玩弄人啊！”
　　看着一向沉稳的少年暴躁得快要精神分裂，老头子叹了口气，“坐下，我慢慢跟你说。不过我提醒你，你最好有心里准备。”
　　“我时刻准备着。”有奕巳深呼吸，在他旁边坐下，“你说吧。”
　　十分钟后，有奕巳总算是听完了他爷爷讲的故事。
　　原来他并不是老头随便捡回来的孤儿，而是他收养的故人之子。十五年前，有奕巳的亲生父母在追击逃犯的过程中意外身亡，由于没有别的亲人，独子无人照顾，便由老单身汉领养。
　　“当时你的处境实际上很危险，父母双亡，有很多人对你们家虎视眈眈。所以我不得不迁居到这里，避人耳目把你养大。”老头子缓缓道。
　　有奕巳眼前一亮，“这么看来，其实我本来还是个富二代？”
　　老头呵呵：“那也要你有命去享。”
　　“那我父母究竟是什么职业？难道和你一样是军人？”
　　老头子摇了摇头，“我可比不上他们。至于他们的职业，对你来说，现在那些都还太遥远。”
　　“那意外身亡是怎么回事？”有奕巳问，“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意外？你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算了，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这些是遗物吧？”有奕巳去打开那些陈旧的箱子，“我就不信，这里面一点线索都没有。”
　　“等等——！”
　　他哗啦一声打开箱子，还没等得及老头子阻止，箱子里的东西就被他翻倒在地上，而下一瞬间，在他面前化为飞灰。
　　“你这个蠢货！”老头气得跳脚，“这些都是需要特殊保存的珍品，你直接打开箱子，一秒钟就被风化成灰了！你个败家子，孽障，白痴！”
　　顾不得老头在旁边骂，有奕巳站在一片飞灰中傻傻发着呆。
　　刚才那些好像是古书？真真切切的纸质书？在星际时代一本可以换一个亿的原装纸书！？他一个瞬间，就把一箱子价比星球的古书化为灰尘了？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手快怪谁？”
　　“这么宝贵的东西为什么用这么烂的箱子装着？”
　　“什么烂箱子，这可是最坚固的合金做成的基因密码箱，没有原主人设定的基因就是拿星舰轰也打不开！”
　　有奕巳身上正有着打开密码箱的基因，他此时欲哭无泪。一个手贱就败了上亿家产，有奕巳简直想杀了自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悔恨，灰烬中一道亮芒闪过，吸引了他的视线。
　　有奕巳弯下腰，从灰尘中拨出一个徽章。
　　那暗黑色的底面有些生锈，看起来尘封已久。圆形的底盘上方刻着一片四叶草，下方则是剑与天秤，长剑为柱，支撑着金色天秤的平衡，有一种守序和锋芒内敛的美感。
　　最下则镌刻着一行字。
　　北辰之风永不停歇。
　　有奕巳伸手划过徽章，那一瞬，好像有什么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
　　
　　第2章 潜龙在渊（二）
　　
　　北辰是银河第七共和国最北方的一个星系。
　　数百年前，在共和国还和亚特兰蒂斯帝国处于战争状态时，北辰作为抗击敌军的最前线，一度是共和国的军事重地。战争进行的五百年间，共有五位上将，二十位少将和中将，以及数以千万计的共和国军人牺牲在北辰星域。
　　战况最严峻的时候，整个星系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领域都被敌方占领，而对方一旦突破北辰防线，首都星域的安全就岌岌可危。就是在这时，一位驻守北辰星域的将领违背军部退后防守的调令，带着他的星舰左右迂回，最终与帝国的左翼舰队同归于尽，扭转了整个战局。
　　北辰之风永不停歇。
　　这是赴死的将士们最后留下的铭言。
　　率领军舰以身赴死的，正是当时值守北辰星系的边防家族——“万星家族”的最后一任家主。而在他之后，“万星”其余七子相继战死在北辰星系，直到“万星”再无子嗣，逐渐凋零灭亡，成为星际绝唱。而据说每当有“万星”奔赴战场时，北辰星系的恒星便会散发出异于平时的璀璨光芒，与其余星辰相辉映，远望仿佛有上万颗星辰在同时闪耀。
　　这就是“万星家族”名称的由来，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万星”只不过是他们的代称，这个家族真正的姓氏是——有，包纳万物，有无相生之有。
　　有奕巳握着徽章的手都有些发抖，握住它的那一刻，他一瞬间仿佛看到整片宇宙的星辰都在自己面前闪耀，而其中有一颗熟悉的璀璨星辰从黑暗中一闪而逝，如刹那烟花。
　　“老头，这是……”有奕巳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徽章，是他在任时留下的唯一凭念。”
　　“在任？我父母究竟是谁？”有奕巳连声问：“还有这个徽章，究竟是什么含义？”
　　老人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的父亲，就是击退亚特兰蒂斯帝国舰队的功勋将领‘，万星’末代家主有卯兵的的唯一后裔，而你身上流着的正是‘万星血脉’。”
　　“而你，就是如今这世上，最后一个‘万星血脉’！”
　　“开玩笑吧，我怎么会……”有奕巳不敢置信，但他紧握着这枚徽章，却也不能坚决地否定。不为别的，只因为刚才在他识海内一闪而过的那个璀璨星辰，十分熟悉，任何一个地球人都会对它感到无比怀念。
　　那是一颗恒星。
　　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有奕巳曾经百般打听，但是没有听到任何有关银河系的线索。宇宙那么大，人那么渺小，有奕巳甚至一度放弃，认为自己不过是重生到了另一个宇宙。然而，刚才那个幻象却给了他新的希望。
　　那是太阳，是他曾经的家乡唯一的恒星！他竟然在徽章里看到了太阳，难道只是巧合？万星，有家，这个神奇的家族，会不会和他的重生有什么关联？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寻找。”老头子弯下腰，打开门，任由紫微星上的大风将一地灰烬吹走。
　　“等等！”有奕巳忍不住阻止。
　　“等不了了。”老头回头看他，那犀利的目光不似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是踏上征程，还是在这颗边境星球过一辈子，你自己选择。”
　　“……”
　　有奕巳低头看着手中暗金色的徽章，紧握着它，几乎嵌进肉里。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好，眼前一时划过还在地球时家人的音容笑貌，一时又闪过在紫微星与老头相依为命的日子。
　　星际时代，重生为人，他心里不是没有过憧憬，也不是没有遗憾。然而事实真曝光于面前时，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万星”家族的灭亡，真的只是战死沙场那么简单吗？如果背负上“万星”的称号，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要背负这个家族的血脉与仇恨？
　　然而不论其他，这副身躯的确流着有家的血脉，重活的十五年也让有奕巳彻底融入这个世界，认可了自己新的身份。即便不去探寻有家灭族的真相，他就甘心一辈子困于这个小小的边境星球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奕巳索性打开星脑，开始搜索所有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第二天，当老头子从星港值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双眼通红，坐在门口等他的有奕巳。他仿佛早有所料，咧嘴一笑，“怎么，想明白了？”
　　“四叶草，一叶枯荣，一叶繁华，一叶平衡，一叶自守，记载在星法典第一页。剑与天平则象征着公平与正义，是执法者的象征。这是一枚星法徽章，我父亲是星际检察官。”有奕巳把玩和手里的徽章，“而且这徽章上剑刃朝外，说明他是异能科的特搜官，而不是文员。”
　　“咳咳。”老头被呛了一口，“没想到你查的这么清楚。”
　　“万星有家。近百年前，有家子嗣先后战死在战场，只有当时一个归省探亲的有家媳妇避人耳目，在边境生下了男孩，一直隐姓埋名度日。直到十几年前，我父亲身份暴露才引来祸事，对吗？我猜测有家招人嫉恨的原因，大概和‘万星’这个名号离不开关系。”
　　老头脸色复杂的看着这个不过十五的少年，“你都查到了？”
　　“一点旁门左道的消息，加上我自己的揣测。”有奕巳收起徽章，握在手心，“虽然猜不到具体情况，但是猜个大概并不难。老头，你要我离开紫微星，真的是要我出去报仇？”黑色的双眸紧盯着对方，“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是不是？”
　　此时天色还早，有奕巳一夜未睡双眼通红，而老头却是一夜劳作面色苍白。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和脏污褶皱的双手，有奕巳突然又不忍心再逼问他了。
　　“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
　　“我不希望你报仇。”老头突然开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走自己选的路，小奕。”
　　有奕巳抬头看他。
　　“但是，即便你不去招惹那些人，迟早他们也会来找你。如果在那之前，你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就会像你父母一样……”老头子握紧干枯的双手，青筋外露，“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奕巳低声自语道：“我就知道，给了这样一个金手指，怎么会没有点负担。”他抬起双眸，迎上老头疑惑不解的目光，轻笑道：“没事，老头，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出去闯一把的。毕竟不管怎么说，我身上也流着万星的血脉。”
　　而且，正如老头所说，如果本身不能变的强大，躲得再遥远，也会被有心人发现。像他父亲那样的身份都会被人逼至绝境，更何况是如今的有奕巳呢。有时候人搏一把，实在是不得已。
　　有奕巳看着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人，心想，就算是为了偿还这份养育之恩，为了报答有家这份重生之情，他也得拼一把。虽然他现在守护的东西不多，但是为了这些，他也会不惜一切。
　　“你说如果我走的话，能走多远？”有奕巳越过老人的肩膀，看着他身后天光未亮的夜空，视线仿佛可以穿过黑暗，去向宇宙的另一头。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比最远的星辰还要远。”
　　“哈哈。”有奕巳大笑，“那我可很期待。”
　　天际最远的星辰，又能有多远呢？
　　决定离开后，一老一小就开始收拾行李。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天就把有奕巳外出的东西收拾好了。除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外，有奕巳只带了那枚徽章。究竟是为了纪念这副身体的父母，还是怀念当年的那颗星球，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将徽章往兜里一揣，有奕巳就出门了。
　　“小奕！”临走时，老头喊住他，欲言又止，“有家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是你要相信，你的能力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无用。你可是万星后裔。”
　　“我知道了老头。”有奕巳笑嘻嘻地回答他，“我不仅是‘万星’的后裔，我还是即将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臭小子，吹牛皮不知道天高地厚！快滚吧。”老头笑骂他。
　　有奕巳就此与养育他十多年的老人告别。
　　半小时后，他背着行李坐在升降机里，看着升降机从地面升起，飞向星港，重生为人的“十五岁”少年有奕巳，心中是说不清的感慨。他即将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里会有多少危机与机遇在等待，而那些还行走在时光中的陌生人，又有哪些会和他在未来相逢。如果……
　　“有奕巳！”
　　耳边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有奕巳文艺青年式的幻象，他一抬头，就看到元壮壮手里拿着一串烤鱼走了过来，“你竟然也在这里？”元壮壮惊喜道：“你不留在紫微星帮你爷爷看大门了？可你的零级异能，也不能被哪家学院录取啊。”
　　有奕巳看着他毫不在意地说出别人的痛处，正有些不快，又听见元壮壮继续道：“对了，我明白了，你也是去参加北辰军校考试的么？”
　　北辰？
　　字里行间一个关键词，吸引了有奕巳的注意力。
　　“北辰军校考试？”
　　“你竟然不知道？”元壮壮错愕道：“我还以为你来星港就是为了……”
　　接下来，元壮壮好一番解释，总算给有奕巳说明白了这个北辰军校考试。
　　在银河第七共和国，每个年满十五岁，从基础学校毕业的少年，都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是直接去基层工作，一个是继续深造学习，以期望将来分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而再深造的高级院校又大概分为两种，一个是面向民生的综合类院校，这其中包括经济、文学、理工、艺术科等等，这些专业的学校，基本上都会录取一些在这方面有异能优势的学生。比如元壮壮的异能就是能加强他的力量和对机械的掌控，机械学院就很乐于录取这样的学生。
　　而另一类就是军校，这里的学生只有两个专业。
　　以骑士与剑为徽章的守护学院，与以天秤与四叶草为象征的星法学院。军校基本不对外招生，只录取军队系统内部子弟。而元壮壮说的大消息，就是今年北辰军校史无前例的对外公开招生了。
　　“据说只要通过考试和面试的学生，不论身份都会被录取。”元壮壮崇拜道：“虽然现在是和平时期，但是那可是军校啊！出来以后就是少尉军衔，在紫微星都可以横着走了。要不是我已经被蓝星技术学院录取，我也想去考考试试啊。”
　　说完，他看向有奕巳。“对了，既然你不是为了考试离开紫微星，你出来究竟是做什么？”
　　做什么？
　　如果刚才有奕巳还有些迷惘的话，现在他已经有了目标。
　　北辰军校的开放式招生考试，如果不是没那么自恋，有奕巳简直要以为这就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捷径了。心情大好的他，搂过元壮壮的肩膀，拿起烤鱼咬了一口。
　　我的确不是为了考试。
　　有奕巳心道。
　　我的目标，可是星辰大海。
　　
　　第3章 潜龙在渊（三）
　　
　　共和国历1771年七月，北辰之战结束后的第二个百年，有奕巳搭乘的星际穿梭飞船，驶入了北辰星系。
　　时隔两个世纪，又一位“万星”家族的后裔踏进了这片星域。然而此时，包括有奕巳本人都不知道，有家血脉重回故地，对于他和北辰星系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正在为考试的事情而烦恼。
　　“军校的考试竟然还要考异能，军校的考试怎么不可能考异能，哎。”他唉声叹气地坐在四等仓狭窄的床铺上，翻着一堆考试资料，第一次感觉到为难。
　　若是一般的考试，对于有奕巳来说实在不在话下。作为21世纪的考霸，拿下各类高难度考试不过是家常便饭，而让有奕巳为难的，是他的异能。
　　自从数百年前人类基因第二次大进化之后，异能就成了人人必须掌握的一项生活能力。拥有异能后的人类，不仅体质和力量方面有了进化，甚至精神方面也因人而异各有异变。有奕巳就曾经遇过一个能够使用精神力让时间停止的高手，当然，那是一种类似幻觉的能力，并不是真的停止时间。
　　相反，没有异能的限制简直太多，不能开星际飞车，不能从事涉及外太空的职业，不能……而军校显然更不会招收一个零级异能的学生，更何况有奕巳的目标还是军校中的精英专业——检察官候补。
　　那么，有奕巳就要为此放弃了么？当然不，天无绝人之路，有奕巳相信事情总会有转机。而且，他身上还有所谓的“万星血脉”。不过，这“万星血脉”究竟是什么？
　　正想着，敲门声突然响起，一个老熟人不等有奕巳应门就擅自进来了。
　　“我要下飞船了，有奕巳。”不速之客元壮壮道：“前面的星球就是蓝星技术学校所在地，我得下站。”
　　“哦，走好走好，一路顺风。”正独自烦恼的有奕巳心不在焉地打招呼。
　　“暑假你和我一起回紫微星吗？”
　　有奕巳本来想拒绝，后来想到老头子孤零零一个人留在紫微星他也不放心，于是便点头答应。“好。”
　　元壮壮兴奋道：“那你到时候来蓝星找我啊！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要去哪？这已经靠近边境，帝国那边……”
　　元壮壮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阵阵惊呼，此起彼伏，喧闹不止。
　　怎么回事？
　　有奕巳循声望去，便透过星际飞船透明的外仓，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只比星舰还大的鲸鱼，在星空里缓慢畅游着。
　　那是鲸鱼吗？为什么会有在星空里畅游的鲸鱼，为什么会有银色的鲸鱼？可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外形，宣示身份的背鳍与尾鳍又是什么？
　　那巨大的身影在星空间缓慢游走着，遮盖了半个天地，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光芒甚至都遮蔽住了远处恒星的光。摄人心魄的美丽，奇迹一般的造物。
　　“天啊，是亚特兰蒂斯的星鲸！”元壮壮惊呼道。
　　星鲸，亚特兰蒂斯？
　　有奕巳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抵达北辰星系，共和国与亚特兰蒂斯帝国的交际处，在这里遇见这般奇景也不奇怪了。
　　亚特兰蒂斯人，是与共和国的人类完全不同的一个种族。相传，最早他们是生活在某个星球的海洋哺乳动物，经过不断的进化，和宇宙其他智慧生物一样开始向宇宙进发，甚至成了所有种族中最强大的几支之一。而亚特兰蒂斯人，也遗传了他们先祖海洋哺乳类生物的特点，大多数亚特兰蒂斯人化作人型时没有耳朵，只在耳侧的位置有几道细缝，并且根据种族不同，身上会有不同的斑纹。
　　更奇异的一点是，所有亚特兰蒂斯人都能化形为另一个形态，他们的原始形态。传说亚特兰蒂斯人之中的最强大的鲸与鲨两族，甚至能以原形在星际畅游。当然，这都是传言，现在的人见到的星鲸或者星鲨，都是亚特兰蒂斯人做的立体模拟影像，只是用来在边境区域显摆用的，并不是实体。
　　明白了这点后，有奕巳也兴致缺缺。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影像而已。你还不下站？我可听到广播在催人了。”
　　“真的，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你到之后记得联系我啊！”
　　元壮壮匆匆离开，在这陌生的星系，又只剩下有奕巳一个人，一时间他竟然还觉得有些寂寞。
　　“想什么呢？”
　　他把太空枕头往脸上一盖，决定睡一觉再起来考虑考试的事情。只是，临睡时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划过了刚才那个庞大而又神秘的影子。
　　星鲸，亚特兰蒂斯……说起来，地球上也有关于亚特兰蒂斯的古传说……
　　庞大的星鲸的幻影从飞船一侧消失后，人们逐渐收回了目光。虽然看起来像是近，可其实双方之间隔着数千星里的距离，星鲸的身影除了在某个少年梦中徘徊不散，并没有给其他人留下多么深刻的映像。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飞船离开后，亚特兰蒂斯帝国境内，“星鲸”转身掠过了几颗行星，最后在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前面前停下。银色的光芒骤亮，几乎将黑色的星空点缀为白昼。须臾，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银光中走出，不着寸缕地在太空中走着，如履平地，直到缓缓落到为他准备好的一块星港平台上。
　　“殿下。”
　　立马有侍从上前为他递上黑色的披风，人影接过，银色的长发倾斜在黑色绸面上，铺展开来，流光溢彩，有种夺人心神的美。
　　“您实在是太不注意了。”然而，却有人大煞风景道，“这个时候北辰军舰正在外巡逻，您化身原形，万一被对方军舰发现，引起误会，该如何是好？”一个穿着书记员制服的帝国军人推了把眼镜，很不赞同道。
　　而他说教的对象，此时刚整理好穿着，懒洋洋地走到一边的暗红色躺椅上坐下。
　　“现在的北辰军队早已经不同往日，他们还不能发现我。”说话的人有着十分好听的男低音，带着特有的沙哑，很容易让异性脸红心跳。修长的手指挑起自己的一边银发，把之掀到耳后，露出俊逸出尘的侧脸。银色的眼睑低垂，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撒上些微的投影，坚挺的鼻子到唇部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比例完美，不多一分，不减一毫。
　　当他抬头看向某人时，那双黑色眼眸里仿佛有星辰在跳跃。
　　慕梵，亚特兰蒂斯王室血脉，世上为数不多的最后几只星空鲸鲨。不是地球上的鲸鲨，而是真正的鲸与鲨鱼的后裔，传说亚特兰蒂斯人还生活在原始星球上时，王室的血脉就是由一只鲸与一只鲨繁衍出来的。非常不可思议，但却是现实。
　　亚特兰蒂斯有三大最尊贵的血脉，星空鲸，星空鲨，以及王室所代表的鲸鲨，鲸鲨拥有鲸的体型，鲨的凶猛，在战争时曾经一度以一己之力对抗共和国的整个舰队，战斗力不可小觑。然而这样珍贵的血脉，现如今只剩下不足五位，每一个鲸鲨都十分稀少。是以，书记官才会对慕梵的行为表示十分愤怒。
　　“殿下如此尊贵，怎么能让自己陷入险境？”书记员眼镜寒光一闪，“我没看错的话，你刚才还特地在对方的一艘民营飞船的可视区域内经过，那些人类可都看到您了！”
　　“咳咳。”正轻啄的慕梵被呛了一口，“那只是意外。”他苦笑道，嘴角带着令人心动的酒窝，“而且我保证，我伪装成星鲸的投影完美无缺，没人会把我当做真的生物。”
　　“是那样最好。”书记官道：“您要注意您的安全，殿下，最近帝国与共和国都不太平。”
　　“世事就没有太平过，梅德利。”喊着书记官的名字，慕梵放下酒杯，“而我到这里，虽然是暂避，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书记官梅德利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您又在打什么主意，殿下？”
　　“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两百年前，人类可以凭借他们的力量，将慕焱逼得与他们同归于尽；两百年后，人类却快因为自己的内斗而亡。你不觉得他们很有意思么？”
　　“殿下慎言。帝国自百年前就不再干预银河第七共和国的内政，共和国的事务与我们无关。”梅德利淡淡道。
　　“无关？那为什么海因里希家那几只傻鲸，茨汏家族的几只蠢鲨，最近一直在与共和国秘密联系？难道他们什么时候脱离帝国，成为人类共和国的一员了？”
　　“殿下……”梅德利脸色难看，涉及政治，可不是该他多嘴的。
　　“行了。”慕梵淡淡一笑，看着酒杯内猩红色液体的倒影，“你我都明白，既然他们能找点事情做，为什么我就不能？”
　　“您想要做什么？”
　　慕梵：“听说北辰军校最近在招生？”
　　“……”
　　“听说他们招生不论身份？”
　　“……”
　　“要不我还是回帝都去，再去揍海因里希家那小子几拳？”
　　“我这就去帮您搜集资料！”梅德利咬牙，拿自家殿下实在没有办法，无奈只能妥协。他起身要离开，转身又忍不住道：“殿下，您为什么会如此关注北辰星系？”
　　“梅德利。”慕梵收起笑容。不带笑意的时候，他看起来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慕焱不仅是最后一个战死的鲸鲨，他更是我唯一的兄长。”
　　两百年前的最后一战，亚特兰蒂斯大王子慕焱战死于北辰星系。而与他一同殉葬的，则是“万星”有家的舰队。
　　书记官有些担忧，“那如果您遇见了有家后人，会怎么做？”
　　慕梵失笑，“怎么可能，有氏一族，早就灭亡在人类自己手里。”
　　“殿下，我是说万一，如果再出现一个像十几年前的有铭齐那样的漏网之鱼呢？”梅德利不肯放弃道。
　　慕梵沉思了一会，低下头，看着杯盏中倒映的漫天星光。
　　“如果是那样……”
　　他轻轻摇晃，好像将整个世界都握在手心。
　　“我就把这颗‘万星’，囚禁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让他尝遍这几百年来我所承受的痛苦，直至死亡。”他的声音低沉，似是来自最深的深渊。
　　言毕，他看见书记官错愕的眼神，失笑道：“只是玩笑而已，放心，我不会乱来。”
　　深知殿下秉性的书记官叹气道：“希望如此。”
　　可即便是慕梵也没料到，命运弄人，在不久的未来，他这番话竟然成真了。
　　只是那时的心情，已截然不同。
　　
　　第4章 潜龙在渊（四）
　　
　　“阿欠！”
　　刚踏上北辰主星的有奕巳已经打了三个喷嚏。
　　“究竟谁一直在念叨我？”
　　郁闷地摸了摸鼻子，他抬脚踏上星港的口岸，抬头便看见整个星港的全貌。
　　与紫微星破陋的星港不同，这里停满了来自各地的星际飞船，大大小小，交错交叠。而在远处则是被严加看守的军港，音乐可以看见庞大的军舰规整地停靠着。一旦有异动，这些庞然大物就会以铺天盖地的气势从星港升空，飞向宇宙。而同样规模的星港，主星上还有五座，其他星球上还有数十座。
　　这就是北辰星系，人类最大的边境要塞，数百年前抗战的圣地。
　　“北辰。”有奕巳摸了摸放在心口的徽章，“总算到了。”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踏上主星后的有奕巳并没有感受到风。是的，没有风。整个主星出于防卫需要，外空与星球大气层之间全部用智能装甲隔开，再模拟出虚拟的天空。星球内的天气也是按照需要由人工操纵，这样的环境下，别说是自然风，就是任何一滴雨水都需要经过严密的计算。
　　徽章上的北辰之风指的又是什么呢？有奕巳想，至少自己现在是找不到答案。不过，只要想办法进了北辰军校，就会离真相更进一步。有奕巳抱着问路的心态找一个路边大妈时，得到了如下回答：“啊？你要找啥！”
　　“我找北辰军校，阿姨。”
　　“北辰体校，我不认识啊！”
　　“是军校！”
　　“军衔？哦哦，我儿子军衔是中尉啊，你问这个？”
　　“我是说——北辰万星军校，阿姨，您知道它在哪吗？”
　　“你说万星，哎，我好多年没见到万星家的人了……都不在喽……”
　　大妈耳朵似乎有点问题，两人总是鸡同鸭讲，正当有奕巳想着是不是该放弃，换个人问路时，和他交谈的阿姨却毫无预兆地捂住胸口，噗通一声倒在马路中央。
　　有奕巳：“……”
　　一边行走的路人全部停下来，用一种可疑的目光看着有奕巳。有奕巳深吸一口气，上去将阿姨扶了起来，连忙叫：“这里有人晕倒，谁能帮我联系救护中心？”
　　热心路人拨通了救护中心的号码，不一会治疗机器人和警用机器人就从天而降，分别带走了阿姨和有奕巳。
　　坐在警车里的有奕巳：“……”生平第一次搭乘免费的飞车竟然是警车，人生真是圆满了。
　　他在警局待了足足一个下午，应付了警用机器人的各种盘问，在饿的饥肠辘辘时才总算被宣布可以离开。有奕巳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走出警局。
　　“抱歉，实在抱歉！让你受委屈了，小兄弟，我听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来了，你没事吧？”
　　刚一出门，有奕巳就看到一个穿着军服的青年迎了上来，又是道歉又是鞍前马后地慰问。有奕巳扫了眼他的军衔，了然道：“你是那位阿姨的儿子？”
　　这位中尉连忙道：“真是误会，我母亲出门忘记带常用药，一时犯病晕倒，别人却以为是你撞了她。我等她醒来问清楚缘由后就立刻过来接你了，实在是抱歉！”
　　“不用在意，我就当是在警局里喝了顿下午茶，没什么大不了。”有奕巳摆摆手，不当回事。反正他也没地方去，在警局就当是免费乘凉好了。
　　中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担心自己？”
　　“担心什么？”有奕巳勾起嘴角，反问道：“担心被你们诬告，或者是被当做肇事者抓起来？路边那么多联网的监控，随便调取一个就可以证明我清白。再说，就算真遇上个没良心的诬告我，也得由他举证，他能举出确凿的证据吗？我那几十年书……咳，我也不是白读那么多年书的。”
　　中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年轻的小子，“你说的……也对，冒昧问一句，你来这里是？”
　　“我来考军校！”有奕巳露出牙齿，大大方方的一笑。
　　“怪不得！我就说你看着不简单，肯定是个人才。小兄弟，你考北辰军校，有地方住吗，要不住我家？就当是为这次误会赔罪。别客气，跟我客气就是不给我面子！”中尉十分大力的拍着胸脯，隔着军服也把胸肌拍的啪啪响。那气势，大有如果有奕巳不答应，就把他绑着走的意味。
　　早就听说北辰星系的人都特别的直脾气，正愁没地方住的有奕巳因此也不客气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什么意思？”
　　有奕巳：“意思是谢谢大哥，我就厚脸皮应下。”
　　“豪爽！我叫柏清，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照着的小兄弟了，而且我妈就喜欢你这样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对了，还没问你名字……”中尉搭着有奕巳的肩膀，把还没发育的少年拎小鸡一样带着走了。
　　由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有奕巳因祸得福，收获便宜大哥一枚，也暂时解决了住宿的问题。在和柏清唠嗑了一路，即将走到他家大门口时，有奕巳终于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柏大哥，我还不知道北辰军校在哪，还得赶时间去报名呢。”
　　“在哪？”柏清呵呵一笑，“你脚下不就是么？”
　　有奕巳慢慢地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
　　“这整个星球，就是北辰军校。”柏清自豪道：“这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看成是北辰星系的军人，一旦开战，上至八十老人，下到八岁幼儿，都可以立马上战场，永驻北辰，护卫星海！”
　　永驻北辰，护卫星海！
　　仿佛有一阵清风从耳畔拂过，有奕巳呆愣了一会，微微一笑。他有点明白，徽章上的“北辰之风”指的是什么了。不是指这里的土地，而是这里的人。
　　当晚，有奕巳就在柏清家借住下来，他向柏清询问了一些考试相关的问题，并回答了一些柏清的问题。当然，他并没有将自己零级异能的事情告诉柏清，但他相信，以柏清中尉级别的实力，应该能察觉到他目前的异能等级并不算高。然而即便是这样，柏清并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你尽管去考试，如果进了，你就是我的师弟。”柏清拍着他肩膀，“到时候我就可以跟兄弟们吹嘘，我也有一个考进星法学院的师弟了。”
　　有奕巳微微一笑，“那到时候，你要做我的守护骑士么，柏大哥？”
　　柏清老脸一红，“我、我不行，天赋异能五级以上的人才能成为星法典的守护骑士，我早就被淘汰了。”说着，他就有点怅惘。
　　谈起守护骑士，守护学院没有人不向往。那是象征着荣誉和力量的称呼，远不同于一般军衔。而柏清虽然是守护学院毕业的，但不是每一个毕业生最后都能成为守护骑士，就像并不是每一个检察官候补都能成为检察官那样。
　　如果说，检察官与法官是星法典的使用者的话，那么守护骑士就是星法典的守护者，骑士们通过效忠自己所选择的检察官或法官来守护星法典。
　　因此星法学院和守护学院，私下也被戏称为公主学院与骑士学院。
　　当然，在异能遍地的时代，无论是法律，还是执行法律的人，都与有奕巳曾经待过的地球有很大不同。不久之后，他将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就在有奕巳就埋头准备北辰军校的入学考试时，却错过了一个震惊全宇宙的消息。
　　亚特兰蒂斯帝国的二皇子，目前皇室仅存的男性子嗣，竟然报名参加银河第七共和国，北辰军校的入学试。
　　这个消息瞬间以光速在两个国家间传播着，并引起巨大的波澜。人类共和国内部的反应暂且不谈，亚特兰蒂斯帝国内部，却已经一片惊涛骇浪。
　　亚特兰蒂斯陛下听到消息，只是一扬眉角，不曾多说，看样子是放任了二皇子的任性。而其他人，未必就这么想。
　　“这个慕梵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是与北辰的人联盟了吗？”
　　“愚蠢，北辰那些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连我们都说不通，你以为慕梵就可以？”
　　“那么北辰军校会阻止他考试了？”
　　“我看未必。不过，就算不能阻止他考试，我们也可以……”
　　阴谋在黑暗中滋生。
　　就像慕梵自己说，世事从未太平过，只不过这一次，他决定自己掀起一股惊涛骇浪，好将幕后那些龃龉的蛆虫全都铲除干净。然而他却没想到，这风浪不小心掀得太大，再加上另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其中兴风作浪，不久以后，几乎将两大国都掀了个天翻地覆。
　　俗话说就是，浪过头了。
　　
　　第5章 潜龙在渊（五）
　　
　　时间转瞬即逝。
　　北辰军校考试报名的当天，特地开辟出来用作场地的广场上一片人山人海。由于是军校第一次对外招生，报名的考生超过了以往的十倍，当然，这同时也意味着淘汰率也是以往的十倍。
　　“报名守护学院的请靠右，报名星法学院的请靠左站。”
　　许多多站在左边的人群中，手心紧张得直冒汗。这次家里卖了一年产出的星矿，才凑出盘缠和学费来让他考北辰军校，万一失败，他哪有脸面回去见父母和弟妹，一想到此，许多多本就不大的心脏晃悠得更厉害了。他个子小，加上紧张，缩在人高马大的人群中几乎不见影子。
　　考生之间的气氛并不是很友好，由于淘汰率实在太高，大家看彼此的眼神都是防备而充满敌意。在这样的高压下，出现纷争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没有注意到个子矮的许多多，一下子撞到他身上，并把许多多的行李也撞翻了。家里地里刚收上来的小麦粉洒了一地，许多多还来不及心疼，就听见一个暴怒的声音。
　　“怎么不长眼啊，小子！”
　　许多多抬头，看见刚撞到自己的那个大汉，正恶人先告状。
　　“你的脏东西弄脏了我的衣服，一会还怎么考试？”这个粗壮得简直可以去考守护学院的大个子一脸怒气道：“喂，穷鬼，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不，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脏东西，是新收的小麦。”
　　大个子暴怒：“卖，卖你个头！我说你，该怎么赔大爷的衣服？”
　　“是、是你撞的我……”许多多嗫嚅着想要辩解。
　　“你说什么？！”大个子更怒了，大手往外一伸就要揍人。谁知道他这手不小心伸得太长，惹来了不该惹的阎王。
　　“嗯？”
　　有奕巳看着被打翻的豆浆，这可是柏大妈早上出门时特地给他准备的，还没喝几口呢。心疼。
　　接着他抬起头，几乎是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判明了眼前形势。暴躁怒汉欺负暖弱小正太，呵呵，多经典的场景，可有奕巳不是那爱管闲事的人，他转身正准备离开——
　　“哪里又跑来一个瞎子，没看见老子我正在教训人吗？！”
　　
　　收回前言，有奕巳爱管起闲事来简直就不是人。
　　
　　许多多闭上眼，正等着挨揍，可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挥下来，他反而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不介意你打人，但你有想过你挥出这一拳之后的后果吗？北辰军校最注重纪律，一旦发现考生闹事一定会开除他的考试名额。”
　　“谁、谁能证明是我打的人？”大汉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以为这里会有其他人为你作证？只要我和这个家伙一口咬定是你挑事，你的考试资格就一定会被注销。”那个声音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去找考官解释。但是事情本就是你无理在先，就算考官亲自调查，也不会得到对你有利的证据，只会坐实你的恶行。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可以决定是不是要挥出这一拳。”
　　“你！”大个子怒视有奕巳，“只会卖弄口舌的家伙，算什么本事！”
　　话虽这么说，他气势却弱了下来，也收起了拳头。万一真被巡查人员发现闹事，肯定不能继续参加考试。而比起发泄怒火，考试的名额要宝贵得多。
　　“连口舌都不会卖弄，还来考星法学院做什么？星法典民部侵权篇第七章的内容，你知道吗？”有奕巳微笑，“不记得的话，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回去多看点书，好过在这里没事找事。再见，不送。”
　　大个子恶狠狠地看了有奕巳一眼，悻悻离去。而撵走一个麻烦的有奕巳则在心里叹气，前患不止，后患无穷。他怎么就一时冲动，惹上这个麻烦了呢。
　　“那……那个，谢谢你。”
　　有奕巳一低头，就看到麻烦的来源，那个小个子的家伙正眼冒星星的看着自己。
　　“你好厉害，竟然把他说服了！”许多多崇拜地看着眼前人。这个黑发黑眼，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年，竟然能解决自己束手无策的麻烦。果然大星系就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他偷偷看了有奕巳几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想到。果然妈妈说的是对的，长得好看的人心眼大都是好的。眼前这个少年就长得很好看，他帮了自己；而那个大个子横眉粗眼的，就只会欺负人。
　　出乎意料的，许多多还是一个潜藏的外貌主义者。
　　“没什么。”有奕巳咧嘴一笑，“但我不是白帮你。因为帮你挡了这一灾，我可能沾染上不必要的风险，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是、是要补偿你，我的小麦粉还有半袋！”许多多眨巴着眼，“够吗？不够我还有一些口粮，都是从家里带的，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还有……”
　　天啊，世上究竟是哪里来如此纯良的生物，竟然这么天真。有奕巳捂着还剩下不多的良心，挣扎道：“算了，你先欠着，我改天再问你要。”
　　“好的！”此时，许多多还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大尾巴狼的陷阱。
　　有此一难，有奕巳算是多了一个小跟班，一路上许多多跟在他背后问来问去，像个小话唠。
　　“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大个子不记得星法典民部侵权篇第七章的内容，奕哥，你好厉害！”两人交换了姓名后，许多多崇拜道。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改名萧奕巳的有奕巳摆手道：“那有什么？我随口扯的，是个人就不……”
　　“因侵权行为人的行为而造成他人财产、人身和精神的损害，依照星法应……”许多多洋洋洒洒背诵完一大串，讨好道：“我都差点记错了呢，小奕哥你肯定比我流利！”
　　不，少年，我根本记不得，我还是随口扯来忽悠人而已。有奕巳的自尊受到了九百九十九点攻击，他决定以后问许多多要账时，要把此时的精神损失也附带在内。
　　不过说真的，这许多多的记性真是好的超乎意料。星法典六部七十二篇三千三百零八章，他竟然能把其中一章记得这么全？
　　有奕巳也感叹道：果然大星系就是能人多。
　　两人结伴而行，在等待考试的过程中也不那么无聊。好不容易等待了半天，就快要轮到两人做登记，人群却突然被意外打乱。
　　一艘陆用穿梭机嚣张地停在了报名点上空，而令人意外的是，校方竟然没有阻止，反而派出人前去迎接。
　　“这是？”有奕巳有些困惑，不是说军校内不允许存在特权主义吗？
　　“一定是慕梵！”许多多尖叫道：“是他，听说他今年也来报考北辰军校，可惜他考的是守护学院，不然说不定能和我们成为同学。”
　　“慕梵？亚特兰蒂斯的王室？他跑到共和国来考军校，还是北辰军校？”有奕巳瞪大眼睛，“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兄长慕焱，当年就是战死在北辰的吧。”
　　“都是成年往事了嘛，帝国和我们已经停战两百年，谁还计较这些？而且杀死慕焱王子的‘万星’家都绝后了，他们不会还记仇啦。”许多多不在意道，“那可是慕梵王子！听说他是鲸鲨，全宇宙不足五只的鲸鲨哎！”
　　有奕巳却是一阵沉默，听着自己家族被人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他心里实在是说不上好受。看起来，好像他们有家灭亡，对于两国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然而这对当年以身殉国的前人，又是多么讽刺。
　　“你怎么能这么侮辱先烈！”
　　然而没等有奕巳想好怎么回应，旁边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就先忍不住了，“‘万星’在北辰牺牲了多少人，要是没有他们，北辰战线早就全线崩溃，今天你脚下的这块土地就成了帝国的殖民地，我们就都成了奴隶！你竟然用这种话议论先烈，怎么对得起北辰阵亡在战场上的同胞！”
　　小姑娘激动地说着，眼眶红了起来，瞪着许多多，“你、你……我讨厌你！”
　　说完，留着目瞪口呆的有奕巳和许多多，甩着辫子捂脸抛跑开。
　　亲眼目睹了热情粉丝为自己家族辩护的有奕巳：……姑娘你莫走，我还么死呢。
　　许多多却着急了，“是我说过了，不行，我得找她去道歉。”说着也丢下有奕巳追小姑娘去了。
　　“哎，都走吧，留我一个。”有奕巳看破红尘般挥了挥手，“什么帝国王子，什么北辰，和现在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尘归尘土归土吧。”
　　“噗。”旁边传来一人笑声。
　　有人？！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只是不小心听到一些。”
　　有奕巳转头看去，先看到一头璀璨的白金短发，接着，才望入一双如湖泊般深邃的碧绿眼眸。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有奕巳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全都听见了？”
　　那人再次致歉道：“一开始不准备偷听，只是你们声音未免有些大……”
　　有奕巳连忙道：“没事没事。闲聊而已，让你见笑了。”
　　“哪里，是我冒昧了。”对方有些窘迫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聊天，一不小心就走得太近了。”
　　羡慕？难道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高富帅，其实还是个内有隐情身世凄惨被孤立的少年？
　　本来还有所防备的有奕巳，见状同情道：“你从来就没和朋友这么聊过？”
　　对方苦笑，“我身边并不存在关系这么亲近的人。失礼，忘记自我介绍，我是伊索尔德·海因里希，未请教……”
　　就在有奕巳恒准备报上自己的姓名时，被一阵轰鸣打断。只见天上一直在盘旋的陆用穿梭机终于开始降落，引起一地飞尘。
　　“咳咳咳。”有奕巳捂着口鼻直咳嗽，被伊索尔德拉了一把才躲过后面的尘土。
　　他抬起头，看见罪魁祸首的穿梭机降落，机门缓缓打开，不一会，一个穿着华贵，银光闪闪的生物从里面走了出来，步履轻移，好似巡视国土的国王。当然，那并不是真的在发光，只是那人容貌身姿实在太闪亮，让人觉得像是一个人形聚光灯。
　　“那就是亚特兰蒂斯二王子？”有奕巳掸了掸灰尘，“还真是气势逼人，自带闪光。对了，听说亚特兰蒂斯王宫内不用灯光照明，想来有这些自带发光体的王室在，也用不着点灯吧。”
　　“呵呵。”伊索尔德忍不住笑，眨了眨眼。“也许正如你所说。”
　　“如果这位王子真成了我们同学，可就麻烦了。”有奕巳撇嘴道：“我和这些天之骄子是天生犯冲。”
　　然而，被有奕巳羡慕嫉妒恨的慕梵，此时的情况却有点不妙。自下穿梭机后他就心绪不定，胸闷气短，只觉得得空气中仿佛蕴藏着什么危险因子，压抑得几乎令他窒息。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心律不齐的慕梵顶着一张面瘫脸走向北辰一方的接待人，心里却在暗自考量。
　　鲸鲨的第六感向来很准确，难道这一次，他真的会在北辰遇到危机？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殿下。
　　您有贞操危机，殿下。
　　再见，殿下。
　　
　　第6章 潜龙在渊（六）
　　
　　北辰主星上，考生们焦急地等待着登记。然而在北辰星系外，也有不少人关注着这次考试。
　　“亚特兰蒂斯二王子报考北辰？”
　　巴默尔故作诧异地挑起眉毛，“这就是最近热议的新闻？”
　　“议长大人操心国事，连最近的消息都没有注意到吗？”
　　在他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笑眯眯地摸着胡子。“不知道中央星系的那些校长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又是什么反应？您怎么看，巴默尔议长？”
　　银河第七共和国，上议院议会间隙，参议的议员们不知为何也谈到了慕梵报考北辰军校的消息。老成世故的巴默尔一直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打算参合，没想到还是被这老狐狸给拉下了水。
　　向他发问的，正是共和国目前九位大法官之一——莫利西。这位执掌星法典数十年的大法官，也是北辰军校的毕业生。
　　巴默尔借力打力道：“说起来，我毕业于中央军校，对北辰的情况并不了解。这次的事情，难道不是莫老师您更有发言权？”
　　虽然是北辰的毕业生，但是莫利西曾在中央军校见习执教过两年，中央军校出身的议长称他一声老师，也不为过。
　　“我的看法？”莫利西摸着自己的胡子，笑呵呵道：“一想到中央军校那群老秃驴，正羡慕嫉妒得牙痒痒，我就能开心得多吃两碗饭。”
　　为老不尊的家伙。巴默尔暗中翻了个白眼，却也耐他不得。
　　“莫利西大法官。”
　　然而，此时却有另一人开口：“您这么说似乎不妥。慕梵身为敌国王子，北辰却接受他参加考试，是否太目无规章？”
　　“敌国？”莫利西看向说话的年轻人，“不说我都快忘记。十年前，将‘万星’封地出卖给对方的时候，诸位怎么就没想到那是敌国呢？哦，当然，我并不反对你们出卖一个早就灭亡的家族的故地，毕竟好处大家都有。只要不再冒出一个有铭齐，也自然就不会有人向你们声讨正义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露尴尬，“万星”家族灭亡后，瓜分“万星”遗产的事，这里面有哪个人少做了？只不过“万星”无后，他们瓜分也瓜分得理直气壮罢了。
　　至于第二个有铭齐？
　　一个不成器的“万星”后裔，就算再出现一个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似乎看出了对面年轻人的想法，莫利西不说话，须臾视线投向远方，发出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轻声叹息。
　　另一边，丝毫不知自己祖产已被虎狼瓜分干净的有奕巳，正和伊索尔德聊得兴起，甚至连排队登记的事都抛之脑后了。
　　“萧奕巳。”
　　“萧奕巳！”
　　直到登记员连喊了两声，有奕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哎，到！”
　　而守护学院登记处，也正轮到某人。
　　“慕梵！”
　　“在。”慕梵踱步到登记处，登记员公事公办地将号码牌递过去。
　　“这是你的考号。入学考试从明天开始，请做好准备。”
　　两人几乎同时应道：
　　“是。”
　　“了解。”
　　再低头一看考号。
　　萧奕巳：288。
　　慕梵：289。
　　有时候真是虐缘天注定，多年后的有奕巳这么回忆。
　　拿到了288号的准考证，此时的有奕巳还不知道自己的号码是和慕梵紧挨着的。而伊索尔德，拿到的则是290号。
　　“我们俩挨得很近，也许考试的时候可以互相帮助。”登记回来的伊索尔德微笑道。
　　“号码顺序还和考试顺序有关吗，他们不打乱吗？”有奕巳不解。
　　“登记的顺序本身就是打乱的过程。”伊索尔德解释道：“你放心，号码顺序不会影响笔试，只会在之后的异能测试中发生作用。听说相近的几个号码的考生，会被安排在一起参加异能考试。”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一点小道消息而已。”伊索尔德不以为然。
　　这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小道消息。
　　北辰军校的考试，以前一直只在军队体系内部进行，能从内部得到考试消息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今年的考试体系还有所变革，便是连老前辈柏清都找不到门路。伊索尔德能摸出异能考试的分组规则，肯定不是简单角色。
　　有奕巳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和善道：“那真是太好啦，我异能等级不算高。如果我们合作，只能指望着伊索尔德你拉我一把了。”
　　伊索尔德大方道：“我异能等级还可以，我会尽我所能。”
　　看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有奕巳不由好奇，“不好意思问一句……”
　　“刚入六级。”伊索尔德惭愧道：“这几年一直没能有所进境，所以我才会到北辰来寻找出路。”
　　异能等级从低到高，依次分为十二级五阶。一到三级为星阶，初学者领域；四到六级为月阶，稍有小成；七到九级为日阶，名动一方。以上还有乾、坤两阶，但那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抵达的。而其中，主修精神的星法者，等级比守护者更难提升，也因此高阶异能者多以主修战力的守护骑士等为主。
　　六级异能意味着，就算伊索尔德去报考守护学院，也有极大可能成为守护骑士。连星阶一级都没有的有奕巳，真是羡慕得眼珠都要跳下来，他叹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我会拖你后腿，不过既然你这根大腿这么粗，我也就放心了。”
　　伊索尔德好奇问：“你的异能究竟？”
　　有奕巳无奈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排队还在继续，等有奕巳和伊索尔德吃完午饭回来，登记已经排到一千多号。偏偏北辰军校还不愿意使用智能登记系统，只能由登记员一个个人工验证，速度自然很慢。有奕巳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了许多多，这小子和那红发姑娘站在了一块，两人看起来不仅尽释前嫌，关系竟然还不错。
　　有奕巳想，不能阻止小弟泡妞，便和伊索尔德在一边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起来。他本身带着两世经历，什么都能聊，而伊索尔德才是出乎他意料，这家伙见识极广，基本上有奕巳提出的话题他都能接一两句。当然，他也从伊索尔德身上打听到了一些特别的消息。
　　这一次，报考北辰军校的亚特兰蒂斯人不止慕梵一个，而伊索尔德竟然也是亚特兰蒂斯人！虽说有一些细微特征可以辨别亚特兰蒂斯人，但如果对方将耳朵遮住，再不仔细观察，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不会帝国今年流行到北辰考试吧？”惊讶过后，有奕巳问。
　　“我想只是情况特殊。”
　　“那慕梵呢？”
　　“殿下更特殊。”伊索尔德苦笑道：“他性格一直孤僻，尤其是大王子战陨后，脾气就变得更加古怪。前一段时间，因为一些纠纷，他甚至差点当众杀死星鲸家族的一位嫡子。”
　　这时候有奕巳并没有注意到，再提起战死的大王子时，伊索尔德的语气是难得的尊敬。
　　“这么听起来，他们兄弟感情不错？”他摸了摸身上窜起的汗毛。世人都知道当年大王子慕焱是死在“万星家族”手里。看来，他以后得离那个慕梵远点。
　　“长兄如父吧。”伊索尔德淡淡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同慕梵一样考守护学院，而是考星法学院？”有奕巳又问道：“据我所知，帝国没有星法体系，你们信仰的不是海神么？”
　　“是的，帝国信仰海神，但是我却觉得共和国的星法体系很特别。能通过一部法典来发挥作用遏制犯人，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伊索尔德眼中冒出求知的欲望，“我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就想神明的力量也不过如此。”
　　正如伊索尔德所说，在银河第七共和国，掌握星法典的执法者，异能是与众不同的。他们不像一般异能者那样主修战力，而是主修精神，特殊之处就在于，压制和剥夺两个能力。
　　压制，是属于检察官的异能，专注于克制对方能力。而剥夺，是由法官剥夺走犯罪人的异能。一旦一个人被终身剥除异能，也就和废物没有什么两样了。
　　相比起剥夺，压制的能力似乎不值一提。然而剥夺只能在犯人被控制后使用，使用条件十分苛刻。压制却可以随时随地使用，使得对方不能反抗。
　　简单的说，一个优秀的检察官，可以压制甚至控制，任何异能等级低于自己的人。
　　因此在战争时期，检察官们也往往被派往战场任职督军，监管军队的纪律。更甚至有传言，高等级的检察官的能力甚至能对亚特兰蒂斯人发挥作用。
　　“听说这两项能力，是随着对星法典的掌控而增强。一部法典竟然能发挥神石那样的功效，不是很神奇吗？”伊索尔德所说的神石，是亚特兰蒂斯帝国的圣物，相传就是它使得亚特兰蒂斯人一步步进化，走到了今天。
　　“我不觉得奇怪，这只是一种知识。”有奕巳淡淡道：“掌握知识本就会给人的精神带来改变，异能也只是精神力量的一种，这又有什么不可能？归根结底，发挥作用的不是星法典，而是法典所表达的内容。如果一个人迷信表象而忽视本质，就算他天天把星法典抱在怀里，也不会有半点效用。”
　　“你果然很有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有奕巳，伊索尔德笑说。
　　“一般般，我比较谦虚。”
　　伊索尔德大笑不止。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登记终于结束。
　　“明天早上进行笔试，为时三小时。下午进行异能测试，号码接近的五位考生互相组队，具体测试内容当天再通知。”
　　通告下来，众人一片哗然，笔试和异能测试竟然同天进行，完全不给人歇息的机会。
　　“战场从来不会给人余地，想进入军校，就要习惯这些。”登记员黑着脸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喂，他这么有个性，应该很符合你的品位啊。”有奕巳冲着伊索尔德耸肩。
　　伊索尔德无奈苦笑。
　　“看来今晚不能好好睡一觉了，笔试估计不会简单。”
　　“当然不会简单，不过我觉得临时抱佛脚也不会有太大用处。伊尔，你晚上有空吗，跟我一起在主星上逛一圈怎么样？”有奕巳怂恿道：“听说这里晚上有军舰巡游，可以在星港看到北辰舰队。接着我们还可以去酒吧，近距离接触英姿飒爽的北辰美女。”
　　伊索尔德犹豫：“可是还有笔试。”
　　“放心吧，以你的能力，笔试肯定不成问题。不如今晚好好放松，才有精神准备明天下午的异能测试。”有奕巳拉着新认识的朋友的胳膊，就这么把人勾搭走了。
　　他却浑然不知，不远处，一双黑眸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第7章 潜龙在渊（七）
　　
　　慕梵的眉头自从踏上北辰主星，就没有放松过。
　　他一直目视着那两个身影远去，眸光渐渐浓郁。
　　“殿下，住宿已经安排好，您可以随时休息。”书记官走上前来。
　　“梅德利。”
　　“是，殿下。”
　　“海因里希家的那个伊索尔德，今年也来考北辰了？”慕梵问。
　　梅德利诧异：“您看到他了？那就应该是了，听说伊索尔德的异能多年未有进境，应该是来共和国寻找解决之法。”
　　自从帝国与共和国休战后，亚特兰蒂斯帝国也开始出现能使用异能的人，大部分都是贵族与新生儿。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百年。有人说，这是两国开放交流，两个种族增加往来后的基因相互融合的结果。掌握了异能，对于亚特兰蒂斯人也大有好处。
　　然而，慕梵却对此不屑一顾。贪多嚼不烂，亚特兰蒂斯人本身就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再使用异能不过是锦上添花，还不如专心于强大自身。而他的观点，也是自持强大的亚特兰蒂斯人的主流观点。
　　当然，对于伊索尔德这种不能使用种族力量的例外，也只有发展异能这条路可以走。但是在帝国，异能远远不如在人类之中受重视。伊索尔德的遭遇，可想而知。
　　“用一个弃子来监视我，被铲除也不会心疼。海因里希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慕梵道：“盯着伊索尔德，顺便查查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类。”
　　“是。”
　　那边厢，有奕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为是伊索尔德的跟班。他正为即将到来星舰巡游，兴奋得不能自已。
　　每当北辰主星自传十周时，驻守主星附近的几支巡逻舰队便会轮流返回主星修整，而北辰主星上的民众也就有机会看到浩浩荡荡的舰队返航的场面。今天正好是北辰第三舰队返航的日子，这也是有奕巳第一次有机会，观察这支名扬全宇宙的舰队。
　　他此时正和伊索尔德占据星港的最佳观测点，身旁都是闻讯而来等待舰队归港的民众。
　　“这边，伊尔！”
　　有奕巳眼疾手快地占据了一个位置，将亚特兰蒂斯人拉了过来。
　　“这里人多，你别走散了。”
　　伊索尔德苦笑不止，“共和国果然人丁兴盛。”他刚才走在人群中，就差点被挤成鱼干。
　　“那是你还没见过更热闹的场面。”有奕巳冲他挤着眼，“想当年我在学校食堂排队的时候……”
　　旁边有人打断他们。“嘘，安静！舰队回来了。”
　　有奕巳和伊索尔德闻言，齐齐转头。
　　只见数万里的高空上，安静的天空突然撕裂开一个小口，接着裂口越变越大，宛如在天际用利剑割开了一道伤口，从裂口处只能窥见一片黑色，浓稠翻滚，似有巨兽要从那破洞里挣扎而出。
　　这是主星大气层外的防御装甲，为迎接归来的舰队而打开了通道！
　　一个满员的舰队，标配是二百零五艘星舰，一艘旗舰，和两艘副舰。标准星舰可以荷载一支满员的作战团，包括三个普通班，一个骑士班，一个机械维修班，一个后勤班。除了军队人员之外，它还搭载着各式中远程武器，以及配备足够进行数十次星际跳跃的能量。
　　这样的一艘星舰，往往得有二百星里长，五十星里的宽，相当于二十一世纪十个足球场那么大，而旗舰更是有上千星里的长度。在这样巨大的宇宙怪物面前，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此时出现在有奕巳面前的，就是上百艘这样的庞然大物！
　　最初，它们只是从天空打开的防御装甲内透出一个尖尖的舰头，就像是一只轻探出吻部的巨兽。
　　特地为舰队打开的通道周围，空气紊乱地流动着，星舰破开空间维度的能量的还没有完全散去。光线在附近扭曲折叠，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接着，星舰慢慢探出全身，漆黑的隔热躯壳从外太空一点一点地挤进大气层内，在第一艘旗舰进入主星后，数百艘星舰按照顺序依次进入，乍看去，一片黑压压的宇宙怪物缓慢而有序地在天空中移动，厚重的压迫感迎面而上，堵得人几乎不能呼吸。
　　半个天空都被这些黑色怪物们给遮蔽住，而身旁的北辰人却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对于敌人来说，这些黑色舰队宛如死神，而对于北辰人，那里都是他们的亲人！
　　有奕巳看着那些星舰逐渐逼近，有些困难地吸了口气。
　　“这就是……”
　　“这就是北辰舰队。”
　　伊索尔德接过他的话，叹了口气，“亲眼看到这一幕，我总算是明白，为何当年帝国与人类激战百年，依旧僵持不下。”
　　有奕巳回头看着他，只听见这位亚特兰蒂斯人说。
　　“我们的确天生拥有更强健的肉体和力量，但是人类的科技、星法典，还有异能，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你们拥有得比我们少，创造的却比我们多。”
　　有奕巳笑一笑，“可是人类也打不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伊索尔德问，他想听听这个少年会怎样回答。
　　有奕巳把视线投向北辰第三舰队的旗舰，靠近舰尾的位置刻画着北辰舰队的舰徽，一只展翼雄鹰，是银河第七共和国军部的标志。而在数百年前，北辰所有的舰队的舰徽都是十字星芒——那是“万星”的家徽。
　　“因为人类更喜欢把智慧用在内斗上。”有奕巳垂下眼眸，“有时候比起外敌，他们更害怕的反而是自己人。”
　　“也许吧。”伊索尔德眼神复杂，“可是，并不只有人类才有这样的困扰……”
　　“什么？”
　　“没什么。”伊索尔德勉强笑笑，对有奕巳道：“舰队已经看过，现在要去酒吧吗？”
　　“去，为什么不去？”有奕巳转身就走，“我在边际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个美人呢，去洗洗眼也好。”
　　伊索尔德调侃他，“就算你不把自己算进去，难道我也不算吗？”
　　有奕巳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伊尔你美虽美，但肯定不是那么好相处。再说，我绝对不会找亚特兰蒂斯人做伴侣。”
　　“为什么？”伊索尔德故意问。
　　“因为你们会变身啊！万一兴致正好突然变身成庞然大物，我不死也会去半条命，实在不敢想象人兽的场面。”
　　“哈哈，萧奕巳，你果然很有趣。”
　　“彼此彼此。”
　　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调笑着走远，而在他们身后，几百艘星舰正缓缓驶入军港。主星的防御装甲逐渐合拢，被时空能量引起的乱流也已经恢复下来。
　　然而，无人知晓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和伊索尔德在酒吧里鬼混到半夜，第二天有奕巳带着一副黑眼圈前往考场。检察官候补的考试地点与法官候补的考试地点不在一处，伊索尔德送着这个有些宿醉的家伙到门口，放心不下。
　　“我就劝你不要喝那么多，你现在这个状态还能考试么？”
　　有奕巳勾起嘴角，“你这个问题很好，之前我也这么问过自己，嗯，什么来着……”他摇晃着身体。
　　“我问……我问自己，既然来到这里，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能走多远？”有奕巳半眯着眼睛。
　　“然后呢？”伊索尔德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是要做到最好。”有奕巳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好不容易活一世！就要做最出色的那个，最成功的那个。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不到百年。伊尔，你说我要是不做些什么，怎么能让这个时代记住我，让星辰铭记我的名字？”
　　他说和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像是看着前方，又像是凝固在空中。黑色的眼瞳里酝酿着某种漩涡，是不甘，是希冀，也是野心。
　　伊索尔德静静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这番话戳中了自己心中最隐蔽的一个角落。
　　作为海因里希家族唯一不会变身化形的星鲸，伊索尔德从小承受了很多本不该承受的排挤、非难和冷落，然而，这些并没有压榨干他心里最深处的希望。伊索尔德想，既然我还可以使用异能，也许早晚有一天，可以做到其他亚特兰蒂斯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到了那一天会如何呢？是像眼前这个人类少年说的那样，让时代和整片星空都铭记我的名字吗。
　　“萧……”伊索尔德正要出声喊他。
　　“笑话！成功谁不想得到，但这是随口说大话就可以实现吗？”一个声音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装整齐的少年迈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
　　“荣耀不会从天而降。”对方用鄙倪的眼神打量着身上还有酒气的有奕巳，“幸运女神更不会光顾一个不知进取的废物。”
　　“哦，废物在说谁？”有奕巳站直了身体，看着这个陌生少年。
　　“当然是在说你——你！”意识到被人坑了一把，少年哼了一声，“口舌之辈。你的异能等级连二级都没有吧？”
　　有奕巳收起笑意，这个人能一眼把自己的异能等级估算到这么精确，倒不是一般人。只是对方还算错了一点，他有奕巳不是二级异能，而是零级。
　　“是又如何？”有奕巳笑问：“北辰有规定，二级以下的异能不能来参加考试？”
　　“的确没有，但是既然先天不如人，为何不好好努力以勤补拙？”对方鄙视他，“天资不足，还有心思出去玩乐，我可不认为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出息。依我看，对外开放考试本身就是错误，即使像你们这种不思进取的人考进了军校，到最后也只会像当年的‘万星’一样，落得个……”
　　有奕巳瞳孔微缩。
　　“你的名字。”
　　“什么？”对方诧异。
　　有奕巳收敛起眼中厉芒，裂开笑容：“听君一言话，胜读十年书。阁下的教诲令我幡然悔悟，这就决定回去以后发奋图强，为表感激，还望告知尊姓大名。”
　　“我、我叫沈彦文。”不谙世事的少年，就这样被有奕巳突然转变的态度弄糊涂了。
　　“沈彦文同学，好好考试。”有奕巳露齿一笑，“考试结束后，如果我有幸能被录取，还请继续赐教。”这人潇洒得一挥手，留下满脸困惑的沈彦文和伊索尔德，进了检察官候补的考场。
　　“你这朋友一直就这性格吗？”沈彦文转身问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闻言冲他温文一笑，“大概是吧。”
　　上一次他见有奕巳笑成这样，还是在登记处整治那个大个子的时候。他有预感，有人要倒霉了。
　　然而伊索尔德怎样也没想到，有奕巳会弄出那样大的场面。
　　就像有奕巳日后流传甚广的那句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吐槽主角名字，科普一下有家目前出场的人物：有卯兵（末代家主）
　　有铭齐（主角他爹）
　　有奕巳（主角）
　　相比起来，我对小奕是不是充满了爱。
　　
　　第8章 潜龙在渊（八）
　　
　　开始笔试后，整个考场都安静了下来。笔试时间为三小时，三个小时，大部分人都只用了两个半小时来答卷。分数在交卷后五分钟就可以评出，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考场外的公屏处等待成绩。伊索尔德结束考试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人提前考完。这些人正聚集在公屏前查看分数，他正要迈步走过去，却听到一阵聒噪喧哗。
　　“这不可能！”
　　“是评分系统出了纰漏吗？”
　　“守护学院今年的题目有那么简单？”
　　“谁说简单！你自己去做试试，完全是难飞了好吗？”
　　等伊索尔德走到人群之中，才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原来是守护学院的一个考生分数太高，惊刹众人。
　　笔试满分六百，这个考号为289的考生竟然拿了五百多分，要知道因为出题限制，一般得到四百以上就是高分了。而这个分数，已经打破了以往的最高纪录。
　　289号？
　　伊索尔德想，号码与自己这么接近，应该会在异能测试的时候分派到一个队伍里。守护学院的人一向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次难得分配给他们一个学霸战友，萧奕巳应该会挺高兴。
　　他这边正想着化名萧奕巳的有奕巳，就听到人群又发生了一声惊呼。
　　“又一个五百！九十……九，五百九十九！”
　　“我没看错吧？”
　　“系统肯定坏了！”
　　“……这是幻觉，幻觉，我要去重新换一个纳米眼镜。”
　　“竟然还是星法学院的成绩，那边试卷更难啊！”
　　“几号，是几号考生？”
　　“288！”
　　伊索尔德的脖子僵硬地转了过来，抬头看着公屏上赤红的一行字。
　　288号考生，星法学院，599分。
　　伊索尔德突然替那位痛斥有奕巳的少年默哀起来。有些人发起疯，那是十艘星舰也拦不住的。
　　半小时后，考试全部结束，考生们还沉浸在两个高分所带来的震惊中，伊索尔德早早守候在考场外，总算在人群快散光之时逮住了有奕巳。
　　“终于找到你了！”伊索尔德压低了声音，“那分数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成绩出来得这么早，人跑哪去了？”
　　“分数？嗯，有点意外，扣了一分。”有奕巳一脸沉痛，“刚才我就是为了这一分去和教授们理论。明明是我的回答更准确，可他们竟然不把分数还给我，说什么考虑到程序已定，分数不可更改。这些顽固不化的老头！”
　　伊索尔德：“……”
　　他觉得，自己的脑回路和这家伙大概不在一条线上。
　　“试卷我也做过，今年的题目可以说比往年都难。”只得了四百五十分“低分”的伊索尔德问：“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么高的分数？”
　　“很简单，想要听，俯身过来。”
　　有奕巳一脸神秘地拍着凑过来的伊索尔德，露出八颗白牙，“因为我是星际无敌超级天才。不要羡慕，羡慕不来。”
　　伊索尔德：……为何有一种想要砍人的冲动。
　　无论过程如何惊心动魄，北辰的笔试随着上午一起过去了。而笔试结束后，所有人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下午的异能测试。
　　在一间特地开辟出来的休息室内，书记官正给二王子殿下递上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这就是288号，跟在伊索尔德身边的那个人？”
　　慕梵拿起资料，看着第一页上有奕巳微笑的那张照片。数秒后，评价：“我不喜欢他。”
　　书记官暗道：抢了您风头的人，您当然不喜欢。
　　慕梵看着照片上的有奕巳，少年微笑得体，表情开朗，容貌精致，黑色的短发配上黑色的眼瞳，整个人显得干净而帅气。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任何人初见都会心生好感的容貌，却让慕梵喜欢不起来。
　　他不喜欢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瞳，眼角轻微地从下往上挑，仿佛要勾进人心里。记得曾有人对慕梵说过，这样的人大多冷情，而偏偏也是这种人，会让很多人明知是陷阱也会甘愿地陷进去。
　　那双黑眸看得慕梵心堵，他把资料扔到一边，不想再看第二眼。
　　“殿下，伊索尔德是290号，下午的异能测试您会与他们俩人分在一组。”书记官梅德利有些忧心道：“这么巧合，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慕梵摇头，“真想针对我的人，不会制作这么明显的陷阱。真正的手段，应该还隐藏在背后。”
　　“也就是说，下午的测试真的会有人针对您？那岂不是很危险？殿下，不如我们放弃……”
　　“梅德利！”
　　慕梵冷喝一声。
　　那双如渊的眸带着凌厉的目光扫来，似乎要将人冻入冰窟。
　　直到书记官被盯得后背都湿透了，慕梵才收回视线。
　　“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他低下头，轻缓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既然恶狗要咬人，就让他们张嘴试试。还是你以为，我会让这些让出笼的畜生完好无损地回去？”
　　“……是我僭越了，殿下。”
　　“不让他们试一试，怎么能让他们知道，盯上的猎物不是可以觊觎的？”慕梵说：“你就如往常那样安排，测试的事，我自己会有准备。”
　　“是。”
　　慕梵闭上眼睛小憩，而在他手边被丢在一旁的资料上，少年微笑得体。谁都不知道，一次将改变整个星际命运的相遇，即将发生。
　　“阿欠，阿欠，阿欠！！”
　　有奕巳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肺都要咳出去了。
　　“你没事吧？”许多多担心地问。
　　“水土不服？”伊索尔德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有奕巳摸着鼻子，沉重道：“在这场测试里，也许会发生我不想看见的事情。”
　　“看来你预感的很准确。”伊索尔德调侃，“瞧，你不想待见的人已经来了，要和他打个招呼吗？”
　　正揉着鼻子的有奕巳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眼中冒着火，直盯着有奕巳胸口的号码牌。
　　“288号？”
　　“呃，是的。”
　　“599分？”
　　“也对。”
　　“你耍我！？”沈彦文一脸愤慨地指着有奕巳，“这样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很好玩吗？你现在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许多多紧张的看着他俩，伊索尔德则等着看好戏。
　　有奕巳摸了摸鼻子，“还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爽到。”
　　众人：“……”
　　“但是因为这就是我本来的实力，感觉也没什么。不如说提前曝光了底牌，成为众矢之的，我现在感到很为难。”有奕巳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少年，“你要对我负责吗？”
　　“我、对、你、负、责！谁对我负责？”沈彦文红着眼道：“现在整个考场的人都知道，我对考到最高分的天才做了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我就是自取其辱，被人耻笑的傻瓜！”
　　有奕巳哀愁：“事情闹成这样我也不想的，实在抱歉。”
　　“……”沈彦文喘了口气，以为他要道歉。谁知道眼前这个不要脸的人又继续道：“只怪教委会的老头子们没有给我满分，不然你就是史上第一个嘲笑满分天才的人了。要知道，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往往都会被后人膜拜。”
　　“萧——奕——巳！你给我等着。”沈彦文气歪了嘴，转身就走。
　　“你去哪？”有奕巳问他，指了指他胸口，“286号，你不是我们队的吗？”
　　“我去死一死！”
　　沈彦文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讨厌鬼。
　　直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有奕巳还在呵呵笑，“其实他傻得还有点可爱，和你有得一拼，多多。”
　　许多多懵懂道：“是吗？谢、谢谢。”
　　在场之中，只有伊索尔德看不惯这个嚣张跋扈的家伙，“你已经用分数打了他的脸，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他说：“好歹沈家也是北辰星系的大家族，你这样可能会惹到麻烦。”
　　“我知道，‘万星’麾下，七将之沈家嘛，当年可是赫赫有名。”有奕巳意有所指道：“就是这样我才想要好好调、教他，我有欺负他吗？多多，你说。”
　　许多多在说实话和违背偶像之间两难抉择。“我，我不知道……”
　　看着又在“欺压弱小”的有奕巳，伊索尔德头疼地叹了口气，“你的脾气简直和慕梵殿下有得一拼。”
　　有奕巳摸索下巴，“说到慕梵……”
　　“嗯？”
　　“伊尔，你帮我看一下，那个正在向这边走来的不明闪光体，是不是你们的灯泡王子？”
　　伊索尔德一个激灵，循声而望，只见那正迈着大长腿向他们走来的人，不是慕梵又是谁？
　　如摩西分海一样越过人群的二王子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伊索尔德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有奕巳。
　　“288？”
　　“289？”
　　“599？”
　　“501？”
　　两人进行了一场深入友好的交流。须臾，灯泡王子伸出右手。
　　“慕梵，你的队友。”
　　“萧奕巳。”有奕巳咧嘴一笑，伸手握住。“你的队长。”
　　半秒后他又加了一句。
　　“队长头衔，分高者得。”说着还自信地勾起嘴角。
　　
　　第9章 见龙在星（一）
　　
　　“队长头衔，分高者得。”
　　听到这句话，慕梵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类。
　　在此之前，他从没遇见过像有奕巳这样的人。不卑不恭的人慕梵见过，但那些人不是防备着他，就是算计着他。像有奕巳这样既不卑恭，看起来也没别有预谋的人，反而显得有些奇怪。更难得的是，这人还主动挑衅他。
　　他真的清楚自己的身份吗？还是说即便他清楚，也不把这身份放在眼里？
　　就在慕梵打量有奕巳的时候，有奕巳心里正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嘴贱，让你嘴贱！成功引起人家注意力了吧，我看你以后怎么脱身！有奕巳欲哭无泪。其实他并不打算主动惹是生非，只是一看到这位亚特兰蒂斯二王子，不知怎的，身体里的叛逆基因全都冒了出来，鼓着劲儿的要和对方叫嚣。
　　慕焱死于“万星”之手，可“万星”何尝又不是随着亚特兰蒂斯大王子一起殉葬？
　　这两个家族之间的哀怨，可不是谁是谁非那么简单。
　　“咳咳，殿下。”关键时刻，还是伊索尔德出来打招呼，“没想到您竟然与我们一队，这是我等的荣幸。”
　　“伊索尔德·海因里希。”慕梵回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贵兄长身体可还安好？”
　　伊索尔德：“……”
　　慕梵口中说的兄长，正是海因里希家族被这位殿下揍得不能生活自理的嫡子。如今肇事者主动向受害人家属询问情况，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善意，反而像是如果你不乖乖听话也会落得那个下场之类的威胁。
　　有奕巳一挑眉，挡在伊索尔德身前，“殿下看起来精神十足，想必对一会的测试充满信心，而对于殿下这样的强者，再加点负担也不会是个问题吧。”
　　慕梵看着那双黑眸，有些不习惯地皱了皱眉。
　　“负担？”
　　“没什么，只是我们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有奕巳恬不知耻地指着自己，“鄙人不才，除了智商高一点，并没有其他优势。一会测试中如果遇上突发情况，异能战斗应该是指望不上我了。还期望殿下能给个回护，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吗？”
　　他露出一口白牙，友善地笑着。
　　“想必照顾一个拖油瓶，对您来说不成问题。”
　　慕梵静静地打量着他，“可以，但你又准备付出什么？”
　　他的声音震动着喉结上下滑动，让附近偷听的姑娘小伙们一阵脸红心跳。
　　“这个。”有奕巳伸出右手，看着不明所以的慕梵，笑道：“在我的家乡，这是定下誓约的意思。我与殿下约定，如果您在测试中助我一臂之力，测试中您遇到麻烦，我也必会不遗余力地相帮。相信您也不会找到另外一个五百九十九分的天才了，这交易不划算吗？”
　　慕梵双眸暗了暗，誓约一旦立下不可违背。对于以星法典为信仰的人来说，契约更等同于生命。然而对于亚特兰蒂斯人，契约并没有那么强的约束力。有奕巳敢和他立契，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无知。虽然这么想，他还是缓缓伸出右手，问：“怎么立契？”
　　啪——！
　　有奕巳轻松地一掌击上去，掌心相对。
　　“这样就契约成立。”
　　看着对方收回手，慕梵感受着掌心被击打的麻痒感。鲸鲨向来皮糙肉厚，痛感神经十分不发达，然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那微微带着疼痛的麻痒，却一直从他手掌延续到心头。他定定看了有奕巳好一会，才收回视线，走到另一边站定。
　　看见伟大的灯泡王子似乎是不打算再和自己说话，有奕巳带着一脸志得意满的笑容走回来，对着呆站着的两人道：“大功告成！这样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些。”
　　“小奕哥竟然连慕梵王子都能说服，你好厉害！”许多多眼冒金星。
　　伊索尔德则是微微皱着眉，“这立契未免太草率。你自保不足，殿下他本身也……这一行不会太平。”言下之意，有奕巳战斗力不足，慕梵注定麻烦缠身，他这是没本事又惹上了一身骚。
　　“我明白，所以我只跟他说在测试中互相帮助。”有奕巳搂过伊索尔德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没事自找麻烦。测试结束之后，立马离得他远远的。”
　　“是吗？”伊索尔德却不太相信，他目光越过有奕巳肩头，看着独自占据一个角落的慕梵。
　　事情，真的会像有奕巳想象得那样进行？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各自的问题，而没等他们想明白，十分钟后，主考方便宣布测试即将开始。
　　“异能测试即将开始，请各位按照考号寻找自己的队伍。半小时后，我们会把所有人都运送到另一颗星球上，在那里测试会正式开始。”
　　听到通知，许多多连忙对二人告别返回自己的队伍。他是一千多号，不与有奕巳同队，而有奕巳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最后一个队友出现。
　　“287号，名单上看应该守护学院的考生，怎么还没到？”不知何时返回的沈彦文皱着眉。
　　伊索尔德：“殿下，您与287号码相近，又同在守护学院，对这位考生可有印象？”
　　慕梵干脆地回答：“没有。”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他很少花费时间注意。
　　“那我们还要再等吗，要不要去找校方问一问？”沈彦文有些着急。
　　“别去。”
　　一直没出声的有奕巳开口，“人不会来，再问也没用。”
　　“你什么意思？！”沈彦文质问道：“难道你知道些什么？”
　　有奕巳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慕梵就把视线移开。倒是慕梵对此感到有些意外，这人猜出了原因，却不打算说明，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吗？
　　没错，慕梵和有奕巳都猜到，这位287号考生的无故失踪，大概和慕梵脱不了干系。当然，这并不是指慕梵做了什么，而是那些针对慕梵的背后黑手开始行动了。
　　但是和灯泡王子自作多情的想法不一样，有奕巳没有揭穿，纯粹是不想破坏队伍里的气氛。沈彦文一回来就冲着两个亚特兰蒂斯人横眉竖眼，这时候再说出对这种猜测，只会让他更加怪罪到慕梵身上。那时候，队伍还能不能齐心协力？
　　看着一脸冷傲的慕梵，若有所思的伊索尔德，还有气愤又迷茫的沈彦文，有奕巳长叹息一声，当队长真是烦恼啊。
　　最后的等待时间结束，287号考生终究没有出现，这意味着有奕巳他们要以四人的队伍参加测试。
　　“第58小队，队长萧奕巳，队员……你们只有四个人？”
　　登录穿梭舰时，负责点人的指导老师错愕地看着他们。
　　“是的，老师。”有奕巳一脸三好学生般的笑容，“有一位队员没能及时赶来，真是抱歉。”
　　“这样对你们有些不利啊。”指导老师有些可惜，随即又惊呼：“288号，你就是那个考到满分的学生萧奕巳？！”
　　萧奕巳这个名字，已经在这次开始中传出名声来了。
　　“没有，还差一分才满分呢，老师。”有奕巳谦虚。
　　“啧啧，好孩子。”看着谦虚又有天分的有奕巳，这位老师起了爱才之心，压低声音说：“一会在3号卫星上的比赛，记得离其他队伍远一些，离水域也远些。”
　　有奕巳眼睛微微一亮，一本正经道：“谢谢老师热心鼓励，我们会努力的。”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和指导老师相视一笑，从一旁走过。
　　跟在他后面的三人，一直保持着登舰的姿势凝视着他潇洒的背影。这种靠脸就可以刷好感度刷出作弊信息的技能，究竟是什么天赋？
　　慕梵：果然迷惑人心。
　　指导老师则是一脸欣慰：人才啊，比起一帮死脑筋的蛮夫，北辰就需要这种人啊。
　　直到四人进入舰内分配给他们的独立房间，沈彦文才迫不及待地问：“那个人刚才说的什么意思？远离其他人，远离水域，是什么暗示吗喂，你能别一进来就上网好吗，现在还有时间玩？”
　　打开星脑的有奕巳头都不抬，回道：“动动脑子，笨蛋。”
　　“你——！”沈彦文差点气得跳脚，还是一旁的伊索尔德即使拉住了他，“别打扰他，他在忙。”
　　“什么资料都没有，有什么好忙的。”沈彦文甩开伊索尔德的手，白了一眼。
　　“3号卫星。”
　　一直不与众人多话的慕梵突然开口，“北辰星系一共有三颗恒星，六十八颗行星，以及一百零三颗卫星，其中卫星全部以北辰牺牲的将领名字命名，并没有以数字命名的卫星。”
　　“所以他说的3号，并不是指真正的名字，而是一种顺序。星系探索时代第三颗被发现的卫星，离主星距离第三近的卫星，以及以第三个牺牲的将领命名的卫星……都有可能是他说的‘3号’。”有奕巳深吸一口气，阖上光脑，“这么算下来，就有十三个候选可能。”
　　“那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沈彦文安静了下来，又疑惑道。
　　“对于一般人来说，十三个候补和一百零三个候补，的确没有什么区别。穿梭舰飞行的短短时间，不会给他们足够时间去记忆住这十三个星球上的所有信息。”有奕巳故作忧愁道，“真是烦恼啊，提供信息的老师也是在考验我们呢。”
　　慕梵看着他，笃定道：“但你能记住。”
　　“没错。十三颗卫星上的所有生物地理资料，附近的气象情况，以及最近的登陆记录。”有奕巳微微一笑，回望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全都记在这里了。”
　　“你、你你你……还是人吗？”
　　被这惊人的记忆力震惊，沈彦文一时都有些口吃。
　　有奕巳勾起嘴角，谦虚道：“除了长得帅了些，我大概还是个正常人类。”
　　
　　第10章 见龙在星（二）
　　
　　沈彦文简直快被有奕巳厚颜的程度给折服，这么变着法夸赞自己的人，他真是第一次见到。
　　“这么多资料你真的记住了，在那么短的时间？”他有些怀疑道：“要不要再看一看？”
　　“请不要拿常人的智商，来衡量满分天才。”有奕巳回。
　　满分！说好的还差一分呢？刚才面对指导老师时的谦逊跑哪去了？你这个两面派！
　　沈彦文心底狠狠吐槽，但是吃过一次教训的他却不改再轻易怀疑有奕巳，否则再被打脸，那滋味就不好受了。
　　“透露的信息里，让我们小心其他队伍和水域。”伊索尔德摸着下巴猜测，“难道这次的异能测试是队伍与队伍之间的对抗？”
　　“不，应该是阵营与阵营之间的对抗。”有奕巳补充道：“一千多位考生，分成二百多个小队。如果军校真让这么多队伍大混战，场面肯定不容易控制。我估计，最有可能的是将两百多个队伍分成几个阵营，对抗是在阵营之间进行。”
　　伊索尔德细细思量，“的确，这样更容易组织起对战，也不容易混乱。”
　　慕梵不动声色地扫了有奕巳一眼，摸索着掌心的手指微微停顿下来。这个人类的能力，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与其让这样的人成为敌人，还不如……
　　锋锐的指尖划过掌心，留下一道血痕，慕梵漫不经心地将血痕捻去，揉碎在指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奕巳眨了眨眼睛，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怎么回事？
　　将那一瞬间的感知抛之脑后，他继续道；“无论是阵营对抗还是队伍对抗，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提高小队的分数，尽量保证每个人都能存活到最后。关于这点，我有以下几个提议，想要听一下你们的意见。”
　　虽然担着队长的身份，有奕巳在陈述策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看慕梵几眼。毕竟这位身份不同旁人，能听从他安排吗？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静坐一边的慕梵抬起头，微扬下巴，“分高者胜，你决定。”
　　不知为何，这平静无波的语气，却让有奕巳产生了一种自作自受的不祥感。
　　“……基本就是以上内容。”大致陈述一番，有奕巳说：“我不确定到时候登陆的具体情况会怎样，只是万一落单，就按照我说的方法集合。自已单独一人时，没有把握，请尽量不要和其他队伍起争执。”
　　最后一句话，他是特地说给某位殿下听的。慕梵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有奕巳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们……”
　　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穿梭舰里的通告声突然响起来。
　　“请各位考生到登陆舱集合，请各位考生到登陆舱集合。”
　　几人对视一眼，相继出门。等他们赶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小队聚集在此。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单人装备，有奕巳看见了，右眼皮一跳。
　　不会吧，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正在他暗自祈祷时，穿梭舰舰体一阵剧烈颤动，大约是进入星球大气层时所引发的震动，而颤动平静后，通告再次响起。
　　“请各位考生穿上空降装备，准备空降。限时十分钟，十分钟后依旧留在登陆舱内的考生，视为放弃资格。”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登陆舱巨大的外沿舱口缓缓打开。呼啸的罡风迎面而来，哪怕还隔着一道隔离门，也依旧能让人察觉到其凌冽气势。
　　“直接空降？”伊索尔德皱眉道：“这里还没到安全高度，未免太乱来。”
　　人体对高空低压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在没有防护设备的情况下，肉体无法承受高空的严峻环境，极容易出现意外。而即便是拥有异能，不同异能等级对肉体的改造也是不同。一句话说就是，高级异能者能够承受的环境，可能会导致低级异能者猝死。
　　当然，对于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的慕梵来说，太空环境都不在话下，这点高度自然不是问题。而伊索尔德异能六级，已经突破了一般的肉体屏障。即便是军官世家出身的沈彦文，应付这种场合也不在话下。唯一的例外就是——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有奕巳。
　　“是是是，不好意思，我拖后腿了。”
　　那边已经有考生穿上装备跳下登陆舱，有奕巳见状举手，“我需要帮助，请不要大意地保护我这棵脆弱的嫩苗吧。”
　　“这时候你天才的骄傲去哪了！”沈彦文恨铁不成钢。
　　“大丈夫能屈能伸。”有奕巳咧嘴一笑，就向伊索尔德跑去，“伊尔，就拜托你了——咦唉！？”
　　然而他人还没走到伊索尔德面前，就被人半路截胡。慕梵一把提起他，像拎小鸡一样走出舱，就准备跳下云层。
　　有奕巳吓得大叫，“等等，等等，先给我穿上空降装备！”
　　王子殿下不耐烦地给他套上了一个呼吸头盔，和一件特制背心。
　　“遵守契约。”
　　留下短短解释一句，慕梵就拎着人一起跳下崖，不，跳出舱外。
　　骤降的恐惧感从每个毛孔挤进心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高！好冷！混蛋啊！
　　有奕巳一路都在尖声尖叫。然而头盔隔住了他的声音，噪音并没骚扰到慕梵。天生有恐高症的某人只能扯着嗓子发泄自己心中的恐惧，看着两人划过一片片云层下落。接着，弥漫了整个地平线的浓郁绿意，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认出了这颗星球，有奕巳正打算和慕梵说一声，却不小心把脑袋凑到了对方的耳后，一眼看到一对特殊的尖耳朵。是的，尖耳朵，并不是亚特兰蒂斯人常有的那种鳃一样的细缝，而是和人类几乎毫无二致，只在耳尖处点出一点尖尖的耳朵。
　　有奕巳看呆了，却没注意到正搂着他的慕梵身体一僵，下一秒，某人就被“失手”丢了出去。
　　我艹你大爷！有奕巳失声惊呼。
　　一离开慕梵近身，罡风狂吼一样从四周呼啸而上，就在他快被撕成碎片时，后面及时赶上的伊索尔德拉住他，给他附上了一层异能防护罩。
　　“怎么回事？”同样带着头盔的伊索尔德，通过内置的通讯系统询问他。
　　“……你们殿下突然发神经把我扔了。”有奕巳吞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秘密，转口道：“不知道发什么毛病。”
　　伊索尔德苦笑一声，看着远离他们的慕梵，银发被风吹动，如同双翼展开。
　　“不要在意，殿下他可能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也注意到了？”有奕巳回到主题上来，“这颗星球是——”
　　“卯星。”沈彦文的声音也在通讯器内响起，“以‘万星’最后一代家主命名，是倒数第三颗以战死将士姓名命名的星球。离北辰主星相距一千三百星里，也是这么多卫星中，唯一一个有近乎完美生态体系的。”说完他瞪着有奕巳，“早知道降落的是这颗星球，我就不指望你，靠自己就行了。”
　　“哦哦，听起来你对这颗星球了解得很多嘛，少年。来说说看，是不是因为这颗星球的命名将领是你的偶像，你是不是很崇拜他？听起来好厉害呦，万星家族……”有奕巳又开始嘴贱。
　　沈彦文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然而沉默下来后，有奕巳却看着下方的慕梵，想起了刚才那惊鸿一瞥。
　　那个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亚特兰蒂斯人有这样的耳朵吗？他瞅了身边的伊索尔德一眼，忍不住手贱拨了拨他颈部的发，伊索尔德一个激灵，回以一个恼怒的眼神。
　　果然，伊尔那边是正常的三道细缝，并没有耳朵。有奕巳想，不得了，自己这是发现了慕梵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了？
　　不会被灭口吧？
　　被害妄想症患者有奕巳正担心着，危机已经不知不觉间逼近。
　　“小心！”伊索尔德突然惊呼，拽着有奕巳躲过一道攻击。
　　桀嗷——！
　　鹰鸣从耳边划过，有奕巳只感到后背一凉，背心便被划开了一道大口。
　　“是戾鹰！小心，它们会袭击空中所有的活物！”沈彦文认出了攻击他们的生物。
　　戾鹰，卯星的特有生物，双翅展开足有五米，鹰爪尖利可破开金属，是一种十分凶猛的飞禽。共和国异兽管理委员会，将其能力评定为与三级异能者相当，足见其不凡。
　　尤其此时几人都在空中，身处对方的优势领域。即便各个都有异能在身，一时也难以回防。
　　一击不成，几只戾鹰回转，酝酿着下一次攻击。
　　“分散！”有奕巳大吼，“别让它集中攻击！”
　　几人迅速分离，然而戾鹰似乎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上来又瞄准了有奕巳。伊索尔德见状，空出一只手，掌心凝聚着某种波动。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出攻击，另一只巨鹰来袭，从侧面围攻两人。腹背受敌又带着一个拖油瓶，伊索尔德情势堪忧。
　　权衡之下，他低声道：“抱歉。”
　　抱歉啥？还没等有奕巳回过神来，他整个人伊索尔德被扔了出去，高高抛在半空。
　　混蛋，敢情你们都当我是球随便踢得玩么！
　　有奕巳正吐槽着，已经又被另一人接住。抬头一看，他后脖子直发凉。
　　这一刻，他宁愿捞住自己的是戾鹰。
　　只见慕梵低着头，银色纤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睛冷冷望着他。
　　
　　第11章 见龙在星（三）
　　
　　被人公主抱是什么感觉？
　　有奕巳回答：很冷，很抖，腰很酸！
　　他正被慕梵公主抱在怀里，这猝不及防的姿势，对两人来说都有点不习惯。
　　从有奕巳现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慕梵下颚的弧线，线条强烈而轻微上扬。然而，他此时却没有心思欣赏美景，像是一只被老鹰逮住的小鸡，他乖乖地待在慕梵手里不敢动弹。
　　谁叫他多眼看见了不该看的呢？
　　有奕巳的空降装备已经被戾鹰破坏，此时若是惹得慕梵一个不满把他扔下去，那他只能祈祷还有机会再重生一次了。
　　“嘿，哈喽，那啥……”正在他想着该怎么化解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时，慕梵一个换位，将他抗麻袋似的抗在肩上，躲过横飞而来的一只戾鹰。
　　有奕巳这才想起，两人还处在危险之中。
　　有完没完？这些鹰是多少年没看见大活人，这么死缠烂打？！有奕巳被追得有些恼怒了。他不甘心再做一个单纯的拖油瓶，他要做一个有贡献有意义的拖油瓶。
　　这么一来，也顾不上和慕梵之间的尴尬气氛，他拍了拍二王子殿下的肩膀，用手势示意。
　　去那边！
　　知道慕梵可以在空中自由行动，有奕巳才这么提示他。两人已经从高空下降了快有千米，离地面不远了。下面是一片密林，树冠茂密，利于隐藏而不利于空中行动。把戾鹰引到那里去，也许可以开始借机反攻。
　　不知是看懂了有奕巳的眼神，还是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慕梵扛着人变换了方向，向右下方的密林直坠而去。
　　有奕巳相信以慕梵的本事，安全降落不是问题。他此刻只希望能把那级只戾鹰全引诱过来，好给另外两人减轻一些负担。不过，智商不低的戾鹰会这么乖乖上当吗？
　　果然，在发现两人是在往密林方向去后，几只鹰明显变得犹豫，不再紧追着。
　　追呀，倒是追过来啊！追过来爷爷给你肉吃！
　　有奕巳直瞪着后面的戾鹰，不断祈祷，眼神几乎把鹰翅膀烧出个洞来。不知冥冥之中某种力量在相助还是巧合，犹豫了一会，戾鹰还真追着他们过来了。
　　这么听话？
　　有奕巳受宠若惊，看着戾鹰跟被遛小狗似的乖乖跟在两人身后，他隐约感到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为什么。没等他仔细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阵巨响，飞速降落的两人与密林的树冠层撞击在一起。落叶夹杂着树枝，呼啸着从脸庞蹭过，刮得人生疼！
　　噗通一声，有奕巳双腚落地。
　　“哎，我的屁屁屁屁股。”
　　等他揉了两下后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被慕梵扔地上了。换句话说，他们着陆了！
　　那戾鹰呢？
　　他抬头，天空中几只戾鹰绕着树冠徘徊飞旋，很不甘心，但不知为何它们却不敢降落，须臾，悻悻地转身飞走。
　　有奕巳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听着动静，确定戾鹰是真的离开后才起身收拾自己。而直到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慕梵呢？
　　有奕巳左右环顾，想要找出灯泡王子的身影，然而周围除了茂密的树木，再也没有看见其他。奇怪，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正琢磨着，右手臂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有奕巳伸手一摸，触感冰凉。他一愣之下低头看去，却见一条有些眼熟的银色生物正在他身后徘徊。
　　完美的弧度，有力的鳍肢，黝黑锃亮的双眸，梦幻般的银色光电萦绕周围。这不是那天他在星际飞船上看到的星鲸吗？只不过，眼前这只有所不同。在它偶尔张开嘴，对有奕巳做无声撕咬动作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布满尖牙，宛如鲨鱼一般的口腔。
　　这是鲸鲨？
　　不会是慕梵吧？！
　　有奕巳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兜住这只漂浮在空中的迷你鲸鲨，还不到他手掌那么大。
　　小家伙似乎觉得被冒犯，啊呜一口咬在有奕巳拇指上，留下个淡淡的牙印，并没能造成其他伤害。
　　“慕梵？”
　　有奕巳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小鲸鲨甩了个尾巴，背对着他。
　　没错了！那鄙倪众生的眼神，那不屑傲慢的姿态，就算是从人变成了鲸鲨，有奕巳也不会认错。竟然真的是那个傲慢的灯泡王子，可是他好好的怎么会变回原形了？而且还是这么小的形态。
　　有奕巳看向四周的丛林。
　　难不成和这里的环境有关？之前戾鹰也不敢接近这里，莫不是这里有古怪？
　　密林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借着慕梵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有奕巳才能看清一些。他瞅了迷你鲸鲨一眼，灯泡王子这个名号是坐实了呀。当然想归想，有奕巳面上还不敢表露出戏谑，而是出声道：“这密林大概有问题，我们先出林再说。”想了想，又试探着问：“我拉着你？”以鲸鲨现在这个迷你身形，在丛林里行动也不方便。
　　小鲸鲨一声不吭，任由有奕巳弯起双手把自己捧住。
　　于是有奕巳便提着一个鲸鲨灯笼，开始丛林探险，越走他越发现，这个密林的确有些不对劲。除了刚才的戾鹰，他竟然没有再看到别的食肉生物。食草动物倒是有不少，可全都对两人退避三舍，弄得有奕巳想抓一只充饥都做不到。
　　如果是因为有强大猛兽坐镇在此，不至于食肉动物跑了，弱小的食草动物却留下。就连刚才那些戾鹰，也只是在树冠层活动，而不敢进入丛林内部。
　　有奕巳琢磨了半天，突然开口，“这森林是不是限制了你的能力？”
　　迷你鲸鲨幽幽的发着银光望着它，那光芒在现在的有奕巳看来却显得有些怨念。不等对方回答，他已经确信这个答案了。
　　之前就听说卯星有一些秘境，环境奇特，只限制高级异能者的能力。看来传言不仅是真的，而且这种限制对亚特兰蒂斯人也能发挥功效。
　　限制高级异能者？有奕巳眼前发亮，不怀好意地想：这敢情好，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正想着，手中的鲸鲨突然脱出他的掌控，腾飞到半空之中。不过瞬息功夫，银光大亮，有奕巳被刺激的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又是慕梵那张脸。
　　王子殿下从空中稳稳落地，恢复了以往的淡定从容。
　　看来，这是走出了限制范围了。
　　慕梵盯着有奕巳，直看得他汗毛直竖，就在有奕巳猜测自己是不是快被灭口时，慕梵突然对他莞尔一笑。
　　“你做得很好。”
　　有奕巳：“……”
　　慕梵掸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在前方。
　　“那密林限制了我部分力量，想必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他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对付其他小队。”
　　“我也是这么想的。”见对方似乎打算故意忽略之前的事，有奕巳也配合地转移话题，谈起正事。“前提是，我们需要摸清它起作用的范围，还要弄明白它究竟对几级以上的异能有限制。这需要多找几个实验品……”他突然没了声音。
　　慕梵看他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好一会，有奕巳摘下连在头盔上的通讯器，深吸一口气道：“刚传来通知，关于测试的安排。正如我们之前猜测，所有人被分成两个阵营。”
　　“不同阵营的小队互相猎取对方的考号牌，赚取积分，最后只有积分一百以上，排名前四十的队伍才会被被录取。”
　　一千多个人只录取两百，十分残酷的淘汰。
　　“我们是蓝方阵营。”有奕巳看着对方，“测试已经开始了。”
　　“猎杀么？”慕梵闻言，眸中隐约露出一丝兴奋，勾了勾嘴角。“正合我意。”
　　“在此之前，我希望先找到伊尔和沈彦文他们。”有奕巳边走边道：“还不知其他队伍是什么情况，小心为上。看，前面是水源！”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丛林范围，来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带的中心，是一倾湖泊。碧绿的湖面倒映着恒星的光芒，如同坠落于林间的宝石。
　　“指导老师提醒过我们远离水域。”
　　有奕巳小心翼翼地靠近浅水区，用树枝戳了下水面，“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他想要再靠近一点探索时，突然察觉到极大的危机感，像是被最危险的野兽盯上，冰寒彻骨。他猛地起身，转眼却看到慕梵立在身后。
　　犹如捕猎猎物的猛兽，慕梵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双深渊一般的眼中，一瞬间透露出的都是漠然与冷厉。
　　“怎么了？”对上有奕巳的眼睛，慕梵露出一丝笑容。
　　“水有什么问题？”
　　仿佛刚才的危机都是有奕巳的错觉。
　　“不，没有。”有奕巳不动声色地远离他，后背却已经汗湿。
　　他差点忘了，慕梵不是普通人，他是亚特兰蒂斯的王子，是天之骄子，也是骨子里就带有兽性的猛兽。这样的人，被自己两次三番看到弱点，真的会不计较，一带而过吗？
　　有奕巳后退两步，心跳砰砰击打着胸膛，刚才感受到的那直逼迫心脏的窒息感，还迟迟未散去。须臾，他慢慢收紧双拳，黑眸中满是不甘。
　　变强，有奕巳咬紧双唇，一定要变强！
　　而另一边，慕梵漫不经心地捡起被有奕巳丢下的树枝，轻拿在手心。少年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部皮肤，仿佛还在他眼前徘徊。
　　下意识地，他舔了舔嘴中尖牙。
　　那一瞬间，真的很想撕咬下去试试。
　　
　　第12章 见龙在星（四）
　　
　　经过这一场危机四伏的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尴尬。有奕巳提高了对慕梵的防备，而慕梵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不仅如此，他还真的像是要遵守契约，处处都照顾着有奕巳。
　　“去别处看看吧。”他提议。
　　“嗯。”有奕巳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这里有悬崖，我带你。”两人走到一处，慕梵回头道。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冷漠全都融化为春泉，十分轻易地融进人心里。然而有奕巳对这笑容却是有了阴影，避之不及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过。”
　　他看着两人面前那横亘在山峰间，足有十多尺的裂缝，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
　　“呀喝！”
　　迎着山隙之间的凉风高高跃起，有奕巳在空中滑稽地蹬了几脚，用尽力气向前够，最后才险险的落在另一头。
　　成功了！背对着慕梵，他兴奋地握拳，心里的激动简直无法用言语表明。只有他自己明白，刚才他跨过的不仅是一个山壑，而是零级异能与一级之间的沟壑！
　　众所周知，异能最基本的作用就是强身健体，只要达到一级异能便可以强化肉身，各方面的能力都有所进化。然而零级异能，却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刚才这十尺的距离，有奕巳在紫微星的时候是绝对跳不过来的。然而他现在做到了，这就证明他已经是不是零级。
　　他异能进化到一级了！
　　果然没有猜错。有奕巳看着掌心，来到北辰星系的这一段时期，他一直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默默发生着变化。那种感觉难以道明，只是每次呼吸的时候，仿佛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畅快地吸收能量。换句话说，腰不酸腿不疼，夜里也睡得更香了。
　　现在异能的进化更证明了这一点。有奕巳深吸一口气，来北辰星系果然来对了。如果这就是“万星血脉”的作用，不知这血脉，究竟还有什么奥秘？
　　“你在看什么？”
　　从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个声音，有奕巳微微一抖，瞪大眼。“你过来了？”
　　“不过十尺。”慕梵不在意道：“还不到我原形时半个鳍肢那么长。”
　　有奕巳：这种赤裸裸的炫耀，真的好让人牙痒。偏偏他还无以反驳。
　　慕梵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需要我帮助。”
　　“怎么可能。”有奕巳打着哈哈，“这点距离，我异能等级虽然低，但也是可以跳过来。不要太小瞧我好不好。”
　　慕梵微微一笑，“我的确是小瞧你了。”
　　他深深地看了有奕巳一眼，不再说话，而是向前面走去。
　　有奕巳连忙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其他小队都降落在哪了？”他突然想道：“不对啊，军校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辨别不同阵营！你说，要是遇见别的队伍，我们该怎么去区分他们是蓝方还是红方？”
　　所有参赛考生身上除了空降装备和号码牌，再没有其他。如何区别阵营，的确是一个问题。当然，这本身也可看作是测试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区分？”慕梵不解，“遇到别的队伍，杀了就是。”
　　即使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试炼，杀也只是一个意指，有奕巳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如果对方是同一阵营呢？”
　　“最后只有四十个队伍可以出线，同一阵营的也是竞争者。”慕梵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建议你妇人之仁。”
　　“是吗？”有奕巳突然笑了，“我并不觉得我是妇人之仁。不过，我算是明白了你的意思。宁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这就是你的态度吧，殿下。”
　　“在没有可能区分对方阵营的情况下，花费精力分辨敌我，本身就是浪费资源。”慕梵说：“既然如此，我的选择哪里不对？”
　　“对，当然对，一力破十会。只是殿下这个决策有一个大前提，就是确保所有考生都不是我们、咳，都不是你的对手。”有奕巳说完，看见慕梵露出一副那还用说么的表情，不由噎了一下，叹口气继续道：“我知道鲸鲨十分强大，更不是质疑殿下的实力。只是，很多时候事情总不像计划中的那么顺利，尤其是敌在暗我在明时……”
　　慕梵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要说他在这里还有什么忌讳，就是那些会伺机对他下手的人。这帮人混在考生里，想要辨别不是那么容易。也正因此，慕梵才打算一遇见陌生人就全部解决。他不打算信任谁，甚至是身边的这些队友。
　　而这个有奕巳，却像是故意说出了这一点。
　　注意到慕梵的眼神，有奕巳露齿一笑，说：“这种情况的确不好应对。不过比起暴力解决一切问题，殿下有没有想过，我们还有另一种路可以走？”
　　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慕梵不由好奇。
　　“什么路？”
　　有奕巳张开双手，拥抱天空：“世界大同！”
　　慕梵：……这样的傻瓜笔试分数竟然比我高？
　　卯星上的考生们正陷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远北辰主星上的人们，似乎也不那么太平。
　　“噔噔。”
　　手敲打在木质的们上，发出咚咚的回声。来访者有些好奇的看了眼这扇颇具仿古气息的门，随即又收回视线。
　　他没有听到回音，却听见屋里传来谈笑声。没有得到许可，哪怕这扇木门是如此不堪一击，来访者也不敢妄动一下，而是恭敬地等候。须臾，谈笑声渐弱，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才回答他。
　　“进来吧。”
　　年轻人推开木门进入屋内。视线扫了一圈，注意到坐在桌后的老人，眼神一凌，举手行礼。
　　“克里斯蒂·阿克兰前来报到，校长先生。”
　　“呵呵，不要这么拘谨，克里斯蒂。”老人对他挥了挥手，“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安排一下。”
　　“是的，校长。”克里斯蒂放下右手，注意到校长先生身前刚刚挂断的通讯器，上面的符号还在一闪一灭，说明这段通话不久之前才结束。也就是说，他之前听到的谈笑声……
　　“克里斯蒂。”
　　老人的呼唤让他回神，克里斯蒂·阿克兰立马站直，“有什么吩咐，校长。”
　　威斯康·阿克兰，北辰军校的第三十二任校长，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克里，你哪里都好，就是这严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下？下次回家见你母亲，我非要让她好好教育你一番。年轻人活得这么古板做什么？”
　　“……伯父。”克里斯蒂哭笑不得，“这学期刚开始，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安排好。”
　　“我当然知道你工作没安排好，守护学院的首席骑士克里斯蒂·阿珂兰，简直比我这个校长还忙。怎么，想见你一面难如登天是不是？”威斯康板起脸，“我得改改守护学院的章程，要是好好的孩子都被教成你这样的木鱼脑袋，我北辰星系还能不能出个脑袋聪明一点的人才了？”
　　被骂作木鱼脑袋的克里斯蒂十分委屈，“您究竟有什么事？”
　　“当然是正事！过来。”威斯康冲他招招手，询问：“今年的招生进行得怎么样了？”
　　提到叹气正经事，克里斯蒂又恢复了精神，“按照您的安排，正在进行最后一步考验，已经将他们送到卫星上。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次测试是否太过苛刻了？如果他们不能通过最后一关……”
　　“苛刻？哼，知道什么是苛刻么？不是性命攸关的事，都不叫大事。”威斯康用鼻子出气，“你别管这个，我是问有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人？”
　　“特殊？对了，听说今年有两个考生笔试在五百分以上。一个叫萧奕巳，另一个就是亚特兰蒂斯二王子慕梵。”克里斯蒂佩服道：“如此高的分数，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愚蠢。这两个人，一个才五百零一分，一个差一分就满分，能相提并论吗？”威斯康不满：“你究竟还是个木鱼脑袋。”
　　“……”，克里斯蒂已经不想反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考五百九十九分的学生，叫什么……嗯，萧奕巳。你查过他的资料没有？”威斯康问。
　　“查过，很正常，一个偏远星系出生的少年。”克里斯蒂说着，突然又皱起眉，“但是，我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
　　威斯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
　　“一，资料上显示他从小由一个老人照顾长大，离群索居，竟然没有一个亲近朋友。这不符合他的年龄。二是我发现，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查过他的底细。”克里斯蒂严肃道：“谨慎起见，我正打算派人去他的出生星球查看。”
　　“没有必要。”
　　“您说什么？”
　　“我说没有必要。”威斯康得意道：“即使你去了他的出生星球，也查不到半点消息。不要奇怪，克里斯蒂，他的信息的确有问题。不过，你不仅不能继续查，我还要求你亲自出手帮他作假证明，动用任何资源也在所不惜，但是一定要保密。要让任何人都查不出他资料的破绽，哪怕是中央星系与帝国。”
　　他每说一句，克里斯蒂都瞪大了眼睛，“您这是……”他深吸一口气，“这个萧奕巳，究竟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威斯康轻笑道：“一个考生而已。哦，对了克里斯蒂，如果他成功进入星法学院，你就去竞选他的首席骑士吧。”
　　“做他的首席骑士，还竞选？”可怜的克里斯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英眉蹙起。
　　“威斯康校长！”他恼怒道：“我希望您明白，您今天对我说的所有话，不是违背星法典，就是事关我一生。您如果不对我解释清楚，恕难从命！”
　　“哈哈，小克里，我还以为你只会愚忠，不会发脾气呢。”
　　“伯父！”克里斯蒂欲哭无泪。
　　“好了，好了。”威斯康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道：“虽然不能告诉你一切，但是，我以阿克兰家族数百年的荣誉担保。”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轻声道：“我让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北辰。”
　　
　　第13章 见龙在星（五）
　　
　　为了守护北辰。
　　威斯康校长这句话说完，伯侄俩寂静相对了好一会。
　　“伯……”克里斯蒂正打算开口。
　　“大事不好，校长！”
　　木门被人毫不怜惜地撞开，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脆弱的门扉在来人的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即，在众人眼前裂成两半。
　　“天啊！！”威斯康心痛地看着被撞破的门，“我的仿古门，我从原始星球上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红木，埃里克，我和你没玩！”
　　看着老头飞奔过来捧着破碎的门，冲门而进的学院教导员埃里克讪笑两声，“先别管这门了，校长，入学测验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威斯康愤愤不平道：“那群小崽子掉进秘境出不来了？被戾鹰给叼走喂鸟了？嗯，还是说他们终于发现卯星上的秘密。要是后者的话大概还有点意义，不过这些我不全都交给你们监督组管理了吗？来找我做什么。我的门啊……”校长心痛地捧起一地碎木。
　　一旁实在看不过去的克里斯蒂，搀起扶门而泣的大伯，叹息道：“究竟是什么事，埃里克老师，你还是一次性说清楚吧。”
　　埃里克：“是这样的，监察测试的人员发现，有考生利用秘境限制异能的这一特点，正在刷分。”
　　“刷分？”克里斯蒂皱眉。
　　“刷分？”威斯康眼睛亮起来。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谁？”
　　……
　　“啊欠！”沈彦文踏过一块溪石，郁闷地揉着鼻子，“怎么回事，老是打喷嚏？阿、阿欠。倒霉，不会又是萧奕巳那在做什么好事吧。”现在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都会第一个联想到有奕巳头上。
　　正在寻找记号的伊索尔德闻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即便你再讨厌他，我也建议你不要当面喊他混蛋。”
　　沈彦文斜眼，“怎么着，你还护短了？”
　　“不，为你着想。”伊索尔德认真道：“如果你不想被他整得更惨的话。”
　　有过心理阴影的沈彦文，一把捏碎手里的树枝，“这简直仗势欺人，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嗯，这个嘛，难说。”伊索尔德苦笑。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是接触下来，他很快就明白了有奕巳的性格。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但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绝对是睚眦必报。这样的人不招惹还好，一旦招惹上就是十分的麻烦。而同样的性格，伊索尔德还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
　　“喂，发什么呆呢？找到那个混……那个萧奕巳说的记号没？”沈彦文不耐烦道：“测试都快开始一个小时，我们还没聚齐。这两个家伙究竟是跑哪里去了？”
　　在穿梭舰里的时候有奕巳曾经提议，如果几人失散便用几种方式辨认方位。其中一种是符号，有奕巳特地吩咐刻在只有他们几人约定好的地方。当然如果降落到环境恶劣的星球，就换另一种辨认方法。现在几人降落在这颗有着完整生态系统的星球，自然是使用标刻记号来寻人。
　　降落时距离相差不大，沈彦文本以为会很快找到人，谁知道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另外两个家伙。
　　“他们不会被干掉了吧。”他不免猜测，“被其他小队俘虏了？”
　　“不会。记号就在附近，人肯定也在。”伊索尔德说：“而且有殿下在，不可能输给任何人。”
　　“哼，对你们殿下还真有信心，可当年还不是输在我们北辰手里？”沈彦文作为根正苗红的北辰军二代，对亚特兰蒂斯王室很是不屑一顾。
　　伊索尔德纠正，“准确的说，是败在‘万星’手里。”
　　“有什么区别？”
　　“区别？你不是讨厌‘万星’的人吗？”伊索尔德诧异道。
　　沈彦文听了反驳：“谁说我讨厌‘万星’！不，不对，就算我讨厌‘万星’，和你有什么关——”
　　两人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方一阵异动，轰隆一声巨响，隐约伴随着人凄厉的呼号，直听得人心里发毛，正要侧耳倾听时又戛然而止，归于一片寂静。
　　一时间，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便是连天空都比刚才阴暗几分。
　　“这、这这是什么声音？”沈彦文牙齿都有些打颤，“闹鬼？”
　　“世上哪有鬼怪。”伊索尔德却比他大胆，“去看看。”
　　“喂喂喂，你小心啊，也许是什么异兽！”
　　两人迈着谨慎的步伐，向声音传来之地寻去，走了几百步后还没看见人影，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危险，危险，危险！我刚刚都让你们避开了吧。”
　　只听见一个大嗓门道：“早就说过内有凶兽，请勿进入！这下后悔了吗？”
　　这说话的声音，以及有点犯贱的语气，不是有奕巳还能是谁？
　　伊索尔德与沈彦文对视一眼，注意到还有别的人在场，便决定先在暗处静观其变。
　　林子里，有奕巳正摊手对他面前的几人道：“好心提醒你们前方危险，你们却怀疑我，我也无可奈何了。”
　　“前、前面真的有异兽！”一个考生面色惨白。
　　剩下的几个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刚才站我身边的两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好凶猛的异兽！”
　　“就说那边危险，不能过去。”有奕巳走上前，拍拍他们的肩膀，“这下，不再怀疑我是敌对阵营的人了吧？行了，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谢谢。可是，阵营并没有标记出来，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其中一人道。
　　几人偶然相遇，有奕巳一出现就自称是同一阵营的考生，不免引起几人怀疑。因此才没有听劝告，步入险境，而折损了两人。
　　“我自然有方法。”有奕巳走在前面，轻轻勾起嘴角，“那边还有其他的同伴在，到了地方我就告诉你们，其实方法很简单……”
　　排除了对有奕巳的戒心后，几个考生安心跟在他后面，和他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真抱歉刚才怀疑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们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一个人道：“不过非常时期，大家不得不谨慎些。”
　　“我理解，小心为上嘛。”有奕巳带着他们走了一段，越过湖边又继续向前走。闻言，背对着众人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明笑容，“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只不过……”
　　“只不过？等等，你把我们带到哪里来了？”这名小队队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周围安静异常，不像是有很多人聚集在一处的样子。“不是说要集合吗，其他人呢？”
　　“队长，我的异能……不能使用了！”
　　“我的眼睛也看不清楚！”
　　在此时，其他人突然呼喊起来。接着，所有人都发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之处。不仅异能不能使用，就连本身被异能强化的一些能力也退化了。这一下，他们变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有奕巳回身，对着几人微笑，看着他们支撑不住身体，逐一跪倒在地上。
　　“只不过再好的品质，不坚持到最后，也是功亏一篑。这位同学，你这么谨慎，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会？”有奕巳摇着手指，啧声道：“如果你坚定自己的怀疑，也不会被我骗到这里。”
　　“你——！”那队长终于发现上当，怒目瞪着有奕巳。然而失去异能后身体虚弱无力，他很快软倒在地，和其他人一样无力挣扎。
　　有奕巳走上前去，拿出他们的头盔，翻看通讯记录。
　　“第89小队，红方阵营，好运！十五分到手。”他看着地上的三个人，笑眯眯地摘下他们身上的牌子。“真得谢谢你们这么容易上钩。”
　　而与此同时，树林里一阵骚动，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失踪”的两名队友，被慕梵一手一个抗在肩上走了过来。
　　“十分！”
　　慕梵把人扔在地上，将牌子递了过去。
　　有奕巳慰问道：“辛苦了。”
　　“一共二十五分，又完美解决一队。”他满意地数着数着战果，“怎么样殿下？这种方式，既不费事也不太费力，还可以查清对方底细。您满意不？”
　　被使唤扮作“异兽”的慕梵道：“的确是省力些。”
　　自从有奕巳提出，利用密林的限制异能的这一能力智取对手以来，他们已经解决了十几个红方小队。这其中绝对部分的人都折损在有奕巳手上，慕梵基本没费多大力。另外还顺带淘汰了三支蓝方小队，这大多是误入陷阱又不想合作，而被有奕巳“灭口”的人。剩下的一些蓝方队伍，都乖乖折服于有奕巳的计谋与慕梵的实力下，正在四处为他们网罗新的鱼儿。
　　一旦被摘下牌子，这些人就会被监控测试的校方监察人员带走。至今慕梵还记得，当有奕巳利用这手段解决了第一个小队后。来处理善后的监察组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带着诡异的。
　　树林后，目睹了全程的两人，托着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
　　伊索尔德：“……我说过，让你不要招惹他。”
　　沈彦文已经不想说话了，他看有奕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太可怕，这里有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喂喂，后面两个看热闹的家伙。”阎王甩手扔出一个号码牌，“是时候该出来做点事了吧。”
　　伊索尔德一把接住，走出树林，苦笑道：“什么时候发现我们？”
　　“你们殿下的鼻子可是很灵敏的。”有奕巳一指慕梵，“你跟过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你身上的气味，并提醒了我。”
　　鲸鲨的嗅觉远强于一般亚特兰蒂斯人，对气味都十分敏感，尤其是血腥味。
　　慕梵扫了一眼伊索尔德，并不说话。
　　“好吧，现在人齐了。”有奕巳笑眯眯道：“可以开始上正餐了。”
　　正餐？之前那样的，还只能叫前菜吗？
　　其他人看着笑得灿烂的有奕巳，同在卯星的其他考生默哀起来。
　　
　　第14章 见龙在星（六）
　　
　　“第十三组。”
　　伊索尔德弯下腰，将这一批落入陷阱的人捆绑起来，搬运到密林之外。
　　“放在那里就行了。”
　　有奕巳指挥道：“监察组的人也不愿意进来，就让他们在林边接收这些人吧。”
　　“你们……”离开了秘境的范围，被捆住的人多少有了些力气，“为什么？”其中一人恼怒又疑惑地盯着有奕巳，“为什么你们在林子里能力不受限制？是什么秘密，告诉我！”
　　有奕巳回：“笨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伊尔，把他们的嘴也堵上，不要引来别人。”
　　“抱歉。”伊索尔德苦笑一声，堵上了几个骂骂咧咧的考生的嘴巴。
　　事情办完之后，他才摊开手心，露出一直握在手心里的一块蔚蓝色的石头。在与有奕巳汇合之后，他们也参与了这种钓杀行动。用有奕巳的话来说，不管对方是哪个阵营的人，先取得信任把人引诱过来再说。之后就视情况而定，不同阵营的一律剥下牌子淘汰，同一阵营的视合作态度而定。
　　“这就是你说的天下大同？”后来听到计划名字的沈彦文鄙视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不就大同了吗？当然，我们绝对不是简单的暴力行动，也不会独自占有好处，参与合作的队伍还是可以分一杯羹的。”说这句话时，有奕巳刚刚策反了一个红方阵营的小队。
　　成功说服对方打入红方阵营，及时带来情报和新的诱饵，有奕巳则按照人数，分给他们自己手里用不到的蓝方牌子——那些全都来自一些因为不合作，而被慕梵暴力解决的蓝方小队。至于其他一些出尔反尔，拿了好处后又想反水的，就全交给伟大的亚特兰蒂斯·灯泡王子·打手·慕梵去解决。
　　在这过程中，沈彦文和伊索尔德除了目瞪口呆地看有奕巳合纵连横，就是口呆目瞪地看慕梵大杀四方，偶尔，充当一下搬运工就是他们最大的作用了。
　　而秘境之所以无法影响到他们，缘于有奕巳找到的一些神奇石头的功劳。
　　“这些石头究竟是什么，你从哪里找到的？”沈彦文好奇道。
　　“在附近的食草动物身上。”有奕巳说：“我推测，这片密林之所以能限制高级异能者的能力，应该和地下磁场有关。磁场影响了这里的环境，而食草动物不受影响，有可能与它们的饮食有关系。”
　　“所以这些蓝色石头是……”沈彦文有不好的预感。
　　有奕巳一本正经道：“当然都是纯天然无污染，我刚拿出来的，还新鲜着呢。”
　　“萧奕巳！你竟然拿粪便给我戴在身上！”
　　沈彦文脸色都青了，伊索尔德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有奕巳纠正：“不是粪便，是结石。”
　　“有什么区别吗？混蛋，你自己为什么不带？”
　　有奕巳嘿嘿笑道：“你也知道，我异能等级还比较低，不受影响。”
　　沈彦文无语，来参加北辰军校考试的，几乎没有异能低于四级的人。而唯一的有奕巳这个奇葩，此时竟然因为异能等级低而占了便宜。
　　“我——”他一时气急，就摘了脖子上的石头想要扔出去。
　　“喂喂，别扔啊！没看见人家王子殿下都没嫌弃么？你好歹也要学习人家啊……”
　　沈彦文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被点名的慕梵则站起身，“我出去转一圈。”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帅气，然而伊索尔德却发现，王子殿下的脚步略微有些僵硬。
　　同是天涯沦落人，伊索尔德不免同情起殿下。
　　“算了。”沈彦文放弃道：“我现在只想问，现在刷到多少积分了？”
　　有奕巳说：“不多不少，刚刚一千。”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干掉了二百个考生，四十个红方小队。一千积分，已经足够他们稳入前四十名了。
　　“还要刷吗？”即便是沈彦文，听到这个客观的数目也是两眼放光。
　　“不，从现在开始不刷牌子。”有奕巳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时候，你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和我们交接的合作伙伴，已经有好久都没来了吗？”有奕巳笑着反问：“一共有多少个小队？”
　　“嗯，二百出头吧。”
　　“那么，有几个小队能过测试？”
　　“四十个啊。”
　　“如果按照一千个人参赛，共有二百支队伍来算，所有的考生一共有五千分。前四十个积分一百以上的队伍才能出线，你觉得每支队伍需要多少分？”
　　“哎，五千总分，四十个队伍……啊啊啊，好烦啊，算不清楚。你直说就是了！”
　　“那我就直白点告诉你。”有奕巳说：“按正常来算，即便不分阵营，五千分对于每个队伍来说都是有效分；哪怕除了前四十名，其他队伍都只拿了零分。前四十队伍过线需要的平均分至少是一百二十五，按照递减的规律，再加上其他变量，第四十名的队伍过线需要的分数是……”
　　“请您再简单点，再直白点，行吗？”沈彦文眼冒金星，“我在基础学校最讨厌的就是数学。”
　　有奕巳鄙视地看着他，叹一口气，“好吧，我这么跟你说。这一次，很可能凑不齐凑四十个积分一百以上的队伍。”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伊索尔德却懂了，表情凝重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积分太高，垄断了大量分数，很可能断了其他队伍过线的可能性，会被联合打击？”
　　“就是这个意思。”有奕巳一副还是你懂我的表情。
　　伊索尔德问：“可是，即便我们取了一千百分，也不至于……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子？多少积分？”
　　“一千个红方有效分，几百个蓝方无效分。”有奕巳耸肩道：“也就不到两千分吧。”
　　两千分。
　　整个测试，按一个人头五积分来算，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多积分。除了有奕巳他们外，剩下还有三十九个队伍要过线，过线最低标准一百积分，最起码需要三千九百分！如今将近三分之一的积分都攒在有奕巳手里，你让人家哪里去找这三千九百分！！
　　简直断人活路，别人能不造反吗？
　　想想看，有奕巳刷分刷得一点也不低调，现在很可能所有测试小队都知道了他们是得分大户。这下，才是真正成了众矢之的。即便是一向镇定的伊索尔德，此时也出了一身冷汗。与其他近两百个队伍为敌，可不是他们区区四人能应付的。
　　“能不能把对我们无效的蓝方牌交易给红方小队，让他们放弃和我们敌对？”他看有奕巳沉默，以为对方也正为难，便安慰道，“计算失误不是你的错，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想些办法。”
　　“谁说是我计算失误？”有奕巳突然抬头，黝黑的眼珠直望着他。“一千积分，是我预算好的分数，不多也不少。剩下的那些蓝方积分，我也不打算和人做交易交换出去。”
　　“你——”，伊索尔德有些生气，“可这样被围攻时我们根本没有胜算！没有能力的贪婪，只会惹来祸患！”
　　有奕巳不去反驳道，而是一个人走到密林边，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伊尔，参加笔试前我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伊索尔德一愣。
　　【我要让这个时代记住我，让星辰铭记我。】在入考场前，有奕巳说了这么一番话，却惹来嘲笑。然而结果是，他以五百九十九分史无前例的分数，让所有嘲笑他的人无话可说。
　　沈彦文更清楚地记得那些话，他瞪大眼睛，看着有奕巳的背影。
　　“所以你这次是要在这次测试出尽风头，让整个北辰都记住你的名字？”
　　“北辰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只是让它回忆起来。”
　　说出一句两人都无法听明白的话，有奕巳转身，问：“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测试太没意思吗？将我们投放到一颗小星球上，像困兽一样圈起来，军校的人坐上旁观，选出他们认为的‘精英’。喂，究竟是谁规定，这样选出来的人就是精英。又是谁规定，参加测试只能按照这些死板的规矩来？而如果偏偏有人，不按他们的心意去做呢？”他唇边绽放出一抹微笑。
　　“你们敢不敢与我赌一把。这一千分，我一分都不会丟。不仅如此，我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们成为第一支通过测试的小队。”身后的光线在有奕巳身上落下阴影，却让他的影子更深刻地映入两人眼中。
　　有奕巳问他们，“这是我任性的想法。如果你们觉得不可行，我现在就可以按照伊尔的话，交出牌子。但是，究竟是成为被校方挑选的‘精英’，还是和我一起名载史册。你们决定好了没有？”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说话的声音传递到空气中，再随着每次呼吸沁入两个人心里，点燃了血液中沸腾的火焰。
　　沈彦文只觉得整个胸膛都火辣辣的发热，他露出兴奋的笑容，问道：“名载史册？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
　　“当然是名传千古。那些写我坏话的记载，我会全都删了的。”有奕巳戏谑道。
　　“那么我要试一试。”沈彦文走上一步，搭在他伸出的手上，“我就想看看，你这家伙究竟能狂妄到什么地步。”
　　“伊尔？”有奕巳扭头。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走上前，也握住那双手。
　　“我只希望在你走得太急的时候，还有人能拉你一把。不至于跌得太惨。”
　　有奕巳露出灿烂的笑容，“谢啦！”
　　三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仿佛都烟消云散。
　　这时，慕梵走出阴影，看了几人一眼。
　　“反攻开始了。”
　　
　　第15章 见龙在星（七）
　　
　　远离北辰主星的卯星，一场关于围剿和反围剿的竞赛正在酝酿。星球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就连森林里的动物也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息，纷纷躲入密林深处。
　　而这个时候，却还有两个人敢大刺刺地在丛林里乱走，实在是引人注目。
　　这两人就是沈彦文和伊索尔德。与有奕巳分开后，他们就在附近的丛林里闲逛起来，也没有特地隐蔽身形，如此大的两个目标，却愣是没有遇到一个袭击的队伍。
　　“喂，我们都在这边晃了两圈还没人出来。”沈彦文压低声音道：“萧奕巳是不是估算错误啦？”
　　“不，这正说明他们已经联合起来了。”伊索尔德回道：“很有可能，现在剩下的队伍已经合作起来，有人统一指挥。他们没有把握的时候，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
　　沈彦文皱眉，“那萧奕巳让我们出来做诱饵的计划不是白费了吗？”
　　自从有奕巳看破局势，并开始计划突破对方的围剿并反制出围，就已经给几乎每个人都做了明确分工，派沈彦文二人出来试探，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而如今，那些队伍并不上当。
　　“来参加北辰军校考试的人，当然不会都是傻子。”伊索尔德抬头，看了丛林一眼，“把情报传回去，看看小奕怎么说。”
　　……
　　“嘿咻，一，二，三，我看看……”
　　而此时，勤劳的捡粪工有奕巳，正在地上一堆新鲜的粪便里翻弄着。
　　“哎，不行，这只也没有结石。”他将手里树枝扔下，气馁道：“被那些人一吓，森林的食草动物都跑没了，我去哪找更多的‘蓝石’。”
　　非常简洁的，他将那些可以抵御磁场影响的结石，拼命为蓝石。沈彦文和伊索尔德出去当诱饵的时候，他就蹲在湖边的森林里翻找这些蓝石。可以说，附近但凡肉眼可见的动物粪便，都没逃过有奕巳的掌心。
　　一片的慕梵皱了皱眉，躲避开有奕巳扔出的，还带着新鲜热气的树枝，道：“你就不嫌脏。”
　　“嫌脏？这算什么。”有奕巳揉了揉酸痛的腰，跑到湖边去洗手，“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跟着家里的老头子天天翻垃圾堆。有时候饿的没食物，就直接吃翻到的剩菜了。哎，我跟你说，剩饭剩菜只要不长蛆，随便吃，味道还不错。哦，对了，殿下是不是不知道蛆是什么？我跟你普及一下，那是一种幼虫，浑身白白的肉肉的，就喜欢吃钻在粪便里……”
　　“够了。”慕梵喉头微微颤动，有点反胃，“你不用说那么清楚。”
　　“哈哈，我差点忘记，从小娇生惯养的王子殿下，当然是听不得这些。”有奕巳戏谑道：“我不说就是了。对了，这是之前找到的蓝石，以防万一再给你一份。”
　　慕梵盯着他手上的不明结石，想起有奕巳刚才说的那些话，怎么也不愿意伸手去拿。
　　“嗯，嫌弃我？跟你开玩笑呢，这个年代哪会有这么穷的人，还去翻垃圾桶找吃的。”有奕巳呵呵笑道：“拿着吧，我洗干净了！”
　　慕梵接过蓝石，看了两眼收进口袋里。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有奕巳正在逗着一只鸟儿。这是一只双翅褐色，下腹微蓝的鸟，头顶一抹微微翘起的黑羽，显得小巧又可爱。它乖乖停在有奕巳手上，小小的爪子勾着他的手指。
　　“这很像我家乡的一种鸟。”有奕巳轻叹道：“可惜自从离开家以后，我就很久没见到了。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
　　慕梵没接话。他现在有点分不清，有奕巳这人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说真心话。但是对于这种脆弱不堪的动物，他向来不是很喜欢。
　　“这样弱小的生物，本来就不适合在外面生存。”
　　“是啊，所以我也没想着带它回去。乖，走吧走吧。”有奕巳抬起手挥了挥，小鸟飞走。赶走了小鸟后，他脸上一瞬间露出寂寞的表情，但很快又整顿情绪，对慕梵道：“说实话，在湖边待了这么久，你发现什么不对劲没？”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湖。”慕梵说：“湖底没有巨型生物，附近也没有肉食性植物，湖水里也不含有毒素。”
　　“既然这样，当时那人还提醒我们远离水源，究竟是为什么？”有奕巳摸着下巴思考，“或者，他说的其实是反话？”
　　慕梵发现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微微阖上眼，露出左眼皮上的一颗黑痣。那粒小痣随着眼皮的颤动，时有时无的出现在眼前，格外勾人心弦。慕梵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视线挪开，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到了意外的动静。
　　这是——？
　　听觉灵敏的王子殿下抖了抖耳朵，听到了森林里传来的异动，那是落在地上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来了，还是很多人。
　　他不动声色道：“伊索尔德和沈彦文有消息传回来？”
　　有奕巳懒得抬起眼睛，回：“没有。对了，要不劳烦殿下也去查看一下，说不定他们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这句话正和慕梵心意，他微微颔首准备离开。转身前，鬼使神差一般竟然又开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这一次，有奕巳抬起头来，眼中有一丝微微诧异，不过他还是拒绝道：“不用。我待在这里就好，殿下还是去忙自己的吧。”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慕梵本就有些后悔。闻言，他再也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只剩下有奕巳一个人蹲在湖边画圈，一笔一笔，加重痕迹。
　　慕梵并没有远离，他躲在稍远一点的隐蔽处，收敛自己的气息，眼睛却一直盯着有奕巳那边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预料之内的人就出现了。那些人围绕着湖边，陆续从密林走出，将有奕巳团团围了起来。
　　是其他队伍的人。
　　慕梵看见有奕巳站起身，对于这帮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由于距离隔得太远，并不能听清对话，但是慕梵完全可以凭动作猜测出双方交流的内容。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领头人似乎是被有奕巳惹怒，一脚把人踢翻，踩在脚底下。
　　即便是早有预料，看到这一幕，慕梵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舒服，他不由握紧树干。
　　“你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么，萧奕巳！？”
　　踩着他的人，正是守护学院的一名考生，“你把我们逗得团团转，又派两个诱饵出去引我们上当。怎么，没想到现在是被我们抓住了吧？”
　　“我当是谁。”吐出嘴里的一棵杂草，有奕巳还有心思笑，“不是当初被我骂窝囊的大傻个么。怎么，星法典记熟了没有？哈，我怎么忘记了，你要是记住了也不会去转考守护学院。只花力气不动脑子，那倒是挺适合你智商的，大傻个。”
　　“你这个家伙！”大个子抬起脚，就要狠狠踩下去。
　　“住手！”
　　然而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人群中的某个喝止住。
　　“萧奕巳。”一个看起来像是头脑的人从队伍中走出来，“我不认为，这个时候你惹怒他们是明智的决定。”
　　“放开他。”他对身旁的人说道。
　　被松开后的有奕巳揉了揉背，抬眸看着眼前这人。
　　“你就是他们的指挥者？就是你说动这帮人联合起来解决我？干得不错啊。”
　　“要知道，聪明人不止你一个。”对方有些得色，伸出手，自我介绍道：“米菲罗，中央星系卡塔家族。我很欣赏你的能力，萧奕巳。”
　　“谢谢，我也很欣赏我自己。”有奕巳掸了掸身上的灰，却并没有去握手。
　　米菲罗眼中露出一丝不悦，被他适时地掩藏起来。报出族姓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无视他。
　　有奕巳笑看着眼前人，“聪明能的确不止我一个，不过竟然能把这么一群乌合之众聚集起来，看来你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米菲罗脸上露出一丝傲意。
　　“我数数……呦，快两百人，五十个队伍了。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一百多个队伍没被淘汰吧？怎么，那些人没有过来跟你分一杯羹？还是说，他们也并不看好你的行动？”有奕巳环视一圈，道，“看起来我真是小看了北辰的考生，聪明人还是大多数。不过自作聪明的，也真不少。”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米菲罗脸色一变，“你，萧奕巳，你一个人占着那么多的积分，让大家都不能通过测试。现在被我们堵住，如果不配合，你好好想想会有什么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有奕巳打断了他的话，“总得来说，你们就是杀大户来了。好了，恭喜你们成功逮到我。那么我倒是要问你们，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米菲罗脑筋转过一圈，想到一个念头暗道不好，刚想阻止有奕巳，可那人已经一股脑儿地把话倒了出来。
　　“我的确有很多号码牌，比你们想的都多，但是加起来也只够十个小队出线。现在这里一共有五十多个队伍，我问一下诸位，你们想要我把牌子给谁呢？”
　　有奕巳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谁说了算，我立刻将积分双手奉上。”
　　
　　第16章 见龙在星（八）
　　
　　先是激将，再是挑拨离间。明明处于弱势，有奕巳却将局面尽数控制在自己掌中。
　　便是连在暗处旁观的慕梵，都不得不佩服他这一招。不过这种狡猾的性格，让慕梵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看着有奕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打量和怀疑。
　　而另一边以寡敌众的有奕巳又道：“我看这位米菲罗同学倒像是你们的领袖，不如我把牌子都交给他，你们再做决定？”
　　他这么一说，就像往油锅里倒了一滴水，立马炸开。
　　“谁说他领导我们了？”
　　“凭什么给他，要给也给我们队伍！”
　　“不，萧奕巳是蓝方的人，他身上的牌子都要归属蓝方。”
　　看着几十个队伍因为自己而吵了起来，有奕巳嘴角微微掀起。
　　“你……”这时候还不明白自己上当，米菲罗的智商就有点可怜了。他愤怒道：“你耍我！？”
　　“我不该耍你么？”有奕巳一耸肩。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少气盛的米菲罗有点被气疯了，“我爸可是——！”
　　“停，停停停。”有奕巳连忙阻止，“少年，我不关心你爸是谁。但是，你关不关心那些牌子究竟在哪？”
　　米菲罗停了一瞬。
　　“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不会随身带着。但是现在我被这么多人围住，也不好去拿。不如偷偷告诉一个人，与他平分，也好过最后颗粒无收。”有奕巳故意叹气道。
　　米菲罗怀疑地看着他，“你会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识时务。”有奕巳对他招招手，“想不想知道，我究竟藏了多少牌子？”
　　明明知道不该轻易相信这个人，但是心里的贪婪和好奇还是掩饰不住。米菲罗将耳朵凑上去，有奕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一共藏了……哎呀，全都告诉你了！自己去拿吧！”
　　他先是压低声音，米菲罗还没来得及听清，又被他后面两句大吼几乎震聋耳膜。
　　“你搞什么！”米菲罗捂着耳朵后退，话说一半，他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只见刚才吵闹的人全都停了下来，看着有奕巳和他。
　　米菲罗突然有不祥的预感，不会是——
　　“就是这样，我都已经把藏牌子的地点告诉你，你答应放我走了？”这时候，有奕巳还在一旁故作可怜地添油加醋。
　　果然是被这家伙算计了！米菲罗回头怒瞪他，“我什么时候知道地点了？！”
　　“这位，这位什么贝塔家族？”有奕巳问。
　　“是卡塔！”
　　“好吧，卡塔家族的少爷，说出口的话可不要不算数。”有奕巳悠闲地摆手，“我已经如实交待，该你履行承诺，说好告诉你以后你就让我离开的。”
　　“谁和你有这种交易了！”米菲罗愤怒不已，就要冲上前去。
　　“米菲罗·卡塔。”一人拉住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们竟然相信他？”米菲罗吼道，“他根本骗人不眨眼！”
　　“是吗？可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们俩在一旁说悄悄话。”有人质疑道。
　　“对，如果不是被他说动了，你为什么要悄悄走过去！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骗人的究竟是谁还说不定呢。”
　　“你不会是打算利用完我们，自己一个人占好处吧？”
　　一些人将他团团围住，看向米菲罗的眼神都带着怀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气的大少爷，此时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我不是，你，你们……竟然敢如此对我！”他又急又气，说出来的话只让自己更加被敌对。
　　“哦，怎么对你？大家族的小少爷，要我们跪下来添你的脚么！”
　　“你刚才和他究竟说了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你们就不要欺负他嘛。”见状有奕巳也在一旁幸灾乐祸，“讨好讨好他，说不定大少爷就愿意把地点告诉你们了。”
　　“萧奕巳，你！”米菲罗怒瞪着他，就要挣脱出人群。然而他这么一动，更加刺激了周围人的神经。
　　“别让他跑了！”
　　“围住他。”
　　“我都说了没有！你们这群傻瓜快放开我！来人，快来人帮我！我会代表卡塔家族重重赏赐你们！”米菲罗也开始呼唤起自己的队友。一时之间，本来联盟就不稳固的“讨伐有奕巳联盟”分崩离析，内乱起来。
　　见准时机，有奕巳脚底抹油，开始跑路。他跑了足有几十米，那些争得眼红的人才注意到他。
　　“不好，上当了，萧奕巳跑了！”
　　“快追！”
　　身后的人群很快清醒过来，一部分继续与米菲罗纠缠，一部分人追了上来。
　　“一、二、三……十五个队伍。不少嘛。”有奕巳在前面跑着，还有心思数人数。然而他的体力和脚力，终究不是这些高级异能者的对手，很快就被追上。
　　一人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我看你往哪跑，跑……啊，哎呀。”他腾空欲挥的手，突然软绵无力。
　　“我不跑了。”有奕巳转过身，嘴角噙着让人心寒的微笑，“那你们还追吗？”
　　噗通几声，离得近的几个人，纷纷软倒在地。这种状况再熟悉不过，他们这是又被引到了磁场的范围！？
　　“你妈妈没有告诉你，不要随便追人玩吗？”有奕巳拍拍这倒霉家伙的脸，看着其他人，“还有谁要来？”
　　其余人见状，眼中闪过惊疑。
　　有人认出了这地方，“不行，这里会限制我们的能力。”
　　“难道就这样放他跑了？”
　　他们看向有奕巳，只见几米之外，那个让人牙痒得家伙正气定神闲地笑着。
　　这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曾经被有奕巳戏耍于掌间的日子。
　　在场所有人，除了有奕巳本人，根本分不清这一带究竟哪里是普通的森林，哪里是有磁场的秘境。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处处危机四伏，而对于有奕巳，这里就是他的狩猎场。
　　猎物与被猎的角色，彻底颠倒了过来。
　　“不上吗？”有奕巳微笑，“那么，我就不客气。”
　　他缓缓逼近众人，微笑间却有一股压倒一切的气势。
　　“轮到我狩猎了。”
　　“快跑！”终于有人顶不住，先做了逃兵。
　　一旦有人做胆小鬼，其他人怯场只是时间的问题。然而他们慌乱之间又是无头乱窜，自己昏头跑到磁场内的也不在少数。顿时密林里一片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有几个人逃出生天，却再也不敢回去。剩下的，则是被磁场限制得动弹不得，成了有奕巳手下“亡魂”。
　　解决完这帮人后，有奕巳看着手中新添的战利品，“又是二百多积分。”
　　他叹气，“我真心不想拿这么多的。”
　　“是吗？”
　　幽静的密林内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既然如此，分些给我如何？”
　　我艹，有人？！有奕巳连忙转身，然而为时已晚。一个黑影从林中窜出，飞快逼近他身后。
　　“别动。”
　　那人从背后制住他，有力的胳膊限制住有奕巳的活动，将他牢牢困在怀里。因为身体太过接近，有奕巳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喷薄在自己耳后的呼吸。
　　“这位，能不能松一点。”有奕巳忍着一头汗水道。
　　“不能。”那人道，“那些轻信你的笨蛋的前车之鉴，我可不会忘记。”
　　这人究竟在暗中看了多久？有奕巳想，不仅克制着一直没有出手，还恰巧在自己走出磁场范围的时候突袭自己。这份忍耐与观察力的把握，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自己果然还是小看了北辰的考生。
　　“我不动，你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其他牌子的隐藏地点如何？”有奕巳想着利诱。
　　“这些就够了。”
　　那人却看破他的计划，一手将有奕巳刚刚拿到的战利品全都抢走。
　　“其他的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做什么？”
　　“杀了你。”
　　有奕巳一个激灵。这么血腥？
　　“准确地说，是把你淘汰出去。像你这样的人，只有把你排出竞争对手，才是最安全的。”
　　那人说着，伸手就要摘下有奕巳的号码牌。
　　而与此同时，发现自己跟丢了人的慕梵心情正差。他没想到自己紧跟着也能把有奕巳跟丢，还是说，那家伙早就发现了，是故意甩开自己的？一想及此，慕梵心情更恶劣。
　　“找到了，这里有人！”
　　后面传来几声呼唤，“好像是萧奕巳的队友！”
　　“这边是安全区。抓住他，让那小子敢再耍我们！”
　　王子殿下抬起头，就看见几个被有奕巳戏弄的残兵败将向自己走来。
　　
　　第17章 见龙在星（九）
　　
　　“像你这样的人，只有把你排出竞争对手，才是最安全的。”
　　眼看那人手伸向自己的号码牌，就要摘下来。有奕巳大觉马失前蹄，同时脑中想着各种补救方案。
　　“等等！”他咬牙道，“把我淘汰出去，就没人知道怎么离开卯星！”
　　为了以防对方手速太快，有奕巳一口气将底牌喊了出去。果然，这么一说，神秘人的动作停下了。
　　“离开卯星？”他语气压低，“怎么回事？”
　　“你也注意到这颗星球上奇怪的磁场了，是不是？”有奕巳道：“你以为这里的磁场只会对人产生影响，对飞船和穿梭舰不会有影响吗？”
　　神秘人问道：“你的意思是，军校的穿梭舰根本不能降落到这颗星球。的确，我们降落的时候就是空降，穿梭舰停留在平流层根本没有登陆……”他细细一思考，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才是测试的真正目的？考验我们怎么离开卯星？”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有奕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北辰军校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星球上的异样，这一次测试，抢夺积分只是一个幌子，如何成功离开星球才是测试真正的内容。你也看到了，这里到处都是奇怪的磁场，穿梭舰不可能降落。然而……”
　　“你已经想到了办法。”那人终于松开他。
　　感到双手被松开，有奕巳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精力回头看人，然而他一回头，却忍不住惊呼。
　　“女孩？！”
　　入目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长相倒是普通，可是这气势实在不像是一般人。
　　“女的怎么了？”他，不，她瞥了有奕巳一眼。
　　“不不不，巾帼英雄，实在佩服。”有奕巳看她每走的一步都避开了磁场的范围，可见刚才这人在暗处时，已经把有磁场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可是刚才贴得那么近都没察觉到对方是女性，可见那……
　　“想什么呢！”
　　一道锐光从耳边划过，割断几丝黑发。
　　有奕巳一抬头，就见对方怒瞪着自己，身后，插在树干上的匕首还在微微晃动。
　　“没什么。”他苦笑，“我们能谈个交易么，这位？”
　　“卫瑛。”女生拔下匕首，“你要谈什么？”
　　“合作。你拿到的牌子全部归你，但是接下来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阵营。我保证带你离开卯星，你则提供我需要的帮助。如果不相信我，我们可以立下契约。”
　　“不用。”卫瑛道，“条件合理，我答应你。”
　　这下轮到有奕巳说不出话来了，“你就不怀疑我吗？”
　　“我爷爷曾说过，如果相信一个人，就不要去怀疑。而且你是星法学院的考生，契约就是信仰。你既然能说出立契，我认为你不会做出违背原则的事。不过，”卫瑛看了他一眼，“你这次风头太盛，未必是件好事。”
　　“谢谢。”有奕巳真诚道：“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感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卫瑛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自己最后一句劝告。然而，终究是别人的事，她没心思管太多。
　　“现在去哪？”英姿飒爽的女汉子收起匕首，问。
　　化敌为友，竟然这么爽快？有奕巳暗暗称赞，道：“先回去吧。回去看一眼，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卫瑛答应。
　　然而他们俩都没想到，再回到湖边的时候，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面。
　　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湖边“浮尸一片”，上百个人瘫倒在地上，捂着手捂着脚，齐齐发出痛苦哀鸣，场面实在是凄厉。而在这么多人中，只有一个人站着。
　　听到脚步，那人回过身来。
　　有奕巳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对还未褪去杀意的眼眸。
　　是他。
　　看见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慕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清明。
　　“你去哪了？”他出声问，并不把站在有奕巳身后一脸戒备的卫瑛放在眼里。
　　有奕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然而却被慕梵身上的血腥气镇住，一时无法开口。哪怕两世为人，前世生活在和平世界，今世也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他，从未见过像现在这样的场景。
　　他知道慕梵不是人，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位非人生物的实力，竟然强横到这种地步。
　　犹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慕梵不顾周围哀声，轻轻擦去脸上溅到的些微血迹，不在意地抹去。亚特兰蒂斯人，鲸鲨血统，有奕巳彻底明白，为何共和国会对这个种族，怀有数百年的恐惧。
　　“……怎么？”
　　见有奕巳没有回话，慕梵有些不快地皱起眉，他走上前去想要抓住有奕巳肩膀。
　　“你做什么？”卫瑛拦住他。
　　看见少女眼中的戒备与警惕，慕梵不屑地笑了笑。
　　“出去一趟，还找回一个忠心的骑士？我真是小看你了。”他说着，然后在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越过卫瑛，一把抓住有奕巳的手腕，把人拉倒胸前。
　　“疼，疼疼！”
　　有奕巳脸色惨白地痛呼。
　　慕梵冷哼一声，却是松开手，“我看你还要逞强多久，什么时候受的伤？”
　　受伤？卫瑛一愣，放下匕首。她刚才和有奕巳僵持那么久，怎么没发现他受伤？
　　被询问的有奕巳只是苦笑，并不回话。
　　不过哪怕他不说，慕梵也能猜到，大概是之前被那群前来找事的考生，踩在脚下的时候受的伤。
　　“肋骨断了一根。”他在有奕巳身上摸索一阵，“你异能等级太低，这种伤势还不能自愈，我去给你找根木板。”
　　“……哦，谢、谢谢。”有奕巳一愣，没想到一向不太合群的王子殿下，变得这么好心。
　　其实，慕梵也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有奕巳受伤，是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自从有奕巳整顿什么反围剿计划开始，他就等着那群人找上门来，并在之前故意找借口离开。这一切，就是为了看看有奕巳会怎么应对。然而，这意料之内的受伤，还是让他不太开心。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圈养的小兽，还没养大，却被别人拔了毛。慕梵觉得很不愉快。
　　他走向林子里，随手折了一根适合的树枝回来，走到一半就看到躺在地上，踩伤有奕巳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大块头不知道被王子殿下打断了哪根骨头，正躺在地上哀鸣连连。
　　慕梵：“……”
　　“那就是亚特兰蒂斯二王子？”这边厢，卫瑛小声和有奕巳询问着，“你们关系不错？”
　　“关系吗，呵呵，我也不知道。”有奕巳苦笑道，“大概这些大人物的想法，和我们总是不一样。”
　　卫瑛点了点头，“他毕竟是亚特兰蒂斯人，不要和他太过亲近。万一以后发生战争……”
　　“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正议论到一半，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哀鸣，连忙闻声看去。
　　“不好意思。”
　　只见慕梵站在一名考生旁，毫无诚意地道歉：“树枝挡住，没看见你的脚。”
　　可看他手里那根还没有拳头粗细的树枝真能挡住视线，才是见了鬼。什么叫睁眼说瞎话，有奕巳算是见识到了。
　　慕梵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跨过那发出杀猪般叫声的考生，向两人走过来。留下那个大个子，捧着又断了一根骨头的脚，在地上哀嚎。
　　有奕巳眼尖，马上就认出这个倒霉家伙正是踩伤他的那人。他看着走到眼前的慕梵，情绪有点复杂。这算是，王子殿下在替他报仇吗？
　　“你怎么能那样做！”
　　卫瑛刷的一下站起身，“他们已经被你淘汰了，你还伤害他们。如果是在战场上，这种行为就是虐待俘虏！”
　　“如果是在战场上，”慕梵瞥了她一眼，“他们根本不会活到现在。”
　　卫瑛一时语塞，有奕巳拉住这个正义感太过强烈的新同伴，“哎，行了行了，只是意外而已。嗯，慕梵……”
　　“只是意外。”慕梵也不欲与她多说，将树枝扔过去，“自己包扎。”
　　说着人就走到湖边，看着湖水静坐，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我来。”卫瑛沉默了一会，拿过树枝，撕下一块布条帮有奕巳把前臂固定住，以防他活动再伤到肋骨，“刚才不知道你受伤，抱歉。”
　　“没什么，是我没让你知道。”有奕巳不以为意，“而且那时候我们是敌人嘛，你做的又没错。”
　　卫瑛深深看了他一眼。她能看出有奕巳的异能等级并不高，还不能突破体障，完全不受一般肉体伤害困扰。就算这样，这人还能忍住这么痛的伤与人周旋，并且一直不被发现，实在是让她有些佩服。
　　“你虽然实力不强，却有着坚强的意志。”她总结道，“如果你参军，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
　　“咳，咳咳咳。”有奕巳咳嗽几声，差点又震动到伤处，“谢谢啊。不过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检察官，大概是不会加入军队了。”
　　卫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有奕巳觉得好笑，这个姑娘正义感极强，也喜欢管些闲事，但却能克于礼，倒真有点骑士风范。
　　“说起来，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多久？”有奕巳问。
　　“不到两个小时。”
　　“也是时候开始准备离开了。”有奕巳嘀咕道：“不过现在人手不全，得把人找齐了。先联系一下伊尔。”
　　他说着，打开通讯器队内频道就开始呼唤人。没响几声，对方就接通。
　　“喂，伊尔。”
　　“……萧奕巳？”
　　然而，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第18章 见龙在星（十）
　　
　　“萧奕巳？”
　　有奕巳一愣，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你是谁，我的同伴呢？”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对方说，“你只要知道，你的两个队友在我手上。”
　　这么经典的绑架台词，有奕巳一时都有些被噎住了。然而，毕竟事态严重，他压下其他情绪，问：“说出你的要求。”
　　“两个条件。一，交易给我们足够的号码牌；二，将离开卯星的方法告诉我。”接通通讯的人说道：“只要完成这两个条件，我就将人还给你。当然，你如果舍不得，就带着那些积分牌子自己离开。反正，在我手里的也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是不是？”
　　有奕巳被气笑了，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测试结束后，你就会知道。等你的回复。”
　　对方挂断了通讯。有奕巳握着通讯器咬牙切齿了好久，再次抬起头时，慕梵和卫瑛都向他看来。
　　“出了点问题。”他说，“伊尔他们被人抓住了。”
　　……
　　“呸！”沈彦文一口吐出嘴里的破布条，叫骂道：“混蛋，小人，伪君子，有种你们放了我。不然爷和你们没完！听见没，小人！”
　　负责看守的人头疼地看着他，“这家伙一直在吵，怎么办？把他打晕？”
　　“你敢！”沈彦文瞪着他。
　　“让他骂吧。”另一人回，“这家伙是沈家的人，我们动不得，看牢就行了。不过另一个就没这么便宜了，怎么样，问出消息来没有？”
　　看守摇摇头，“没有，那个家伙，嘴还挺倔。”
　　“你们放开爷爷，听见没有！”沈彦文更急，拼命踢着地上的泥土，却没有人理会。
　　“可恶，可恶，该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按照有奕巳的计划行动的他们，为什么会被这帮人捉住。
　　而另一边，被特殊关照的伊索尔德，正在接受讯问。
　　“你们手里的蓝色石头，是在哪里找到的？”
　　“你们队伍现在有多少积分？”
　　“其他还有几处秘境？”
　　“离开卯星的方法是什么？”
　　无论派人问了多少遍，伊索尔德都不回话。即便讯问的人把他身上的蓝石夺走，把人丢进磁场秘境，伊索尔德从头至尾也没有吭一声。
　　“真能忍，我听说这家伙异能有六级，在里面很不好受吧。”有人不忍心道。
　　“没必要同情，他现在只是我们的敌人。”
　　伊索尔德忍耐着即将脱口而出的欲望，仔细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他们带着蓝石，小心地走在磁场范围，充当诱饵。这本来不会引来危机，却落得如今被人鱼肉的下场。
　　蓝石的秘密怎么会被其他人发现，这些人盯上他们多久了，萧奕巳那边有没有得到消息？
　　和急躁的沈彦文不同，哪怕身处逆境，他也能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少、少校！”
　　旁边人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伊索尔德听到一个奇怪的称呼。
　　少校？军校的考生里，还存在有军衔的人吗？
　　“还没有回答？”一个声音问。
　　下一秒，伊索尔德便感觉到有人抬起了自己的下颚。
　　“呦，还挺倔的。”
　　他一抬眼，看到一头灿烂如火的头发。
　　一个红发的青年笑看着他。
　　“你好啊，亚特兰蒂斯的星鲸大人。”
　　伊索尔德呼吸一窒。这是除慕梵之外，第一次有人道破他的身份！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
　　“不用担心，周围的人都被我打发走了。不过，如果你不想他们知道你的身份，最好老实交代，”红发青年放开他，坐在一边的石头上。
　　“不然我可不保证，当他们知道落到手里的俘虏是亚特兰蒂斯人，还是当年屠戮北辰星系的星鲸家族的成员，他们会怎么对待你？嗯，你们亚特兰蒂斯人当年是怎么对战俘的？”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对方。
　　“你是谁？”
　　“好巧，你们队长刚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红发青年大笑，“我没告诉他。不过，看你能在磁场里忍那么久，我就破例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沃伦·哈默。”
　　哈默！
　　即便是被家族排挤的伊索尔德，也知道如今银河第七共和国的总统的姓氏就是哈默。而这个姓，就像繁荣了千年的中央星系那样，延绵数十个世纪，从未黯淡。
　　如果说曾经的“万星”家族执掌军事，是所有军人的向往和精神领袖。那么，哈默家族就执掌着共和国的政脉。总统，上议院议长，最高法九位大法官，这些共和国最顶级的人物里，有大半都是哈默家族的盟友。因此也有人说，哈默家族相当于共和国的王室。
　　“我还以为是谁？”伊索尔德震惊过后，却是了然，“原来是恶狐哈默家的人，你能抓到我们，也不奇怪了。”
　　不过，因为这一家族总是出政客，而且是老奸巨猾的政客，所以私下里就被敌对的势力称为“恶狐”，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但是，这从另一方面也显示了哈默家族的能力。
　　本来还怀疑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的伊索尔德，明白对方的身份后，就释然。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敏锐，能发现更多的细节。比如有奕巳，比如眼前这位。
　　“喂喂，不要将父辈的恩怨联系到我身上来啊。”沃伦·哈默苦恼道：“我就纳闷了，凭什么北辰有家有‘万星’那么酷炫的外号，到了我家就成了什么‘恶狐’？多掉档次。”
　　“是吗？可是再风光的名号，也抵不过实际掌握权力的一双手。‘万星’家族辉煌一时，却不像你们哈默家族延续千年不倒。你还需要羡慕他们吗？”伊索尔德意有所指道。
　　“停住，停住！你再说下去，我就真的要忍不住对你动手了。”沃伦·哈默道：“话归正传，我们谈点正事。”
　　他扔着手中的蓝石，“这些石头，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它为什么会有屏蔽磁场影响的功效？”
　　伊索尔德看着被他抢走的蓝石，心里微微不快，恶劣道：“你想知道，舔一口试试？”
　　“舔，你糊弄我？”
　　伊索尔德一本正经道：“蓝石能抵挡磁场，是因为它本身与众不同。要分辨，看外表是看不出来，只是尝起来会感觉有些微涩。”
　　沃伦似信非信地看着他，“这么老实就交待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在哈默家族的人手里，不说实话只会更惨。”
　　“说了别把我和那帮老狐狸相提并论！”沃伦面露不忿，手里拿着蓝石，犹豫着要不要试一试。可他刚放到嘴边，就注意到伊索尔德莫名炙热的视线，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你，过来，帮我试试这个石头。”他喊来一个考生，替他品尝。
　　伊索尔德有些失望地垂下视线。
　　“哈默少校！是有点涩。”
　　“再多舔几口，其他的都试一试。”
　　“少校，都是涩的，好像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听见一帮人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品尝着有奕巳从粪便里掏出来的结石，伊索尔德忍着反胃，问：“相信我说的是实话了吧？”
　　“信了。”沃伦跨过几步，蹲在他面前。
　　“可你这么交待了，不怕那个萧奕巳生气你背叛他？我听说，刚才米菲罗那个傻瓜带去的人都全军覆没了。你们队长，真不是好惹的。”
　　萧奕巳计划成功了？伊索尔德心底浮上淡淡的喜悦。
　　“他不会。”他说：“如果是他被俘虏，他说出来，我们也不会生气。”
　　沃伦奇怪地看着他，“你们才认识几天？”
　　“朋友之间的情谊，和时间长短没有关系。”伊索尔德说。
　　“朋友？哈。”
　　沃伦用鼻子表示不屑，没过多久，一个黑发的青年过来找他。
　　“沃伦，萧奕巳那边来联系了。”
　　“他怎么说？”
　　“同意我们的所有要求，但是他们提出，在湖边交易。”
　　“湖边？”沃伦怀疑道：“那边有磁场吗，湖里有什么古怪？”
　　“我问过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湖。”黑发青年问：“要去吗？”
　　“去！他把地点选在一个开阔地，只会对自己没有好处。人家都这样了，我们还退退缩缩成何体统？走，单刀赴会！”沃伦挥着手道。
　　“那你们不带人手了？”伊索尔德斜眼瞧他。
　　“嗯，少带点，就带个一百多号人吧。”
　　果然是“恶狐”哈默家的人，老奸巨猾。
　　听到交换消息的伊索尔德却没有松一口气。他在担心有奕巳，沃伦·哈默人多势众，又握着人质，他会不会吃亏？
　　“放心，我吃什么都不会吃亏。”
　　有奕巳吐出一根鱼刺，不在意地回复卫瑛的询问。
　　“可是……”
　　“别担心了，你按照我的要求继续去找那些石头，越多越好。”天色已经有些暗淡，最东边的天空开始呈现出近乎深蓝的色彩，恒星向西方坠去。
　　这颗星球上，就连恒星升起落下的方向也和地球上一样呢。
　　有奕巳感慨着，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草坪上。
　　哗啦啦——砰！
　　一大堆树干重重倾倒在他耳边，震得有奕巳一个趔趄。
　　“你要的树。”
　　大力士·灯泡·不开心·慕梵，扔下几根巨木，冷眼瞅着有奕巳。
　　“现在告诉我，要这些树做什么？”
　　看出被指使的王子殿下有些不开心，有奕巳讪讪一笑，递出一根烤鱼，“别急，别急，先吃根鱼压压惊。”
　　慕梵瞅着抵到嘴边的乌黑烤鱼，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就在有奕巳以为他根本不会吃时，对方却突然张开嘴，一口将整个烤鱼吞了下去。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有奕巳看着被咬断的树枝，摸着自己差点被咬下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慕梵，“你，你……”
　　“鲸鲨一族有鲨的特质，必要时口腔可以大幅度开合，吞下大于自己头部的猎物。”自以为吓到了他，慕梵好心情的解释，“所以……”
　　“所以你竟然都不嚼一下！”有奕巳悲愤地打断他，“这可是我做的最好的一次烤鱼！囫囵吞枣，暴殄天物！”
　　“……”慕梵。指望这个粗神经的家伙能被吓到，我真是太天真。
　　
　　第19章 乾乾不息（一）
　　
　　卫瑛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有奕巳坐在篝火边烤鱼，慕梵面无表情地一根接着一根地吃，一口一条。因为得罪了尊贵的王子殿下，有奕巳现正被惩罚无偿做烤鱼夫。
　　她路过时看了一眼慕梵，骤然看到那形状优美的嘴变成血盆大口，吓得手里的匕首一抖掉在地上。慕梵不甚有兴致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撇撇嘴，没有吓到想吓的人，也不是很有成就感。
　　当卫瑛颤悠悠地捡起匕首回到有奕巳身边时，看向慕梵的眼神还有些戒备，心想亚特兰蒂斯人果然都是怪物。
　　“情况怎么样？”烤鱼夫头也不抬地问。
　　调整了一下情绪，卫瑛向有奕巳汇报。
　　“我回来时，看到监察组的那些人在收拾‘尸体’。”
　　所谓的“尸体”，自然是指被慕梵解决的那帮人。用有奕巳的话来说，这种对敌我实力把握不清，上来就惹事的人，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肥肉。也因此，他们这个小队加上卫瑛手里的积分，已经突破总积分的半数了。
　　而监察组的人除了监视考生们的行动，就是负责这些处理被淘汰的人员。
　　“被他们发现了吗？”
　　“没有，我一直避开他们。”
　　“找到了多少？”
　　卫瑛拿出身后的背包，一抖，刷拉拉，掉了满满一地的石头，全是蓝石。
　　即便是有奕巳这样不要脸的二五仔，和慕梵这样不把人放在眼中的高富帅，看到这一地蓝石时，也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
　　“你说，要去找是食草动物粪便里的结石。”卫瑛说：“我就在附近能赶得及的地方都找了一圈，一共找到两百三十七头食草动物，四百三十三处粪便。其中有三百堆粪便里没有结石。我只能……”
　　“只能？”有奕巳好奇地张大眼。
　　“寻找出排泄结石的动物种类，再去等它们下一轮代谢。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让它们多排泄几次。”卫瑛道：“就算这样，一共也才不到四百块蓝石，抱歉，我……”
　　“不，做的很好！”有奕巳热泪盈眶地看着她，“人手太少，我才不得已让你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顶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去翻查粪便。没想到你却做的这么好，超出我的预料，卫瑛啊，你真是新时代的优秀淘粪工，不，是新时代的——”
　　“够了。”
　　慕梵冷冷打断扯淡的有奕巳，看向有些脸红到不知所措的卫瑛，“洗手没？”
　　“……没来得及。”
　　殿下不悦道：“那还不去。”
　　大概是慕梵喝骂得太理所当然，卫瑛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毫不反驳乖乖去洗手了。再说，她一个女孩儿家，也实在受不了手上的异味。
　　等卫瑛洗漱回来，慕梵就开始询问。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原因了。收集蓝石和让我砍伐掉湖边的这些树，究竟是为什么？”
　　“不要着急，等我先数一数卫瑛究竟带回来多少宝贝石头……”
　　看着蹲在地上猜谜一般数着结石的有奕巳，慕梵实在忍无可忍，摩拳擦掌，活动了一下手指。
　　砰！脑袋上挨了一拳，有些兴奋过度的有奕巳才乖乖坐下，跟两人解释。
　　“我这么说吧，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我们来到湖边后，是不是经常能看到北辰军校那些监察组的人？”
　　卫瑛说：“这不奇怪，异能测试他们负责监督以防止出现意外，每一届都是如此。”
　　“那我问你，每一届的异能测试都是在卯星上进行吗？”有奕巳反问，卫瑛噎住了。
　　“别忘记，穿梭舰不能降落在这里！那些监察组的人也要和我们一起返回主星，他们怎么回去，那些被淘汰的考生怎么回去，你们想过没有？”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慕梵看了远处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抢夺监察组的返回工具？”
　　“……殿下，您除了抢枪抢，脑子里还能不能有别的念头了？”
　　感觉自己被鄙视的慕梵莞尔一笑，“我还喜欢一口能吞下的食物。”他冲有奕巳呲了呲嘴，尖牙闪闪。
　　能被慕梵一口吞下的有奕巳立马怂了，“对不起，我多嘴。”
　　“继续说。”
　　“是是是。还有一点，学校给我们定的测试结束的时间是日落后。”他看着天边只剩下半个尖尖的恒星，“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事情只有在日落后才会发生？你们想会是什么？”
　　卫瑛还不甚理解，一直生活在海洋性星球的慕梵却已经看出了门道。
　　他沉思：“果然是这个。”
　　“就是这个。”有奕巳点头。
　　看着他俩打哑谜，卫瑛忍不住问：“哪个啊？”
　　有奕巳指着几乎快全部落下去的恒星，又指着另一侧天空缓缓升起的一颗伴星，说：“卯星虽然被定义为卫星，但其实它自己也有一颗小的伴生卫星——卯卫一。我查过资料，每个星月第十个夜晚，卯卫一正好运转到公转轨道上与卯星距离最近的位置，此时它的引力对卯星的影响是最大的。而在晚上，恒星也正绕到我们所处位置的背面。此时三者的引力与惯性力相互影响，就会引发——夜汐。”
　　他说着，神秘一笑，“而今天，就是第十个晚上。你们听。”
　　哗啦，哗啦，细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卫瑛吃惊地看去，“湖水涨起来了！”
　　他们原本坐在远离湖边的位置，而此时，湖水竟然已经快涨到三人身边。
　　有奕巳看着地上，随着潮水涨起而亮起幽光的蓝石，又看了眼慕梵砍回来的那些树，树枝上的叶片正在微微发亮。
　　“引力的改变，对这些石头也会有影响？那些树又是怎么回事？”卫瑛见状问。
　　有奕巳说：“我观察发现，这湖看似普通，但是里面蕴含的某种物质却能抵御磁场的影响。在这周围，只有湖泊和湖边地区，是绝对不受磁场影响的。而生长在密林中的树木吸收了湖水，枝叶中自然含有这种物质。在这些树木的周围，磁场会失效。”
　　他接着道：“那些吞食了这种树叶的动物，因为不能消化这种不明物质，只能将它排除体内。这就是我们用到的蓝石。然而，归根结底，起作用的是湖水。”
　　“湖水开始上涨，会形成一定的无磁区域，这时候穿梭舰就可以在湖上降落。”慕梵看着逐渐扩大的湖边，“所以当时那个人提醒你远离水域，其实是一种暗示。”
　　“对。”有奕巳说，“森林里只有部分地方不受磁场影响，也有部分食草动物能产出蓝石。这说明，不是每一种树木都能吸收湖水里的物质。只有在能吸收这些不明物质的树木附近，磁场会失效。而我让你砍掉的这些树，就是这一种。”
　　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了这些特殊树木的屏蔽，湖边附近的所有区域都变成磁场范围。而能起到保护作用的蓝石……”
　　——也已经全被卫瑛搜刮干净，一时之间，不可能出现更多。
　　所以现在，湖泊附近，其他人已经进不来了。而进不来湖边，也就无法离开卯星。
　　有奕巳的反围剿计划，这才真正达成！
　　一时间，另外两人都沉默地望着他。
　　“当然，我也不能肯定我的猜测百分百正确。”有奕巳捏起地上一块蓝石，“再过不久就会知道了。而在那之前，要做好准备迎接我们的客人。”他看着两人，黑色的眼珠里一闪一闪，跳跃着光芒。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以一敌百，你们，做不做？”
　　卫瑛用力地握拳，感觉到血脉里的热情久违地被煽动起来，正要应声。
　　然而有人却不经意间泼冷水，“即使这样，你还有人质在他们手里。”
　　慕梵指了指地上那堆牌子，都是本来聚集在湖边，被他解决掉的那些考生的遗物。“而以一敌百的事情，也已经有人做过了。”
　　如果说有奕巳是以智取胜，慕梵就是以力克敌。前者需要慢慢布局，消耗不少资源，而后者只需要单纯的强大就足以。
　　这个有人指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有奕巳忍耐道：“以殿下的能力，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但我们不能与你并论，所以接下来的事，还需要你帮忙。”
　　慕梵：“我可以勉强帮你一把。”
　　有奕巳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个装逼犯，“殿下大恩大德，萧奕巳感恩不尽。以后若不报答，我就不姓萧。”
　　慕梵奇怪地看着他，“那你姓什么？不会还想随我姓？”
　　“呵呵。”有奕巳表示，灯泡王子，你真的是想太多。
　　沃伦·哈默带着一帮人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树林里却安静得异常，不仅没有动物，甚至连飞鸟昆虫都消失不见。
　　“停下！”
　　他举起手，示意跟来的人，“好像有点奇怪。前面就是湖泊吗，齐修。”
　　一直走在他身侧的黑发男子开口，“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早已探听清楚，这附近哪里是不能进，哪里可以安全行走，都了如指掌。不如此，沃伦哪敢带着人找上门来。可这一会，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像是为了应正他的预感，很快就有人汇报。
　　“少校！前面有人中招了！”
　　所谓的中招，就是踏入磁场范围，被限制了能力不能动弹。
　　“怎么可能？”沃伦惊讶，“我们走的这条路应该是安全的。”
　　他说话间，耳边已经听到细碎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过丛林，向他们包围而来。来不及寻思，沃伦翻身上树，透过树林枝杈，终于看清声音来源。
　　那是一片如骏马奔驰的湖水，呼啸着席卷过一片树林，将沿路遮挡的事物全都侵吞而尽。而那被淹没的地方，离他们不过百米远。
　　从未见过潮汐的乡巴佬沃伦下巴都快掉下来。
　　见鬼，这湖水活了！？
　　
　　第20章 乾乾不息（二）
　　
　　不止是沃伦，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潮汐。不，即便在三大星系七大星域，除了特地研究这一范围的专家，也很少有人知道，潮汐是什么。
　　在地球上，形成潮汐的是日月引力以及地球本身的作用力。而在共和国和帝国，很少能找到一个星球，既拥有一颗伴星，距离恒星也是远近适宜。这样苛刻的条件，使得并不是每一个存在海水的星球，都存在潮汐。
　　除了慕梵这样，从小辗转着在各种海洋气候星球生活的天之骄子，便是自称是海神后裔的亚特兰蒂斯人，也很少见过真正的潮汐。
　　此时，有奕巳坐在树木简易拼成的木筏上，看着湖水在引力的作用下，呼啸着席卷而过，感慨道：“万马奔腾也不过如此。这湖底下，肯定连接着一处十分庞大的地下水源。”
　　慕梵不予置评，他没有坐在木筏上，而是端坐在水中。身下的湖水仿佛与他隔绝了一层，不会沾湿他，也不会将他吞没。就连偶尔从周围游过的鱼儿，也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主动凑到他身边。
　　有奕巳看着有些不是滋味，“要有这能力，我还去钓什么鱼呀。”
　　慕梵看了他一眼，某人讪讪地不说话了。
　　“他们到了。”慕梵说：“怎么做？”
　　“目前能找到的蓝石都在我们手上，他们这么多人，根本无法全部穿过磁场的范围。”有奕巳说：“你等着，这领头的如果不笨，很快就会送上门来。”
　　……
　　“我就是太笨！才以为这萧奕巳会拿我们没辙。”
　　另一边，沃伦正揉着一头红发，有些着恼，“你说他是不是算计好的？将我们引诱过来，制造这些动乱。现在测试就要结束了，我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齐修提醒他，“我们还有人质。”
　　“是，可他还有更多人质。”
　　沃伦指了指周围的那些人，“现在前有湖水泛滥，后有磁场挡路，我们进退不得。你，我，还有跟着我们的那些人，现在不都成了他手上的人质？”
　　沃伦叹了口气，指着前面暴涨的湖面。
　　“如果我没猜错，这湖水就是他的依仗，也是他拿捏我们的把柄。”
　　“湖水？”
　　“好端端，湖水怎会暴涨，肯定与萧奕巳脱不了干系。”沃伦将有奕巳过于高估了，这自然现象，还不是某人控制的了的。
　　“那该怎么办？”
　　沃伦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再拼一把了。”
　　他看着前方的湖泊，缓缓站起身。
　　与有奕巳预想的一样，他等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在面前。然而，当有奕巳看见一个红发的家伙从树林里顶着一头树叶爬出来，身上还背着伊尔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自己等待已久的最后对手，会是这样一个出场方式。
　　“萧奕巳？”沃伦摘了摘头上的草叶，问。他胸前挂着有奕巳给伊索尔德他们的蓝石，就是这最后几块流落在外的蓝石，让他走到了这里。
　　“是我。”有奕巳好整以暇地坐在木筏上，“敢问尊姓大名？”
　　“叫我沃伦就可以了。”沃伦四处看了看，本来还狐疑不定，突然发现一路走来脸色苍白的伊索尔德，神色突然好了很多。似乎不再受磁场影响，要不是人还被捆着，这家伙估计立马都能活蹦乱跳了。
　　“这……”沃伦先是惊讶不已，随即他苦笑一声，“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安全区。这湖水是克制磁场的吧？”
　　有奕巳不置可否。
　　沃伦四处环顾，啧啧称赞，“湖面扩张到这么大，穿梭舰都可以降落了。原来是这样，这才是离开卯星的方法！”
　　他不比有奕巳笨，只是缺了先机，此时将线索联系到一切，他很快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待看到有奕巳屯了一木筏的蓝石后，沃伦看他的眼神整个就变了。
　　“囤货积压，拿人把柄，我怎么没想到呢，怎么就没想到！”他原地走了两圈，倏地停下，“那些石头，卖不卖？！”
　　“卖，当然卖。”有奕巳笑嘻嘻，“不过你拿什么来买？”
　　“你的两个队友不至于一文不值吧？你觉得，他们俩值多少？”沃伦话里带刺。
　　老狐狸。有奕巳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皮笑肉不笑，“你可以用他们换取自己整个队伍需要的蓝石分量。还是你认为，你们小队的其他几人，比不上我这两个队友？”
　　老奸巨猾！沃伦同样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面上却是露出笑容。
　　“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他面上继续和有奕巳讨价还价，然而心里却在默默数着数，不忘留神观察周围的动静。
　　十五，十四……三，二，一！
　　木筏周围的水面突然掀起波浪，一人从湖中潜水而出，直接向有奕巳攻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比起交易蓝石，沃伦真正的目的是擒住贼王！他让齐修带着另一颗蓝石潜入湖边，泅水接近，就是为了等待时机。
　　“谁！”
　　然而，有奕巳身边也不是没人守护，卫瑛掏出匕首抵挡这个刺客。两人对占几个回合，竟然是不分上下。
　　“是你！”看清对方面容，卫瑛咬牙道：“齐修！”
　　齐修没想到，木筏上还会遇见一个熟人。他躲过卫瑛的一击，不理会她，继续向有奕巳攻击。哪怕有奕巳异能已经升级，区区一级，对付这些真正的高手也是螳臂当车。何况，他现在还受了伤。
　　而卫瑛顾忌他，也不好施展，一时之间他们倒被这个不速之客占了上风。
　　慕梵那个混蛋！有奕巳又躲过对方一击，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滚到木筏的尾端。那家伙去了那么久，事情究竟有没有办好？
　　“小奕！”同样被制住的伊索尔德，心忧着战况。
　　“放心，我属下出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他。”沃伦说。
　　伊索尔德：“你出尔反尔！”
　　“说得好像你们队长不出尔反尔似的，我敢说，我要真把你们交换过去，他也不会让我们如愿。”沃伦感慨，“这北辰军校，今年真是来了一群又一群的奇才，先是那个亚特兰蒂斯王子，再是萧奕巳。说实话，我挺佩服这个萧奕巳的，比起那个只懂武力的慕梵，他还是挺有脑子……”
　　“只懂武力？”
　　“是啊，听说那位王子殿下在帝国就是以战力出名的。”沃伦啧啧有声，“还好他不在这。这样的暴力分子如果被我遇见了，我就只能……哎，你怎么了？”他看着突然安静下来，表情变得古怪的伊索尔德。
　　“如果被你遇见，就怎样？”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沃伦这才注意到，刚才与他搭话的人并不是伊索尔德。那是——？他一个矮身前窜，顺手抓起伊索尔德往后一扔，借着空隙整个人跃出数十步。
　　“慕梵！”明白真相的沃伦，顿时有些头大。
　　“你怎么会在这？”得到的情报有误，他一直以为，慕梵是与有奕巳分道扬镳了。
　　慕梵不多话，放下背上的沈彦文，解开伊索尔德的束缚，将人交给他。
　　接着他揉了揉胳膊，向沃伦·哈默一步步走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沃伦·哈默。恶狐家族的风采，我倒要领教一番。”
　　
　　“真要打？我收回前言成吗？”这是一个比有奕巳还没节操的。
　　
　　慕梵不说话。
　　“好吧，事已至此。”见局势已不可挽回，沃伦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沉下心，“也只能放手一搏。”
　　说话间，他耳后的头发一丝丝亮起，红发犹如被点燃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分外醒目。
　　异能七级，日阶异能！听说凡是异能抵达这一层次的人，在使用时都会显出异状。伊索尔德抱着昏迷的沈彦文后退一步，观看两方战场。
　　木筏上的争斗依旧没有结束。三人之间滑稽的猫捉老鼠的游戏持续着，伤员有奕巳体力却已经有些不支。
　　“齐修，你这个叛徒！”卫瑛自从看到这个陌生人之后，情绪就一直失控。
　　而有奕巳可以看出，这个偷袭者似乎故意让着卫瑛，明明实力在她之上，却一直没有下狠手。只是用着一些拳脚功夫，并没有使用异能。而卫瑛虽然情绪不定，但也不想白占别人便宜，两人就赤手空拳地交锋，这倒也让有奕巳多了一些喘息时间。
　　然而再等一段时间，有奕巳就要先坚持不住了。毕竟作为异能废柴，他周旋的时间已经超出能力范围。
　　慕梵，慕梵！你要是再不搞定，我真的要跟你姓了！有奕巳心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下辈子投胎做你儿子，坑你一辈子！
　　有奕巳险象环生，正在此时。
　　“停手！”
　　湖岸边一人高喝，“快住手，否则你们少校的号码牌就保不住了。”
　　齐修一顿，被卫瑛趁机打翻下湖。
　　有奕巳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叫嚣的沃伦，现在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在慕梵手里，他被慕梵抓住双手反压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红发上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呸，这家伙简直不是人，不对，他本来就不是人……”沃伦吐出嘴里的泥巴苦笑。他可没想到，异能已经达到日阶的自己，在慕梵手里也不是一合之敌。交手不过几息，他就被慕梵打拍下，毫无反抗之力。
　　这就是鲸鲨，明明没有异能，却能将日阶异能者戏弄于掌间。低着头的沃伦老老实实地待着，心里却在想，亚特兰蒂斯帝国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
　　慕梵瞳孔微微收缩，右臂皮肤上，一道银色斑纹正缓缓退去。这个沃伦·哈默，倒是逼他使出了几分实力。而那些人类的更高阶异能者，会有多强？
　　一时之间，战败者和战胜者，心思各异。
　　齐修从水里冒出头来，看到这一幕，也是沉默。
　　大局，已定。
　　
　　第21章 乾乾不息（三）
　　
　　“一组，两组，三……”
　　岸边，有奕巳数着战利品，慕梵在他身后站着。
　　沃伦和齐修被背对背地捆在一起，身上的号码牌倒是没被摘。有奕巳数的，是他们之前从别的队伍赢取的号码牌。对于这种光明正大地在俘虏面前数战利品的行为，沃伦只能无奈苦笑。
　　沈彦文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抱怨，“为什么只有我是晕着回来的？”
　　伊索尔德：“也许他们嫌你太吵。”
　　“我吵吗？我很吵吗？我哪里吵？这下手力道也太黑了。给我找到是谁，非得揍回去不可。”
　　伊索尔德看了某位殿下一眼，问他，“你确定你要揍回去？”
　　沈彦文：……突然汗毛直竖是怎么回事？
　　“好多石头呀。”
　　另一边，闻讯而来的许多多数着地上的蓝石，“比蓝钻都漂亮，还会发光，回去可以当照明用。”
　　“别。”有奕巳提醒他，“这些石头，离开卯星就不能用了。”
　　“你怎么知道？”慕梵斜眼。
　　“资料上写的。”有奕巳随口敷衍，“来，这是你的份。”他递给许多多一些牌子，“拿回去给你们队友分吧。”
　　“小奕哥！太多了，我都没做到什么。”
　　“不不不，传递消息就是你最大的功劳。不然这些家伙，也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作为被有奕巳策反的红方队员，许多多的任务，就是在阵营里传播有奕巳与慕梵不和的假消息。
　　“这是你们应得的。”有奕巳拍着许多多的肩膀，“怎么样，卧底的感觉不错吧？”
　　“卧底？”慕梵挑眉，“你什么时候联系上这个家伙的？”
　　“当然是通讯——”
　　“通讯器只能联系同阵营的人，这家伙是红方阵营。你再糊弄我试试？”听着有奕巳又要瞎扯，慕梵脸黑了。
　　“——通讯器是不可能的！”有奕巳连忙改口，“我总得有些别的手段嘛。你想想看，就像是殿下你，为了悄无声息地把沈彦文带回来，不也使了些手段吗？”祸水东引，一向是他的长项。
　　“萧奕巳你说什么！慕梵你把我带回来究竟做了什么！”沈彦文耳朵尖，听见了连忙凑过来。
　　“对付你，还不需要使用手段。”慕梵睨了他一眼。
　　“慕梵！”
　　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口舌战争。
　　“哎，你们别吵了。”许多多忙着拉架，肇事者却是在一旁闲的看热闹。
　　“小奕哥，你倒是劝一劝啊。”
　　有奕巳逗着肩上停的小鸟，装作没听见。
　　场面变得一团乱，看着这一幕，沃伦又是长叹一口气。
　　“我们就是被这些人打败的？”
　　齐修不语。
　　大战结束后的小憩，胜利者可以嬉笑打闹，而对战败者而言，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的失败。卫瑛负责看守他们，而事实上她一直紧盯着齐修，似乎想找个时机上来问些什么。
　　正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刺耳轰鸣。所有人齐齐抬头，看见一艘巨大的穿梭舰穿破云层，缓缓降落到湖面上。与此同时，一道通知也传到到每个考生耳中。
　　“测试即将结束，请各位考生登舰。十分钟内不能登舰者，视为放弃资格。”
　　通知响起了三遍，才停止。
　　“又来这招！”沈彦文第一个跳起来，“他们总是那么着急，是背后有鬼在追么。”
　　“潮汐结束之后，湖面水位就会退去。到时候穿梭舰受磁场影响，无法离开卯星，那才是损失。”有奕巳说：“有时间限制也是没办法。”
　　“那要是没赶得上的考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有奕巳露出一口白牙，“等下一个月呗。”
　　参加考试的考生都有异能傍身，野外生存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大事。只是想到要在这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在住上一个月，沈彦文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等什么，我们先走啊！”
　　有奕巳没有直接答应，却是转身看向伊索尔德，“伊尔，队长权限先转给你。我要在外面多留一会。”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沃伦他们，点点头，两人交换权限，他带着沈彦文就向湖心赶去。
　　“萧奕巳和慕梵他们怎么不走？”一边划着晃悠悠的木筏，沈彦文问。
　　“他们自然有要事。”
　　“有什么要……”沈彦文正打算再问，突然看见前面划水的伊索尔德停了下来。他一抬头，发现两人已经到了穿梭舰下方。小木筏随着水波晃晃悠悠，伊索尔德大声喊：“第58小队，前来登舰。”
　　不一会，穿梭舰下方登陆舱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镶边制服的青年出现在门口，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信息后，让两人登舰，并对二人宣布了成绩。
　　“第58小队，队长伊索尔德，成员沈彦文，萧奕巳，慕梵。所获积分一千，成为异能测试中第一个过关队伍。同时，鉴于你们小队突破了五十年来的学院记录，学校决定奖励你们浣花绶带。恭喜你们。”他说着，双手递过来一根银色绶带，绶带上暗绣着一路精美的花纹，别致又典雅。
　　北辰军校浣花绶带。虽然比不上银英勋章和圣十字徽记，但也是共和国内数的上号的荣誉象征。
　　沈彦文从看到绶带的那一刻眼睛就直了，他双手颤颤愣愣地接过。半晌，还回不过神来。
　　“这是……我们过关了，还破纪录了？我们还没入学，竟然就拿到了浣花绶带！哈哈，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伊索尔德淡淡应了一声，“而是他答应我们的，全都做到了。”
　　作为亚特兰蒂斯人，他不像沈彦文一样在意这些荣誉。他更在乎的，是有奕巳当时对他们的承诺。他说过，要成为第一个过关的队伍，要保住一千积分，要让他们获得史无前例的荣誉。而现在，都兑现了诺言。
　　这就是有奕巳，他自傲，还有些嚣张，但同时也隐忍、执着，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
　　沈彦文抓紧绶带，开口：“我现在开始期待，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不管他做什么，跟着他肯定没错。这家伙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没错吧？”
　　伊索尔德没有回话，目光投向湖边。
　　“他会比任何人都耀眼。”
　　有奕巳只交给了伊索尔德二百个号码牌，所以他们最终的积分，只算成一千。至于剩下的那些积分，当然还是用来做交易。
　　“买卖不成仁义在。”
　　有奕巳笑着坐在沃伦身前，“虽然你们出尔反尔了一把，但是我不介意。怎么样，还要继续交易么？”
　　沃伦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心里长叹。一次反击不成，他绝对会被这家伙狠狠坑一把。但是人和号码牌都被对方掌握住了，又能怎么办呢？
　　“说吧，你要什么……”
　　等到有奕巳心得意满地交换回来，沃伦已经脱了一层皮。
　　“把这些蓝石分些给他们。”他对卫瑛道：“一会麻烦你押送他们出林。”
　　卫瑛点了点头，眼神还留在齐修身上。有奕巳注意到了这点，却没有多问，倒是提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你队伍的其他成员呢？”
　　卫瑛看了慕梵一眼，“都被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提前清出场了。”
　　慕梵挑眉，“你不满？”
　　说起来，队伍其他成员被淘汰，对卫瑛也很不利。
　　“不，他们虽然和我同一队伍，但是志不同道不合。他们做什么，有什么下场，和我没有关系。”卫瑛说：“只要我积攒足够一个队伍出线的分数，就不必在意他们的拖累。”托有奕巳的福，她的积分早就攒够了。
　　慕梵欣赏她这一点。
　　“你倒没有妇人之仁。”
　　“我有过，所以现在才这么后悔。”卫瑛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齐修，而对方却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即便现在交易谈成，除非必要，齐修也从不多话。他像是一只忠心的狼犬，只跟在沃伦身后。看到这一幕，卫瑛牙咬得更紧了。
　　“你再回来的时候，我会把积分牌放在约定的地方。”有奕巳最后道：“至于你们是否来得及，就不归我管了。”
　　“当然。”两人不知达成了什么约定，沃伦豪爽一笑，“我总不至于连这一点都要赖你。”
　　有奕巳点了点头，就要转身。
　　“等等！”
　　齐修却意外地开口喊住了他。
　　“你在磁场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奕巳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无奈道：“我异能等级确实很低，估计磁场也不对我其作用吧。”
　　齐修定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跟着沃伦离开，弄得有奕巳莫名其妙。
　　“他在搞什么名堂？”
　　这一次，连慕梵都没有回答他。有奕巳抬头，发现王子殿下眼神犀利地盯着丛林。
　　“什么人？”
　　在他的喝问下，几道黑影鱼贯而出。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式衣服，遮着面容，肩膀上带着绣有北辰军校校徽的袖标。
　　“监察组第八分队。”在表明身份后，其中一人开口道：“萧奕巳，慕梵。你们已经通过测试，请将身上余下的守护石，全数交出。”
　　慕梵眸光闪烁，嘴角挂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而没等他做什么，已经有人抢先说话了。
　　“交公？凭什么？”听到要交公，最不开心的就是有奕巳。
　　他从小到大，这辈子上辈子，最不乐意的就是看着明明属于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剥夺上缴。
　　有奕巳走出来，看着监察组的几人道：“这蓝石离开卯星，又起不了作用。我们带回去也无妨吧。”
　　监察组的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即便这样，也不能带离。一会其他考生身上的守护石，也会全部没收。”
　　监管得这么严，难怪在卯星之外从未见过这些石头。这颗星球，还有这里的神秘物质与磁场，看起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有奕巳正斟酌着，突然听到慕梵开口。
　　“如果不呢？”
　　
　　第22章 乾乾不息（四）
　　
　　“如果不交呢？”
　　慕梵一口拒绝监察组，即便是有奕巳也有些吃惊。
　　“这是学校的规定，不容违背。”见他态度强硬，监察组的语气也严厉起来。
　　“规定？”看着那帮黑衣人，慕梵说：“这既然是我们的战利品，理应归我们所有。无主物先占先得，难道不是你们星法典的规定？”
　　好家伙，连星法典都用上了，没看出灯泡殿下平时看的书还挺多，有奕巳感叹，但是监察组的人显然没这么容易应付。
　　“这里是卯星，以‘万星’家族有卯兵上将命名，并不是无主地，你无权先得。”
　　“但是‘万星’早就名存实亡，没有后裔。这里也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封地。”慕梵反驳道。
　　“那么，也应该归属北辰星系。‘万星’无后，他们家族的财产理应充公。”
　　听着两人在那里争执“万星”的财产所有权，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有奕巳哽了一口老血在喉里。喂喂，谁说无后啊！人在这里呢，你们就当着我的面一会先占一会充公，还能不能和平友好地相处了。不过，他们这么一争执有奕巳倒是想起来，即便“万星”还有封地和遗产，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继承，只能便宜了别人。这么一来，他又想到被自己手贱糟蹋的一箱书，心口顿时隐隐作痛。
　　有奕巳捂着左胸，按了按，有铭齐留下的检察官徽章被他藏在那里。还好保住一个，不至于一无所有。等考试结束后，他要仔细研究研究这个徽章。
　　“是吗，你倒说说会有什么后果？”
　　慕梵的嘲讽从夜风中吹来。
　　就在有奕巳这一愣神间，两方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在测试中严重违背纪律，分数清零，强制收回所有物品。这就是后果。”监察组的人冷冷道。
　　慕梵同样回以冷笑，“你有这个本事吗？”他落下战书，手臂上银纹隐现，可怕的力量潜伏在这些神秘的纹路下。一时间，为首的那人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监察组的其他人见状，纷纷走上前与慕梵对立。若换做其他考生，绝对没有资格威胁到他们，但是在慕梵面前，他们的处境却颠倒了。
　　有奕巳连忙上前拉人，“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敌对？”
　　“是我在和他们敌对吗？问也不问，就要强行收取我们的战利品。”慕梵冷声道：“我这倒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要霸道的人。”
　　你竟然知道你霸道！
　　有奕巳实在不知从哪里吐槽起，只能说：“我也不愿意交出蓝石，但是我不明白，你态度为什么这么坚硬。你不如好好商量一番，也有余地。”
　　“余地？不可能。”慕梵像是看破了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冷意。等有奕巳再问他，他却是如何都不回答了。
　　“你们想好了没有？如果不交出蓝石，不仅是你，你的队友都会受到牵连。”
　　威胁进一步提升，连有奕巳皱起了眉。
　　“哎？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没走？”
　　对峙间，又有人从密林里走了出来，是沃伦和他的伙伴们。他并没有把所有人都带来，有奕巳身上的蓝石也不足够所有人离开。看来他还是有取舍一部分人，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安慰那些被留下的人，竟然没有造成动乱。
　　等沃伦已经问清楚事由，他的眉头也随之皱起。
　　“监察组的各位，这件事你们之前并没有提起过，为什么现在才说？”
　　“在测试结束之前，都不会给你们任何提示。”
　　沃伦气笑了，“所以你们不给提示，还想凭白赚走我们的财产？”
　　注意到对方是哈默家族的人，监察组的人沉默了一会，道：“学校规定，守护石，绝对不能外流。”
　　果然，这石头还有秘密。沃伦与有奕巳想到一块去了，他掂量着手里的蓝石，出声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监察组护送我们抵达穿梭舰，我们抵达后交出蓝石。这样如果有个万一，也不用担心。”
　　虽然是衍生物，但是蓝石力量远胜于湖水。所以在真正离开前，没有人愿意取下这个护身符。而沃伦这个提议，站在了双方的立场上考虑，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慕梵还有不满，被有奕巳拉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问题，到了穿梭舰再说。”
　　慕梵考虑了一会，暂时放下矛盾。
　　一场争执就这么被解决了，然而，只是表面上。由于有奕巳和慕梵在湖边耽搁了太久，他们不得不和沃伦他们一起渡湖。这时候，湖边的树木就成了众人觊觎的对象。除了一些掌握飞行系异能的考生，所有人都开始伐木造船。有奕巳本来也准备这么干，却被慕梵提溜住了后衣领。
　　“不用这么麻烦。”他说，带着人踏上了湖面。
　　有奕巳亲眼看见慕梵踏上湖水，稳稳地站定。他走在水面如履平地，提着一个人也不觉得沉重，一步一步走进湖心，不疾不徐，不觉吸引了许多人的眼球。
　　毕竟，有飞行异能的人是一回事，没有异能光凭自己做到这一步，确实骇人听闻。
　　作为当事人之一，有奕巳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湖面，又看着那帮还在辛苦造船的人，不禁有些特权主义的得瑟。还没得意两秒，就看见附近几个腾空而现的考生飞速越过慕梵，似乎也是有意在示威。
　　你虽然能凌空渡湖，但是我们也能腾风而翔。北辰人的志气，从来不比任何人小。
　　有奕巳羡慕地看着那帮人，再次感叹自己。不过叹而不伤，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和那些人一样优秀，比他们更好。
　　“喂，先放……”
　　眼瞅着就要抵达穿梭舰，有奕巳刚想提醒慕梵换个姿势把自己放下，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就噗通一声被人甩进了湖里。吃了一嘴湖水的他愤怒地简直想骂人！
　　小人慕梵，小心眼慕梵！你究竟要扔我多少次才满意？
　　有奕巳狗爬式地游出水面，刚要张口，却看见慕梵双目赤红瞪着夜空，那里，一个人影飞掠而去。而慕梵身上，正隐隐约约现出银芒。
　　怎么回事！他话未出口，就看见慕梵侧脸上一阵扭曲，似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攀沿。而在一眨眼，那异动又不见。有奕巳屏住呼吸，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就想远离慕梵。还没有来得及游远，下一秒，轰然巨响，湖水被掀起数十丈高。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湖中心一声爆炸，漫天的水雾蒸腾而上，又在半空中被蒸发为雾气，遮盖了视线，叫人看不清楚情况。
　　“小奕哥！”许多多大声叫着。他刚带着队友前来汇合就看到湖心一幕，亲眼看见，爆炸就在慕梵与有奕巳之间炸开。
　　一时之间，考生和校方的人都慌乱起来。
　　而有奕巳此时，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感觉五脏六腑刀割一般的疼，胸口好像有火在灼烧，大脑一阵阵的晕眩，简直不知今夕何夕。好不容易适应了一点，他挣扎着睁开眼，却只还看到漫天水雾。
　　“混蛋……”有奕巳漂在水面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具浮尸，再动一下都是钻心挖肺地疼。
　　事态却不由他。
　　【杀光。】
　　【杀……】
　　【全部！】
　　咝咝作响的声音，如同招魂一般一直在脑内叫唤，吵得他连晕都晕不过去。有奕巳费力地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闹心，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扭曲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睛。而在这赤眼的主人，此时正抓着一个人的喉咙，要将它捏碎。
　　“慕梵，住手！”有奕巳惊呼出声。
　　慕梵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双眸充血，不再有往日那黑曜石般冷彻的光彩。他的容貌没变，身上衣服碎裂，四肢出现了很多银色斑纹。再细看，隐隐约约，竟然有要变身的趋势。
　　不好，这家伙要真在这里变成鲸鲨，谁还能活得下来！有奕巳暗自心惊，却看见慕梵抛下其他人，向自己走来。他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家伙的。
　　“唔，呃！”
　　喉咙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掐住，炙热的呼吸从背后贴上来，有奕巳感觉到一对尖牙在自己脖颈边徘徊，似乎下一秒就会撕咬下去。这和那时在湖边感觉到的不同，那个时候的慕梵只是释放出了一些敌意。而此时，他就是个丧失理智的野兽，有奕巳担心自己随时会被这只鲸鲨生吞活剥。
　　但是，他不打算就此放弃自己的性命！他有奕巳，还不认命！
　　“慕梵，你——”
　　他挣扎着拉过慕梵的头，“看着……我。”
　　与那双异变的红眸对上，有奕巳心下一凌，却还是咬咬牙，决定拼最后一把。
　　“看着我，慕梵……咳咳，松开手。”
　　他试着用异能去控制慕梵的意志。
　　“我命令你，松手，放开我。”
　　然而，一个一级异能的菜鸟，想要去控制一个鲸鲨的意识，实在是天方奇谭。但是有奕巳无路可选，要么死，要么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这辈子他才过了十五年，还没考入北辰，还没为家族重振门楣！还没有，活出一个光光彩彩的模样！
　　他怎么甘心死！
　　想到这里，有奕巳狠狠咬牙，大喝一声。
　　“慕梵！”
　　几乎在他用尽全力呵斥的那一刻，星球另一端，有些暗淡的恒星突然绽放出异常耀眼的光芒。
　　犹如被点燃火种，灼灼燃烧，那一刻，光芒刺眼，千万星子齐齐闪耀。
　　虽一瞬，却永恒。
　　
　　第23章 乾乾不息（五）
　　
　　慕梵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那伙人的计谋。
　　这一次考试，不，这一次前来北辰，他就算计着要将背后的人一网打尽。然而，他没有料想到会来卯星，也没预想到卯星上竟然有这样的磁场。
　　第一次受磁场干扰的时候，他拼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不变身，却变回了幼态体的模样。而这模样，还被萧奕巳看见了。慕梵一度想着是否要杀人灭口，却终究没有下手。
　　正如萧奕巳自己所说，要找一个笔试五百九十九分的天才，几乎不可能。
　　慕梵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而杀死一个可能会帮到自己的人。而事实证明，他的克制是正确的。看着萧奕巳找到抑制磁场能力的蓝石，慕梵面不改色，心里却是轻松了许多。
　　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远离了他一些。没有人知道，这磁场对他的影响，不是丧失能力，也不是变回幼态体，而是暴走发狂！
　　而磁场为何只在慕梵身上有不同作用，还与他幼时遭遇的一场刺杀有关。慕梵万万没想到那场刺杀留下的后患，竟然会出现在卯星。而这也证明，暗中针对他的那伙人实力深不可测，他们埋伏多年，并且早早设好了这一切。
　　慕梵才不会认为测试地点选为卯星，只是单纯的巧合！这只证明了那些人的能力超出他的想象，甚至能干预北辰军校考点的选择。所以明白了这一点后，他一路小心谨慎，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萧奕巳。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那群畜生手里。
　　正如萧奕巳所说，心想着已经抵达湖心，湖水本身就克制磁场，慕梵才同意了之后放下蓝石的要求。可没想，这只是那群人的惑敌之计！
　　被那道黑影蹿起抢走蓝石的瞬间，慕梵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扔下萧奕巳。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直被克制住的磁场突然暴走起来，便是连湖水都压不住。
　　而慕梵，也同样暴走了。
　　他还有神智，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感觉到能力在体内暴动，身体叫嚣着血肉，却无能阻止。不，是他已经不想阻止。这种明明头脑清醒，却依旧渴望鲜血的感觉，在看见萧奕巳之后更甚。
　　牙齿贴上少年的肌肤时，慕梵几乎忍不住叹喂一声。那诱人的血液就在薄薄的皮肤下流动，勾引得他的欲、望也蠢蠢欲动。他简直要感谢这一场暴走，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将这个少年吞吃殆尽。
　　萧奕巳。
　　慕梵不知道为何，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无比在意。在意他与伊索尔德的关系，在意他的能力，在意他总是惹人牙痒的性格。越是了解，他的好奇就越多。他想挖开这个人，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楚。
　　而现在，机会就在他眼前。
　　“慕梵！”
　　这人无谓地喊着他的名字，慕梵不为所动。
　　“慕梵，看着我。”
　　那双毫无力量的手根本无法扳动他分毫，但出乎意料地，慕梵还是顺着那个力道，看向那双深黑的眼睛。
　　“看着我，放开我，听见没？”
　　在识海最深处，神智还清醒的慕梵简直想大笑。这家伙竟然想用异能控制自己吗？别说他还只是一个没入学的考生，哪怕是共和国最精英的检察官，也不可能做到！作为世上仅存的几只鲸鲨，最顶级的猎杀者，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人类控制？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就僵住了。
　　因为他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星辰。像有上万颗星子在跳跃，美丽，惑人，令人窒息。万星之光，无与争辉。
　　啊，啊。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么回事。
　　识海内的慕梵狂笑不止，状若疯癫，又愤怒低吼，好似哭号。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为什么自己一直关注着他，移不开眼睛，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一切都有了答案。
　　萧奕巳，不，是有奕巳。
　　原来你就是这世上，最后一颗星辰。
　　识海内的慕梵睁开了眼，而现实中的慕梵却闭上眼，沉沉睡去。
　　我要，毁了这颗星子。
　　有奕巳不知道慕梵身上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在最危险的人面前曝光。他看着昏睡过去的慕梵，总算松了口气。然而他自己的双手，却一直止不住颤抖。
　　没有人在面临生死危机时一点都不畏惧。有奕巳拼着万分之一的机会，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这时，成功后的骤然放松，让他一直绷紧的肌肉松懈了下来，不住地抽搐。好一会，他才平复了身上的颤抖。
　　他竟然成功了，他成功压制了一只鲸鲨！这可是连最高级的检察官都无法做到的事。有奕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救援的声音就穿过水雾传了过来。
　　“还有人吗？有人在那吗？”影影绰绰，有人划着小船过来。
　　“我们在这！”有奕巳抱着慕梵大喊。
　　终于得救了，他松了一口气。然而事实证明，他高兴的太早。
　　伊索尔德和沈彦文焦急地等在登陆舱门口，看着舰上的人忙碌地跑来跑去，看着人们将重伤的考生一个个送上来，可是却始终没有看到有奕巳和慕梵。
　　“不行，我要自己下去找！”沈彦文实在是不放心，却被伊索尔德一把拉住。
　　“你去做什么？”伊索尔德劝阻他，“事情还没弄清楚，你随便乱走，要是也出事了怎么办？”
　　“那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
　　两人正争执间，有奕巳和慕梵已经被人抬了上来，一个是扶着上来，而另一个……待伊索尔德看清慕梵的状况后，脸色也不由一变。
　　“殿下怎么了？”
　　被人扶着的有奕巳苦笑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穿梭舰内就又响起了通知。
　　“紧急情况！测试终止，请所有考生返回。本舰操作系统故障，另一艘星舰将于十分钟之后抵达，请全体考生们转移登舰……”
　　听着通知里的消息，所有人皆是沉默。他们都没想到，测试最后竟然如此结尾，令人沮丧。看着一个个被抬上来的伤员，还有舱内忙碌的人们，沈彦文狠狠地一拳击打在舱壁上。
　　“可恶！”
　　他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绶带，此时也黯淡了光芒。
　　半小时后，所有考生全部被转移到前来迎接的星舰离开卯星。穿过大气层的那一刻，有奕巳站在远景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颗绿色的星球。密林中的湖水正在退潮，而有奕巳知道，随着潮水一起退去的，还有潜藏在湖水下的阴谋。
　　由于仓促转移，卯星上无人停留。那场意外爆炸所留下的痕迹，也会在之后不久消失无痕，谁都再查不到线索。
　　“殿下他还在昏睡中。”伊索尔德走到他身后。
　　“抱歉，这一次连累你们了。”
　　“这话怎么说？”有奕巳咧了咧嘴角。
　　“殿下的状况，外人看不出来，但是我却知道。他是受到某种能量刺激，无法控制自己，所以才引起了力量暴动。”伊索尔德道：“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殿下这次，是受了人暗算。”
　　“以前也有过？”有奕巳存心想打探一点消息，却突然被打断。
　　“请288号考生萧奕巳，到指挥室报道。请288号考生……”
　　通知在船舱内响起，附近几个考生听到，视线都转移了过来。有奕巳叹了一口气，“好吧，看来事情还没有解决。”
　　他抵达指挥室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却没有料到，情况竟然会变成这样。
　　“作弊？”
　　在有奕巳身前，本舰的舰长以及其他几位军官用雷达一般的视线扫视着他，好像要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出端倪。然而，他们注定要失望。有奕巳的表情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轻皱起眉，视线在几个黑衣人面前扫过。他认出来，那正是和他们在湖边起争执的几个监察组成员。
　　他冷笑道：“不知舰长阁下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或者是凭据什么做出的猜测。这样无辜怀疑本届考生，若无证据，我会向学校纪检委提出正式讼告。”
　　被指派来迎接他们的，是守卫在卯星附近的北辰第七军团的一名上校舰长。作为军队系统内部中级军官，换做在任何其他星系，都不用将有奕巳的威胁放在眼里。可是北辰不同，北辰军校纪律检查委员会，负责考察的是每一位北辰学生的言行举止。
　　无论你是否毕业，一旦被证明有行为违背纪律，都会受到书面告诫甚至是开除学会的惩罚。对于重视学院关系的北辰军人来说，这种惩罚，甚至会影响他们的仕途。
　　上校先是愤怒于有奕巳的威胁，随即冷静下来，看了几名监察组成员一眼。就是这几人提出有奕巳有不法行为，莫不是他们之间有恩怨？他咳嗽一声，正想说些什么。
　　黑衣人中的一员上前一步，开口道：“上校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是，这次爆炸意外与萧奕巳和慕梵必有关联，必须要严格审查。现在看来，一位异能等级低于二级的考生，并不至于掀起这么大的动乱。问题的缘由，应该是出在慕梵身上。”
　　在场所有人寂静一片，全部看向有奕巳，这样被人指出缺点，等于被当众扇了一耳光。有奕巳眼神暗了暗，嘴角挂起一丝笑。
　　“异能等级低于二，却能摘得笔试与异能测试双项第一。不知这位高等级的监察组前辈，当年在入学考试的时候，是否也有这样的成绩？”
　　他狠狠地，将这一记耳光扇了回去。
　　
　　第24章 乾乾不息（六）
　　
　　有奕巳从来就不是打不还手的人，别人给予他的痛击，他必须十倍奉还。
　　不明白眼前这个监察组的人，为何一直要追着自己和慕梵不放。但是有奕巳，也不打算因为对方的身份而忍让。
　　在他那一番话说出来后，指挥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在有奕巳，和那名黑衣监察组成员之间徘徊。而当事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说话。
　　“这件事我会汇报给学校。”上校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在由学校做出结论之前，不做任何评价。退下吧。”
　　有奕巳看了那人一眼，记住了对方容貌，离开指挥室。
　　“被监察组的人针对？”
　　回去后，听到消息的沈彦文满是不可置信，“不应该啊，监察组的成员都是由品学优良的北辰军校的师兄师姐担任，他们为什么要拿捏着一个普通考生不放？”
　　“再好的学校，也有那么几粒老鼠屎。”有奕巳道：“说不定人家就是看我们不顺眼呢。”
　　“等等，你记住那人容貌了吗？我回去查查这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沈彦文气哼哼道：“要是真被查出来有猫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作为沈家的一份子，沈彦文此时总算是体现了他的作用。有权有势，就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借势欺人。不屑权贵的有奕巳，此刻却很乐意看到这一幕，将对方容貌细细描绘了一遍，便放手让沈彦文忙活去了。
　　“你们殿下情况怎么样了？”他又询问其伊索尔德。
　　对方摇了摇头，“医务处的人做了检查，殿下身体没有受伤，却一直不能醒来，目前还昏迷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会不会惊动帝国内部？”有奕巳担心。
　　“这要看殿下能不能在今晚之前恢复意识，否则……”伊索尔德苦笑一声。
　　一介王子在邻国发生了意外，昏迷不醒，任何国家都不会轻易了事。万一慕梵出了大事，很有可能又要挑起一场战争。有奕巳也忧心忡忡地跟着叹了口气，睡美人慕梵，还是请你快点恢复意识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下午的时候，医务处的人通知他们，慕梵已经恢复了意识。伊索尔德听到后松了一口气，想要去探望，迈出的步伐却停顿了下来。
　　“殿下应该不会想见我。”他苦涩道。作为星鲸家族的成员，伊索尔德不被怀疑成是幕后黑手已经算不错了。而经过这次，慕梵肯定提高了防备。
　　“请代替我去看望殿下。”伊索尔德对有奕巳恳求道：“我只想确保他真的已经无事。”
　　没有办法，沈彦文还在忙着查人底细，伊索尔德不方便露面，有奕巳只能一个人去探望已经清醒的睡美人。他走到安置慕梵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谁？”门上传音器传来声音。
　　“是我，萧奕巳。”
　　“……”
　　没有回复，有奕巳又敲了一下。
　　“进来。”
　　这一次，隔着介质，慕梵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奇怪。有奕巳没有多想，等着门禁打开便直接推门而入。而他一进门，却不由愣住了。
　　“慕梵？”
　　回应他的，是在床上闪闪发光的一只小小灯泡。
　　慕梵他，又变成迷你鲸鲨了。
　　昏暗的房间内，鲸鲨身上的银色光芒一闪一烁，将房间照的骤暗骤明。
　　“这是怎么回事？”有奕巳张大嘴，“不是说人醒了吗，怎么又变成灯笼了？”
　　听见他这句话，迷你鲸鲨的银芒亮得更盛了。
　　“我还是去找医护人员看看吧。”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咬住了袖子。有奕巳低下头一看，真灯泡王子张着拇指大的嘴，死死咬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做什么？”有奕巳问：“我去给你找医生啊。”
　　迷你鲸鲨咬得更紧了。那一口尖牙虽然变得不到芝麻大，可锋锐度依旧不减，有奕巳叹了口气，不想袖子被咬坏，只能把小灯泡抬到掌心里，问。
　　“你不想被人知道？”
　　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哦，你不能说话。”有奕巳坏笑起来，“那这样，我问你，你回答是或不是。是就闪一下，不是就闪两下。”
　　“你现在不能变回人型？”
　　银芒闪烁了一下。
　　“你不想被别人知道？”
　　银芒又闪烁了一下。
　　“那你还能变回来吗？”
　　……
　　问了好几个问题，有奕巳忍着笑，看着小灯泡在自己手里一闪一灭，一种奇妙的掌控感，让他心情愉悦。
　　“最后一个问题，我帮你瞒着可以，你事后不会报复我吧？”
　　银芒闪烁了一下，两下，三下。
　　“瞎闪个什么！”有奕巳用指头弹了一下迷你鲸鲨脑袋，将小家伙弹得连滚三个跟头。小家伙瞪着绿豆眼，气冲冲地游回来，狠狠咬住有奕巳的手指。
　　还好有奕巳异能已经一级了，不然还咬真被这芝麻尖牙给咬出血。
　　“别动，还想我帮你就乖乖听话。不然一会照顾你的护士查房，就让所有人都看你发光吧。”
　　迫于威胁，迷你鲸鲨松了口。
　　有奕巳暗笑不已，真没想到，眼前这个会是慕梵。那个目空一切的家伙，竟然也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不过这模样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可能就危险了。他想了想，捞起小灯泡直接塞到自己袖子里。
　　“不想暴露的话就不准发光，知道吗？”
　　他威胁了一句，揣着小灯泡就离开了。在门口，有奕巳喊来了医务处的人。
　　“慕梵殿下想要静养，回到主星之前，你们都别打扰他。”
　　医务人员不疑有他，有奕巳拐带慕梵成功。然而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就犯了难。慕梵如今这个模样，不能说话不能交流，看起来智商也欠费。如果回到北辰时还是这样，他怎么跟帝国的人交待。有奕巳可没忘记，登记报到那天慕梵登场的大场面。他身边肯定还跟着一批重要随侍，这帮人到时候，会不会怪罪到他身上？
　　想着想着，有奕巳上眼皮和下眼皮就打起架来。一整天，又是笔试又是异能测试，还发生了这么多意外。他实在是疲惫不堪，趴在桌上就睡去了。
　　而在他睡着后，一直在床头充当着鱼形景光灯的小鲸鲨，突然停止了游动。它乌黑的小眼珠紧盯着有奕巳，下一秒，室内银光暴涨。
　　浑身赤裸的慕梵，光着脚踩在地上，他走到桌边，看着伏案而睡的少年眼下重重的黑眼圈。一时，目光复杂。
　　刚才这人来的太突然，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仓促之下，只能变回幼态体。用其它形态面对有奕巳，慕梵怕自己会忍不住要出手。只有幼态体的他，力量最弱，最容易克制情绪，不会鲁莽做了不该做的事。
　　“万星”，有奕巳。
　　无声地念着这人真正的名字，慕梵伸出手指，在有奕巳颈部虚虚地按了一下。
　　兄长战亡之仇，身体残缺之恨，国家名利之争。“万星”的再次出现，对于帝国和银河第七共和国来说，都犹如投入一颗重磅炸弹，会搅乱一切原有的安排。如果不想被打乱计划，现在抹杀这颗星子……
　　白天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少年的音容笑貌记得格外清晰，打断了慕梵的动作。他眼神闪烁，许久低下头，在有奕巳耳后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扼杀未必是最好的方式。在没想好怎么利用这颗星辰之前，就暂且，维持现在的关系吧。
　　灯泡鲸鲨再次变了回来，晃悠悠地游到有奕巳头顶，趴在那里睡着了。
　　有奕巳是被敲门声喊醒的。他感觉自己还没睡都就，太阳穴涨的发疼。
　　“萧奕巳，快醒醒！你睡成猪了吗？”
　　“我们快到主星了，你还不起床！”
　　“你这个家伙，作风这么懒散，还有没有一点军人风范……”
　　被吵得脑仁疼，有奕巳刷得一下拉开门。
　　“我本来就不打算从军。”顶着睡乱的头发，他问：“我又不是不会下舰，你急什么？”
　　嗯，不对，灯泡呢？察觉有异的有奕巳，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迷你鲸鲨。
　　“他着急，是因为有人已经在星港等你。”慕梵走了过来，他不知从哪换了身衣服，衣冠整齐，完全一扫之前的颓靡。
　　“你你你你你？！”有奕巳瞪大眼。这只灯泡是什么时候从自己房间里溜出去的？
　　慕梵剑眉一挑，问：“我怎么？”他目光恢复清宁，看向有奕巳的时候带着隐隐压迫。
　　有奕巳气弱：“没……”
　　“现在不关他的事，关你的事啊！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被那帮人盯上了！”沈彦文着急道：“这次连我都帮不了你。”
　　“那帮人，哪帮人？说什么呢你们？”
　　几人交谈间，星舰已经稳稳停在港口，没多久，有奕巳就亲眼看见沈彦文口中的“那帮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穿着制式统一的深蓝色上装，下身黑色制服裤，黑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音，气势浩大。在他们走过的时候，身旁的人不由都屏住呼吸。
　　为首一人走到有奕巳面前，停住。
　　“288号考生，萧奕巳。现在请跟我们离开进行纪律调查。”
　　北辰军校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长，克里斯蒂·阿克兰，如此说道。
　　
　　第25章 乾乾不息（七）
　　
　　终于返回主星，考生们一批接着一批从星舰上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几个大消息。
　　“听说爆炸与那个慕梵有关？”
　　“那位亚特兰蒂斯王子？”
　　“对，而且他身边的萧奕巳还被纪检委的人带走了。”
　　“不是吧，和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他们故意制造的爆炸？”
　　“哼，说不定就是如此呢。”
　　一个考生不屑道：“依我看，那萧奕巳两次的高分，指不定都是什么手段得来的，这次被纪检委带走，我看他是别想再踏进学校半步……”
　　砰！说闲话的人被一拳击倒在地上。
　　“你在说一句试试？”沈彦文揉着拳头，呲牙看着他，“信不信爷把你打倒菊花开绽？”
　　“是沈彦文！”
　　“沈家的人……”
　　知道他来历的人不敢再多嘴，倒在地上的那位也不敢吭声，沈彦文狠狠瞪了周围人一眼。
　　“没有本事就知道嚼人舌根！像你们这样搬弄是非的人，我们北辰不收。”沈彦文说：“你们给我听着，谁再被我听到背后议论这事，就别想在北辰过上太平日子。”
　　他这么明目张胆地仗势欺人，很多人脸色难看，但也有一部分人面色平静，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与此事。
　　“世风日下，都是些什么人。”沈彦文忿忿不平。
　　“好了。”伊索尔德上前安慰道：“就算担心小奕，你也适可而止，树大招风，别继续给你们家族树敌。”
　　沈彦文辩解：“我哪是树敌，我是为了——”
　　“他一直如此，改不了了。”卫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不过萧奕巳这次被纪委会带走，我看也未必就是坏事。”
　　沈彦文悻悻看了她一眼，不敢反驳。同为七将家族出身，卫瑛比他有能力，风评也一直很好。从小到大他总是被长辈拿来与这个天之骄女比较，弄得沈彦文现在看到她就气短。之前在卯星上两人没有机会交流，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卫瑛不仅跟在他们身后，还主动搭话。
　　“此话怎样？”伊索尔德问。
　　“他在卯星上，和慕梵一起得罪了参加监察组的守护学院三年级首席那帮人。”卫瑛解释道。
　　“原来是他们。”沈彦文皱眉。他也在查这些人的消息，但是却没与卫瑛那么快得到线索。
　　北辰军校也并不是铁打的一块，内部也有门派分歧，这种分歧不仅体现在学校内部，而是整个北辰军政领域。目前，北辰隐隐分为原党派，中立派，和革新派。革新派的人认为北辰不应因循守旧，而和中央星系走得较近。北辰星系位置偏僻，军力又强，自主性极高，对于中央政权来说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中央的某些人想插手进来，革新派的人，就是他们渗入北辰的最好棋子。
　　但是北辰原有势力根深蒂固，革新派一直都找不到切入口。他们在北辰多年筹备，正是需要建功立业的时候，守护学院三年级顶尖的那一批人就属于革新派家族。有奕巳撞到他们枪口上，很有可能会被杀鸡儆猴。
　　而沈家和卫家，属于原党派。
　　“事情交予克里斯蒂·阿克兰解决，他立场中立，还有公正处罚的可能，如果是那帮人私下动手的话……”
　　“他们敢！”沈彦文挑眉。
　　“他们不敢动慕梵，但是萧奕巳没有背景，他们顾忌什么？”卫瑛四处环顾，“说起来，那位殿下不在这里么？”
　　一提及此，沈彦文脸就更黑了。有奕巳一被带走，慕梵就不见了踪影，丝毫不见他表示担心。
　　“他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当然不关心这些。”
　　然而沈彦文说错了，此时，没有任何人比慕梵更关心有奕巳的处罚结果。
　　“探听到消息了吗？”房间内，重新洗漱一番的殿下，披着浴巾在那里翻阅资料。肩头垂下的银发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将那缕发丝拨开。
　　“萧奕巳被北辰的人带走，至今还没有消息。”他的秘书官梅德利忠心耿耿地回复道。
　　“我不问你这个，上次让你查关于他的资料，还有进一步的消息么？”
　　“这个，殿下……”梅德利不明白，慕梵为何又开始关注起那名人类少年，“上次的消息，已经是全部。”
　　“全部？”慕梵反问道：“你确定没有任何疏漏？”
　　他淡淡扫了一眼过来，梅德利心头一紧，却依旧不知所措。
　　“殿下可是有何不满，我再让人去查一次。”
　　“不用了。既然连你都查不到，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慕梵看着被翻出来的资料上有奕巳的笑脸，眼神沉了沉，“我亲自查。”
　　而被所有人关注的有奕巳，此时并没有待在北辰纪律检查委员会接受讯问，而是悠哉地坐在校长办公室喝茶。
　　他眉头轻蹙，认真地端详了眼前的事物，许久，叹一口气道：“不是。”
　　“不、不是？！”坐在他对面的老人，眼睛瞪大。
　　“手感偏轻，木质纹理粗糙，红色中带有白点，可见是后天染色，是赝品。”
　　“不是真红木？”老人吹着胡子。
　　“很遗憾，是假货，是加了特技的产品。”有奕巳道：“如果不仔细看，的确可以以假乱真，但是……”
　　“行了，你不用说了。既然知道是假货，克里斯蒂，对财物处的人说，这个月埃里克的工资少罚一半，剩下的一半拿来给我装个新门。”
　　“校长。”克里斯蒂叹气道：“埃里克老师已经被您连续扣了三个月工资了。”
　　“谁让他做事不长脑子。克里，你以后可别被他带坏了，我跟你说……”
　　有奕巳坐在一边，看着这对抛下自己开始长篇大论的伯侄俩，慢慢品着茶水。一开始的时候，被纪律检查委的人带走时，他还是有些担心的，直到带到校长室，他还在想，完了，难道这回栽了，要直接被开除入学资格？
　　可眼前这位北辰军校现任校长，威斯康·阿克兰，一不和他谈正事，二不问他私事，而是拿着一块烂木头侃侃而谈起来。有奕巳错愕过后，很快适应了过来，也跟着后面絮叨。
　　这两个人。
　　他放下茶杯。
　　难道是特地将自己带过来，避人耳目吗？
　　克里斯蒂接通一个通讯，挂断后，道：“校长，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好了？哦，既然这样，就谈正事吧。”威斯康坐直身子，一改之前不正经的模样。
　　“288号考生，萧奕巳。”
　　“是！”有奕巳连忙坐正。
　　“鉴于你在入学测试中的出色表现，校董事商议后，决定给予你新生优待。你将拥有一间独立的学生公寓，克里斯蒂一会会帮你安排。至于入学的事宜，”他微微一笑，“刚刚已经办好。恭喜你，萧奕巳，成为北辰军校1020届第一名入学学生。”
　　“我……”便是镇定如有奕巳，听到这番话也惊呆了，“可是校长，关于我的纪律调查还没有结论。”
　　“哦，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和委员长克里斯蒂经过慎重考察，一致认为你并没有任何违背校纪的行为，你可以安心了。”威斯康笑眯眯道：“过一会我会让克里在全校发布通知，不会有人再拿测试的事烦你。”
　　有奕巳忍不住吐槽，所谓慎重的考察，就是把人拉过来问一堆关于红木的闲话吗？此时，即使是再木愣的人，也发现校长的态度有些不对。对于一个新生，他的态度未免太好了。
　　仿佛看出了有奕巳的顾虑，威斯康上前，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们北辰沉寂已久，好不容易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当然要细心呵护。你不要有压力，在这里按你想做的去做就是了。”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把北辰，当做你的家就好。”
　　家……吗？
　　有奕巳定定看了他许久，站起来，行礼，恭敬道：“谢谢您，威斯康校长。”
　　“呵呵，不必客气。”
　　直到有奕巳退出校长室，威斯康的目光还没能收回来。
　　“校长，你在看什么？”克里斯蒂奇怪地问。
　　“我吗？”威斯康笑呵呵道：“我在看未来。”他又转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上去，傻小子，我特地安排你去接近他，就是给你机会！别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克里斯蒂被他赶了出去，无奈道：“伯父……”
　　“竞争不到首席骑士，你就别回来见我！”
　　砰，烂了一边的木门在克里斯蒂面前关上，他摸了摸鼻子，无奈地转过身，就看到有奕巳目瞪口呆地站在他身后。
　　“你们……”
　　克里斯蒂脸皮一红。
　　“没什么，我这就带你去你的学生宿舍，跟我来。”
　　“是的，克里斯蒂学长。”
　　“不用喊学长，那是其他军校的称呼，我们北辰只有兄弟姐妹。”克里斯蒂道：“称我师兄就好，在北辰，一日受教，永为手足。威斯康校长说的没错，每一个北辰学子，都可以把这里看作是自己的家。”
　　有奕巳笑了，多了几分真诚。
　　“好的，克里斯蒂师兄。”
　　他跟在身材挺拔的克里斯蒂身后踏出中庭。阳光迎面而来，一扫阴霾，有奕巳抬起头，望着头顶的蔚蓝天空，一时之间，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他就正式成为北辰军校的一员。
　　
　　第26章 乾乾不息（八）
　　
　　尽管异能测试出了意外，但是北辰军校的录取通知依旧一周后发布下来。
　　根据笔试成绩和异能测试期间的表现，这一次，总共录取了两百名新生。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有奕巳不仅没有被刷，还以两项测试第一高居榜首。
　　录取榜上排行第一的萧奕巳三个字，狠狠打了很多人的耳光。而纪律检查委员会也在之后宣布，萧奕巳没有任何违纪行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开学前夕，沈彦文翘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果然被我说中了。我倒想看看那些说你闲话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有奕巳说：“大概是和你当初笔试结束后，出来看到我时的表情一样吧。”
　　沈彦文脸色一僵，讪讪道：“我那时也不知道……”
　　“其实那天你说的也道理。”有奕巳抢先一步道：“笔试前夕还出去夜游，的确可能会招来麻烦。如果再被有心人拿来利用……”他叹了口气，显然心情不怎么好。
　　沈彦文奇怪地看着他，一向自信的有奕巳突然变了风格，他都有些不习惯。
　　而有奕巳摸索着扶手，心里却蒙上了一层灰。
　　他联系不到老头。
　　自从测试结束之后，有奕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好消息告诉养育自己长大的老人。然而，无论他怎么发信息都没有回复。几天之后，他收到了一条无名信息。
　　【养恩已尽，无需再见。星轨多变，好自为之。】从那一天起，老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奕巳再也联系不上他。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档案被人做了彻底的调动，从姓氏到背景，全部变化，将有奕巳真正地改成了萧奕巳，天衣无缝。而他的亲人一栏，写的是已卒。
　　萧奕巳，孤儿，毕业于紫微星初级教育学院。
　　养父，王江，卒。配上一张苍老的照片，有奕巳都认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谁。
　　不过他知道，老头肯定没有死，王江也是假名，照片不知从哪里弄来糊弄人的，反正不是老头那张脸。一套伪装完美的身份信息，这就是老人最后留给他的礼物。
　　直到这时候，有奕巳才发现自己还是太轻率。他以为有了些本事，自己到北辰来闯荡，却不知在幕后有人辛辛苦苦给他打理着一切，以免他羽翼未丰就被人截杀于半路。现在想起来，他能在偏僻星球安然生活十五年，肯定也是有人使了不少手段，替他解决后患。
　　就像这一次，安排了这么多事，又是改动信息又是隐匿身影，老头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星港看门人，肯定做不了这些，那么还有谁在背后推动呢？
　　不知为何，有奕巳脑中闪过校长威斯康的那张脸。如果真是这样，北辰有多少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是敌是友。这些人躲在幕后，究竟图什么？
　　“哎。”有奕巳叹了口气，这水太深，他都不知道该何处下脚了。
　　“你已经叹了第十次气了。”沈彦文说：“我真不明白，你都以新生第一的成绩入学，还成功进入了检察官候补系，现在更是被分派到了独栋的学生宿舍，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大概他是在为开学后的事情苦恼吧。”伊索尔德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束发的英气勃勃的少女。
　　卫瑛看见有奕巳，对他点头示意。
　　“新生第一只是一个名号，如果能拿到年级首席，才是真正有权力，可以做许多事。”出生军队内部，卫瑛比众人了解更多内幕，而沈家多年前弃军从商，在军队体系内部的势力早已经大不如前，沈彦文知道的绝对不比她多。
　　“首席？”本来有些蔫蔫的有奕巳，听到这句话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有一个特殊癖好，要么不做，要么就做最好的。
　　“我知道很多学校都有学生首席，不过那都是虚名。北辰军校的首席位置，还有什么特权吗？”他问。
　　“北辰是军校，也是最靠近帝国的星系，一旦开战就是前线。”卫瑛道：“所以学校一切都比照军队安排，强者为尊，如果你能拿到首席，不仅可以调动本年级的所有学生，还可以享受特殊资源。”
　　“赤、裸裸的特权啊。”有奕巳说。
　　“那也是凭实力挣得的。”卫瑛说：“不管你来之前是出自世家还是普通平民，在军校，实力说了算。只要力压众人，你便可以获得这些特权。”
　　“首席下令，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不涉及个人隐私，不违背星法典和军纪校纪，首席的意志就等同于军令。你觉得军人可以违背命令吗？”
　　有奕巳咧嘴一笑，心情好了许多，“够霸道，我喜欢。看来这个席位我还非夺不可了。那如果我抢到首席，哪怕是一国王子，都要听命于我？”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伊索尔德叹了口气，沈彦文翻了个白眼，卫瑛回答道：“这不太可能。守护学院和星法学院各有一位首席，各自为政。你想要守护学院的人听命于你，除非他立誓成为你的骑士，奉你为主。”说到这里，她多看了有奕巳几眼。
　　“守护骑士的事，我暂时还不想那么多。”有奕巳摆摆手，“先把首席的位置抢到再说吧，来，你再跟我说道说道，这首席还有什么好处……”
　　几人一下午时间就泡在有奕巳的宿舍，开始就如何攻略下星法学院新生首席的事布局谋划。开学典礼还没举行，就有人虎视眈眈地盯上首席的位置，这恐怕还是头一遭。
　　而有奕巳心里的小算盘拨的哒哒响，自己风头过盛得罪了不少人，要是没个特殊的身份做庇佑，估计日后不能过的太平了。只是有些可惜，这首席的身份不能管到院外去，不然他还真想试试使唤慕梵是种什么滋味。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报道当天。两百名新生被聚集在大礼堂，接受入学前的仪式，这一届星法学院只有不到八十多名新生，而有奕巳所在的检察官候补系更是只有寥寥二十几人。
　　新生按照不同学院不同系别分散坐开。一眼望去，只看到左边是一百多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年少女，个个身姿笔挺，眉目英武。而右边是三三俩俩坐着的几十个星法学院新生，穿着白色绣金边，或者白色绣银边的制服，就显得秀气许多。不同的制服均模仿军服款式，穿在年轻人身上显得精神奕奕又潮气蓬勃。一眼望去，很是养眼。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台上的各位领导发言已经结束，主持人按照流程，让新生代表发言，台下一片鼓掌之声。有奕巳跟在后面，啪啪啪地拍手。他坐在检察官候补系的席位区，穿着刚拿到手的白色校服，还有些不习惯。按他来看，这校服好看是好看，质量也可以，就是太白净，不耐脏而且显眼。他更喜欢守护学院的黑色校服，乌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就有气势。
　　“我还是想不通。”沈彦文跟在他身后咬耳朵，“为什么会是他？”
　　台上，穿着黑色校服的沃伦·哈默，红发格外引人注意，他侃侃而谈，语言幽默，时不时地将台下的人逗得会心一笑。言及深处时，也能沁入人心。不得不说，虽然只是一个发言，但他做的很好。如果竞选首席的话，这番表现可以为他积攒不少人心。
　　然而，有人还是不太满意。
　　“就算不选你，也应该选慕梵吧。”沈彦文抗议，“你们俩是前两名，他沃伦·哈默连前五都没有，凭什么是他？”
　　“我被纪检委调查过，虽然没有被惩罚，但也算是有了瑕疵。而慕梵都没有出席开学典礼。”有奕巳说：“怎么会选他？”
　　“你说这么重要的场合，也只有他说不来就不来。说起来自从那天我就没见过他，是不是伤还没好？”被有奕巳一打岔，沈彦文的心思又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个灯泡王子能有什么伤？有奕巳冷笑，鲸鲨皮糙肉厚的，挨一记星舰的粒子炮都不会有事。不过，想起伊索尔德说过的话，有奕巳又觉得，慕梵可能真的出了点问题。
　　想起小小鲸鲨，想起慕梵的那对尖耳，又想起他狂躁时的疯魔状态。
　　有奕巳不觉摸着下巴，这位殿下身上可能不只有一点小秘密，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以后千万离他远点。
　　可惜事不如人愿，就在他想着要远离慕梵时，没有出席开学典礼的慕梵，已经来到了数万星里外。
　　一路急赶，穿越过两大星系，终于来到这颗偏僻星球。这一次，慕梵决定彻底调查清楚有奕巳的背景，甚至已经做好在这里遭遇“万星”残余力量阻挠的准备。然而他刚走出星港，就听到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喊声。
　　“十星币一串嘟，买二送一嘟，限时特价嘟嘟。卖完最后十串，回老家过暑啦嘟嘟。”
　　紫微星，就这样迎来了它出乎意料的客人。
　　
　　第27章 乾乾不息（九）
　　
　　如果有奕巳在这里，就能认出，在星港出口叫卖的正是他最爱的星港嘟嘟星人烤鱼。
　　而作为一名王子，慕梵从来不缺衣少食，自然不会瞧上这种食物。他准备转身离开，肚子却不听使唤地叫了起来，鲸鲨饿肚的声音在空旷的星港出口回响徘徊，犹如雷鸣。想来为了隐匿踪迹，王子殿下一路赶来，的确没吃上一顿饱餐。
　　听见声音的嘟嘟星人狐疑地转过头来，慕梵与其面面相觑，几秒后，他向摊位走去。
　　“来五十串烤鱼。”
　　王子殿下的紫微星微服私访，从买烤鱼开始。
　　而与此同时，北辰军校的开学典礼结束。新生们鱼贯而出，有序离场。有奕巳刚走出礼堂门口，就被一群人堵上了。
　　“请问你是萧奕巳同学吗？”
　　“开学典礼结束了，你的感想如何？”
　　“听说你虽然是入学第一名，但并没有被选作新生代表发言，你是否感到不公平？”
　　“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参加入学式吗？”
　　北辰军校的开学典礼，对于北辰主星的居民来说是仅次于纪念日的大事件。每年开学典礼都有电视台全方位直播，尤其今年，由于特殊原因，不仅北辰本地的电视台来了，中央星系甚至帝国的媒体同行，全都聚集到北辰主星。一时之间，主星上各色人等齐聚，好不热闹。
　　有奕巳作为今年的风云人物，更是被媒体们被严盯死守上。平时有奕巳待在学生宿舍，他们逮不到人，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当事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一时间，礼堂门口被人群堵塞，数十台飞行着的微型摄像机器人，绕着有奕巳的脑袋飞，似乎要拍清楚他脸上每一个表情。
　　有奕巳被吵得脑仁都疼了，他预想过各种严峻场面，但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媒体堵住。只能说八卦记者的力量，不论时代变化，都是恐怖的。沈彦文早被人群挤得和他散开，伊索尔德又不在，有奕巳觉得自己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
　　正在此时，一双大手挤过人群，牢牢地抓住他，一把将有奕巳从记者的包围中拉了出来。
　　“哎，别让他跑了。”
　　后面的记者蜂拥而上。而救出有奕巳的人则是健步如飞，在大街小巷上飞窜起来，他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不一会就将后面的人甩得没影。
　　有奕巳跟着跑得直喘气，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小子。我出去任务不过多久，你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从我家搬出去了，经过我同意没有？”
　　有奕巳一惊，随即抬头道：“柏大哥。”
　　身高高挑的柏清一把拍下他的脑袋，使劲揉了揉，“亏你还记得我，没把我忘了？”
　　有奕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怎么会！我回来后，伯母说你出去执行任务了，我一直想找你呢。搬出去是因为学校要求新生住宿，不是我……”
　　“好了，我能不比你清楚情况吗，逗逗你而已。”
　　柏清笑道：“头版头条，现在除了你就是慕梵，够可以的啊，没被那个亚特兰蒂斯小白脸比下去。”
　　听到这句话，有奕巳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今天要不是柏大哥来，我还不知道要被堵多久呢。”
　　“你啊。”柏清叹了口气，“有实力是好事，但是你毕竟还年轻，不能面面俱到。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知道吗？”柏清道：“小奕，虽然你从我家搬了出去，但你还是我兄弟。我柏清虽然没有多大能力，但是照顾自己的兄弟还是可以的，我们北辰学子不是窝囊人，从来不白白受气。”
　　有奕巳笑了笑，知道柏清大概是从哪里听说自己被人举报到纪检委的消息，过来安慰了。看见这个相识不久的兄长，他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我没事，真出了事，我一定第一个找你帮忙。”
　　柏清露出一口白牙，显然很是喜欢他这句话。
　　“那就好。本来这次回来，我一直憋得慌。”柏清的眉头终于松开，“唯独你这件事是个好消息。小奕，你一定要好好用功，以后不管做什么，都给我们争一口气。”
　　有奕巳心下一动，想要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觉得是军队的任务，大概不方便开口。犹豫间他的通讯器响了，是沈彦文问他在哪里，看样子很着急。
　　“柏大哥，我朋友找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来，不舍道：“下次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
　　“行了，你回去吧，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柏清冲他摆摆手。“快走快走，我帮你看着点。”
　　有奕巳点点头，临出巷子前，他又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柏清站在街角，背脊挺得笔直。他正望着街上庆祝的人群，脸上的情绪复杂，一会微笑，一会又深锁眉头。与守护学院有些相似的深黑色军服，穿在柏清身上更显得出几分凌厉干练。然而这个可靠稳重的男人，此时显然心事缠身。
　　对有奕巳，柏清笑着祝贺，关心倍至。而对于自己，他却不曾言及分毫。
　　这是一个军人，一个有负担有责任的北辰军人。
　　也是我的朋友。
　　心里默念了一句，有奕巳最后收回视线，走出小巷。
　　“你跑哪去了，我们都担心你是不是被人拐走了！”
　　一回到宿舍，有奕巳就迎来了沈彦文的迎面质问。
　　伊索尔德拉住他，“你别问个不停，让他喝口水再说。”
　　“哼。一转身就不见人影，知道现在北辰有多少人盯着你吗？”沈彦文还是忿忿不平，“尤其是革新派的那帮人，你可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被逮到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你。”
　　“行了行了，我会注意的。”有奕巳举手投降，“只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围住我。”他看见一边站着的卫瑛，又问：“你们怎么都在这，发生什么事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尤其是沈彦文，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的确是有事，还是大事。刚才守护学院有新生递交申请书，说要申请成为一位星法学院学生的守护骑士。”
　　“这不是很正常吗？”看着众人的表情，有奕巳心下一跳，“不要告诉我……”
　　“恭喜，就是你！而且申请做你守护骑士是沃伦·哈默，这一届守护学院最有力的首席候选人。”
　　即便是有奕巳，此时也有些头晕。
　　“就是那个红头发的，被慕梵几下打败的沃伦？”
　　“什么红头发的，人家可是哈默家族的小儿子，不到十八岁就觉醒到日阶异能的天才！”
　　“……不还是抵不过慕梵两击吗？”
　　“慕梵他是人吗？他是吗？再说，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数，大战结束前他就出生了！最少两百岁，他能和我们这些十五六的人比吗？他就是作弊。”沈彦文愤愤道。
　　同样多活了一辈子，顶着十五岁少年躯壳的有奕巳脸不红心不跳道：“哦，那的确是作弊。好吧，后来呢？”
　　“当然是被拒绝了。”
　　“现在守护学院四年级首席，克里斯蒂以沃伦·哈默还未正式入学，没有获得守护骑士的资格为理由拒绝了他。”沈彦文道：“不过人家哈默表示，一旦获得资格，他会继续递申请。”
　　“沃伦·哈默，他是被虐狂吗……”有奕巳小声念叨。
　　“什么？”
　　“不。”他抬起头微笑，“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足有优秀。”一直沉默的卫瑛开口了，穿着黑色校服的她，显得更加英姿勃勃，“我本来也准备递申请成为你的守护骑士，却被他抢了先。不过，我一定会比他更早获得骑士资格。在此之前，请你不要答应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有奕巳愣住了，难道除了沃伦和卫瑛，还有别人想对他下手，不，想成为他的骑士？
　　这一次，卫瑛没有回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看来，被沃伦抢了先，不服输的女骑士又要回去奋起直追了。
　　“啧啧，连卫瑛都看好你。一下子你就成了香饽饽呀。”沈彦文羡慕道：“同样是检察官候补新生，怎么就没人申请做我的骑士呢？”
　　“这未必是好事。”伊索尔德皱眉，“沃伦·哈默是怎么打算的，我不知道。但是他这个行为只会给你招来更多麻烦，尤其革新派的人，估计会更加敌视你。小奕，以后上课你尽量和沈彦文待在一块。”
　　作为法官候补系的学生，伊索尔德不能时时跟在他们身边，只能让异能等级还不错的沈彦文老照顾有奕巳。
　　“在异能等级提升之前，都减少外出。”
　　有奕巳无语凝咽，感觉自己真的快成了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这一刻，他分外羡慕拥有强大实力的人，像人家慕梵，估计从来就不需要担心这样的事。
　　是的，慕梵要担心的是别的。
　　遥远的星系另一端，王子殿下看着拽着他胳膊的嘟嘟星人，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我付了钱。”
　　“不，你骗人，这些黑石头哪里是钱嘟，不带你们这样欺负外星人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星人八只手脚死死缠着慕梵，眼泪哗哗地从眼睛里流下，很快浸湿了地面。
　　出门太急的慕梵根本没有想到，紫微星这么个穷乡僻壤，没有人认识两国高层通行的黑曜石代币。所以没带零钱的王子殿下，就这么被人投诉吃霸王餐了。
　　“吃了烤鱼，不给钱！我和你拼了！”
　　
　　第28章 乾乾不息（十）
　　
　　紫微星，位处地理位置偏僻的第七星系，临近河外星域，是很多河外星人进入两大星域从事贸易的首站。
　　然而毕竟只是一颗边境星球，外人多当这里作驿站，少有停留。因此，紫微星上的警署也很少处理到的涉外案件，尤其是逃单纠纷。自给自足的紫微星人，最鄙视吃霸王餐这种行为。
　　“年轻人，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吃白食？”星港餐厅外，坐飞车赶来的警察叔叔谆谆教导：“嘟嘟星人跑来做生意也不容易，你怎么好意思占人家便宜呢？”
　　“我没有逃单。”慕梵忍着头上的青筋道。
　　“哦，你说这些黑石头。不管你老家哪里是怎么规定的，这些石头在紫微星可不是通行货币。”警察叔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出远门？多带点钱，乡下货币在外星系是不能使用的。你身上就没有别的货币了，或者值钱的东西？”
　　价值连城的黑曜石被说成是乡下货币，慕梵哭笑不得。但是他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惹来事端，犹豫了半天，慕梵走到偏僻处，一会掏出一颗蓝宝石交到对方手里。
　　“用它抵债。”
　　“这是……”警察叔叔眼睛亮了，拿起宝石仔细端详，“成色不错啊，你早拿出来嘛年轻人。等着，我去帮你问问老板。”
　　最后嘟嘟星人同意以宝石抵债，并且诚恳地要求找回多余的价值给慕梵。慕梵拒绝了，他没有共和国的通用身份信息，根本储存不了这里的钱币。
　　看着嘟嘟星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蓝宝石，慕梵满头黑线。
　　那是从他贴身衣物上摘下的海蓝宝石，一般是亚特兰蒂斯贵族用来对重要部位保温清洁之用。看着嘟嘟星人爱不释手地捧着宝石，慕梵只觉得下身凉飕飕的，实在忍耐不了，他转身就走。
　　出师不利，刚来到紫微星就差点被当做吃霸王餐的送到警署，还被迫交出了贴身小宝石。受此大辱，王子殿下将债都记在有奕巳身上。等他找到“万星”的把柄，回去一定要十倍奉还。
　　正在北辰主星上正呼呼大睡的有奕巳，梦中连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为了探清有奕巳的底细，慕梵第一站，就找上有奕巳毕业的基础学校。一个人在一颗星球活了十五年之久，又从当地的初级学校毕业，肯定在这里留有一套完整的身份信息，就算信息被人改动了，教育了有奕巳多年的老师们，总不会不记得自己的学生姓甚名甚吧。
　　然而，慕梵算盘打得很好，现实却不如他意。
　　“有奕巳，我们学校没有过姓有的学生啊。”
　　“档案上倒是有叫萧奕巳的，今年夏天毕业了。”
　　“是萧还是姓有，你没看错？”慕梵问。
　　教务处的老师怀疑地看着他，“你说你是学生家长，怎么连自己孩子姓什么都知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梵看着他的眼睛，再次使用能力，银光微微亮起。
　　“继续查萧奕巳在校的所有信息，他的老师，同学。”
　　“是……”那位老师眼神迷离，乖乖地听从。然而，得到的结果依旧让慕梵失望。
　　有奕巳的同届同学，全都毕业去外星系深造，一时也联系不上。而教导过他们的老师，也都接连在这几个月内调离了紫微星。剩下的其他人，根本不会去记住一个普通学生的姓名。
　　一切都太巧合了，慕梵眯起眼，知道肯定是有人干预。虽然他不是不可以继续去追查那些学生的信息，然而对方将学校里的信息清除得这么干净，肯定早有所准备。既然在这里没有收获，慕梵决定先去下一个目的地——有奕巳的老家。
　　有奕巳家住紫微星贫民区，一间破旧的矮房，屋内设施简陋，更是连一个家用机器人都没有。慕梵进屋的时候，差点撞上低矮的门廊。他扶着门框，蹭下了一层灰。
　　屋子似乎有一阵没人居住了，东西虽然收拾得整整齐齐，却难掩破旧寒酸。慕梵走到一个房间内，发现连床铺都是用飞船淘汰下来的破旧材料拼凑而成的。这样一比较下来，桌上唯一的一台二手星脑倒成了奢侈品。
　　慕梵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房间，他突然想起在卯星上，有奕巳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最困难的时候连街上的馊水剩饭都吃的很香。
　　现在来看，那倒未必是个笑话。
　　可是开什么玩笑。
　　堂堂“万星”家族，当年威震北辰，带领舰队与帝国殊死抵抗，甚至杀死了帝国大王子的罪魁祸首！他们的后人，竟然生活在这种连乞儿都不愿意居住的地方。
　　回想起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有奕巳就一直穿着一件衣服。那衣服干干净净，却难免显得过于朴素。不过比起有奕巳家里剩下的家当，已经算是体面了。
　　慕梵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堵塞得慌。他无法接受被自己重视的“万星”后裔，竟然一直过得这种生活，那让他觉得讽刺而可笑。
　　然而这就是现实，一旦辉煌不再，繁华没落，荣耀的血脉都埋没于尘埃，哪有什么高贵与低贱之区分。慕梵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万星”如此，鲸鲨一族如果落到这个处境，未必就能比他们更好。
　　不如就趁现在，让他好好看清楚，在名利争夺下的失败者，究竟过得怎样的生活。
　　下定决心后，慕梵走出屋外，将力量凝集于双眼，注视着整座房屋。不一会，只见他的眼瞳从黑色渐渐转为银白，重瞳隐现。而眼前的破旧房屋，也在慕梵视野内变成另一个模样。
　　时间回溯，这是慕梵的一项特殊能力。他可以凭借这项能力，看见所接触的事物自诞生以来经历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慕梵要亲自来到有奕巳的故乡。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朦胧而不真实，将人带回到虚实相交的时光回廊，无数个幻影从回廊中一闪而逝，须臾，凝固在几幅画面上。
　　暴风雨中，老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顶着凌冽风雨，找到间破旧的房屋作为寄居之地。
　　婴儿一天天长成孩童，从不能说话到牙牙学语，长到过大人膝盖高时，便跟在老人身后踉跄地走路。
　　孩童会跌倒，会尿床，会恼羞成怒地与老人争吵，却很少看到他哭泣。哪怕每天吃的再简陋，也从来不抱怨。他似乎生来就知道，只要能活着，便不去要求太多。
　　然而对于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即便能忍受饥饿，也难以熬过寒冬。冬日，每当老人外出时，独自看家的孩子会翻出所有能找的破烂，将自己团团围住，躲在一堆发黄的棉絮中默默取暖。
　　慕梵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跌倒爬起，看着他从不丁点大，长到可以去上学的年纪。
　　那天，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去初级教育学校报道，却沮丧着回来，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都没有出门。而慕梵不知道的是，正是那一次，有奕巳被测出异能等级为零。
　　十多年来，生活中的成长，失望，辛酸，快乐，磨难，一次次打击他，却没能将他吞没。短短的几分钟内，恍如走马灯，慕梵将有奕巳的成长经历尽数目睹于眼下。他听不见画面里的声音，却能看到这一老一小的生活。
　　艰苦，却不卑贱。
　　失望，而不绝望。
　　慕梵难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奕巳是怎样培养出现在这样乐天又招人的性格。
　　直到那一天，少年握着手中的徽章，眼睛好像闪闪发光。慕梵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名为希望的神采，然而他低下头的时候，捧着徽章就像捧着易碎的珠宝，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就在那一刻，慕梵明白了。
　　有奕巳的那令人侧目的自信，其实是一种自卑，来自最底层的小人物的自卑；也是不甘，压抑在年轻的灵魂中，不甘被命运击倒的愤怒。
　　一直生活在最苦难的环境，一次次的失望，却没有打磨掉他的棱角，而是磨练出更加凝练的性格。这样的有奕巳，只要找到一丝可能，他就会牢牢抓住机会爬出泥潭，爬到顶天立地的位置。
　　在看到画面里少年推门而出，仰望星空的那一刻。慕梵甚至不由转移开了视线，躲开了那双望过来的黑色眼睛。即使，他明知这只是一个幻影。
　　到这一刻，慕梵才觉得自己开始了解有奕巳这个人。他不是生来强大，甚至一开始就拥有的比别人少。也正因为此，一旦抓住了希望，就绝不放手。
　　这样的有奕巳，让慕梵想到了自己，想到刚刚被测出基因有缺陷时的自己，同样的不甘与挣扎，他们何尝不是同命相连。如果不是……
　　眼前画面骤然一变，打断了慕梵的联想。有奕巳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人。
　　那位领养有奕巳的老人便是这座房屋最后的记忆。在有奕巳离开后不久，老人孤身一人阖上门扉离开，他似乎准备远行，却不知要去何方。
　　慕梵看着这老人的背影，莫名觉得眼熟，而就在他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时，画面一暗，一切幻影都消失不见。
　　时光回溯就到此为止，没有再多的记忆。
　　“那个人类……”
　　回想起那最后一幕，慕梵觉得自己好想抓住了什么线索。这个照顾有奕巳的老人，为什么会让他有莫名的熟悉之感？
　　正在慕梵凝神思考时，他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通讯装置，传来了联系不断的呼叫声。
　　【殿下，收到请回复！紧急情况！】
　　【请立刻回复我，殿下。】
　　【北辰这边……】
　　听到北辰两个字，慕梵接通通讯。
　　“什么事？”
　　通讯器那端传来秘书官焦急而有些慌乱的声音，慕梵听着，眉头皱起，复又松开，恢复成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见到猎物般的光彩。
　　“不用着急，梅德利。”
　　他轻声道，转身离开这间破旧的小屋。
　　“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时光回溯的幻影，消失于紫微星的夜风中。那个曾在这里成长的少年，也早已奔波去向远方。
　　只剩下慕梵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黑暗，而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的，却是黑发男孩稚嫩的身影。犹如中毒一般，刻在了脑海深处。
　　直到再也不能磨灭。
　　……
　　丝毫不知慕梵已经去自己老家逛了一圈，有奕巳还在思索如何夺取首席之位。听卫瑛的解释，新生首席会在第一学期结束后，按照整学期的表现和综合能力测评，也就是说他有整整半年的准备时间。
　　那么这半年该怎么做呢？是努力拼一把，争取做个名副其实的星际学霸。还是低调一点默默提升实力，先拥有自保之力再说？
　　可是现在的情势，就算有奕巳想低调也由不得他。在沃伦·哈默提出要做他的守护骑士后，虽然提议被否决，但是有奕巳在学校的风头一时无二。
　　人活得太出色，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啊。有奕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忧伤地叹了口气。
　　而他烦恼没过两天，另一个重磅消息，就彻底夺走了他的风头。
　　有人向北辰军校校董事会提出抗议，要求取消慕梵的入学资格！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就在这样纷乱中，新生们迎来了他们正式上课的日子。
　　
　　第29章 或跃在渊（一）
　　
　　早晨。
　　衣领、袖子，全部理好。
　　扣子一直扣到上数第二颗，不拘谨也不放肆。长裤理出笔直的线条，显得身形更加挺拔修长。
　　对了，还有袖扣，丝毫不差地佩戴在合适的位置上。
　　有奕巳对着镜子整理好衣着，手指划过肩膀上的银色系章，对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搞定！
　　一日之计在于晨，完美的一天，从着装开始。
　　他穿戴整齐才走下楼梯，见到在那里等待的伙伴们。
　　沈彦文，伊索尔德，还有卫瑛，都在楼下大厅等着他。三个穿着黑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各有各自的飒爽风姿。
　　“啧啧，果然是人靠衣装啊。”看见下楼的有奕巳，沈彦文取笑他，“你刚来北辰的时候，穿得跟个刚进城的贫民似的，现在才有个人样。”
　　有奕巳笑而不语，他没告诉沈彦文，那时候的那套衣服，已经是他当时唯一整齐干净的衣服了。不过这种说出来只会博人同情的事，现在也没有必要再提起。
　　他对着几名伙伴微笑道。
　　“走吧。”
　　今天，是北辰军校新学期开学日，也是1020届的新生们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从宿舍区走出来，一路上，这四人组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无论是黑色白色混杂的校服，还是众人均高出一等的容貌，都是吸引眼球的杀器。然而，最大的杀器却是有奕巳这张人形招牌。经过为期一周的各大媒体的反复宣传，现在整个北辰，没有人不曾记住他的脸。
　　走到守护学院的门口，黑色校服的卫瑛和众人告别。而到了星法学院，在法官候补系的伊索尔德也先行离开。最后，只剩下同为检察官候补系新生的有奕巳和沈彦文。
　　有奕巳看见这小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就知道他绝对是有话想说。
　　“有什么事想说就说，憋在肚子里不难受么。”他好笑道。
　　“好吧，那我就问了啊。”沈彦文看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道：“他不会有事吧？”
　　“他，哪个他啊？”有奕巳明知故问，“你不说清楚，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还能是谁！”沈彦文恼羞成怒，“就是慕梵，最近传播的那个消息你也听说了吧。我就问你，慕梵会不会真的被取消入学资格？”
　　“看来你很关心他嘛。”
　　“废话，我这是关心敌人的动向！再说，好歹也曾经是一个队伍合作过的，我就是好奇么……你到底说不说！”
　　见他真的有几分恼怒，有奕巳停下逗人的心思，认真道：“你为什么要担心慕梵呢，他堂堂一国王子，入学资格也是光明正大地考取的，别人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剥夺？”
　　“可是……”
　　“你觉得慕梵是什么人？”有奕巳索性停下来问他。
　　“嗯？亚特兰蒂斯王子，实力强大到不可思议，为人有点傲慢，但还算好相处。”即使不明白有奕巳为何突然这么问，沈彦文还是乖乖回答了。
　　“别的呢？”
　　“什么？”
　　“除了实力，除了王子的身份。慕梵这个人本身留给你的其他信息呢？他来考北辰的目的，他的兴趣爱好，他的特长偏向？”
　　“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见沈彦文回答不上来，有奕巳笑了笑，“不仅是你，我也不知道。即使我和他曾经这么近距离地相处过，然而我却没有看到除了强大的战力以外，他暴露出了的其他特点。”
　　当然，不小心看到慕梵的尖耳，以及慕梵变成迷你鲸鲨的这点，有奕巳不会轻易对别人说。
　　“一个活了超过两百年的鲸鲨，他真的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别的特点？”有奕巳冷笑道：“如果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那才是慕梵的可怕之处。”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我怎么觉得没听懂你在说什么。”沈彦文懵懵懂懂道。
　　有奕巳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这位王子殿下既懂得藏拙、隐忍，也知道示敌以弱。你就别替他操心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吧。看见没有，到了。”
　　他指着眼前标志着1020届检察官候补系的教室，拽着沈彦文的衣领，将人提了进去。
　　“今天开始，我们要正式接触成为一名检察官的课程，你做好准备了吗？”
　　当有奕巳这么说的时候，沈彦文还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他们进入教室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位置上等待。这一届的检察官候补新生只招收了二十五人，而现在大半人都到齐了，有奕巳他们来的还不算早。
　　和其他人学生不一样，这十几个人看到有奕巳并没有露出特殊的情绪。只是在看到新人进来时抬头看了一眼，就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但即便是这样，有奕巳也敏锐地察觉出来，他似乎被排挤了。
　　没有折辱，没有挑衅，而是这种无视的态度，让人觉得自己被隔离于群体之外。沈彦文似乎也受到了他的连累，成为排挤附带的一员。
　　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有奕巳漫不经心地挑起嘴角。
　　他不在意被人冷落，他只是觉得有趣。考入检察官候补系的无一不是天资聪颖之辈，如果和这帮人斗智斗勇，可比逗弄别人有挑战性多了。
　　1020届检察官候补系的学生，就在这样波涛暗涌的气氛下，迎来了他们开学的第一天。
　　在上课时间到点的那一秒，一个男人准时推门而入。这人看着孔武有力，肌肉虬结，走路时甚至可以看到裤装下大腿肌的运动，而满脸的胡须遮住了大半个面容，只露出一双犀利有神的眼。
　　看起来不像是老师，倒像是街头恶霸，有奕巳心想。
　　“很好，25人，无一迟到，无人旷课。”
　　一进门，络腮胡就对好整以待地等待上课的学生们，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意味着，你们至少遵守了身为一名检察官最基础的要求，纪律性。但是——”他话锋一转，点起一名同学，“你，对，就是你。你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为什么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
　　被点名的无辜同学道：“可是老师，这里是学校，我们在等待您上课。”
　　“老师？谁告诉你我是老师，如果我是伪装成教师的敌人呢？如果我是别有所图的其他星系的间谍呢？如果我进来，就是为了将你们这些新生全部杀光，断了北辰这一届的检查官候补系生源呢？”络腮胡怒目看向他。
　　“可是，那根本不可能啊。”
　　“不可能？就因为现在是和平时期，就因为我们和帝国停战？笑话，北辰军舰每天在边境巡逻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军人辛辛苦苦地训练是为了什么？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自以为活得太平，你去隔壁问问那个慕梵，看人家亚特兰蒂斯王子，会不会笑话你们！”
　　慕梵躺着也中枪。
　　“老师，我们在你进来的时候攻击你，就是正确的选择吗？您说的都是小概率事件。”这些学生显然也不是这么好忽悠的，很快就有人想到了反驳，“如果因此而误伤，岂不是更错？”
　　“你的问题很好，我需要找个人来替我回答。”络腮胡男子目光扫视一圈，停留在有奕巳身上。
　　“这位同学，请讲出你的理解。如果刚才是你，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奕巳缓缓站起身。
　　“我不会选择攻击，老师。”
　　“为什么，你也觉得现在是和平时期，不需要这些无谓的防备吗？”
　　“不，我只是不做无谓的牺牲。”有奕巳道：“我们身在主星，而且还是军校，如果有人可以穿过层层防御乔装进来，他的实力肯定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对付的。贸然动手，只会激怒对方。”
　　“所以你选择做个懦夫投降？”络腮胡尖锐地质问道。
　　“我选择忍耐。”有奕巳说：“尽最大可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待合理时机。如果敌我差距过大，那么我会选择示弱，让对方轻视我，寻找机再一举反击。”
　　络腮胡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你在卯星上，对待其他小队的围剿时那样？将人引入你的陷阱？”
　　其他学生面露尴尬，因为他们不少人，也是在那时败于有奕巳手中。
　　“当然不一样。”有奕巳说：“这里是北辰军校。如果有机会，我会招来守护学院的高级异能者对付您，何必自己动手。”
　　“哈哈哈哈哈哈。”络腮胡终于开口大笑，“为什么你要叫萧奕巳呢？明明就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可惜啊可惜。”
　　有奕巳眉毛挑了挑，“多谢老师关心，我并不觉得这个姓氏有什么不好。”
　　络腮胡深深看了他一眼，结束了这段对话，再次面向众人。
　　“现在也该向你们介绍我自己了，我叫萨丁，哈尔伯特·萨丁，你们检察官候补系的异能科教授，同时也将在这四年中担任你们这一届的指导老师。”
　　“那、那个萨丁！？”
　　坐着的沈彦文忍不住大叫，随即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哦，看来有一个小家伙已经认出我来了。”萨丁微笑道：“没错，就是那个萨丁。”
　　那个萨丁，哪个萨丁？
　　有奕巳拼命在脑海中搜集资料，等找出萨丁相关的资料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哈尔伯特·萨丁，银河第七共和国有史以来第一位被全星域通缉的星际海盗，异能在九级以上，是极少数达到乾阶的超级强者。他作恶多端，曾逍遥法外数十年，期间犯下不少大案，甚至胆大妄为地劫过共和国军部后勤舰队的物质。直到十几年前，才被成功抓捕并判处终身监禁。
　　而这样一个江洋大盗，现在竟然成为了共和国未来的精英、星法典的执掌者——检察官候补们的异能科教授？！
　　教室内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萨丁得意地笑了。
　　“看来，现在你们开始明白，‘危险无处不在’这句话的意义了，小菜鸟们。”
　　
　　第30章 或跃在渊（二）
　　
　　让一个曾经的星际海盗来担当未来检察官们的老师，北辰军校的负责人不是太异想天开，就一定是走火入魔。了解萨丁的身份后，学生们真的开始这么怀疑。
　　萨丁满意地看着同伴们脸上的表情，笑道：“放心，在这里无论我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就只是你们的老师。”
　　他击掌唤回众人的注意力，“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本来要给你们安排各科的入学指导。但是鉴于出了一点意外，其他老师现在都分、身乏术，只有我有时间来照顾你们这群小混蛋们。庆幸吧，你们还有一天的喘息时间，到了明天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萨丁嘿嘿笑道：“我很期待看到你们被课程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模样。”
　　作为曾经的海盗出身，萨丁用词一点都不文雅，在场不少学生皱起了眉头，有奕巳却听得兴致盎然。同时，他对萨丁口中的魔鬼课程也充满了好奇心。
　　“但是在那之前，你们就只能先上一整天的异能课了。好了，小鬼们，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我，身为检察官候补，你们的异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见萨丁转换的这么快，在场很多学生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在他又问了一遍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回道：“检察官与法官的异能，注重精神而不是肉体的锻炼。”
　　“哦，还有呢？”萨丁懒洋洋地问。
　　“我们虽然同样能掌握变化系、元素系和强化系的攻击异能，但是更擅长在精神上压制对方，使对方为自己所用。所以我们注重对精神的锻造，属于辅助系异能。”
　　“只注重精神？对，你们就是一群软绵绵的小绵羊。一旦压制不了对方，就只能待宰，还要依靠自己的骑士来拯救。”
　　听见他这么讽刺，有人不再顾及萨丁的身份，忍不住道：“星法学院注重对精神的掌控，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萨丁说，“只是我不喜欢。”
　　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表明好恶，倒让其他反驳的学生说不出话来。
　　“自从人类基因进化以来，异能已经成为了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吃饭、穿衣，喝水、科技生产、民生娱乐和军工冶炼，你能想象到的任何领域，都存在异能。”
　　萨丁缓缓道：“众所周知，元素系的异能者操纵风火水雷电各种自然元素，是攻击性最强的一系。但是元素系的异能者，就只能练习攻击手段吗？”
　　“我就曾经见过一个雷系异能的朋友，利用他对精神与灵魂的深度理解，成为了一名出色的精神科医生，他的电击治疗法广受好评。也有的强化系异能者，同时具备力量优势与对元素的出色掌控，成为了优秀的铸造大师。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成为检察官就只要注重精神的修炼，而忽视其他？”
　　被萨丁这么一质问，所有人的沉默不语，包括有奕巳也开始反省起自己之前对异能的理解。他无法掌握元素，也不能强化肉体或变幻模样，所以有奕巳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异能只擅长精神领域。现在听萨丁的话，似乎异能到了高阶就能触类旁通？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就不用做一个只被骑士守护的弱者，而真正拥有保护自己的实力。要知道，因为星法学院的学生向来不注重攻击力，战斗力渣到五，没有骑士的保护就很容易发生危险，所以一直被封号为公主学院。
　　看见学生们都开始认真思索，目的达到的萨丁微微一笑。
　　“好了，那是之后才需要你们考虑的问题。而今天，为了照顾你们这群毫无经验的小鬼，我就只给你们布置一个简单的任务。你们不是号称专修精神异能吗？那么各位擅长异能压制的检察官候补们，不如来试一试谁能压制住我的精神，控制住我。”
　　全体学生：……逗我玩呢。
　　一位曾经恶名远扬星际大海盗，乾阶的异能者，让我们压制你？一般异能压制只能对同级的异能者起作用，跨阶级压制，你以为这是神话么？要知道压制失败的话，施展异能的人可是要承受十倍的反噬痛苦！
　　学生们感受到了来自老师的深深的恶意。
　　“课堂表现会算在你们的期末分数里。”萨丁表明了他的认真，“现在按照学号一个个来。第一个学生，我看看名册……萧奕巳！”
　　不幸被抽中的有奕巳，就这样成了第一只待宰的羊羔。
　　据隔壁教室的法官候补新生说，那一天，他们听到了从检察官候补教室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哀嚎，连绵不绝。
　　等到结束一天课程的时候，有奕巳几乎是趴在教室里。二十五个学生中，他受到的反噬最为严重，精神消耗也最大。其他人都以为，这是有因为奕巳异能等级低的缘故，而事实真相，的确是他异能等级还低。不过，不是因为异能太低而加剧了反噬，而是他之前在卯星消耗的精神力还没有恢复，太过疲惫。
　　“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同样很是疲劳的沈彦文担心地问。
　　“你先回去吧。”对着想要搀扶自己的沈彦文，有奕巳摆摆手，“我歇一会就好。”
　　“你确定？”
　　有奕巳只能用挥手来回答他，已经懒得说话。不太放心的沈彦文又问了好几遍，直到被有奕巳嫌烦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有奕巳趴在桌子上准备小憩一会恢复体力。然而他却没想到，他这一睡就睡了大半个小时。
　　“你是准备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一个戏谑的声音传入耳中，才将睡得浑浑噩噩的有奕巳唤醒。他揉了揉迷蒙睡眼，看到站在身前的高大身影。哈尔伯特·萨丁，他怎么还在这？
　　“……萨丁老师，你，”看清对方手里把玩的物品时，有奕巳惊得按向胸口，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你怎么能擅自拿走我的东西？！”他惊怒道。
　　萨丁嗤笑，“自己睡觉不知道防备，还怪别人？要是在战场上，你早就死了百八十遍了。”
　　有奕巳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缓声道：“那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物品，请还给我，撒丁老师。”
　　哈尔伯特·萨丁手上把玩的，正是有奕巳唯一留下的父母遗物，有铭齐的检察官徽章。看着银黑色的徽章在萨丁手指间被翻来覆去，有奕巳的心都要提起来了。
　　“你一个候补生哪来的检察官徽章？”萨丁道：“我只是很好奇，顺手拿来看看而已。”
　　“……”有奕巳咬牙不语，盯着萨丁的双眼一动不动。既然萨丁不肯归还，他只能冒险试试别的方法了。有奕巳将注意力集中到眉心，全神贯注地凝聚精神，只感觉到眉心越来火热。
　　【将徽章还给我。】
　　萨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一会，又恢复正常，只是他再看有奕巳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你这家伙真是……”萨丁错愕地看向他，“要不是我早有准备，差点真被你影响到。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啧啧，这臭脾气简直和……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话有奕巳没有听清，他只觉得大脑胀痛的厉害，像快要炸开。他刚才试图压制萨丁，没有成功，此时正在忍受十倍的反噬。要不是有成功压制慕梵的经验，要不是徽章对他太过重要，他也不会冒这个险。而此时，尝试失败的恶果让他痛得宛如身在地狱。
　　看见他这模样，萨丁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在有奕巳太阳穴揉了揉。反噬顿时减轻了许多，有奕巳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萨丁把徽章扔回给他，“好好收着，下次再被别人发现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有奕巳有些感激，又有些疑惑。
　　萨丁愿意帮他治疗反噬，可见对他是没有恶意，那为什么要抢走徽章？
　　“拿着这么宝贵的东西在手里，却不知道利用。”根本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萨丁甩手就走，“小子，有空用你的精神力压制我，不如回去好好弄明白这徽章里的明堂。”
　　直到他人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有奕巳才逐渐悟出他话里的含义。萨丁的意思难道是指这徽章另有玄机，需要使用精神查看？有奕巳兴奋地握住徽章在手里反复查看。早在异能测试回来后，他就尝试着找出徽章的秘密，只是一直没有头绪。此时得到指点，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回宿舍试一番。
　　然而，没等他行动，又一个人找上门来。
　　“萧奕巳！你怎么还在这。”沈彦文从门口探头进来，“我找了一大圈，结果你竟然在教室里睡到现在，你是猪吗？！”
　　心情好的有奕巳已经不介意他的失言，“找我，什么事？”
　　“是殿下。”伊索尔德跟在之后出现。“关于慕梵殿下的入学资格争议，北辰已经决定申请两院众议，投票决议。”
　　“两院众议？”
　　“所有的教授、校董事，都会参加众议，一同决定是否给予殿下入学资格。”伊索尔德补充说：“而我们，由于测试时与殿下同一队伍，被赋予旁听资格。众议晚上就要开始，所以提前来找你。”
　　有奕巳不由咽了一下口水，“所有的教授、校董事都会去，那就是说……”
　　“对！上将大人也会来！”沈彦文兴奋道：“这可是五年来上将大人第一次回校，慕梵这家伙可真有面子。”
　　作为北辰唯一的军校，学校借用军队的人员授课，甚至与军队合作，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众所周知，北辰军校现在的名誉理事长、校董事会的一员，就是现任北辰星系的三军上将——有壬耀。
　　同样姓有，却不是“万星”之有，而是当年“万星”出嫁的一位女儿在夫家诞下的子嗣，改姓的后裔。从辈分上往上数，那位女性大概是有奕巳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妹妹，换句话来说，就是有奕巳的祖祖姑婆。
　　现在，这位祖祖姑婆的后人，就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有奕巳心情复杂。
　　
　　第31章 或跃在渊（三）
　　
　　当天晚上，北辰军校的议事厅。
　　一向只在重大事件时才开放的大厅，此时却人满为患得像是菜市场。
　　“快，快，就是这里。”
　　沈彦文拉着两人在人群里穿梭。
　　“我已经让卫瑛帮我们占位，不要被抢了。啊，找到她了，卫瑛！”沈彦文冲不远处的少女使劲摆手。
　　看着他这副上蹿下跳，猴一样的忙活的模样，有奕巳真想转过脸去，摆出我不认识他的表情。然而，周围的人，像沈彦文那样忙于占座的，显然不止一个。
　　可以看到，席位不到一百的旁听席上，现在已经坐满了九成，剩下的空位置也早早被占住。即便如此，还有大量的人堵在门口，想要找机会进来。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伊索尔德跟在他身后感慨道：“帝国举行国务会议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场。”
　　“这些热闹的都是来旁听的人。”有奕巳说，“你没看见正中间的圆桌席位上，真正有身份的人，一个都还没出席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找到了卫瑛占好的座位坐下，看着其他人忙碌地跑来跑去。
　　“你们猜猜，这么多人里面有多少是来看慕梵，有多少是来看上将阁下的？”有奕巳还有闲心打趣。
　　“一半一半吧。得到消息来看慕梵好戏的是学生居多，但是其他人，估计是冲着上将阁下来的吧。”沈彦文道：“毕竟自从北辰第一舰队出巡之后，阁下就很少回主星了，平时都难得见他一面。”
　　“哦，那这次慕梵的面子这么大，让这位上将特地赶回来一趟？”
　　“那倒也不是。”卫瑛说，“听说最近军队有大调动，阁下是为公务回来，慕梵的事，应该只是顺带。”
　　军部体系的大调动？
　　有奕巳想起愁眉不展的柏清，莫名觉得也许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难道已经沉寂百年的北辰星系，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吗？
　　正在他分神期间，有人走上中间的高台。
　　“请各位旁听人员安静，众议即将开始，请不要发出嘈杂声音，影响议会秩序。”
　　在这一番告诫后，旁听席上逐渐安静下来，等到没有人在随意说话，工作人员才满意地一点头，走到通道的另一端，请真正重要的大人物们登场。
　　有奕巳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威斯康校长。老头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精神抖擞，明明已近天命之年，身子骨硬朗得还像年轻人似的。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几名没有见过的男女，应该就是其他校董事会成员。
　　最后一个人出场时，引起了现场人员不小的骚动议论。
　　“是上将阁下。”
　　有奕巳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道人影。
　　北辰三军上将有壬耀，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他容貌英武，行走间步伐有力。一头淡金色的头发，象征着他血脉里前银河第三帝国的贵族血统。但是上将却没有遗传到古贵族的蔚蓝瞳孔，反而长了一双黑色的眼睛，不知是不是与他身上的有家基因有关。然而这双黑眸却与有奕巳的不同，前者让人联想起宇宙无尽的深渊，而后者，却像是刚入夜的暮色，充满着可能与未知。
　　上将双眼下深深的眼圈，表明他最近休息得并不怎么好。这让天天睡得酣畅的有奕巳，不由为这位远亲抹了一把同情的泪水。
　　有壬耀上将坐上圆桌后，首先下意识地环视大厅一周，尤其往有奕巳这个方向多看了几眼，这个动作却让有奕巳心下一跳，连忙收回目光。
　　伊索尔德发现了他的异样，问：“你怎么了？”
　　“大概是昨天没休息好。”有奕巳敷衍过去，却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打量有壬耀。这位百经沙场的上将，对他人的视线十分敏感，有奕巳可不想在这时候暴露了自己。
　　台上，参加众议的校董事已经聚集，然而决议却迟迟没有开始。刚刚安静下来的旁听席，又传来一阵骚动。有奕巳这才发现，就连上将都已经到场，而慕梵竟然还没有出现。
　　“亚特兰蒂斯的二王子殿下，为何还未抵达？”校董中有人质疑道：“难道他要默认自己的过失，放弃入学资格吗？”
　　“不，殿下不认为自己存在过失。”替慕梵回话的，是他的秘书官梅德利。
　　“那他是拒绝认可我们众议的有效性，以缺席来抗议？”
　　这句话说的可就诛心了，简直是在挑破慕梵与北辰军校的关系。说话的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肩上别着法官徽章，他看向梅德利的目光充满挑衅。
　　“殿下既然考取了北辰的入学名额，就视自己为学校的一份子，岂会蔑视众议的效力？”秘书官依旧滴水不露地回答。
　　秃头法官哼了一声，“那他就是借着自己身份，故意比我们还要晚到，是连上将阁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是呀，毕竟是堂堂鲸鲨……”
　　“包法利。”威斯康校长清了清喉咙，“上将都没介意，你这么多话显得不合时宜吧。”
　　秃头法官被噎了一句，也不好再说什么。同时，威斯康也对秘书官道：“殿下是否能准是抵达？”
　　梅德利为难道：“殿下已经尽力赶来。”
　　威斯康体贴道：“他是否有要事前往了别出？如果理由合理，我们可以申请延迟众议。”
　　“这……”梅德利哭笑不得。慕梵的确是前往了另一个星系，可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真是让人为难。
　　威斯康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们等到会议开始的时间。届时殿下如果还未抵达，只能缺席决议了。”
　　梅德利也无话可说，他内心也很焦急，可偏偏慕梵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回复他的信息，秘书官也无能为力。
　　十分钟后，会议时间到，慕梵依旧未能抵达，众议在当事人缺席的情况下开始。
　　首先，由书记员向众人呈报决议内容。
　　“289号考生慕梵，因涉嫌在异能测试中使用危害其他考生安全的力量，不顾众人安危，被判定剥夺入学资格。理由如下：……”
　　“请各位大人决议。”
　　像是陈述罪状一般，列举了几条内文后，书记员退下台。
　　“我赞成剥夺考生慕梵入学资格。”一名女性校董举起手，“他在测试中引起骚乱，本身已经违背校纪。”
　　“附议，慕梵年龄已经超出我们招收新生的标准，也不符合入学资格。”另一名校董道。
　　……
　　一共十五人，已经有五人发表了意见，全部都是赞成剥夺。
　　“亚特兰蒂斯人本来就不该入学北辰，共和国的子民与亚特兰蒂斯人不能共存！”秃头法官也举手发言。他的话，却让伊索尔德脸色苍白。
　　“不要在意他。”有奕巳安慰道，“这种种族歧视的家伙，一看就知道平时过得不如人意，此时拿别人来发泄呢。”
　　伊索尔德苦笑着点头。
　　接下来，校董事们陆陆续续发表了意见，只剩下威斯康和有壬耀没有决议。而目前的票数，是八票赞成剥夺，五票反对。校长和上将每人有两票决议权，他们的决定至关重要。
　　“北辰军校建校近千年，已经到了亟待改革的时期。此时需要广纳人才，王子殿下并无大过，入学并无不可。”威斯康笑呵呵地投下了反对票。
　　这下，八比七，只剩下最后上将的两票。
　　“阁下！”秃头法官激动道：“请您做出明智的决定。”
　　从头至尾，有壬耀并未开口说一句话，直到此时被众人催促，他才缓缓举起手，伸向右侧的赞成键。
　　秃头法官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有奕巳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此时！
　　啪嗒！
　　会议厅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一道人影闯入厅内，打断了进行到最后的决议。
　　“是谁？”
　　“慕梵！”
　　“他怎么才来？”
　　“你们看他身上……”
　　不只是旁听席上，便是连参加决议的董事们，也目瞪口呆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是慕梵，然而又不是有奕巳平时见到的慕梵。
　　只见王子殿下的一头银发被黑色束带高高扎起，垂落于身后。身上穿的不再是普通的简服，而是复杂地绣着暗色纹路的贴身礼服。礼服状似军服，两袖有翼状饰物，下身收紧，显得英姿勃勃又多几分潇洒飘逸，却不是共和国常见的款式。
　　慕梵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在银灰色礼服映衬下，戴着的白色手套更显手形修长。
　　而此时，他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对着有壬耀微微颔首。
　　上将大人立刻站起身，回礼。
　　“见过殿下。”
　　同一时间，其他校董们也齐齐起身向慕梵行礼。旁听席上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慕梵坦然接受，并未还礼。在这一刻，没有人有资格直视他的双眼。
　　因为慕梵此刻的装扮，显示的是他王室的身份，他不是以学生，而是以一国王储的身份出现。即便是有壬耀上将，身份上也要低他一等。
　　王储慕梵放下右手，踏步走到圆桌前方。走动间，束起的银发轻微摆动，在空气中留下暧昧的光影。
　　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一圈，在某个角落微微停顿，很快又收回来。
　　慕梵嘴角挂起一抹笑意。
　　“听说有人要剥夺我的入学资格？”
　　话语虽轻，却重重砸入在场所有人心里。
　　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要动真格了。
　　
　　第32章 或跃在渊（四）
　　
　　慕梵问话后，没有人回答。
　　有壬耀上将回礼之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出声。威斯康校长脸上挂着笑容，似乎乐于看一场好戏。而其他负责决议的校董事，顶着慕梵的威压，背后却已经汗湿了一片。
　　半晌，还是那名女性校董事先开口。
　　“是否剥夺入学资格，要根据您的入学测试表现而定。现在还没有定论，殿下难道打算仗着自己尊贵的身份给我们施压吗？”
　　“正、正是如此。”秃头法官也有了底气，抬起芝麻大的眼睛看向慕梵，“即便您是亚特兰蒂斯帝国王储，也不能影响到北辰军校的公正决议。”
　　“公正决议？”
　　慕梵笑了，笑声从喉咙间低低释放出来，听得秃头法官一个激灵。他却不去理会那人，走到一边，拿过书记员手里的文书。
　　“这里列举的几项‘罪名’，就是各位决定开除我入学资格的根据？”看着上面的文字，他一一念道：“其一，入学年龄不符要求。其二，异能测试违纪，涉嫌故意伤害其他考生。其三，实力明显超过同届水准，切实危险。”读完了自己的罪状，慕梵扔开文书，嗤笑道：“无稽之谈。”
　　“放肆，你怎么敢……”秃头法官话说到一半，被慕梵看了一眼，气势就蔫下去了。
　　“首先年龄一事，就纯属谬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上将大人入学的时候，也已经超过人类的十五周岁，但是北辰依旧收他作为学生。那么，上将大人超龄，与我超龄有什么区别吗？”
　　那当然有区别！上将只是超龄一岁，你是超龄一百多岁！很多人心里吐槽，却不敢吭声。
　　慕梵看出了他们的心声，笑道：“一岁与一百岁，既然都是超龄，就没有区别。贵国星法典，宪部第一章权利篇便写到，无论种族、性别，在共和国领土上的智慧生物都享有平等而公正的权利。既然上将有资格以超龄之身入学，却要以此理由剥夺我的入学资格。我是否可以设想，星法所谓的平等权利，在贵校只是一纸空谈？”
　　在场没有人敢说话，安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星法六部，宪法为首，是其他部门法的根源与基础，最为尊贵。在共和国的领域，没有任何人敢公开宣称违背宪法。慕梵此话若坐实，没人承担得起这个罪名。
　　“很好。”慕梵微笑，“看来第一个理由可以否绝了。那么第二个，误伤同届考生，这倒的确是事实。”
　　秃头法官眼前顿时一亮，“既然你承认了……”
　　“但是，当时的情况并不受我控制。”慕梵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道，“这一次的异能测试放在卯星，上面的特殊磁场会对学生的能力产生影响，而诸位可能都没想到，这种磁场还会引起鲸鲨体内能量暴动。也因此，我在卯星不受控制的暴走伤害其他考生，并非本人意志可控。北辰军校作为主办方，没有考虑到每一个考生的情况，难道不是校方的疏忽？”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鲸鲨一族，对于外人来说一直都是神秘而不可闻，此时慕梵竟然公开将自己受磁场克制的消息传出，这不是自暴弱点吗？为了一个北辰入学名额，却将鲸鲨的体质暴露。因小失大啊。很多人在替慕梵感到可惜，有奕巳却明白，这位狡黠的王子殿下，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暴走是真，受磁场影响是真，可慕梵这么直白地点明出来，以后谁还敢光明正大地利用这个弱点去坑他？那就是不打自招，说明自己利用的是卯星的磁场，有了线索，就很容易抓到嫌疑人了。而北辰肯定也会加强对卯星的守卫，以防被有心人利用，坐了一个监督不力的罪名。
　　慕梵示敌以弱，还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一举两得。
　　这个灯泡真是狡猾。有奕巳暗中翻了个白眼。
　　“因为北辰安排的过失引起的失控，却将罪责安在我身上。”慕梵道，“对于自己的责任，堂堂北辰军校竟然打算转嫁于他人吗？”
　　“不。”威斯康校长开口了，“学校的过失学校会承担责任，我们会给予您赔偿。”
　　“那么这条理由？”慕梵问。
　　“自然也不能算在内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应一合，将第二个理由也排除在外。有心人见到这一幕，着急起来。
　　秃头法官焦急道：“那、那么，还有第三个理由。鲸鲨实力强大，实在是我们不能……”
　　“够了。”
　　一直沉默的上将阁下终于开口。
　　“289号考生的入学资格，我予以认可。”
　　他按亮了左边的按键。八比九，尘埃落定。
　　“上将大人！您怎么、怎么能这么决定？”秃头法官脸色苍白，还想要说些什么。威斯康校长一摆手，道：“包法利法官身体不适，请带他下去休息。”
　　很快就有身穿警卫服的人上来，半是强硬地将秃头法官拖走，而在他旁边，其他校董事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刚才要是被那个蠢货说出北辰无力教导慕梵这种话，就是赤、裸裸地在他们脸色扇了一巴掌。北辰军校的铮铮傲骨，尤其不能在亚特兰蒂斯人面前认输。
　　慕梵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针对第三个理由做准备。要让这些傲慢的北辰人承认他们不如亚特兰蒂斯人？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心里冷笑一声，慕梵看向威斯康，等待他做最后的决议。
　　“决议结果，维持289号考生慕梵的入学资格。”威斯康宣布结果，同时道，“但是鉴于殿下的特殊身份，您虽然被录取到守护学院，却不能取得守护骑士的资格，您是否认同？”
　　慕梵根本不在乎这种人类的称号。
　　“认同。”
　　然而，此时他却无法预料到，就是这轻轻两个字，以后让自己后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老奸巨猾的威斯康从坟里挖出来再痛揍一百遍。
　　不过那是后话了，暂且不提。在今日，慕梵的入学危机总算是解除。
　　“决议结束。”
　　威斯康校长一声令下，校董事们零零散散地离开，旁听席上的人们也开始退场。既然好戏已经结束，再留下去也是没有必要。慕梵也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被意料之外的人喊住。
　　“殿下稍等。”
　　他回首，看到喊住自己的是寡言的有壬耀上将，不觉有些意外。
　　“卯星的意外是我们的无心之失，请殿下原谅。”上将先是聊表歉意，接着便点明中心，“只是敢问殿下在失控之后，究竟是如何恢复神智，避免了更大的伤亡？是否有人相助？”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急切，直直地望向慕梵。
　　看着眼前这双眼睛，慕梵却联想到了另一对黑眸，他视线扫向旁听席，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某个身形陡然僵硬的家伙，心情突然变好了许多。转身，他对有壬耀道：“上将阁下此话何意？难道你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我自己克服失控外，还能有别人相助？在我周围都不过是一群新生的情况下？”
　　“不……抱歉。”有壬耀的眼神暗了暗，“是我冒昧了。”
　　“上将阁下。”威斯康校长走了过来，“想必殿下还有许多事务要准备，请让他先行回去歇息吧。”
　　有壬耀看了一眼校长，没有说话，转身就走。威斯康笑了笑，对慕梵告辞便也离开。
　　而这一幕，也被旁听席上的有奕巳他们看在眼里。
　　“上将和校长的关系，似乎不太和睦。”伊索尔德问，“是派系纷争？”
　　“不。”沈彦文苦笑，“这就说来话长。关键是上将姓有，却不是真的‘有’。而阿克兰家族，却是当年‘万星’七将中最忠诚的守卫者。”
　　“还有卫家。”卫瑛加了一句。
　　“好吧好吧，当然还有卫家，本来还有谢齐两家……嗯，闲话不提。”注意到卫瑛的脸色开始不太好看，沈彦文连忙转移话题，“一言难尽，总之，上将阁下与校长的矛盾由来已久。不是上将不愿意和好，而是校长大人至今不愿意接纳‘伪星’家族。”
　　“伪星？”
　　一直发呆的有奕巳，这才参与进话题。
　　“就是现在的有家。”卫瑛解释道，“他们是当年有卯兵将军的外侄，却在‘万星’灭亡后，改为有姓，甚至在这几年取代阿克兰家族，接手北辰的防务。私下里，有很多人厌恶他们这种利用‘万星’血脉的做法，所以称呼他们‘伪星’。”
　　然而，有奕巳关注的却是另外一点，“你说他们接替了‘万星’的姓氏，那么‘万星’的遗产呢，也被他们接收了？”别告诉他，祖宗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现在全沦落到别人手里，这简直比看不到吃不到还要难受啊。
　　“并非如此。”
　　一个声音插入进来，“‘万星’遗产百年前就已经在帝国王室手中，由每一任王储管理。”
　　慕梵走上前，欣赏着有奕巳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惊慌失措的表情。
　　“之前是我兄长，而现在，负责管理‘万星’遗产的人，是我。”
　　
　　第33章 或跃在渊（五）
　　
　　“殿下！”
　　“慕梵。”
　　伊索尔德和沈彦文几人惊呼出声。他们没想到，刚才还在大厅和上将等人交谈的人，现在竟然走到了自己身边。尤其这人还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宫廷礼服，和几个穿着普通校服的人宛如天壤之隔。
　　同样贵族和世家出身的另外几人还好，两辈子都没穿过比一顿饭钱还贵的衣服的有奕巳，简直眼睛都要瞪出火来。如果可能，他现在就想把眼前这个炫富的家伙扒光。然而事实上，看到慕梵恨不得找个洞钻的人，就是他有奕巳。
　　有奕巳他脑筋灵活，往往比许多人都先想一步。所以听见刚才有壬耀走上前去问话后，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内有玄机。
　　上将大人会怀疑慕梵的恢复是有人相助，当事人自己岂不是更清楚？而当时离慕梵最近的就是有奕巳，一个异能等级如此低的人，竟然能帮助鲸鲨恢复神智。慕梵要是没有发现里面的端倪，他就是妄活了两百多年。
　　我真蠢。只知道这家伙装傻的时候喜欢变成小灯泡，却没想到他为什么会变成小灯泡啊。
　　有奕巳欲哭无泪，恨不得在慕梵面前变成一个隐形人。他十分有理由怀疑，慕梵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至于知道了多少？
　　有奕巳心里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他只是怀疑本天才天赋异禀，而不会想到别的方面。
　　细微观察着眼前人每一丝的表情变化，将有奕巳的心理活动尽收于眼底，慕梵觉得颇为有趣。他此时到不急于拿捏这颗“万星”，而是起了戏谑的心思。
　　“听说你被北辰纪检委带去调查了？”
　　“是，是的。”
　　“看来并没有出意外。”慕梵淡淡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入学都有磨难，倒是符合你们人类常说的缘分。”
　　真心不希望有这种缘分。有奕巳在心里默念一万遍，面上撑起笑容道：“也许是天妒英才吧。”
　　其余人等：……
　　在这种时候都不忘记吹捧自己，有奕巳显然已经成长为一朵奇异的花骨朵。
　　“你好像很关心‘万星’家族的事？”慕梵故意问道，“很有兴趣？”
　　“一般般，毕竟是当年威名赫赫的一代世家，没有人会不好奇吧？”一开始的失措过后，有奕巳很快镇定过来，“倒是殿下你，有时间在这与我们寒暄，不需要回去准备上课的事宜吗？我听说守护学院开学第一个月，需要进行封闭式的训练。殿下不回去做些准备？”
　　慕梵有些失望，这个家伙脸上又摆出了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却看不到真实的情绪。他有些不满意，因此也不再有兴致继续敷衍。“那就告辞，后会有期。”
　　直到慕梵消失在视线里，众人还没弄明白他这特地跑来一趟，究竟是做什么？
　　“闲的蛋疼吧。”有奕巳评价。
　　“那是什么，新的疼痛级别？”卫瑛好奇问。
　　“呵，呵呵，这种疼痛级别，女士不需要深入了解。”在卫瑛问更多的为什么之前，有奕巳连忙转移话题，“好了，众议会都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明天的课程还需要好好做准备呢。”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沈彦文想起了今天课上的经历。
　　“对了，你们知道给我们上异能课的是谁吗？是萨丁哎，萨丁！那个号称千人屠的大海盗！”
　　“哈尔伯特·萨丁？他可是乾阶的异能者，真羡慕你们。”
　　“伊尔，你好像没有抓住重点……”
　　“我也觉得很羡慕，萨丁虽然凶名在外，但是他适合帮你们锻炼异能。说起来，明天开始守护学院就要封闭训练一个月，我……”
　　听着周围三人在滔滔不绝地议论白天的事情，有奕巳却不觉走神了。
　　北辰幕后暗中支持他的人，萨丁奇怪的言论，慕梵若有若无的暗示。这些都在提醒着他，看似平静的湖水下，已经暗潮汹涌了。他该怎么做呢？他又能做到什么？
　　今天亲眼目睹慕梵力压众人，有奕巳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欠缺的东西。绝对的实力与可以威慑他人的势力，没有这两样，在他遇到和慕梵同样困扰的时候，他只能期待别人的帮助和施舍，而不能自己走出困境。
　　真是不甘心啊。握了握放在胸口的徽章，有奕巳暗下决心。在北辰这四年，他要做到一切所能做到的去累积实力。两项测试第一，破了学校纪录，不够，通通不够！如果不能做到更多，要怎么去和那些人抗衡？
　　几乎是走火入魔一般，有奕巳一路走回宿舍，连和众人的告别都有些心不在焉。简单洗漱过后回到房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有铭齐留给他的徽章。
　　“好吧，先让我看看，这个徽章究竟有什么秘密？”
　　有奕巳闭上眼，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去接触徽章。按照萨丁的提示，他试着使用压制的手法，去碰触徽章。果不其然，就像是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解锁的钥匙。这一次，徽章在他眼前，终于展露出所暗藏的玄机。
　　它竟然是一台信息储存器！而且里面储存的全部都是书籍，各种各样的典籍，从天文地理到自然科学人文荟萃，这个徽章就像星脑一样，可以让使用者轻松查看里面储存的书。其中，内容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法学和历史书籍。它们一本本摆在虚拟的书架上，尘封已久，似乎一直在等待主人的翻阅。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有奕巳赫然瞪大了双眼。
　　《论犯罪与刑罚》作者：切萨雷·贝卡利亚。
　　他握着徽章的手都在发抖。
　　这是一本来自地球的书籍！
　　他竟然在有铭齐的徽章里，找到了一名十八世纪，古意大利刑法学家的著作，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相通的吗，它们本就是一个世界？还是说，这里的人类就是地球人的后裔？
　　想起初次拿起徽章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太阳。有奕巳克制住了颤抖，紧握住徽章。“万星”有家，北辰星系，和他前世的故乡地球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一定要查清这个秘密。
　　有奕巳一心沉浸于书海，将时间忘置于脑后。
　　……
　　夜深人静，梦神悄悄袭入人们的梦中，然而即便星月已经高悬，却仍有人难以入眠。
　　北辰主星，上将军宅邸。有壬耀上将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的星脑上堆积着各种资料，还有亟待他批阅的文件。从北辰军校后来，上将阁下就一直在书房忙碌，此刻天色微亮，依旧不得休息。
　　“阁下。”
　　副官敲门进来，“这是军部最新下发的文件。”
　　他伸手在自己随身星脑上点击几下，文件便被传送到有壬耀的星脑屏幕上。
　　上将阁下一目十行阅过，眉毛深深皱起。
　　副官担忧地问道：“阁下，可是军部的新改革？”
　　“募兵法将做改动，将入伍年龄下调至十八周岁，并将强制入伍对象从世家子嗣扩大到所有军校在校生。”有壬耀揉了揉眉心，“这是军部提交给立法院的最新草案。”
　　“十八岁？可是这个年龄的孩子甚至都没与完成军校的义务教育！”副官不解道：“军部为什么如此改动？”
　　两百年的修生养息，无论是共和国还是帝国，民生都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滋养。尤其是擅长生育的人类，两百年足够他们诞生下十代人。现在共和国内人口充足，除了偶尔有星盗骚扰外，并没有战事。是以，很多人不理解军部这次下调募兵年龄的做法。
　　有壬耀上将没有回答他，而是道：“这次的募兵法还附加了一条迁移制度。新兵入伍第一年不能在本地服役，需要被调配到其他地区。事后调回原籍，还要经过军部批准。”
　　副官脸色一变，事实上，北辰星系内从军世家和军校生是所有星系内最多的，而且一般都在本地服役。这条改革，简直可以说完全就是针对北辰。
　　“没有战争并不意味着和平。”
　　上将淡淡道：“两国太平已久，目前也没有起战事的可能。北辰这柄太过锋利的利剑，在一些人眼中就显得有些不必要了。”
　　“他们什么意思！难道削弱我们，对中央星系就有好处么？”副官忿忿不平道，“当年与帝国作战时，躲在内星系畏缩不前。而等到用完了我们，就要狡兔死走狗烹！阁下，募兵法改革对我北辰影响重大，一定不能被推行。请您想想办法联系其他世家，说服他们一起反对这次改革才好。”
　　有壬耀冷笑，“我拿什么去说服他们？以‘伪星’的名声，以中央星系傀儡的身份，去说动那些老顽固吗？我这个挂帽子‘上将’，实在是不在那些人眼中。”
　　副官心痛道：“阁下，你又何必这样贬低自己，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
　　“我不是为了什么！”有壬耀打断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下。募兵法改革的事，过几日我会亲自前去军部商谈。”
　　“……是。”副官默默退下，临走前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少爷刚刚回来了，您需要见他一面吗？”
　　“琰炙回来了？”有壬耀上将眼神亮了一瞬，“让他来见我。”
　　副官躬身离开，不一会，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进入房间。
　　来人有着与有壬耀相似淡金短发，然而他的发色浅到近乎于白，肤色也是极淡，衬得俊美的面孔宛若大理石雕塑。这样的面容配上如此的发色肤色，一眼望去，常常让人以为是看到了走出画框，坠入凡间的天使。
　　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令人羡叹的面容，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却是不得不背负的诅咒。
　　有琰炙，有壬耀上将的独子，北辰军校守护学院学生。
　　
　　第34章 或跃在渊（六）
　　
　　有琰炙，有壬耀上将的独子，北辰军校守护学院学生。本该今年升上四年级，却因为身体原因去年休息了整整一年，因此不得不重读第三年级。
　　“你身体好些了，什么时候回学校？”看见儿子，有壬耀的面色和善了很多。
　　“父亲。”
　　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冰泉落石，有琰炙淡淡道：“我准备明天就回学校。”
　　“好，也好，只是这一届的新生有些特殊，你需要多注意一些。”
　　“我明白。”有琰炙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那么，不打扰您了。”他微微躬身。
　　“等等，琰炙。上次问你的事，你选好骑士契约的对象没有？”
　　有壬耀喊住他问。
　　“……”
　　见他没有回答，上将叹了口气，“我并不建议你进入军队，更希望你能找到一名辅佐的法官或检察官候补，明白吗？”
　　“父亲。”有琰炙抬起头来，因为色素极淡而有些偏向银白的眼瞳，第一次跳跃出符合他年龄的情绪，“未来的路怎么走，我自己决定。夜深了，请您早些休息。”接着他不等上将再说话，便离开。
　　只留下上将阁下一个人待在书房，苦笑，“我只是不希望让你后悔。”
　　然而，谁的人生没有过后悔。对于少年人来说，也许后悔与磨难，也是锻造他们的方式的一种。
　　……
　　夜色一闪而逝，天光转白。
　　这被未来的人们都称呼为“命运转折之日”的一晚，已经悄悄过去。而此时对未来浑不知晓的有奕巳，度过了一个通宵未眠的晚上。直到天光破晓，他才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以至于早上，沈彦文上门找人的时候，发现他的宿舍大门还是牢牢紧闭着。
　　“萧奕巳！人呢？”
　　他砰砰砰敲着门，“你要睡到几点，还要不要上课啦？”
　　“小奕还没起床？”这时候赶到的伊索尔德疑惑，“可是平时这时候，他早就醒了啊？”
　　“我也奇怪，等等，你干嘛呢，卫瑛！”正准备找人想办法的沈彦文，转头就看见卫瑛脱了鞋，抱着窗边的一棵树蹭蹭蹭就爬上了二楼。
　　行动派的卫瑛道：“事有反常，可能是出了意外。我先去看看！”
　　“可是宿舍外有电、电……”沈彦文刚想说学生宿舍外部有电击式的防盗装置，叫她小心，就看见窗外窜出一股蓝光，触在卫瑛身上顿时冒出一阵黑烟。可当时人不当一回事，顶着黑烟甩甩胳膊就翻窗进屋了。
　　那可是足以电死一头犀牛的电压呀！
　　“卫瑛原来是强化体质类的异能么？”沈彦文瞪大眼喃喃。
　　伊索尔德：“至少我是做不到这点。”
　　两人默默仰望被卫瑛爬过的那棵树，而不到几分钟之后，他们却听到了卫瑛一声尖叫。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两人正准备冲进屋内，二楼的窗户啪嗒一声开了。
　　“有事。”有奕巳黑着一张脸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拜托你们好歹看着卫瑛，让她不要随便爬黄花大闺男的窗户，行吗？”
　　他有裸睡的习惯，早上睁开眼风吹屁屁凉，就见到一名尖叫的女士，不知是他吓到了对方还是对方吓着他。这种体验，不是很美妙。
　　有奕巳反应过来后，裹着衣服将脸红透的卫瑛推出房间。等到自己收拾整齐了，才再次出现在三人面前。
　　“下次想叫醒我，可以换个人来爬窗。”
　　他顶着两个几乎快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看起来很有起床气。
　　“你昨天做什么了？”沈彦文好奇，“一晚没睡干啥好事了？就算你年轻气盛，内火旺盛，也不至于那啥一晚上啊。”
　　“是以你的智商想象不到的事。”有奕巳翻了个白眼，他又对卫瑛道：“你们学院不是今天开始要封闭训练了吗？”
　　卫瑛脸上还窜着红，点了点头，“对，这一个月都不能再回宿舍，我是来和你们告别的，这就、就走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宿舍，看样子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沈彦文叹服：“啧啧，你究竟对人家做了什么，卫瑛那样的性格都能被你弄得脸红。萧奕巳，还有谁是你拿不下的？”
　　有奕巳不理会他的调侃，看看时间要上课了，就随手拿起一片面包走出宿舍，边走边道：“至少伟大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我就拿不下。”
　　“是吗，可我觉得慕梵看你好像也非同一般啊。”
　　“对你也挺非同一般，不是吗？有幸被他亲手抱回来的人，目前只有你一个。”
　　“啊啊啊，你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萧奕巳，我警告你不准提我的黑历史……”
　　“可以，看你拿什么收买我。”
　　几人笑闹着走到星法学院的教学区。
　　“小奕哥，伊尔，彦文！”不远处，一个熟人站在法官候补教室门口，对他们打招呼。
　　因为宿舍不在同区，分班后见到有奕巳的机会少了，他现在变得黏起伊索尔德。今天似乎是特地在这里等他们，而在他旁边，还跟着当初那个不打不相识的红发女孩。
　　那女孩打量着他们几人，眼神是不带掩饰的好奇与天真。
　　“早上好，多多。”有奕巳面无表情低了推了下身旁的人，“快去与你们家宠物汇合，不然他要被别的姑娘抢走了。”
　　“说什么呢。”伊索尔德无奈，“我先走一步。”
　　对有奕巳两人告别，他走向许多多。
　　“伊尔！”有奕巳突然喊住他。
　　“怎么？”伊索尔德转头。
　　“没事。”有奕巳犹豫了一下，看了那红发姑娘和许多多一眼，又把话咽下去。他自己现在都有忙不完的事，哪有心思替别人操心呢？
　　伊索尔德像是懂得他的担忧，微笑道：“不用担心我们，照顾好你自己。”
　　“嗯。”
　　有奕巳收回视线，跟着沈彦文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想和伊尔说什么呀，为什么不直说明白，打什么哑谜呢？”不在状态的沈彦文不解。
　　有奕巳看这这个天真的家伙一眼，心想人蠢一点也是很好的，至少每天不要烦恼那么多事。
　　沈彦文：“……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鄙视。快说，你们究竟有什么瞒着我？”
　　“说了你也不懂，不知世事的大少爷。”
　　“你说什么——！”
　　两人打闹间，已经走到检察官候补系的教室门口前，却突然被一群人拦住。
　　拦住他们的人是一群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校服衣领上绣着双金线，看样子是二年级法官候补系的学生。有奕巳刚注意到这点，就听见其中一人口气不善道：“你们哪一个是被沃伦·哈默看上的萧奕巳？”
　　拦住了有点暴躁的沈彦文，有奕巳走上前一步，“如果不加那个莫名其妙的前缀，那么我想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你就是萧奕巳？”来人上上下下扫视他一眼，语气轻蔑道：“就是你这样的人，也妄想让克里斯提学长做你的守护骑士？”
　　克里斯蒂师兄做我的守护骑士，我怎么不知道？
　　有奕巳正一头雾水，却听那人继续道：“像你这种不过靠着运气，才考了入学第一的新生，有什么资本傲慢？你未免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克里斯蒂师兄首席取得骑士资格后，还没有向任何师兄师姐中表明过意向，明白吗？一个新生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有奕巳一言不发，只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说话。大意是，让他不要因为区区入学测试第一，就妄想攀附伟大的、无人可及的克里斯蒂。
　　面对这种狗血的剧情，有奕巳被雷得外焦里嫩。他是想过自己在学校可能会遇到不少麻烦，却没想到是这种争风吃醋的展开。这帮没有大脑就来挑衅的人，不会是被人使唤来当枪使的吧？有奕巳想了想，觉得独雷雷不如众雷雷，索性报复社会，向众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从没有想过，要让克里斯蒂师兄来做我的守护骑士。”
　　对面几人脸色稍缓，却听见有奕巳继续道：
　　“克里斯蒂师兄的确很优秀，北辰军校的其他师兄师姐们也不遑多让。不才想请教一下各位师兄师姐，守护学院除了克里斯蒂师兄以外，还有其他优秀出色的学员吗？”
　　蛮对他这种答非所问的话，拦路的人有些懵住了，一时间猝不及防道：“有还是有，像是去年休学的前三年级首席，就与克里斯蒂师兄不相上下，不对……你问这个干嘛？”
　　又来了，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但凡有奕巳这么做，肯定肚子里正装着坏水。吃过一次亏的沈彦文悄悄后退一步，准备看好戏。
　　有奕巳微笑，“因为，既然克里斯蒂师兄不能染指，那么我想，也许换个选择也不错？”
　　刚踏进学校大门的有琰炙突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吗，师兄？”身旁的红发少年关心道。
　　有琰炙揉了揉鼻子，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罗盘，低头瞅了瞅。
　　“今天西南方向，大凶。”
　　
　　第35章 或跃在渊（七）
　　
　　听到有奕巳的回答，这群二年生更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的一样炸开。
　　“岂有此理，你这个傲慢的家伙！”
　　“简直狂妄自大。”
　　有奕巳一言惹怒众人，更有经不起刺激的人上前扯起他的衣领。眼看着一场争端就要闹大，教室里的同学默默看戏，沈彦文着急地正要出手，然而有奕巳却在心底默默地数着数。
　　三，二，一。
　　上课铃响。
　　“你们在这做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只见走道上一个人过中年的教授，正怒目看向他们。
　　“这里是一年级教室，二年级的学生不回你们教室却堵在这里，是想要被扣学分吗？”
　　“莫迪教授……”二年级生们蔫蔫地道。
　　时间刚刚好，感谢北辰的老师总是来得这么准时。有奕巳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和众人一样乖乖站好。
　　“不想扣学分的话，都给我滚回自己的教室去！”莫迪呵斥道，“现在，不要妨碍我上课。”
　　“可是他……”其中一个学生还想要辩解些什么。
　　“学分扣一分，如果你还想顺利毕业，就给我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补回这一分，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冷面教授毫不手软，其他还想说话的学生顿时没有了胆量，纷纷低头离开。临走时，连回头瞪有奕巳一眼都做不到。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有奕巳感慨。
　　而这时候，教授又转过身来瞪着他，“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些二年级学生？”
　　“没有，是那些人——”沈彦文想要为他解释。
　　有奕巳轻轻拉了他一把，走上前低声道：“抱歉，老师，是我大意，给您上课带来不便了。”他看出来，对这位教授来说，比起解释直接承认错误才更有效。
　　“哼，不要叫我老师，叫我教授。”莫迪教授整了整领结，走进教室。“下不为例。”
　　“是的，教授！”
　　有奕巳和沈彦文跟在教授后面走了进去，和其他同学一样，开始听这位教授的自我介绍。
　　“莫迪·艾塞尔。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莫迪教授，或者艾塞尔先生，但是不能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莫迪冷声道：“学生就是学生，教授就是教授，师生之间的辈分要理解清楚，明白吗？”
　　“明白了，莫迪教授！”
　　“好。”莫迪满意地点点头，“想必各位也清楚了，这节课教授的星法理学，而我就是你们的星法理学老师。作为一名检察官候补，你们要做的不仅是熟读熟记星法典，你们还要明白星法的价值与含义。”
　　站在讲台上的莫迪教授，推了推他的眼镜，问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考星法学院，要考检查官候补系？一个个回答。”
　　“为了实现正义！”
　　“因为想追捕罪犯。”
　　“比起单纯锻炼肉体与技巧，我觉得自己更适合星法学院的学习。”
　　“嗯，我……我妈说我在星法学院混混就好，去守护学院是没有出路的。”轮到沈彦文的时候，他给出了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本以为会得到训斥，谁知道莫迪教授却点头表扬了他。
　　“有自知之明，能看清自己，很好。”然后话锋一转，问有奕巳，“那么，你呢？”
　　“……”被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有奕巳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开口，“我——”
　　“你觉得自己天赋异禀，适合就读星法学院？”
　　“不——”
　　“不然就是认为其他的已经不能满足你，才来挑战最精英最难考的一系？”
　　“那——”
　　“那些事其实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检察官这个职业的？为了正义，为了减少犯罪？或者其他？”
　　拜托，教授，能给我一个完整说完一句话的机会么？
　　有奕巳深吸一口气，道：“检察官和其他职业一样，只是一份工作，我并不认为做检察官就代表了正义，也不认为凭一己之力就能降低整个星域的犯罪率。”
　　“继续说。”莫迪看着他。
　　“作为一种职业，只有检察官和法官需要阅读了解星法典。骑士只需要发挥他们的力量行使职责就好，但是我们却需要了解星法典的内容。不仅要知道它规定了什么，还需要理解它为什么这么规定。世人常说我们是为了履行正义，但正义是什么？它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拿什么尺度去衡量它？但是正因为这样才有星法典，法律不代表正义，但它却是最靠近正义的一条途径。”
　　教室的人都不觉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有奕巳道：“所以我觉得，正犹如要我们明白星法的含义一样，成为一名检察官，不是向别人贯彻你的正义。而是能在最大的程度上，适度地分配正义。”
　　“分配正义？”莫迪若有兴趣地道，“这就是你选择星法学院，选择检察官这条路的理由？”
　　“并不。”有奕巳说，“一位远古贤哲曾道，在人类的世界里存在两种正义。分配的正义与矫正的正义（注1）。分配的正义是给人应得之得。他付出什么，他就得到什么。这是最基础的正义。但是有时候这个原则却会被人打破，而这时就需要对被破坏的原则进行矫正。”
　　“矫正什么？”莫迪问。
　　“矫正他不应得之得。”有奕巳说，“无论是犯罪、违法，还是不为人知的篡逆，实施这些行为的人，实际上都破坏了最初的分配正义，破坏了社会公平的秩序。所以这个时候需要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去矫正这种不公平，这就是矫正的正义。我认为检察官和法官一样，都是在发生不公的时候去实行矫正职责的人。所以比起其他人，我们更需要明白事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来上您的课，教授。”
　　莫迪嘴角微微含笑，随即又拉了下来，“咳咳，即便你讨好我，也别想就此在期末取得高分。”
　　“我不是讨好您，我只是真心这么想。”有奕巳眨巴着眼。
　　莫迪教授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萧奕巳并不像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骄傲自大。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要知道作为一名教授，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希望的苗子，因为各种外物外因而迷失了自己。
　　“希望你记住今天所说的话。”莫迪对他道，“无论你未来是否会成为一名检察官。”
　　“我会的。”有奕巳深深点头。
　　接着，莫迪又提问了几个人，开始给学生们正式授课。不得不说，作为一名纯理论学科的教授，莫迪教书还是很有一把的。他并没有将课堂变成枯燥的读书会，而是结合现实，让学生们自己思索。
　　秩序、自由、正义。星法典的最基本的三个价值，就是今天的理论课程的探讨内容。
　　有了有奕巳抛砖引玉，新生们表现得都很活跃，莫迪也很鼓励他们发言，哪怕并不正确，只要说出你的想法就好。一节课在师生的完美交流下，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咳嗯，今天上课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莫迪站在讲台上宣布下课，却又加了一句。
　　“萧奕巳。我对你的那个两种正义的观点很感兴趣，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好的，教授。谢谢您。”
　　有奕巳诚恳道，他这感谢，更多是为了莫迪今天的解围。
　　莫迪教授又望了他一眼，便收起书离开了。而他一走，教室就沸腾起来，好几个人跑到有奕巳座位旁。
　　“你今天表现的真令人惊叹！”
　　“那些理论是你从哪里学到的？”
　　“我可以听你多说一些吗？”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
　　七八个学生将有奕巳团团围住，他们好像在课上发言还不尽兴，一下课就来找有奕巳继续讨论。有奕巳全盘接受，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完全没有不耐烦。
　　在这个时候之前的冷淡和隔离，好像都被抛置脑后。对于这些才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一时的偏见，很快就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去磨灭。
　　甚至有人为之前的表现对他道歉：“不好意思啊，萧奕巳，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很傲慢自大的性格，一直不怎么喜欢你。抱歉，之前你被二年级人堵得时候，没有去帮你。”
　　“不，没事，不了解的人都会认为我很自大而气得牙痒。”有奕巳缓缓道，“而了解我的人——”
　　“怎么样？”
　　“他们会气得想揍我。”
　　“哈哈哈哈！”
　　教室里因为隔阂而产生的尴尬气氛，很快就在年轻人的笑声中冲淡去。
　　有奕巳不由不叹息，年轻真好，不记仇不算计，做事都凭本心。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你，都表露在脸上。尤其是北辰星系的这些人，大部分都一点心眼都没有。
　　不过，有时候这样的人也挺缺心眼的。有奕巳想，就像早上那几个来闹事的二年级生，一看就是被人利用来找茬的。不过，这背后指使的人，究竟是怎么想到将克里斯蒂师兄和自己扯上？想想也不可能好嘛。不过，等等，如果是……
　　有奕巳正想的出神，突然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看起来你们这边很热闹嘛。”
　　教室内的检察官候补生们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注意到学生们向自己看来，他摘下训练帽，潇洒地行了个骑士礼。
　　同时，抬头，微笑。
　　“早上好，我可爱的小公主们。”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亚里士多德，分配正义与矫正正义。
    我已经努力将理论部分简化了，但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的初衷之一。
　　
　　第36章 或跃在渊（八）
　　
　　“早上好，我可爱的小公主们。”
　　有奕巳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抖地上了。
　　究竟是哪来的人，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羞耻的话。而且这满屋二十五个人中，有十七八个都是男生，小你妹的公主啊，这群大老爷们一点都不小好么！
　　仿佛是注意到检察官候补生们脸上奇怪的表情，黑衣制服青年帅气地笑了笑，道：“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隔壁守护学院一年级的特训教官，艾蒙。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原来是隔壁骑士学院、不，守护学院的，只是两院相隔这么多距离，这位教官跑到他们教室做什么？
　　很快就有人问：“艾蒙教官，守护学院的一年级不是应该在封闭训练吗？您到我们这来有什么事么？”
　　“对，我可怜的羔羊们正在进行一场非常艰苦，需要强大意志力的训练。所以就是为了此我才需要你们的帮助，”艾蒙教官挤了挤他那双好看的绿色眼睛，露出一对酒窝，“我是特地来邀请你们，去参观守护学院的训练。”
　　什么？
　　很多人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就听见这位教官继续道：“事实上，对于要接受刻苦训练的新生们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来自隔壁学院的天使们更好的慰问了。而且作为星法学院的学生，想必你们也很想了解这一届的骑士候选们吧？”
　　他轻佻地眨着眼道：“难道各位不想看看，可能成为你们未来的骑士们的家伙，在阳光下挥洒热血的模样吗？”
　　检察官候补们被他说的有些心动。
　　“可是……我们还要上课。”
　　“完全没有问题！”艾蒙教官一个响指，“弗洛拉教授，你的学生们已经答应了，现在我可以把他们带过去了吧？”
　　学生们齐齐向他身后看去，这才注意到在他后面，还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教授。
　　检察官候补生系的法制史教授弗洛拉推了推眼镜，无奈道：“你要确保把他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放心！我的那群小羔羊们还能控制住自己，不会把公主们吞吃下肚的，嗯，至少不会一开始就这么做。”
　　教授：“……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吧。”
　　于是，检查官候补系的新生们上午的第二节课，由法制史讲学变成了参观守护学院训练。有奕巳对此只想说，北辰军校的授课方式实在是太任性了。新生们一脸期待的样子，然而相比起其他人，有奕巳却不那么兴奋。
　　“喂，你就不好奇吗？”沈彦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平时我们都不能去守护学院。这次可以去看他们训练哎，训练！”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有奕巳叹气道，“比起看一群人流臭汗，我更愿意待在阴凉的教室里。”
　　“听你这么说，我那群小羔羊们可要伤心了。”艾蒙教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们最期待看到的就是这位，传说中用谋略打败一整届考生的公主殿下。”
　　“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个称呼我，艾蒙教官。”有奕巳黑着脸道。
　　“叫我艾蒙就可以。”顶着他那张英俊的脸，艾蒙笑，“为什么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迟早也要挑选自己的守护骑士，不是么。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一个团。作为被骑士侍奉和守护的对象，称呼你们为公主有什么不对？哦，这种浪漫而优雅的称呼，简直像一柄利剑狠狠戳进了我的心脏。”
　　他咏叹一般对着天空道：“想想有这样一位高贵而冷漠的公主殿下，愿意低下那尊贵的头颅看我一眼，我就愿意为他奉献出我的热血和生命。”
　　有奕巳：不仅是教授，北辰的所有教职人员脑子都不太正常吧。
　　“不是奉献给我们，而是奉献给星法典。”与他们同行的弗洛拉教授似乎是少数几个正常人之一，“而且我们需要的不是骑士们的生命，只是你们的忠诚。”
　　“又来了，弗洛拉，你总是这么冷漠。把忠诚和生命都献给所选之人，不就是骑士的义务么。”
　　艾蒙正说着，突然大几步走到前面，替星法学院的教授和学生们拉开了一道厚重的铁门。那扇足有两人厚重的大门，在他手里像个玩具一样被轻松地推开。
　　“终于到了，欢迎来到骑士的世界。”
　　他绅士地一弯腰，接着又转过身对门的那边大声道，“都给我们动起来，笨蛋们。要是被公主殿下嫌弃你们不够卖力，以后可别想找到契约对象了。”
　　随着他的怒吼，里面传来一阵哄笑，粗犷而豪迈，带着年轻人的热血迎面扑来。星法学院的学生们都忍不住好奇，探头向里面张望。
　　“请注意脚下。”艾蒙道，“前面是训练区，跟我走会比较安全。”
　　有奕巳一行人便跟在这位黑衣教官身后，踏入了传说中的守护学院特训区。
　　说是训练区，面积大概有三四个足球场大，分割成三个部分。地上铺着不知什么品种的人工草皮，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味道。一切和普通学校的体育场所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但凡听见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就能知道平静只是假象。
　　有奕巳刚跨过门，就看见一名不慎走神的学员被埋伏在草皮下的陷阱炸飞，整个人飞上半空，落地的时候都炸成一团焦黑。而更不幸的是，他着地的位置旁边还有另一名正在训练的学员，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这位学员身手敏捷地躲过这个空中飞人，顺手把人捞了一把。不是捞上岸，而是推进身后的埋伏区。
　　砰——砰！
　　伴随着两声炸响，逃离狼穴又堕入虎口的可怜学员，重重摔入一个大坑。有奕巳的同学们不由地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没几秒，就看到一个黑炭甩了甩脑袋从坑里钻了出来，还对他们露出一口白牙微笑，跟个没事人一样。
　　检察官候补生们内心难以平静：守护学院的学生都是铁打的吗？
　　而事故的始作俑者，却轻松地完成自己的训练任务，成功逃出危险区，落在众人身前。
　　他离得极近，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脸上微微渗出的汗水，还有伴随他落地时所感受到沉重气势。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巨兽站在他们面前。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人类。
　　逆着阳光，有奕巳看不到那双熟悉的眼眸，却能看见那头格外明亮的银色长发。
　　对方同样看到了他，戏谑地打招呼道：“早安，公主殿下。”
　　慕梵，这位刚刚获得入学资格的王子殿下，显然也是特训成员中的一位。
　　顶着周围人诧异的视线，有奕巳目光在他比女士还柔顺的长发上滑过，“早安，未来的‘女王’陛下。”他那两个字咬得极轻，只有慕梵和他听见。
　　两人对视，目光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闪过。
　　“慕梵，你可以不用继续训练了。”这时艾蒙挥手道，“帮我照看a组的学员，给他们打分。”
　　慕梵似乎不太乐意，“可我也是学生。”
　　“你的实力在这里只会引起不平衡，如果你想训练的话。”艾蒙咧嘴一笑，“明天我把你带到四年级的场地，让他们陪你好好玩玩。现在，帮我干活，这也是教官的命令。”
　　很多人都惊讶于艾蒙敢如此跟慕梵说话，而让他们更震惊的是慕梵竟然乖乖听话，去给他做助手去了。
　　“这位王子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大架子。”有人感叹道，“萧奕巳，你当时不是和他同队的吗，他为人如何？”
　　“殿下为人非常的不……”有奕巳拖长尾音，注意到前方行走的身影放慢了脚步，笑了笑，才道，“不一般。”
　　岂止是不一般，简直就是非同一般。有奕巳心里有一万句话想吐槽，最后还是只能咽了下去。
　　前方，慕梵继续迈动脚步，嘴角提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检察官候补们在艾蒙的带领下，在安全区观看守护学院的训练。伴随着时不时的炸响和怒斥，训练场上一片热火朝天。而似乎是因为他们的到来，这帮守护学院新生训练得更为卖力。有奕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卫瑛，她一个女孩训练起来却比任何人都能吃苦，这不得不让他感到佩服。
　　“对了，我怎么好像没看到沃伦·哈默？”沈彦文四处张望着。
　　“你找他做什么？”有奕巳问。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么，好歹他也是向你申请过骑士契约的人。虽然被上面否决了，但是以后也不是没可能。如果他未来成为你的人，在此之前一定得好好考察考察才行。”
　　这种求婚并结下誓约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守护骑士和契约者的关系怎么那么令人遐想呢？冷静点，有奕巳告诫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你们在找沃伦？”艾蒙走了过来，“他接人去了。”
　　“接人？”
　　“今天有一位学生返校，正好其他教官都有事，所以我就让他先把人接到这里来。嘿，说曹操曹操到，你们看，人来了。”
　　随着艾蒙所指的方向，几人回头看去。先看到的是沃伦标志性的红头发，然后才看到走在他身边，表情冷漠犹如油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那一头浅似白的金发，在阳光下好像会闪耀。回过头的几人，嘴里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不是吧，怎么会是他！”沈彦文反应最大，他几乎是立刻躲到有奕巳身后，“这个家伙竟然回来了。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你认识他？”有奕巳好笑道，“说吧，怎么得罪人家了？”
　　“不是我的错，明明是他自己不好。你看那张脸，看到没有，你见过比他更完美的人么？这也不怪小时候我把他当做女生吧。可这家伙，他肯定还记仇呢。”沈彦文抱怨道。
　　“小时候？你们以前认识，他也是世家后裔？”有奕巳问。
　　“不会吧，你连他都不认识？”沈彦文忍不住道，“北辰鼎鼎有名的‘双星’之一，你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外星系来的土包子，的确不知道，双星，那另一颗星是谁？”
　　有奕巳正笑问沈彦文，沃伦和那不知名青年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启明星，前一级高级检察官，有铭齐。”
　　那双色素极淡的眼睛向有奕巳看了过来。
　　“同时，也是我的父亲。”
　　
　　第37章 或跃在渊（九）
　　
　　启明星。
　　这是当年，有铭齐身份刚刚被暴露出来的时候，欢呼雀跃的北辰民众给予他的称呼。暗喻着他是黑夜将逝的启明星，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而有琰炙诞生时，因为史无前例的八级异能天赋，以及与生俱来的异样容貌，也引起了一阵轰动。对于这个拥有极大天赋，而身体又极其脆弱的孩子，人们都束手无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甚至也有人私下说，这是“伪星”家族窃取了“万星”的荣耀，神明所降给他们的惩罚。
　　有琰炙带着强大的天赋出生，却同样有脆弱的体质，曾经被预言活不过三岁。
　　而在这时，“万星”的正统继承人，有铭齐却格外怜爱这个孩子。
　　“这孩子带来了希望，他的光芒比落日余晖都还美丽。除了星法典，我不信仰任何神明。因此没有任何神，可以从我手里夺走他的性命。”有铭齐认可了有琰炙的身份，并收他作养子。这件事，在当年也是一件轶闻。
　　从那时起，长庚星的名称就被贯在了有琰炙的头上，而他的表现也从未辜负这个称号。这个曾被预言会夭折的婴儿，活过了五岁，十岁，十五岁，直到现在成为值得整个北辰骄傲的天才。而当年给予他认同的那个男人，却没能来参加有琰炙三岁的生日。
　　“万星”最后一位确切传人，有铭齐，在有琰炙三岁生日前夕因公殉职。世人所惋惜的星辰，宛如一颗流星般一闪而逝。
　　然而，启明星已经坠落，长庚星还在。
　　现在这剩下的双星之一，就站在有奕巳身前。对他说着，我是有铭齐的儿子。
　　然后在有奕巳魂出天外之际，又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和艾蒙对话。
　　“1017届守护学院学生，预备骑士有琰炙，前来报到。”
　　“很好，很好，来了就好。”艾蒙笑呵呵勾着他的肩膀，把人带到一边去文化。
　　“怎么样，身体恢复好了吗？”
　　有奕巳化作一块石头，木愣愣地看着两人远去的地方。
　　“是养子啦。”沈彦文从背后冒出头来，“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我当时还真以为他是有铭齐的儿子呢。”
　　“养、养子？”
　　“对，听说当年怕有琰炙养不活，所以上将阁下将他过继给有铭齐，可谁知道，真正的‘万星’不过闪耀了几年，就又坠落了呢。”沈彦文叹息，“说起来，这名字还是有铭齐检察官给他取的呢。”
　　原来不是真儿子啊。有奕巳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多出一个兄长，或者冒出嫡庶争夺的戏码呢。话虽如此，听沈彦文讲到当年有铭齐有多么关爱这位养子，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上一辈子亲缘淡薄，也没能见到这一世的父母。本以为自己就注定天煞孤星了，却突然听到自己亲生父亲竟然还有一位颇受宠爱的养子。
　　“听说直到三岁之前，一直都是有铭齐检察官亲自教导有琰炙呢。”沈彦文羡慕道，“真好，我也好想能和一位‘万星’这么近距离接触。哪怕是魔鬼训练，我也能熬得过来啊。”
　　有奕巳听着不爽，笑看着他，“放心吧，你会有这么一天的。”盯得沈彦文后背发凉。
　　接着他的话题又转移到了有琰炙身上，“你说他是上将独子，为什么我觉得他长得和上将不太像，上将夫人呢？”
　　“这个。”沈彦文面露尴尬，“上将没有成婚，有琰炙也是突然抱回来的，所以外界一直传闻他是……”
　　“私生子。”
　　被议论的话题人物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
　　沈彦文吓得惊叫一声，蹿到有奕巳身后。就连有奕巳，被当事人发现了自己在背后议论他，此时也有些尴尬。
　　“抱歉，是我太过好奇了。”
　　“没什么。”有琰炙淡淡道：“无论是私生子还是养子，我并不介意这个身份。但是——”他话锋一转，“双星的称号，以及现在拥有的姓氏，既然父亲将它们交给我，不让这份名誉被玷污，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应该做的。”
　　有奕巳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正准备多问些什么时，有琰炙又跟一朵云一样飘走了。好像他之前特地飘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而已。
　　有奕巳：……总觉得这位好像不太待见我。
　　而离开他们的有琰炙，又去找上艾蒙。
　　“教官，休学一年，为了找回状态，我申请同一年级一起参加测试。”
　　“哎，这个嘛，你实力比他们高出太多，不太好办啊。”
　　“我记得亚特兰蒂斯的王子殿下也在这，可以让他做我的对手。还是您认为，他也不合适？”
　　旁边听到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就是当众挑衅慕梵。
　　艾蒙眼前一亮，“我去问问那小子，他也闲的慌呢！哈哈，你等着啊。”
　　这位教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么。在周围检察官候补生诧异的视线下，慕梵很快被叫了过来。
　　“模拟对战？”
　　王子殿下的视线投向有琰炙，在他特殊的发色和苍白的肤色上停留了几瞬。
　　“我认识你，北辰的长庚星。”
　　有琰炙面无表情道：“这里是学院，请喊我师兄，慕梵师弟。”
　　“……师兄。”
　　第一次见到慕梵吃亏，有奕巳心里偷乐了一把，看来在这个有琰炙面前吃暗亏的，不知自己一个啊。
　　“可是我记得，师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慕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和我对战，没有问题吗？”
　　“放心。我身体不好，但我的异能好得很。”有琰炙道，“难道你不想试试，和一位即将升级为乾阶的异能者对战？除了我，学校里乾阶异能的导师们，都不会和一名学员交手。”
　　他这句话一出，全场一片倒吸冷气。
　　星月日乾坤。
　　前九级星月日三阶，和后面乾坤两阶，简直是天地之差。迈入后者，才是真正进入了传说中的武者级别。比方说，之前的异能者只能将个人武力提升的极致的话，那么乾坤两阶的异能者就是可以以一敌众，甚至以一人之力影响整个战局。
　　这样的强者，在整个共和国都寥寥无几。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萨丁在外面逍遥了那么久，都没有人能让他伏法。点子太硬，啃不动。而能啃动他的人，又不会为了一个星盗轻易出马。然而即便是萨丁，也是在三十五岁时因缘巧合下才突破的。
　　可以想见，以不到十八岁的年龄，有琰炙即将突破乾阶，是多么惊人的消息！
　　“你快升阶了！”同样异能九级的艾蒙羡慕道。
　　对于众人的惊叹艳羡，有琰炙淡然地点了点头，“我说过，在十八岁生日之前，一定会升到乾阶。”他的眼神柔软了一瞬，“我可以做到。”
　　那个模样，就像是在怀念与某个重要的人的誓约。有奕巳看得心里堵得慌，有些莫名地难受。
　　“既然这样，与慕梵对战就完全不是问题了。慕梵！”艾蒙兴奋地道，“你愿意吗？”
　　慕梵这时早已经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艾蒙却不放心道：“对战可以，但你千万不能打到一激动就变身，明白吗？”
　　人型的慕梵，一般异能者还能有一战之力。而变身为鲸鲨状态的王子殿下，除了传说中的坤阶异能者，怕是没有人能对付得了。鲸鲨，简直就是亚特兰蒂斯的核武器。而能把这个核武器放置在自己校园，北辰军校也实在是心大。
　　“请放心，教官。在没有磁场的影响下，我可以控制自己。”说着，慕梵眼神往人群里瞟了一眼。即便控制不住，这里不还是有一位可以帮他自控的家伙么。
　　要是因为这件事，让有奕巳曝光了身份，那可就有趣了。要不要故意漏个破绽，让那家伙为难一次呢？慕梵正坏心眼地想着，有琰炙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如果有万一，我会在变身之前解决你。”有琰炙冷冷道，“师弟可以不用担心。”
　　“……”
　　这一刻，慕梵体会到了和有奕巳一样的无力之感。
　　有琰炙这个人，行事总是出乎意料，该说是傲慢还是太直接？而更意外的是，慕梵并不像讨厌其他有家人一样讨厌这个家伙。
　　为什么？王子殿下摘下自己的手套，心想，也许是因为，现在自己眼前已经有了更重要的猎物了吧。
　　“艾蒙教官，对战可以开始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慕梵这么轻声问。在他面前，有琰炙也已经蓄势待发。
　　“当然可以。”
　　艾蒙高高抬起手臂，猛地挥下。
　　“对战，开始！”
　　
　　第38章 或跃在渊（十）
　　
　　“法官与检察官的区别，在于职能的划分。作为审判者，法官要站在中立的立场上。而检察官和检察机关作为行使追诉职能……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讲台上的教授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演说。
　　“回去做好复习，下次课我要随堂测验。下周见。”
　　“下周见，教授。”
　　学生们起身和教授告别，伊索尔德坐下来后，揉了揉有些头疼的太阳穴。作为一名信仰海神的亚特兰蒂斯人，突然让他接受一套新的体系，的确还有些困难。
　　“伊尔！”
　　隔壁法官候补二班的许多多，带着他的跟班跑了过来。
　　“下课了，我们一起午餐去吧。可以叫上小奕哥一起吗？”
　　伊索尔德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和他身边的红发女孩一眼，“我想，小奕他们的课程比我们更重，午休时还是不要打扰他吧。”
　　“是、是吗？我母亲最近要带点土特产来看望我，还想问问小奕哥喜欢吃什么呢，那我就等休息日再去找他吧。”许多多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如果是这件事，你可以直接和他说。你不是有他的通讯号码吗，回去联系他吧。我们先去吃饭。”
　　他起身，带着人往外走。
　　被他鼓励了一把的许多多又来了精神，跟着他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自己今天学到的知识。而他身边的红发女孩——黛尔，则是兴致勃勃地跟在他们身后。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哎，为什么有很多人往那边走？”
　　一出教学楼的门，几人就看到了人流奇怪地动向。不是向食堂或宿舍，而是向另一个方向。
　　黛尔首先发现了这一点。
　　“那边是去守护学院的路吧，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不知道？”有路过的好心人提醒他们，“琰炙师兄回来了！现在正在那边，跟亚特兰蒂斯的慕梵模拟对战呢！”
　　模拟对战？
　　伊索尔德几人互看了一眼，他们虽然不知道有琰炙是谁，但是有本事和有能力与慕梵对战的人，绝对不可小觑。
　　“去看看吧？”他问。
　　另外两人都没有意见，于是这刚下课的三人组，也就随着人流向守护学院行进了。
　　而等到他们来到守护学院门口，才知道这次的对战究竟吸引了多少人。
　　北辰军校一介只招收两百左右的新生，而看着堵在路上黑压压的人头，最起码有三五百人。看来，除了正在上课的和忙于实习的四年级生，全校有空闲的学生都到了。
　　“星法学院的学员们请往这边走，这里有特地为你们开辟的特殊通道。”
　　“守护学院的退后一步，不要挤着师弟师妹们！”
　　“说你呢，五大三粗的挡在路中间干什么？什么，你是法官候补系的？不好意思，亲爱的。我眼拙，你先进吧。慢点走，别摔着。”
　　在特训区的门口，伊索尔德再一次见证了北辰两学院之间的差异。星法学院的学生无论男女，都被当捧在手里当宝贝供着。而守护学院的自己人，则被他们的师兄师姐呵斥着去看守秩序。
　　这之间的差别对待，怎能用心酸一词来形容。
　　等到伊索尔德他们排队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这才看清在门边维持秩序的人——沃伦·哈默。这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现在把训练服扎在腰上，顶着一脑门的汗水在管理进场秩序。高贵的身世，优雅的气质，此时全成了泡影，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街头卖菜的大妈。
　　“伊尔？”看见伊索尔德后，沃伦眼前一亮，“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在星法学院过得怎么样？”
　　“谢谢，我想我们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伊索尔德冷淡道。
　　沃伦失笑，“我就喜欢你这幅不愿意理我的样子，哎，要不是有萧奕巳在前，我一定申请做你的守护骑士。”说着，他还对伊索尔德眨了眨眼，明送秋波。
　　“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
　　“请进。”沃伦绅士地道，“里面不是很安全，请注意照顾好自己。后面两位也是一起的吗？”
　　许多多：“嗯，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
　　看见黛尔时，沃伦微微提起嘴角。
　　“请进，女士。”
　　红发女孩有些紧张地走着，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然而直到走过入口，沃伦都没有再看她一眼，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也是，那种天之骄子，又哪里会记得自己这个无名之辈呢？
　　黛尔悄悄握紧双手，指甲都嵌进手心里。
　　“啊，我看到小奕哥了！”直到听见许多多兴奋的声音，她才从内心的压抑中回过神来。萧奕巳？顺着许多多手指的方向，黛尔看到了那个黑发的少年。即便站在一群检察官候补学生中，他依旧是那么醒目。
　　“伊尔，多多？”有奕巳也看到了他们，笑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现在——”
　　他一句话没说话，偌大的训练场上突然传来剧烈的轰隆声，连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像是地震一般。
　　“保护现场安全！”
　　艾蒙大喝一声，在场的守护学院的学生们便齐齐调动起来，纷纷守卫到白色校服的星法学院学生附近。各自展开自己的保护场，以免他们受到伤害。
　　穿着黑色紧身训练服的英气少年们，尽心守卫着白衣的公主殿下，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心一些。”
　　有奕巳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注意到保护他们的这些人中就有卫瑛。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她看上去更加英姿勃勃。
　　“他们俩力量展开后，影响范围太广。”卫瑛皱眉，向前方看去，“再这样下去，训练场都要被毁坏了。”
　　有奕巳也顺着她的视线，向灰尘弥漫的训练场中央看去。只见刚才还平整的训练场，现在已经到处伤痕累累，地面起伏不平，就连用星舰材料制作的吊顶，此时也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尤其训练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深坑，却十分夺人眼球。半晌，深坑边远的泥土哗啦啦的往下坠落，一只胳膊突然伸了出来，用力抓住边远。借着使力，坑底的人一跃而上。
　　慕梵掸了掸身上的灰土，看向对面的人。
　　“乾阶的实力，果然不同凡响。”
　　他上身的训练服不知什么时候脱去，赤裸的身躯上肌肉起伏。一路路蜿蜒在肌肤上的银色斑纹，带着诡异而神秘的美感，尤其吸引视线。
　　“不够。”
　　场地中间突然刮起一阵清风，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出漫天尘埃，正是有琰炙。他身上附着着一层风系异能，连一片灰土都没有沾到。被风吹过的白金色短发，此时也依旧明亮如初。
　　“这还不是乾阶异能的水准。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败在你手里。”他眼神低沉，说话时显然很不甘心。
　　慕梵笑了笑，站起身，银色斑纹逐渐黯淡褪去。
　　“侥幸而已。”
　　有琰炙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而在他们两人之外，很多人看得不是很分明。
　　“怎么回事？我看他们之间一直不分胜负，为什么琰炙师兄突然就说自己输了？”
　　“刚才他不是把慕梵砸到坑地了吗？而且两个人都还豪发无伤啊。”
　　“不，是琰炙师兄的体力不够了。”一名守护学院的学生，注意到有琰炙异常苍白的脸色，“师兄的异能虽然强悍，但是他的身体却不足够让他一直高负荷坚持下去。而你看慕梵，到现在还是游刃有余的。再打下去，师兄肯定会输。”
　　其余人听见了，也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琰炙虽然天赋卓绝，但是脆弱的体质一直是块诟病。就这样败给慕梵，让他们觉得好不甘心。如果有琰炙身体没有那些隐患那该多好啊，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这么想过。
　　“不。”当事人自己却走了过来，“技不如人，没有别的理由。”
　　他似乎很不高兴其他人拿自己的身体说事。在有琰炙看来，既然拥有别人望不可及的天赋，那么与之而来的疾病也是他本应承受的。逃避或者自暴自弃，那是懦夫的做法。
　　“教官。”有琰炙对艾蒙道，“我觉得以慕梵的能力在一年级训练，已经不太适合。”
　　“呵呵，你要亲自教导他吗？”
　　“不，我会和克里斯蒂一起，为师弟量身定做适合他的训练方式。”有琰炙道，“在不让他变身的前提下，充分挖掘他的潜能。”
　　慕梵：“……”
　　这种打赢了却被人坑了的憋屈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论是“万星”还是“伪星”，有家人都是这种别扭的性格吗？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有奕巳，却注意到那人一直盯着有琰炙看。这让王子殿下本来不愉快的心情，变得更加不满了。
　　艾蒙还想多说两句，却突然听见学生喊。
　　“不好了，教官，天顶要塌啦！”
　　所有人抬头看去，只看见训练场的顶棚轻轻摇动，一根主梁发出吱呀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
　　艾蒙大喊，“快跑！”
　　他一手捞起最近的一个学生，就向出口跑去。而其他守护学院学生也依葫芦画瓢，抓着一个星法学院学生就开始跑路。
　　就在他们开跑没几分钟，训练场上方传来一声重响，天顶不堪重负，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场出乎意料的对战，就在同样出乎意料的结局中结束。
　　
　　第39章 烽烟再起（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很多人星法学院的学生都没反应过来。其中也包括有奕巳，要不是有人及时拉了他一把，恐怕他此时就要被埋在训练场里了。
　　“谢谢。”
　　逃出生天后，他对救自己出来的人道谢。
　　虽然对方拽着衣领将人提着出来的这个姿势，让他不是很舒服，但是感谢还是必要的。
　　“顺手而已。”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奕巳这才发现，拉着自己衣领的人，竟然是有琰炙。
　　有琰炙松开手，打量他。
　　“萧奕巳？”
　　“……是。”
　　“呵。”
　　对方冷笑了一声，不说话就直接这么看着他，有奕巳被看得汗毛直竖。这位师兄是什么意思？
　　“那，如果没事的话……”他正想要找个理由先走。
　　“听说你和慕梵还有哈默家的小儿子，走得很近？”有琰炙突然出声问他。
　　被这么一个看一眼就感觉看到了寒冬的人盯着，有奕巳浑身都有些不舒坦。
　　“我和慕梵……殿下，只是巧合分在同一队，一起参加考试而已。至于沃伦·哈默，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嗯，不对。有奕巳想起了考试时，自己敲诈沃伦的那几笔，难道这家伙是为了报复自己，才在之前传出那种谣言？这么一想，简直就更肯定了。说不定传出克里斯蒂与自己谣言的，也是这个狡猾的家伙。
　　有奕巳气得牙痒，沃伦·哈默这家伙，真是老奸巨猾的臭狐狸！
　　他也不想想，自己之前用蓝石敲诈了人家那么多，似乎也不无辜到哪里去。
　　有琰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没有在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端倪，才收回视线。
　　“你回去吧，下午还有课。咳咳，咳……”话没说完，他已经剧烈咳嗽起来，胸腔被震动得好似随时都会将肺咳出来。
　　有奕巳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住他。
　　“你没事吧？”
　　“别扶我。”有琰炙一把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要让你同情我。”他说着，诡异的银白色瞳孔看着有奕巳，“谁都可以将我看成是一个病夫，只有你不可以。”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诡异的执着，有奕巳不禁后退了一步，可他刚一退开，有琰炙又剧烈咳嗽起来，简直让人担心下一秒这人就会倒下。
　　“呵，呵呵。”可是这脸色苍白的人，却自己笑了起来，“你说，这真的是诅咒吗？”侧脸被遮住一半，有琰炙阴晴莫测道，“给了我世人难以匹敌的天赋，却又给我这样的身躯。你觉得老天爷，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刘海遮掩下，亮得发光的一只银眸直直盯着有奕巳。
　　“长庚星？双星，说的好听。一颗只在黄昏，天降夜幕时才出现的星辰，又能闪耀多久。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说完，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师兄见过长庚星吗？”
　　“什么？”有琰炙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有奕巳问：“师兄见过长庚星吗？北辰星系里有这颗星辰么？”
　　“没有，只是一些异传里提到过。”
　　“是吗？”有奕巳松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早就该料到。
　　他对有琰炙道：“那么师兄也不知道了。无论是长庚星还是启明星，它们其实是同一个星辰。它在太阳落山之后才落下，又在太阳升起之前就点亮星空。所以凌晨时，它被称为启明星。而到了傍晚，人们就称呼他长庚星。长庚，即便没有太阳耀眼，但它却比太阳闪耀得更久。师兄怎么能说这是昙花一现呢？”
　　有奕巳说完，静静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他不指望自己能开导有琰炙，但只要能对对方起到一点作用，就足够了。
　　有琰炙闭上眼，似乎思考了许久，才在有奕巳的期待下缓缓开口。
　　“……太阳是什么？”
　　有奕巳：差点忘了这点！
　　“是一颗恒星。”有奕巳连忙道，“对于生活在星球上的生命来说，是离不开的星辰。”
　　“恒星。”有琰炙喃喃道，“天上所有星辰的光芒也都来自于它。”他说完这句话，再次看向有奕巳的眼神变了些。不再那么锋利，倒是变得有些温柔。
　　被一个大美人这么看着，有奕巳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那、那不打扰师兄，我先走一步。”他脚下抹油，就想开溜。
　　“你的东西不要了？”
　　东西？有奕巳下意识摸了胸口，掉了什么东西吗？他转过身去，看见有琰炙手里握着的事物时，心都快从嗓子眼里掉出来了。
　　“那是——！”他懊恼不已，这么重要的事物，怎么几天之内连丢两回呢。
　　“这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吗？”有琰炙把玩着手里的徽章，眸光流转。
　　“是的，十分重要。”
　　“那就收好它。”有琰炙将徽章高高抛了过去，有奕巳连忙接住。他再抬头去望时，这位天资绝决、性格莫测的师兄，已经转身离开。
　　只是边走还不忘告诫有奕巳。
　　“离慕梵远一点。”
　　他几次三番这么说，有奕巳忍不住多嘴。
　　“为什么呀？”
　　“八字不合。”
　　留下这句话，有琰炙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留下有奕巳一个人，风中凌乱。
　　“八字……不合？他竟然还懂易学？不对，他究竟是从哪里找到我和慕梵的生辰八字？”
　　一般来说不是只有给孩子看亲时，才会校对八字的么？有奕巳越想越觉得头痛，索性斩断思绪，回去找伊索尔德他们。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回去得好好捋一捋。然而天不从人愿，仿佛注定就是个不太平的日子，在快走到学院门口时，有奕巳又遇见了另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慕梵。
　　不过，他身边正围了一群低年级的学生，白色校服黑色校服都有。看样子经过对战之后，慕梵在学校的人气反而高涨了。而慕梵一副既不疏离，也不会太亲近的表情，让那些心怀仰慕的学生也不敢太放肆。
　　有奕巳心里嗤之以鼻，一个两百多岁还来装学生的家伙，脸皮可真厚啊。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不是货真价实的天真少年。
　　这边有奕巳低着头想要避开慕梵，可那边的人却不让他如愿。
　　“萧，奕巳！”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梵喊他名字的时候，好像特地在姓氏上加了重音。
　　有奕巳僵硬地回头，就看到王子殿下带着一众粉丝走了过来。
　　“你没事？”慕梵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有些讥嘲道，“我忘了，你在守护学院里那么多仰慕者，他们怎么可能会让你受伤。”
　　有奕巳不明白他哪来的敌意，皱眉道：“这和殿下没有关系吧。”
　　慕梵看着他这张故意疏远的脸就来气，他想起了自己在紫微星的悲惨遭遇，想起了在嘟嘟星人手中一去不回的海蓝宝石，想起这个家伙今天都还没正眼看自己一眼，心里就憋得慌。
　　而比起自己，这个家伙在北辰却过得如鱼得水。想到这里，慕梵意有所指道：“果然，也许这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有奕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突然有极大的危机感，此时慕梵看他的眼神又回到了那次在湖边，像是蓄势待发即将撕咬猎物的野兽。对上那双眼睛，有奕巳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好像已经没有秘密。
　　有琰炙师兄说的没错，自己果然应该远离这个家伙。
　　然而现在，该怎么脱身呢？
　　幸运女神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一次，没等有奕巳想好离开的理由，慕梵那边就有了意外状况。
　　“殿下！”
　　书记官梅德利急匆匆赶来，在慕梵耳边低语了些什么。灯泡王子脸色一变，收起了戏谑，他甚至没有再看有奕巳一眼，转身就走。
　　有奕巳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疑虑，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让慕梵这么着急？
　　而不一会，等他和伊索尔德等人汇合后，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仅是他，北辰军校，包括整个星系，都在一天内获知了这个消息。
　　战争再次爆发！
　　只不过不是帝国与共和国的战争，而是共和国的内战。
　　共和国靠近河外星系的边境地区，爆发了起义。事发突然，当地驻防军队猝不及防，接连丢失了三四个行星。军部紧急命令离事发星系最近的北辰第三舰队，前去镇压当地起义军的反抗，中央直属的铁骑军团随后辅助。
　　听到消息的有奕巳，心沉了下去。如果他还没记错的话，柏清就隶属于北辰第三舰队。
　　那个爽朗乐观，又对自己职责恪守沉默的军人，现在正在前去前线的星舰上吗？
　　血与火的烽烟寥寥燃起，飘散在烽火中，只有那声听不见的叹息。
　　
　　第40章 烽烟再起（二）
　　
　　开战的消息传开后，北辰军校里一片哗然。就连中午吃饭的食堂里，很多学生都在讨论这个消息。
　　“你说究竟为什么起义？”
　　“嘘，什么起义，军部说是叛乱。”
　　“听说那里靠近河外星系，有很多混血。”
　　“中央对混血不是有扶持政策吗，现在就算是那些纯种的河外星人，也可以到内部来做生意啊。”
　　“是，但同样要加收百分之三十的重税。”
　　气氛一度变得很沉重。
　　在这片广阔的星域，已知的智慧生物，除了人类和亚特兰蒂斯人之外，还有另一群为数众多、同样不容忽视的种族，那就是位于河外星系的外星生命。他们大多没有类似与人的外形，在早前的星际开发的历史中更是多次与人类爆发战争。
　　因此，这些有着异形外貌的外星种族，在共和国内一直或多或少受到歧视。但是种族混居多年，边境地区的人类与河外星人早就有了牵连不清的关系。没想到这一次，内战却也由此而起。
　　校长办公室内，威斯康看着最新的报告，深深叹了口气。
　　“北辰修生养息多年，没想到再次出战，竟是向自己的同胞挥剑。”
　　他的眉间有着化不开的忧郁。
　　战争一旦爆发，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几天，随着北辰第三舰队开赴战场，前方消息逐一传递回来，学校内的气氛也变得压抑许多。
　　教授们依旧正常上课，但是有奕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即便是他们，心思也多少不再课堂上了。
　　起义军，内战，北辰舰队。
　　这三个关键词，没有一个不引人瞩目。不仅牵扯着整个北辰星系，而且牵扯着整个共和国人们的心神。而亚特兰蒂斯帝国，对此显然也十分关注。慕梵从那次匆匆离开，就一直没有再返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天午休的时候，学校内部得到了最新消息。
　　第三舰已经抵达前线，开始与起义军正面交锋，在正规军面前，这些不过是由普通百姓临时聚集起来的起义军，很快就节节败退。被起义军占领的行星已经收复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部分起义军在徒劳挣扎。
　　战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却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北辰舰队是一把利剑，是由每个北辰军人用血磨练出来最锋锐的一把剑。正犹如守护学院徽章上对外高举的长剑一样，这柄剑是用来守护他们的亲人爱人，守护他们的家乡。而如今，不论什么原因，这柄利剑却向自己的国民挥去。
　　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课余休息的时候，有奕巳几人也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你说，这怎么说反叛就反叛了呢？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彦文很是不解道：“难道叛出共和国，他们还能去投奔帝国不成吗？”
　　伊索尔德道：“帝国也不会接受他们。”
　　“这我当然知道，除非他们想和共和国撕破脸。哎，要是卫瑛在这里就好了。”沈彦文叹息一声，“可惜她还在封闭训练，不然我们就能多探听到些消息了。”
　　“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沈彦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次北辰第三舰队的总指挥官，是他们卫家的人，是卫瑛的三叔。而且几个副官，也都是原党派的坚定份子。这么巧合？”
　　“……你的意思是，派第三舰队前去镇压叛乱，不是偶然。”有奕巳沉声道，“是故意的。”
　　“要我看，这次起义也根本不是事发突然。估计中央早就听到了风声，把第三舰队派去附近巡逻，就为了出事的时候好把他们当剑使。”出生在世家的沈彦文，有时候脑子也不是那么笨，“镇压起义这件事，无论做的好不好，都不会得到好的名声。这不正中了他们的诡计么。”他挑了挑眉，“你们看。”
　　顺着沈彦文所指的方向指去，有奕巳便注意到在大厅里有几个高谈阔论、表情得意的人，其中一个他还认识。
　　米菲罗·卡塔，入学测试时带人包围他，最后被反咬一口的那个公子哥。不过此时，他一扫之前的失意，红光满面地与周围的人交谈着。那表情，似乎是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有多好。
　　原党派被坑了这一把，得利最大的自然是革新派的那群人。作为中央星系大家族的子嗣，米菲罗·卡塔也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小丑一个。”沈彦文冷笑道。
　　然而他毫不遮掩的大嗓门，却把正主给吸引过来了。米菲罗不快地一挑眉毛，在看见说话的人后又挂起笑脸，假惺惺地走了过来打招呼。
　　“午安，各位，沈家的小公子，入学第一的天才，还有这位……同学。”他看了眼伊索尔德，暂时摸不清他什么身份。有传言说伊索尔德是星鲸家族的，在没有确切证实前，米菲罗决定还是先不招惹对方。
　　“怎么，几位齐聚一堂，是在讨论现在热议的战事么。”米菲罗道，“反叛军节节败退，北辰舰队势如破竹，都是好消息。”他的视线转向有奕巳，带着几分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阴毒，“你觉得呢，萧奕巳？身为共和国的子民，大家却不为平叛而高兴，是不是太奇怪了？”
　　米菲罗的目光又转向沈彦文，带着几分得意，“为何都要哭丧着脸呢？哦对了，是觉得北辰舰队大材小用了吧。堂堂北辰，怎么能去对付那些混血的杂种呢，你们可是当年能打败帝国的最强舰队呀。”
　　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嘲讽，沈彦文这暴脾气更是气得恨不得揍人。
　　“不，我沮丧，只是因为我在反省一件事。”有奕巳按下冲动的同伴，微笑，“只怪我入学测试时手下留情，把不该放的畜生放进来了。没有实力却只会狂吠的野狗，实在是有些扰人清净。”
　　“你、你——好！”米菲罗咬牙，狠狠一笑，“给我等着，你们这些北辰的莽夫，高兴的日子也没多久了。等解决完边境那些杂种，就到你们……”
　　米菲罗说话到一半，突然觉得气势不对。只见刚才还束手旁观的其他学生，全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那眼神好似刀刮。
　　“我们会怎样，卡塔家族的大少爷？”沈彦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你倒是说完啊。”
　　“哼！你们好自为之！”
　　米菲罗一甩手，带着几个跟班落荒而逃。他也知道，一时失言，再留下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了。
　　“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入学，校长真是太仁慈了。”沈彦文气愤道，“我就知道这帮中央来的学生，压根就不安好心。”
　　“恐怕威斯康校长，现在也是力不从心吧。”有奕巳叹气道。
　　“威斯康校长吗？”沈彦文道，“说起来，最近不仅是校长，连有琰炙师兄和克里斯蒂师兄，也都见不到了呢。对了，许多多也很久没来找我们了。”
　　他问伊索尔德，“你就没见过他？”
　　伊索尔德摇了摇头，“法官候补分为两个班，他与我并不在同一个班，我也不能经常见到。”
　　伊索尔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不是没能见到许多多，而是许多多每次都躲着他。自从开战的消息传来，伊索尔德就不太能见到那个内向的男孩了。倒是跟在许多多身边的红发姑娘黛尔，有时候还会而他打声招呼。
　　沈彦文担忧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该来的总会来，该躲也躲不掉。”
　　有奕巳站起身，向着出口走去。
　　“回去上课吧。趁我们现在，还有时间。”
　　很多人都担心着前线的战事，但他们同时都以为遥远的前线烽火，并不会对学校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然而，人们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开战对北辰军校的第一个最直面的影响，就是——慕梵不来上课了。
　　这位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亚特兰蒂斯二王子，自从共和国边境战争开始的第二天，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些人认为，作为别国王储，慕梵这是为了避嫌。还有人猜测，他是被召回帝国，处理相关事宜。
　　然而，除了当事人，根本没有人了解到真正的原因。
　　慕梵离开北辰，是因为接到了一个消息。为此，他不惜离开北辰军校，暂时放弃筹划已久的谋算，甚至连有奕巳的事都被抛置脑后。接到消息的第二天，慕梵就匆匆赶到了那个地点。
　　那是一片星域，一片充满着死寂气息的星域。周围的行星上全都没有了生命，就连恒星也只散发着黯淡的光彩。
　　踏入这里，仿佛踏入一片死域。
　　这里是北辰星系的最北边，帝国边境的最南边，是当年两国交战最猛烈的一个区域。
　　同时，也是——最后一只战死的鲸鲨的葬身之地。
　　“殿下，我们到了。”梅德利不敢上前打扰，站在慕梵身后道。
　　闭目养神许久的慕梵缓缓睁开双眼，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这片枯寂的星海。
　　“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梅德利。”
　　他起身，走到船舷前，手抚摸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看着远处深黑的宇宙。
　　“每一年兄长的忌日，我都会到这里为他献上一捧花。”慕梵低喃，“从我记事起，周围的人都说他是英雄，一个为了守护亲人与国家，葬身在战场的英雄。”
　　“慕焱殿下的牺牲永远被我们铭记，他是帝国的荣耀，殿下。”
　　“荣耀，荣耀？”
　　慕梵转身大笑，他的脸上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银色的斑纹，扭曲而诡异。
　　“是荣耀，还是阴谋，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凝视着前方，虚空握住远处的星辰，就想要把它捏碎在手心。
　　“很快。”
　　
　　第41章 烽烟再起（三）
　　
　　就在所有人关注前线战况时，很少有人注意到另一件事。
　　军部的募兵法改革，通过了。
　　第一批接到募兵法变革通知的，是北辰军校的管理层。威斯康·阿克兰第一时间，就召集了几位教授和校董，进行了一个秘密会议。前一次北辰第三舰队的调动是军队内务，与军校还没有太大关联。可是军部的募兵法改革发下来，他的整张脸都黑了。
　　“已满十八周岁，都要强制入伍？”
　　威斯康咬牙道：“这帮人是想要断我们的根啊。强制入伍，其他星系还好，我们的毕业生肯定都会被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两年之内还不能回原籍，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
　　啪！威斯康重重一拳击打在桌面上，将桌案都捶出一个坑。
　　“先是派我们的舰队去镇压起义，现在又要抢走我们的孩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是欺负我北辰无人！有壬耀那个傀儡上将，这就是他和军部商议的结果么？！”
　　“校长。”
　　几位教授面面相觑，听见他痛骂上将，都不知该怎么劝。
　　“这件事，上将阁下也未必能挽回。”出席秘密会议的莫迪教授说，“既然中央早有分裂我们的野心，这步棋他们布局已久，是不可能会轻易撤下的，那我们只能先转明为暗。”
　　“怎么转？”萨丁嘲笑他，“他们把北辰的舰队派出去打仗，自己的军队在后面虎视眈眈，一旦我们有动作，恐怕就会被扣个叛乱的帽子。能怎么办？”
　　“我们在中央并不是只有敌人。”莫迪教授淡淡道，“还有盟友。只要能稳住这两年，一切都能解决。”
　　“两年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
　　莫迪淡淡道：“两年，可以让少年明白事理，知道他们该担当的责任。”
　　“莫迪说的对。就算不能做到什么，也可以让我们的孩子们再长大一些，让他们再晚一点面临这些风雨……”威斯康深深地吸了口气，“在那之前，让他们度过这最后的时光，教会他们更多的东西，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至少我们不能让还没长大的孩子，死在那些野心家的阴谋里。”
　　“校长……”
　　威斯康一扬手，示意他们安静。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的学生学会更多的知识。不要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就面临外面的狂风暴雨。而且，一年后，不是还有一次全星域军校大比么？”威斯康掀起嘴角，“到时候就让他们知道，哪怕再打压，我北辰的脊梁骨也是他们掰不碎的！”
　　军校大比，可不仅仅是一次比试那么简单，它是军力、科技、指挥等综合性的较量。它象征着一个星系未来的有生力量，代表着这个星系的实力和发展的可能。而对于北辰来说，军校大比如果能表现出色，却是有更多的好处。至少，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们，会考虑清楚他们的分量。
　　“那么，”莫迪缓缓道，“为一年后笔试做准备，我建议现在开始，必须‘认真’地给学生们上课。”
　　在场所有教授，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北辰的学生们，对这场秘密会议一无所知。但是会议的结果，很快就反映在他们身上。
　　不知什么原因，北辰的教授们都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开始疯狂地给学生们灌输知识。其中以萨丁为最，这位前星盗，训练起学生来简直不把他们当人看。检察官候补生们的异能科课程，总是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结束。
　　而托他的福，很多学生对异能的掌控都提高了不少。有奕巳更是在两个月内连升三级，成为一名四级异能者。异能的突飞猛进，连他本人都吓了一跳。然而，比起另外两个大新闻，他的这些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一个大新闻是，一周前，闭关训练的有琰炙正式突破，成为第一个未满十八岁就达到乾阶的异能者。这个好消息，很大地鼓舞了最近一段时间，北辰军校低迷的士气。有琰炙也成为和克里斯蒂并驾齐驱，守护学院最热门的两名骑士候选人。
　　而另一个消息就是，失踪了两个月的慕梵回来了。与他的回归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个重磅消息！
　　帝国竟然开放边境，收容那些被共和国军队追击的起义军残党，为此，甚至不惜与共和国翻脸。亚特兰蒂斯帝国这个决策惹恼了人类中央星系的长官们，共和国外交部对此表示了严正抗议。
　　而这个提议，据说就是由慕梵提出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北辰的学生们这才意识到，这位看似低调的亚特兰蒂斯王子，真的拥有可以影响到两个国家的能力。
　　但是慕梵，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是很多人都能感受到的一点是：慕梵变了。
　　如果说入学时，慕梵给人的感觉，还只是一个稍微有些架子的贵公子。那么现在的他，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触不可及。回到北辰以后，慕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也变得锐利许多。虽然重新回到了学校，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校内。守护学院对此也不闻不问，似乎慕梵早就与学校做好了协定。
　　只是，那个可以与同学一起训练，帮忙教官做记录，与有琰炙对战后还能笑脸迎人的慕梵，似乎彻底从他们眼前消失了。留下来的，是一个冷漠寡言，不与人亲近的亚特兰蒂斯王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彦文念念不忘道：“就两个月不见，第三舰队还没有从前线回来呢，慕梵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也许不是变成，而是变回呢？”有奕巳道。
　　“你什么意思？”
　　有奕巳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慕梵并不是改变，只是褪下了一层伪装。平易近人的王子殿下？那从来不是慕梵，只是他想给别人看到的一面而已。现在他不想浪费心力表现，自然就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
　　但是有奕巳同样好奇的一点是，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慕梵？这两个月他遇见了什么？
　　“总感觉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沈彦文感叹，“北辰舰队被派去前线作战，学校突然加重我们的课程，许多多不跑来烦你了。现在连慕梵都变成这个鬼样，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有果必有因。
　　“迟早我们会知道答案的。”握紧了手心，有奕巳说，“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的那天。”
　　“萧奕巳。”
　　莫迪教授站在门口喊他，“你上次交给我的论文，讨论被害人自我答责的那一篇，我有些建议……”
　　“是的，教授，马上就来。”
　　有奕巳和好友们摆手，匆匆离开了休息室。
　　“啊，又来了，教授面前的大红人。”沈彦文摊在桌子上，“这是他第几篇论文了？我估计，照这个势头下去，下个学期开学，首席就非他莫属了吧。”
　　伊索尔德笑了笑，“我也得回去准备论文了。”
　　“伊尔！不要告诉我，你也想竞争首席。”
　　“我只是不想将首席这么轻松地让给他。”伊索尔德微笑，不过临走前，他也不忘记提点某人。
　　“对了，听说卫瑛最近也在准备，与沃伦争夺守护学院一年级首席。彦文，你就不找点事做做吗？”
　　“啊啊啊，叛徒，我讨厌你们！”被刺激的沈彦文卧倒在桌上不能起身。
　　伊索尔德笑着离去。
　　而另一边有奕巳被莫迪喊去，一直到快深夜才得以脱身。
　　“再修改一下，你的这篇论文就可以达到核心期刊的水平。”离开前，莫迪告诉他，“我会替你投稿试一试。不过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在这之前，先用心准备期末考。”
　　“好的，教授，麻烦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现在有奕巳恨不得立刻回去趴床上睡觉。这几个月来，为了完成莫迪交给他的任务，他不知把徽章里的各种书籍翻出来熬夜看了多少。直到今天，已经好久没有睡个好觉。
　　与莫迪简单告别后，有奕巳一个人踏着夜色，准备回宿舍睡个囫囵觉。
　　然而——
　　还没走到宿舍区，他就听到身后细微的声音，警惕地停下脚步。
　　有人在跟着他？是谁？
　　“耳朵倒是不错。”
　　一个轻笑声从阴影处传来，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入视线。
　　“慕梵？”看清来人，有奕巳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好久不见，他再看慕梵，总觉得变了许多，十分陌生。
　　“我想在哪里就在哪。”慕梵冷笑道，“你管的着么？”
　　“……我管不着，我先走一步。”
　　“谁允许你走了！”
　　正要转身的有奕巳，被人一把拎着衣领，拽到那人面前。
　　慕梵像是恼怒这人的无视，一把把人推到树干上，眼睛黑到可怕。
　　“我准你走了吗？”
　　他的气息喷薄在有奕巳脸上，甚至近得可以让人看清嘴里的牙齿。那一排尖牙雪白闪亮，至今还让有奕巳留有心理阴影。然而紧接着，他却闻到了一丝可疑的味道。
　　“你喝酒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
　　“嗝。”
　　不适时宜的声音从慕梵那边传来。灯泡王子高挑起眉，故作冷漠地看着他：“我没喝酒。”
　　信你才怪了，醉鬼！
　　
　　第42章 烽烟再起（四）
　　
　　有奕巳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喝醉过。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醉鬼。尤其眼前醉醺醺的这个人，还是他非常不能应付的一个家伙。
　　怪不得从刚开始，就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有奕巳抓住慕梵的胳膊，想把对方用力推开。
　　“你干什么。”慕梵不悦地看着他，“谁准你触碰我的，平民。”
　　“那你先放开我啊！”有奕巳吼。
　　“你命令我？”慕梵眯眼看着他，危险地露出尖牙。他看着眼前这个挣扎的猎物，耐心一点点耗尽。终于忍耐不下去，一口咬住那细嫩的脖颈！
　　痛！
　　有奕巳冷汗直流，还好他现在异能已经有长进了，要不然岂不是会被慕梵咬破动脉。然而，那尖牙隔着皮肤摩擦血管的感觉，实在不是很美好。他吓得不敢动弹，投降道：“是我的错，殿下，您别咬了，别咬了。”
　　再咬我脖子就要断了。
　　慕梵神智不是很清楚，他只感觉眼前的人诱惑着他撕咬下去。他喉咙干渴，却喝不到水，他想咬开那皮肤，喝到极其渴望的鲜血。
　　“慕梵！”这次有奕巳真的吓得失声了，“你放开我！”
　　【放开我！】
　　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入慕梵脑中，他痛的动作停止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口。再睁开眼，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他却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又是这样，只有你能，为什么是你，有奕……”他话没说完，两眼一闭，整个人都压在了有奕巳身上。
　　有奕巳却吓得身体全部僵住，慕梵刚才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喊自己什么？不不不，冷静，有奕巳，你冷静一点！这家伙喝醉了，说不定只是醉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慕梵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掰下来，把人推到一边地上。
　　“殿下，慕梵……灯泡？”
　　推了推，人还是没有醒，有奕巳试探了一会，开始使用异能。
　　【你知道我是谁，回答我。】
　　慕梵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微倒影。
　　“……烦人的家伙。”慕梵哼哼。
　　有奕巳气得一巴掌扇他脑袋上去，究竟谁烦人！
　　【你刚才想说什么，再说一遍？】
　　问完这个后，有奕巳感觉太阳穴有些疼痛，精神力耗费过多，他不能再施展异能了。他只能屏息，等待慕梵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睡着的慕梵，银色的长发在夜色与光影的映衬下，如同流动着的星河般美丽。有奕巳凑近了才发现，褪去冷硬和疏离后，慕梵的这张面容，竟然会让人看得失神。
　　听见问题，慕梵不自觉地皱着眉，嘴里吐出含混不清的话语，“你是个麻烦的家伙，我应该讨厌你，我……”
　　有奕巳脑海里一片混乱，可慕梵接下来的话又听不清了。有奕巳晃了他两下，“喂，喂，你说清楚啊！喂。”
　　慕梵彻底醉了过去，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只是嘴里还喃喃念叨着。有奕巳拿醉鬼不可奈何，又怕让他直接睡在地上，醒来后自己会被人怪罪，只能把人扶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对你可够好了。”有奕巳哼唧道，“殿下，大灯泡，等你以后真知道我是谁，能不能看在今晚的份上，别找我麻烦？”慕梵面色泛红，似乎很不舒服。有奕巳有些担心，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难道是喝醉发烧了？
　　然而他的手刚凑过去，就被人一把抓住。失去意识的慕梵紧紧握住他的手，将额头蹭在他手心上，似乎将他误认为别的什么人。有奕巳听见他在低语，便凑过去听。
　　“……哥。”
　　很低很模糊的一个词，却像羽毛一样搔在了有奕巳心头。
　　哥？慕梵是在念他的兄长么？这样强大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看着睡倒在自己怀里的王子殿下，有奕巳一时真有点手足无措了。
　　“那边的人，在做什么！”
　　正在此时，一群黑色校服的守护学院学生从树林那边走了过来。在看清现场的状况后，他们脸色一变。
　　“找到人了！”
　　“去通知克里斯蒂师兄。”
　　“人怎么样了？联系校医了没有？”
　　看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过来将慕梵团团围住，有奕巳不在状况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个人怀疑地瞪着他，“难道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有意思皱眉，“你这什么意思？”
　　“别跟他啰嗦，把人一起带回去！”
　　立刻有两只大手过来，牢牢地压制住有奕巳，把他像带犯人一样扣住。
　　“慢着！”有奕巳抗议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无权随意押解我。这里是学校！”
　　“涉嫌给亚特兰蒂斯王子下毒，这个罪名足够了吧？”一个看着面生的学生走了过来。
　　下毒？
　　有奕巳错愕地转过身，看向面色晕红的慕梵。原来不是喝醉，是中了毒吗？他一时间愣住了，见状，下命令的学生挥了挥手。
　　“带走！”
　　不行，有奕巳挣扎。这个状态被带出去，即使没有嫌疑，也要被披上一层嫌疑犯的外衣！一旦被目击的学生传出流言，他就可能会彻底毁了！
　　“你们在干什么？”
　　关键时刻，有人及时制止了这一切。有琰炙走到众人中间。
　　“是谁给你们权力，不经过调查，就可以对北辰学生使用强制手段？”
　　有琰炙一出声，所有学生都安静了下来。自从他进阶到乾阶，在学校里的名望又更上一层，没有人敢轻易质疑他。
　　“可是慕梵都……”
　　“慕梵的身份再特殊，在这也只是一名学生。”有琰炙冷冷道，“现在情况尚不清楚，你们要为了一个学生，而让另一名学生被怀疑成是嫌疑犯么？”
　　“可是，师兄……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有人质疑道，“而且慕梵正好倒在这边，失去意识。”
　　“慕梵喝下毒酒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场。那你们所有人，包括我，也都可能是嫌犯，你为什么不来抓捕我？”有琰炙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不敢再做声。
　　“你们将慕梵送到校医处，联系校长和教授。至于你。”他走到有奕巳身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直到木愣愣地跟着有琰炙，走到熟悉的校长室门口，有奕巳还有些懵。
　　中毒，被怀疑，嫌犯？
　　情况扑朔迷离，以至于一到僻静的地方，他就忍不住出声。
　　“师兄，刚才是怎么回事？慕梵那是中毒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下毒。”有琰炙说，“一种能影响神经的毒素，会让人失去自制力。而中毒的人是慕梵，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一个鲸鲨如果失控，带来的破坏简直难以想象。
　　“守护学院今晚为四年级的学生举行实习饯别晚宴。慕梵参加了，但是没人预料到，他喝的那杯酒被人下了手脚。等我们反应过来不对，想要制止他的时候，他已经跑出我们的包围圈。直到被发现，他与你在一起。”
　　有琰炙缓缓道：“这种毒素，如果没有解药的缓解，中毒的人会持续性地受影响，逐渐失去自控力，肆意伤人。而与你在一起的慕梵，却没失控而是安静地昏睡着。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有奕巳苦笑，“……他们会认为是我下的毒，并给了他解药。可是，我根本没有动机。”
　　“你还不明白么。”有琰炙终于忍不住吼他，“根本不需要动机，只要你被人抓住把柄就足够了。开除学籍，被起诉，进入监狱，或者被动用私刑！有奕巳！”
　　他上前狠狠一步，抓住有奕巳的衣领。
　　“我告诫你远离他，为什么不听我的！”
　　这是有奕巳第一见到他如此动气的模样，然而比起这些，刚才有琰炙对他的称呼，更让他在意。
　　“……师、师兄，不要激动，你喊错名字了。”
　　“没喊错。你这双眼睛和那家伙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该死的徽章，我看一次就不会错！”有琰炙似乎也有些失控了，双目泛红。
　　“一个两个，都只知道给我添麻烦。不过收养了我三年，却要我照顾一个拖油瓶一辈子。我能不能活到你的一辈子那么长，都还是一个问题啊。你们这些混蛋，你是，有铭齐那家伙也是！”
　　先是慕梵，再是有琰炙，有奕巳开始怀疑，是不是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晚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有奕巳已经有些麻木。此时，他甚至能冷静地看着有琰炙发怒，然后伸手问了一句。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身份的，哥哥？”
　　有琰炙脸上窜起一抹红色。
　　“你刚才喊我什么？”
　　“呃，师兄。”
　　“前面那一次！”
　　“……哥哥。”
　　那只是听到慕梵的低语，他一时有感，顺嘴就喊出来了。糟糕，有琰炙不会生气吧？
　　有奕巳正惴惴不安，却见有琰炙松开了他的衣领，还顺手替他整理了一番。接着，转身，面对正好冲门而入的威斯康校长。
　　威斯康一进门就冲有奕巳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慕梵——”
　　“校长。”
　　前一刻还在恼火的有琰炙，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不满地道：“这不关他的事，你不要吼我弟弟。”
　　威斯康：……
　　有奕巳：……
　　大哥你这么善变，究竟是遗传的哪家的基因？
　　
　　第43章 烽烟再起（五）
　　
　　“弟弟？”
　　威斯康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你们……”
　　他看向有琰炙。
　　“你知道了？！”
　　“嗯。”
　　“他知道你知道了？”
　　“可能吧。”
　　“你知道他知道了没有？”
　　“现在知道了。”
　　有奕巳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
　　“等等，校长先生，还有师兄。”他这么喊时，有琰炙瞪了他一眼。有奕巳缩了缩肩膀，继续道，“在我们开始对话之前，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问：“你们说的‘知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视线投向威斯康校长。
　　“你想的意思是哪个意思？”威斯康尴尬道。
　　有奕巳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就是这个意思。那我换一个说法。在这个学校里，究竟还有谁知道我的身份？”
　　威斯康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站在一旁的有琰炙，替他回到了这个问题。
　　“我认出你是巧合。”接着他说，“至于校长，应该是在你入学前就发现了。”
　　有奕巳深以为然，“帮我更改入学资料的，就是校长先生吗？”
　　威斯康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终于承认，“我是受人所托。”
　　“受谁？我的养父？”
　　有奕巳见他默认，心一点点地沉下来，“那么，流落到紫微星，隐姓埋名养育我，又突然告诉我身世，甚至让我入学北辰，难道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有奕巳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不想假设，这些人幕后策划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想去猜测养育自己长大的老人，是不是真的疼爱自己，或者只为了利用。
　　有奕巳漠然问：“一个‘万星’后裔，真的这么有利用价值？”
　　“不，小奕，我们只是为了保护你。”威斯康急忙解释，“你们在紫微星生活的事，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次要不是为了你入学，他要不会联系我帮忙。谢长生，就是你的养父，他放弃一切，拼尽自己全力将你抚养长大。你们相依为命生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相信他。”
　　有琰炙听到那个名字，露出了一个略显惊讶的神色。
　　有奕巳心里苦笑着想。原来老头叫谢长生，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却在这时才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帮你隐瞒身世，只是想保护你，不想你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结局。”威斯康面色流露出悲哀，“请你相信我们绝对没有想要利用你，但是北辰的确需要你。”
　　“你来到这里那么久，应该能明白现在北辰的现状吧。”威斯康说，“看着风光，其实步步维艰，这个星系需要一个可以重新挽救它的人。”
　　“是什么让你觉得那个人会是我？”有奕巳不可置信道，“不管身上流着谁的血，我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刚刚还差点被守护学院的人押走，我可以做到什么？”
　　有奕巳觉得不可理喻，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太迷信“万星”这个称号了？
　　“我甚至都不如师兄。”他指着有琰炙，“出生的时候，我连一级异能都没有！”
　　他报考北辰，想要变强，的确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也有考虑过为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那都是以自愿为前提，而不是被强迫，被欺骗！他渴望强大，是为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人操纵。
　　“他们希望你拯救世界。”
　　有琰炙淡淡道：“因为你姓有。所以有些人就会认为，这生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即便知道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三头六臂，他们也会把自己不能完成的希望，全加注到你身上，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一旦稍微辜负了这些期待，你就是罪人。直到最后不堪重负，成为利益争夺下的牺牲品，就像有铭齐那样。”
　　有琰炙问：“我说得对吗？校长。”
　　“……对。”威斯康苦涩地出声，“但是，不仅是‘万星’，所有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就像是你，琰炙，为何你要一直逼着自己突破乾阶？是为了你的天赋，你背负的名誉，还是不想辜负有铭齐的希望？”
　　“有时候，很多事情如果我们不去做，就没有人来支撑。我也想干干脆脆地退休，过清闲日子，但是学校呢？这里的孩子们怎么办？出发去前线的士兵，他们也不想与起义军交战，不想打内战！但是他们可以拒绝么？军部的剑逼在我们喉咙上，不服从，被攻打被削弱的就会是北辰。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使命。问我为什么要期待你？”他看向有奕巳，“‘万星’和这片星域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的人们对你的期待和渴望。其实你早就察觉了，不是吗？”
　　有奕巳没法反驳。
　　北辰民众称呼有铭齐为“启明星”，北辰军校至今的全名，依旧是北辰万星军校。每年各地都有不少纪念日，纪念这个家族死去的将士。
　　对于“万星”家族，很多人一开始就将他们神化，投注了太多的希望。然而，这能说他们是错的吗？要告诉所有人，“万星”也不过是普通的人，会生老病死么，破灭他们心里的信仰么？
　　屋内刹那间陷入沉默，有琰炙的脸上隐约露出不满，而威斯康则是一脸苦意。
　　“校长，琰炙？”
　　直到另一个人打破了这份寂静，克里斯蒂进屋，奇怪地看着异常沉默的几人。
　　“我刚才接到通知，说萧奕巳涉嫌……”他看到了在场的有奕巳，尴尬道，“抱歉，可能你又得随我去一趟纪检委了。”
　　有奕巳笑了笑，“你来得正好，师兄。我跟你走。”
　　他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有些待不下去。
　　“放心，我会谨慎调查。”克里斯蒂郑重保证道，“在此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对做出不适当的行为。”
　　有奕巳跟着他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萨丁老师也知道吗？”
　　他毫无头绪的问法，克里斯蒂有些莫名其妙。
　　威斯康却听懂了，回答：“他和你父亲是……有些渊源。”他又连忙道，“不过目前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放心。”
　　有奕巳没有太大反应，低着头，“谢谢您的告知。请带路吧，克里斯蒂师兄。”
　　余下的两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许久不言。
　　“为什么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威斯康愁眉道，“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抬头，注意到还没离开的有琰炙，犹豫道：“琰炙，你……”
　　“我不会告诉父亲。”有琰炙说，“如果您是在担心这个的话。”
　　“让你为难了。”
　　“真让父亲知道他的身份，为难的人只会更多。”有琰炙说，“我先告辞，校长先生。学院里还有事要等待我去解决。”
　　临出门前，有琰炙回头看他，“您说的对，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责任。但是我很自私，不希望重要的人被逼入险境。如果真有那一天，就让我来背负那份责任，至少我也使用着这个姓氏。”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险境？”威斯康仿佛一夜间苍老许多，苦笑，“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夜。
　　有奕巳坐在纪检委安排给他的小隔间，撑着下巴想。发生了这么多事，第二天肯定会一片混乱吧。伊尔他们明天知道后，会不会很担心？莫迪教授还等着自己改论文呢？还有，慕梵的毒。
　　有奕巳想着，眉头皱起。这件事有太多疑点了。为什么慕梵正好被人下毒，又正好跑到自己那里。如果他没有用异能压制住慕梵，究竟会闹出什么结果？
　　下毒的人是谁，他有什么目的？
　　有奕巳在禁室里枯坐许久，直到克里斯蒂来找他。
　　克里斯蒂道：“我带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师兄。”有奕巳苦笑，“你就一起说吧，不必给我做心里铺垫。”
　　克里斯蒂看了他一眼。
　　“好消息是，慕梵情况稳定，目前没有大碍。而坏消息是，找到下毒的人了。”
　　有奕巳愣了一下。
　　“这不该是好消息么？”
　　“对你来说却是个坏消息。”克里斯蒂道，“这个下毒的人与你有关，你也认识他。”
　　“……是谁？”
　　“许多多。”
　　有奕巳愣住，“怎么会是他？确定吗？”
　　“已经确定。”克里斯蒂道，“在他房间里搜查到了剩余的毒物，经过讯问后，他本人也供认了下毒的事实。今晚他是负责宴会服务的工读生，根据其他工读生的证言，事发时他负责调配酒水，条件都符合。”
　　“可是他为什么，他能有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理由。”克里斯蒂说，“我们查资料发现，许多多原籍是罗曼星系。他虽然不是混血，但是他的家人，已经被牵扯进战争中。”
　　罗曼星系，正是目前北辰舰队与起义军交战的地区。
　　“慕梵提议开放帝国边境让起义军残部入内避难，事实上，反而激化了起义军与共和国的矛盾。”克里斯蒂说，“就在今天早些时候，军部下令对起义军进行剿灭追击时，炸毁了附近的一个人造居住卫星。”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们得到消息，许多多的家人，就居住那颗卫星上。”
　　有奕巳的喉咙有些干涩，“那……”
　　“没有生还者。”克里斯蒂说出一个让人无法平静的结果。
　　一颗居住卫星被炸得四分五裂，普通人类又怎么能在太空中生存？
　　“许多多报复慕梵，或许是认为是慕梵的建议，让军部下决心剿灭起义军，放弃了边境星球的居民。”
　　有奕巳痛苦地闭上眼，就在几个月前，许多多还兴奋地告诉他，他的母亲会带着特产来看望他。也就在入学的时候，这个孩子高兴地对他说，他考上北辰是他们一家的骄傲。
　　然而，不过数月的时间，物是人非。他的母亲没能来看望令她骄傲的儿子，他的家人永远留在了被炸毁的人造卫星上。
　　起义军与共和国的矛盾激化，军部下令炸毁一颗居住卫星，是慕梵的责任吗？或者说，慕梵当时若是不开放边境，不收容难民，事态就不会变成这样？
　　许多多该恨的人是谁，炸毁居住卫星的舰队？下令的军部？
　　还是慕梵？
　　也许都不是，他只是想找一个渠道，发泄心里无法遏制的痛苦。
　　那么下毒的许多多有罪么？他死去的家人有罪么？被逼到绝境的人，是不是只剩下自取灭亡或伤害他人的选择？
　　有奕巳深呼吸，将头深深埋入臂弯。
　　“战争……”
　　
　　第44章 烽烟再起（六）
　　
　　关于中毒事件的调查，纪检委继续进行紧急会议。克里斯蒂作为现任的委员长，负责主持会议。
　　“萧奕巳难道不可疑么，他的嫌疑已经足够多了！”
　　“许多多是星法学院的一年生，而他和萧奕巳一直有接触，这就是契机！”
　　“也许他就是被萧奕巳唆使的。”
　　目前，纪检委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认为许多多就是真正下手的人，还有一派坚定认为有奕巳才是幕后黑手。
　　克里斯蒂听着皱眉道：“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许多多下手前收到了萧奕巳的指示。而且，萧奕巳也没有动机。”
　　“没有动机，是因为他掩饰的好。”一个人不屑道，“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克里斯蒂看向那人，直言不讳。“那么我是否可以说，你急于给萧奕巳定罪，是因为上次的入学测试中，他让你丢了面子？”
　　眼前这个三年级生，正是当初和有奕巳在测试中，起冲突的星法学院首席，也是当时的监察组成员之一。
　　“你空口无凭！”那人气急。
　　“是，我空口无凭，你不也是如此。”克里斯蒂反驳。
　　“好了，你们两个。”居中调节的四年级星法学院首席，丽娜尔多头疼道，“这都不是重点。关键是，现在要弄清楚许多多为何要下毒，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询问许多多。”
　　“不好了，师兄，师姐！”
　　谈话间，有人闯入房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许多多在禁闭室自尽了！”
　　“什么！”所有人拍案而起。
　　……
　　有奕巳安静地在禁室里等待最新的结果。然而自从克里斯蒂师兄离开以后，一直没有人过来。直到早上，他昏昏欲睡时，才听到了开门声。
　　开门的是克里斯蒂，而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个人。其中几个人有奕巳在之前的众议会上见过，是北辰的校董。
　　有奕巳揉着有些酸麻的膝盖，立刻站起来，保持最基本的礼仪。
　　“师兄……”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尖酸的声音打断。
　　“就是他？”包法利刻薄道，“他就是共犯？”
　　克里斯蒂皱眉，“包法利董事，事情还没有定论，您不该如此妄下判断。”
　　“认罪？他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么？而且人都畏罪自杀了，我们上哪再去调查？”包法利埋怨道，“难道要交一具尸体给帝国，让他们认为我们在糊弄吗？既然这家伙还活着，不如就拿他……”
　　“你说什么？”
　　有奕巳抬起头，“什么尸体？畏罪自杀？”一夜未睡，他的眼中有深深的血丝，好似勾连的蛛网。
　　“师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追问克里斯蒂。
　　“大胆，一个区区平民，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包法利气得跳脚。然而此时却没有人理睬他，就连克里斯蒂也不去顾及他的愤怒，而是看向有奕巳，眼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歉意。
　　“昨天晚上，许多多在禁闭室里自尽。”他声音干涩道，“他留言交待了一切的事实，并独自承担所有罪名。所以，你现在已经……”
　　“我不关心这个！”有奕巳激动地上前拉住克里斯蒂的衣领，“他人呢？人呢！”
　　“……抱歉。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没有呼吸。死了。
　　昨日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有奕巳大脑嗡嗡地疼，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一个边民而已，畏罪自杀，死就死了。哪里比得上亚特兰蒂斯王子的安危重要？”包法利不满道，“我劝你这个共犯，还是尽快交待，我们还可以对你从轻处置。”
　　“闭嘴……”
　　“什么？”
　　“我让你闭嘴，猪猡！”
　　有奕巳怒瞪着对方，眼睛里几乎都要挤出血来。看着眼前人丑恶的嘴脸，想起战事爆发时米菲罗·卡塔得意的笑容，他心里好像有火焰在燃烧，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如果不是一贯的苛待混血，如果不是中央下令炸毁卫星，被压迫的边民就不会反抗，战争根本就不会发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而这些都是谁的责任，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不，有奕巳早就知道，如果一样东西腐坏了，必定是先从内部开始。整个共和国，像包法利这样轻视人命、傲慢自大的人还有多少？
　　“冲撞董事，再加上身负投毒嫌疑。”包法利错愕后，随即恼羞成怒，“你就等着被学校开除吧！克里斯蒂，继续把他关在这里，我要向学校申请公开审判他！”
　　“董事！”克里斯蒂阻止道，“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就凭我还是这座学校的董事之一。”包法利最后看了一眼有奕巳，得意地笑了，甩手离开。
　　克里斯蒂对此担忧万分，问有奕巳道：“你为什么要那样挑衅他？”
　　然而他回过身，却发现有奕巳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恼怒的表情。他整个人安静地站着，好似一座雕塑。注意到克里斯蒂的视线，有奕巳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瞳里倒映不出一丝光线。
　　“师兄。如果一样东西从内部都腐烂了，该怎么办？”
　　听着他平淡的声线，克里斯蒂却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你要做什么，萧奕巳，你要做什么？”他上前抓着有奕巳，“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学生，你还想要有更多的牺牲么？惹怒他有什么下场你不知道？现在就算是我和伯父想要保护你，也根本做不到了。”
　　有奕巳淡淡地笑了。
　　“正如那个秃头所说，即便多多已经死了，但是我身上的嫌疑依旧清洗不掉。我需要一个公开的，有权威参与的场合，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克里斯蒂狐疑地看着他，“你准备向上次慕梵那样，在辩解中驳斥他们？你有把握？”
　　“辩解？”有奕巳一愣，随即低低笑起来，“是啊，辩解。无罪的人需要为自己辩白，有罪的人却高高坐在审判席上。这个世道，是不是会吃人？”
　　“你……”克里斯蒂觉得他人已经不太对劲了，松开手。
　　“包法利董事可能很快就会提起对你的审判，你……抓紧时间休息吧。至于其他的，我会尽力帮你安排。”
　　“萧奕巳，不要太冲动了。”
　　最后留下几句，克里斯蒂叹了几口气，离开了禁闭室。
　　四周安静下来后，有奕巳坐着思考，然而安静的房间里，却一直传来幻听般的声音。
　　【谢谢你。我可以用小麦粉补偿么，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特产。】【小奕哥！】
　　窒息的痛苦将他整个人掩埋。
　　他想，他再也不能见到，那个笑着喊他名字的少年了。
　　有奕巳从未想到，这晚发生的一切，将会如此彻底地改变他的命运。而整个北辰星系的命运，也从这一刻开始蜕变。
　　“你说什么？”
　　沈彦文打翻了手里的盘子，狠狠道：“萧奕巳怎么会关进禁闭室，许多多怎么会死？你再说清楚！”
　　卫瑛任由他发泄怒火，过了一会，才继续道：“昨夜慕梵被人投毒。许多多和萧奕巳都有嫌疑，而许多多在招供后自杀，萧奕巳还在禁闭室。已经有人向校董事会建议，一周后，提起对萧奕巳的公开审判。”
　　“荒唐，无稽之谈！萧奕巳那个家伙怎么会，再说多多也不可能……伊尔！”看见门口走来的人，沈彦文像是看到了救星，“这个笨女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伊尔，你早上看到了多多没？他一定还好好的对不对，快点把他喊来，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不是。”
　　“你声音大些，我听不清！”
　　“不是谣言。”伊索尔德喉咙干涩道，“通知已经贴出来了，彦文，下周小奕就会面临审判。”
　　“我不信！”沈彦文大吼道，“昨天还好好的，他还被莫迪教授拉去开小灶，今天怎么可能就出了这个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变了？”
　　“冷静点。”一个人走了过来，“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
　　“沃伦·哈默。”伊索尔德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别这样。”沃伦举起双手，“我没有敌意，只是有些内幕消息想要告诉你们。虽然可能不久大家都会知道，但是我想你们肯定迫不及待地想明白事情真相。”
　　“你知道些什么？”
　　看着这几人，沃伦缓缓开口。
　　“事情很复杂，请听我慢慢解释……”
　　就在沃伦·哈默向伊尔几人传递内部情报时，罗曼星系居住卫星被炸毁的消息疯一样地传开，卫星上的所有起义军和几十万平民，无一生还。而发出毁灭导弹的，正是北辰第三舰队。
　　咒骂声和质疑声铺天盖地，各个星系对北辰舰队的抗议活动一波波掀起高潮。屠夫，刽子手，种种称号被加注在出战的军人身上。
　　虽然事后中央军部发言人出面解释，原因是情报错误，并不知道那颗卫星上还有平民。但是流出的鲜血已经无法收回，人们因同情无辜的生命而愤怒，听不进任何解释。就连北辰自己的子民，也开始怀疑起他们的战士。
　　“交出刽子手！”
　　“让他们对死去的无辜者下跪！”
　　北辰的利剑，终于染上了无法洗去的阴影。
　　这个自数百年起就一直守卫边境，视荣誉为生命的军魂，不得不深深弯下了他的脊梁。
　　
　　第45章 烽烟再起（七）
　　
　　下毒事件后的第三天，亚特兰蒂斯王子的私人医疗队伍便抵达北辰，开始给慕梵做最详细的诊治。
　　之后每一天，他们都对慕梵的情况做出最新判断，情况一直在好转。
　　“怎么样？”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体内的毒素正在平稳下降，殿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医护人员忙碌地记录数据，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着。
　　“那件事怎么办？”
　　“等殿下醒来再说吧。”
　　不一会，所有人退去，留给病人一个可以充分休息的环境。而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深黑的眼瞳望着头顶的空白处，适应着眼前的光线，接着，他伸出手，望着自己掌心。
　　慕梵醒了。
　　他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
　　意外喝下带有毒素的酒水，远离人群，甚至是遇到有奕巳之后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此刻，他却希望自己没有那么清晰的记忆。那么，他就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也不会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慕梵是故意的，在发现自己中了神经毒素后，他利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逃离人群去找有奕巳。因为慕梵知道，在这时候能抑制住自己的失控的人，就只有他。至于压制住自己后，有奕巳会不会遇到什么问题，原本就不在慕梵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是为了利用那个人而已。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慕梵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变得如此不能自控。他竟然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最软弱不堪的一面，甚至差点暴露出心底深处的秘密。然而，更令他意外的，是有奕巳温柔地抚上自己额头的手。
　　此时，站在病床前，慕梵伸出手缓缓触碰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曾经属于某个人的温度。
　　滚烫，火热，好似发烧了一样。
　　王子殿下怔怔地看着窗外。他有些搞不懂有奕巳，那时候不小心露出破绽，有奕巳应该会怀疑，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为什么他不戒备，不先下手为强，而是选择救自己？
　　为什么，当时有奕巳照顾自己的动作，那么温柔？甚至让他怀念起幼时，兄长抚摸自己的动作。
　　总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王子殿下，此时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殿下！”书记官推门进来，惊喜道：“您终于没事了！”
　　“梅德利。”慕梵看向他，“把现在的情况告诉我。”
　　“是的，从您昏睡后已经过了一周，陛下派出的特使抵达北辰，正在参加审判。我们还担心，在这之前您都无法清醒呢。”
　　“审判？”慕梵抓住一个关键词，“对谁？”
　　“审判有下毒嫌疑萧奕巳，就是今天……等等，殿下，您去哪！？”
　　梅德利惊慌地追出去，却只看到慕梵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是梅德利第一次在慕梵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担心。
　　一点都没有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
　　“下面我宣布，审判开始，带被告人出庭。”
　　北辰军校议事大厅再度坐满了人。而这次与上次不同，有奕巳是被拷着枷锁带上来的。他以投毒事件嫌疑人的身份，出现在大厅上。看到他出现，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肃静！”
　　主审的法官敲了下法槌。
　　“任何干扰本次特殊审判的人，都会被带出法庭。下面，请保持安静。”
　　没有人再敢随意说话，但是他们可以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打量着台上的人。有奕巳背后几乎被各种视线灼穿，但是人们发现他依旧不见胆怯，而是面向法官席，笔直地站着。
　　在这个位置上，有奕巳可以清晰地看到现场的位置分布。在他正前方，是三个合议庭法官的席位；左方是控方，几名临时调来的检察官正襟危坐，身上别着黑金色的徽章。而在右方的辩护人席位上，有奕巳竟意外地看到了，莫迪教授？
　　莫迪教授来担当他的辩护人，这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
　　而就在他晃神的期间，在法官主导下的控方的发言已经结束，轮到辩护方发言，莫迪教授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
　　“对于控方怀疑我方当事人涉及投毒事件，我澄清以下几点。其一，即便萧奕巳与许多多有交往，但这并不能证明，两人在投毒事件有传统。控方若指证这点，请提出更准确的证据。其二，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证明萧奕巳与慕梵所中之毒有直接关联……”
　　莫迪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人打断。
　　是包法利，作为共和国法官的他，如今竟然和帝国特使一起坐在控方席位上，实在是讽刺。
　　“但是慕梵殿下的毒素非解药不可解，而他在萧奕巳身边时，已经不受毒素控制，难道不是萧奕巳给了他解药吗？这就足以证明，他是共犯！”
　　“法官大人。”莫迪教授向主审法官道，“有人打断我方发言，请您严格按照规则审查纪律。”
　　法官一拍槌，警告。
　　“控方请注意法庭秩序。”
　　包法利蔫蔫地，不再说话。
　　莫迪继续道：“刚才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事实上，校医院接受慕梵后第一时间做了检查，证明他体内仍有毒素，只是被压制住，并不能发挥功效。因此，并不能证明萧奕巳给慕梵服用了解药……”
　　又继续陈述一段后，莫迪示意发言结束，坐下。
　　接下来，法官示意双方就问题进行焦点质证和辩论。而总结下来，问题关键争议是，当时慕梵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好转的？如果不是有奕巳给他解毒，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失控？对于这点，莫迪提不出反驳证据，控方也不能提供更多证据，双方一时陷入僵局。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包法利抓住机会狠咬一口，“如果他不是共犯，没有解药，那慕梵殿下为何没有继续失控？那可是足以控制鲸鲨的药剂量，难道你们要让我相信——”
　　他指着有奕巳，嘲笑道：“这个不过刚刚入学，异能等级如此低的平民，竟然有办法控制住殿下的暴走吗？他以为他是谁，可以对一个鲸鲨施展压制异能？！”
　　他这嘲讽的意味和吹捧帝国的做法太过明显，在场的很多人都皱起了眉。
　　“这家伙怎么回事？”沈彦文低声道，“明明几个月前的入学资格评议上，最针对慕梵的就是他，为什么他现在又去讨好帝国？难道就不打脸么？”
　　“不是讨好慕梵，也不是讨好亚特兰蒂斯帝国。”伊索尔德明晰道，“是迎合他自己的利益。这种人，只要有足够好处，他哪会在乎这些礼义廉耻。”
　　然而无论下面的人怎么想，审判开始因为包法利的发言，开始转向对有奕巳不利的局面。莫迪教授深深蹙起眉，开始思考如何挽回局势。
　　见状，包法利更得意道：“如果他萧奕巳能证明自己有这样的天赋，我就是跪下给他做牛做马又如何？”
　　“做牛做马倒是不必了。”
　　事件的当事人，有奕巳却突然开口，所有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身材消瘦的少年，望向控方席位，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你至少说对了一点。当时慕梵之所以没有继续暴走，是我用异能压制住了他。”
　　“哈哈，你开什么玩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包法利讥讽道，“区区一个黄毛小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压制鲸鲨？要我相信这个笑话，除非我真是猪脑。”
　　“难道你不是吗？”有奕巳反问。
　　“你说什么！？”
　　“我说，阁下很有自知之明。”
　　有奕巳盯着他，精神力一点点凝聚起来。
　　【你是只猪。】
　　正在怒骂的包法利骤然失声，就在身边的人疑惑时，他一个跃步蹿上桌子，四肢着地，开始真的像猪一样哼唧哼唧地叫起来。周围人错愕万分，有人试图拉住包法利，却丝毫不起作用。
　　【告诉所有人，你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有奕巳继续施展异能，而这一次包法利犹豫了一会，却没开口，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像是有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争斗不息，让他无法做出抉择。
　　他被别的人施展过异能压制！那人的命令还在他潜意识内，严守着这个秘密。有奕巳意识到自己暂时还无法破开这道压制后，立马换了一个命令。
　　【说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受到有奕巳操控的包法利，突然不再学猪叫，而是开口说出震惊所有人的话。
　　“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们这些愚蠢的北辰学生！什么荣誉尊严，全都是狗屎，威斯康那个老家伙凭什么一直坐在校长的位置上？早晚我会取而代之，我要—”
　　“够了！”和他同坐的一人猛地站起，怒视有奕巳，“快解除你邪恶的操纵！”
　　“邪恶？”有奕巳笑了笑，“异能压制，这是每个检察官的必修课。包法利先生既然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我只能示范给他看。”
　　“你明明操控着包法利，让他胡言乱语！”对方吼道。
　　“我下的命令，只是让人说出真心话。这点您身边的检察官可以证明，如果说您不相信，不妨亲自试一试？”有奕巳收敛起笑容，黑色的眼睛望向他。
　　对上有奕巳的眼睛，那人吓出一声冷汗。包法利再不堪也是二级高级法官，这个新生能这样压制他，未必就不能控制自己。如果到时自己也失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迟延了稍许，对方终于坐下。
　　而此时，在场的所有人已经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包括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们，他们望向有奕巳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
　　唯有莫迪教授还算镇定，他再次起身。
　　“萧奕巳，你的异能几级？”
　　“四级，快五级了，教授。”
　　“你能控制这位法官？”
　　他指包法利。
　　“如您所见，教授。”
　　“所以当天晚上，你是用异能控制慕梵，才抑制了他的暴走？”莫迪眼睛眯了眯，“跨阶压制，又是对鲸鲨施展，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证明你所言为虚，只会对你带来更多的不利。”
　　他的眼睛里有担忧和警告，像是恨不得有奕巳立刻否定自己说过的话。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看向有奕巳，同样期待着他否定自己之前的惊人之言。
　　有奕巳却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他张口，一字一句道：“我的话没有一个字虚假，教授。我使用异能压制了慕梵，让他免于暴走。”
　　话音刚落，在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敢置信，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有奕巳能用异能控制住一名高级法官，他们还可以勉强接受，相信他是天赋异禀。但是慕梵是鲸鲨，多么可怕而强大的生物。这样的生物竟然被眼前这个少年，用异能压制了？
　　他还是人吗？
　　还是说他其实也是个怪物？
　　莫迪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不想看到的。即便有奕巳真的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日后的他也会遭到更多的惊问与怀疑，甚至是来自他人的迫害。
　　然而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何，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他的眼神里没有退缩。
　　莫迪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问：“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帮你证明这点？”
　　有奕巳犹豫了一下。
　　历史是如此惊人的巧合。就在众人安静地等待时，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越过众人，径直走到有奕巳面前。
　　“我可以证明，他的话是真实的。”
　　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抵达现场。
　　
　　第46章 烽烟再起（八）
　　
　　有奕巳隔着木栏，与慕梵遥遥相望。
　　他想过自己与对方再次相见的场景，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在审判的现场。而他更没有想过，这位可以说是他宿敌的殿下，竟然会在这里替他作证。
　　吃惊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主审法官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慎重问道：“殿下，不论您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您也只是星法典面前众生一份子。您能确定，自己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慕梵说：“我以海神的名义担保。”
　　在场所有人面露错愕，对于亚特兰蒂斯人来说，海神是他们唯一的真神，没有人敢以此说笑。
　　“您的意思是，您眼前的这位学生，萧奕巳，他可以对鲸鲨的意识产生影响？他的异能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法官问。
　　坐在控方席位上的亚特兰蒂斯特使面露不悦，戒备地看向萧奕巳。
　　“并不是操纵了我，实际上，萧奕巳之所以能压制我，恰恰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意识不清。”慕梵解释道，“就是因此，他的异能才能起作用。如果是现在，我可以担保，萧奕巳并不能压制我。”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而，他们又听见慕梵说：“但即便是这样，换做其他人，甚至是贵国的高级检察官，也不能趁我意识不清时压制我。仅仅是进入鲸鲨的意识领域，就会让他们自身失控，甚至是精神力枯竭。”
　　慕梵看向有奕巳，“而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有着可以匹敌我的精神力。这份力量，按照帝国的话语说，来自于信仰。”他的眼睛专注于对方的面容。
　　“你信仰什么吗？”
　　有奕巳沉默一会，开口：“我不信奉神明，自由、秩序与正义，就是我全部的信仰。”
　　“很好的回答。”
　　慕梵微笑，“我的证词就到此结束，法官大人，请继续审判。”
　　看着他乖乖地退回旁听席，想要责怪慕梵打乱秩序的主审法官也束手无策。他只能按照程序，继续将审判进行下去。然而，结果已经无需多言。就连受害者自己，都出庭为萧奕巳作证，这个审判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本庭当庭宣判，萧奕巳涉及对慕梵投毒一案，经过双方质证与辩论，经过法庭充分考量，宣布萧奕巳没有嫌疑，无罪。”
　　砰！
　　法槌重重的敲下，牵挂在所有人心头的悬念，也终于落地。
　　有奕巳被警卫解开手铐，刚走出被告席，就看到莫迪教授正向自己走来。
　　“你太乱来了。”莫迪责备道，“今天这样会招来多少风险，你知道吗？萧奕巳，你还是个孩子，保护你本是我们的责任，你不应该拼到这种地步。”
　　有奕巳明白教授是在真的担心自己，心暖道：“教授，请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很多时候，如果没有一定的筹码，就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莫迪焦急道：“可我也不想你还没成长到足够的地步，就被人暗害——”
　　“我明白，我知道。”有奕巳制止住他继续说下去，“但是现在我需要更多的力量，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做。而且，”他笑了笑，露出一个狡猾的表情，“我记得星法学院的规定是，学生可以熟练掌握异能，就可以契约守护骑士了吧？您觉得，这次事宣扬出去后，有多少人会来申请做我的守护骑士呢？”
　　莫迪一愣，随即懊恼又好笑道：“你拿这次审判给自己打广告？萧奕巳，你胆子可真不小。”
　　有奕巳笑嘻嘻道：“回去该好好筛选骑士候补的名单了。以我现在的情况，最少需要一个团的骑士来保护我。”
　　“你这臭小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正要继续交谈下去，有奕巳便被一群人围住。
　　“你这小子！”沈彦文狠狠一拳砸在他胸膛，“你吓死我了知道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伊索尔德微笑，“还好最后结局是好的。”
　　卫瑛：“你什么时候招骑士？”
　　其他检查官候补系的同学也全聚集了过来，围着他又是惊叹又是宽慰地笑闹了好久。有奕巳只能忙着一一应付他们，然而周围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祝贺你成功摆脱嫌疑。”慕梵走到他面前。
　　“这还要感谢殿下的无私帮助。”有奕巳客套地回答。慕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其他几人在背后议论他。
　　“怎么搞的，慕梵今天好像阴阳怪气的。”
　　“殿下脾气一直古怪……”伊索尔德苦笑道。
　　有奕巳一直盯着慕梵的背影，注意到他和一旁追来的帝国特使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带着疏离的防备。而之前在审判时露出的那种从容有余的笑脸，此时也消失不见。
　　他高傲，但也会审时度势；他懂得分寸，却不会曲意迎逢。慕梵，生来便拥有令人望不可及的地位，却偏偏要自降身份入学北辰；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偏又伸出援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有奕巳想，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明白这个家伙了。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横祸，总算是告一段落。但有奕巳跌宕起伏的校园生活，至此才掀起新的篇章。作为第一个还没毕业就先上过审判庭，还是出现在被告席上的检察官候补，有奕巳受到了来自全校师生的高度关注。当然，其中必然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但是在有奕巳面前，却没有任何人敢表达出这种情绪。
　　为什么？单凭他暴露出来的可以跨阶使用异能压制的这一能力，谁敢再小瞧他？
　　现在人们提到萧奕巳，反应基本是——
　　“萧奕巳，我知道，前阵子刚刚被审判过的那个学生嘛。”
　　“不不不，他可不好惹！连秃头包法利都栽在他手下，你想得是个多残暴的家伙。”不了解内情的外人。
　　“我倒是挺崇拜他的，听说他和冷面莫迪关系也很好。”来自检察官候补系的心声。
　　因此，虽然谣言不断，但有奕巳总算是过上了表面平静的太平生活。除了——
　　“请相信我对你的心意是真实的！”
　　一名身着黑色校服的高大男生噗通一声半跪在他面前，手里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枝新鲜的玫瑰，拦住了有奕巳的去路。
　　“哦，智慧与美丽的人儿，我对你的忠诚天地可鉴。哪怕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你的唯一，也请收下我，成为与你相伴的一员。”
　　听着对面可歌可泣的“求爱”发言。有奕巳忍着跳动的青筋，面无表情地接过花朵。
　　“谢谢，如果师兄是想申请做我的骑士的话，先问一下我身后这位吧。”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生抬起头，就看到站在有奕巳背后，面色黑沉的卫瑛。女孩挑了挑眉，看向他，“要抢货，先跨过我的尸体再说。”
　　“打就打！”那男生道，“划下条道来！”
　　有奕巳：“……”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守护学院那边的黑话。
　　然后那两人便到一旁的空地上打了起来，飞尘漫天。
　　沈彦文偷笑道：“我说，既然你不打算随便接受这些人的骑士申请，干嘛还要收他们花？你知道么，现在守护学院那边都流传开来了，送什么你都不收，唯有送花才能讨好你。你的新外号可是——花仙子，哈哈哈哈，花仙子！”他捧腹大笑起来。
　　有奕巳却没有笑，他抚摸着花朵，轻声道：“因为有人很喜欢花，我只是替他收着。”
　　他曾经认识的一个朋友，喜欢鲜花，喜欢植物，喜欢一切与生命有关的美好事物。
　　沈彦文的笑意收敛起来，“小奕，你还……”
　　“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彦文。”背对着他，有奕巳的声音传过来，显得有些冰冷，“我会查清楚的，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直到他们付出同等的代价。”
　　沈彦文原以为，事情结束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然而，他却忘了，发生的事会在生命中留下刻痕。失去的人不会回来，留下的人也不会忘记。
　　“走吧。”有奕巳一扫阴影，回头对他笑道：“今天可是期末考，别去迟了。”
　　“哦，哦！可是卫瑛和那家伙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打吧。”
　　沈彦文替两位争风吃醋的候补骑士默哀了一番，便跟在有奕巳身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北辰校园的生活，似乎是一如既往。考试，复习，考试，有奕巳在这里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在学校放假后，伊索尔德和沈彦文、卫瑛等人相继离开，只有他申请了留宿学生宿舍。
　　这一段时间，他可以说是过了一段真正清闲的日子，没有人来打扰他，也不用忙于课程，只要安心地阅读有铭齐留下来的大量书籍就可以。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
　　“慕梵？”
　　他看着眼前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前的长发被剪短，身上的衣服也换做一般的款式。一头利落短发，一身便衣站在他面前的慕梵，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年——除了颜值高了那么一点。好吧，有奕巳不甘心的承认，是高了很多。
　　换了新造型的慕梵，似乎整个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我出门一趟。”他张口就道。
　　“理由？我可不像殿下那么清闲，每天还有教授布置的课外任务要——”
　　慕梵打断他，“难道你不想知道，害死你朋友的罪魁祸首么？”
　　“我马上就去！”
　　
　　第47章 烽烟再起（九）
　　
　　有奕巳和慕梵单独出门，这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有奕巳的身体还正在发育期，比不上慕梵这个百年老妖精，没走几步就被落在了后面。而他脾气又倔，不愿开口，只能加快步伐跟上。
　　等慕梵反应过来的时候，有奕巳为了追上他，已经跑出了一身的汗。
　　“你……”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放缓了脚步。
　　“下次跟不上的时候，就说一声。”
　　有奕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两人这时候，已经走出了北辰的学生宿舍区，再往外走便是被学生们成为“堕落街”的一条商业街，小吃娱乐休闲，打发时间的上铺应有尽有。然而今天，这些铺子却鲜少开门。
　　有奕巳正觉得奇怪，慕梵却开口了。
　　“他们做的是北辰军校的生意，学生都放假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有奕巳一愣，发现自己疏忽了这点。但是慕梵竟然了解这方面的行情，倒让他感觉有点意外。王子殿下，不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有奕巳彻底颠覆了自己的看法。
　　只见慕梵带着他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店门前，进去和老板说了些什么，再出来的时候一个高壮的男人看着有奕巳，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伙伴？看起来很弱，能行吗？”
　　慕梵微笑，“他行不行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壮汉哼了一声，在前面带路，两人紧跟着。这一路上，拐弯，绕小路，走密道，有奕巳一直跟着，虽然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但是他却没有开口问一句。而最后，那人将他们带到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建筑面前，收了慕梵给的钱物，扭头便走了。
　　“这里是哪？”有奕巳开口。
　　慕梵好笑道：“你这时才问，不怕我把你卖了？”
　　“比起殿下，我可不值钱。”
　　慕梵看了他一眼，“那可未必。”
　　接着慕梵在前领路，带着有奕巳进了这貌似普通的建筑内。
　　直到进去后，有奕巳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拍卖场。建立在这么隐蔽的地点，能使什么正儿八经的拍卖场吗？果然，稍微打量了一下正在寄卖的货物，就知道这不是一家能存在于阳光下的拍卖场。
　　“这里是北辰最大的违禁品交易场。”慕梵开口道，“军火，毒品，x药，各种各样的东西，只要想要，都可以在这里得到。”
　　“包括可以毒倒一头鲸鲨的毒药？”有奕巳问。
　　慕梵笑了，“你猜到就好。”
　　“你想说的是，许多多之前是在这里买到的毒药？或者是别人买了转手给他的？你要在这里找出当时的买家？”两人找了一间包间，说话还是压低了声音。
　　慕梵却摇了摇头，“你知道这拍卖场是谁开的？是兰斯洛特·奥兹。”
　　“听起来有点耳熟。”
　　慕梵无奈地道：“当年北辰七将之一，在有卯兵殉职之后便消失于军政界，不问世事。然而，其实奥兹家族一直经营着两国边境的地下贸易，比起有壬耀，他才是北辰当之无愧的地下之王。”
　　“做这种交易，最重视的就是信誉，无论你是杀人犯、强盗、土匪，他都要确保你在这里的交易安全无忧。如果兰斯洛特把客户的信息泄露了出去，就是自砸招牌。”慕梵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亲自上阵和他说明缘由，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还是算了。”有奕巳面无表情道，“我不过一介孤儿，何德何能劳烦动这位，你刚才叫他什么？”
　　“地下之王。”
　　这名字可真够别致的。有奕巳想，自己以后要是另起炉灶、独霸山头，绝对不要起这么土气的外号。
　　慕梵深深看了他一眼，“既然你不愿意，那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什么？”
　　“买。世上没有不能解决事，无非是利润不够大。我们花钱买情报，对方不至于拒绝到手的利益。”
　　有奕巳：“……我没带钱。”
　　慕梵：“我还不至于指望你。”
　　有奕巳闻言，有种莫名的抑郁。
　　不一会，慕梵招手喊来拍卖场的一位侍从，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侍从露出为难的表情，慕梵又说了句什么，侍从点了点头退出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交给了慕梵一样东西，有奕巳远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一个储存器。
　　“主人说，客人的情报不方便透露给各位，但是可以交易一些线索。”侍者说完，便退下。
　　指尖把玩着储存器，慕梵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不过一个小小的东西，关系到多少人的命运。”
　　“就这么简单？”有奕巳皱眉，“既然这样，你又何必特地带我来此。”
　　“我只是想，也许以后你也会用到这些渠道。”慕梵说，“而且带你来这里，是因为这边还是一个绝佳的观景点。”
　　观景点？
　　有奕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注意到拍卖场包间的窗口正对着星港。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星港的飞船起起落落。
　　“你……”
　　有奕巳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星港上空传来熟悉的破空声。那声音他曾经听过，让他回想起入学测试前夕，和伊索尔德一起偷跑去港口，围观北辰舰队回航时的情景。此时，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星港上空的空间防御罩缓缓打开，一艘艘带着炮火痕迹的星舰驶入进来。
　　北辰第三舰队，返航了。
　　那一刻，星港附近的居民都抬头望着那一艘艘黑色的庞然大物。它们无声而有序，带着刚从战场归来的缕缕伤痕。然而这一次，有奕巳却没有听见任何欢呼，仿佛寂静就是对一切的注释。
　　慕梵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安静地看着舰队入港。
　　即便隔着老远，有奕巳仿佛也能看清北辰第三舰队的斑驳伤痕，也能闻到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硝烟味。
　　他们没有打败仗，却也没有胜利。出发时带着荣耀和使命，归来时却得不到欢呼与感激。
　　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
　　有奕巳喃喃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慕梵：“是死亡。”
　　无论胜利还是战败，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战争带来的死亡。
　　之后两人离开拍卖场，走上街，可以看到三三俩俩穿着军服的人，都是刚从星舰上归来的第三舰队的军人。他们脸上没有如释重负的欢笑，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有奕巳走在街头，暮然看到一个熟人。
　　“柏——！”
　　他正准备喊人，却看到神情恍惚的柏清不小心撞到一个小孩。他马上蹲下身，想要扶着那孩子。然而小孩的母亲却飞快跑过来，将孩子抱走。她留给柏清的背影，都是慌乱而恐惧的。
　　什么时候，北辰的人民也开始恐惧他们自己的军人了呢？柏清握紧拳头，嘴角是难以咽下的苦涩。身后的战友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
　　从始至终，有奕巳旁观了一切，却没有帮到任何忙。
　　“你的朋友？”慕梵问，“不去打招呼？”
　　“我想，他现在应该不希望被打扰。”有奕巳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在路上，他们还看到了许多其他军人，他们脸色的表情大多和柏清一样，麻木而无措。看来炸毁那颗居住星，以及误伤平民所带来的影响，直到这时还没有消除——无论是在民众心中，还是在这些军人的心里。
　　“人类很狭隘。”慕梵道，“同样是战争和死亡，只要打上一个正义的名号，他们就会欢呼雀跃，将牺牲者奉为烈士。但是战争有正义的吗？”
　　“有时候战斗是为了自卫，不得不反抗。”有奕巳说，“但是至少，这一次不是。”
　　“是吗？”慕梵自嘲，“那你觉得什么是正义的战争，就像是两百年前的那场？”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正式谈论起这个隐晦的话题。
　　有奕巳心抖了抖，不知道慕梵是不是打算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至少，当年率先开战的不是我们。”
　　慕梵平淡道：“是吗？那你觉得，帝国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开战？仅仅是因为野心？”
　　有奕巳警觉，“什么意思？”
　　这一次，慕梵却是没有再回答他。有奕巳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仿佛看到了许多掩藏于暗处的隐秘。
　　在两人回到学校之前，有奕巳终于忍不住又问他。
　　“那么，你为什么要帮我？难道不在意当年的事了吗？”
　　慕梵望着他，眼中闪过诸多思绪，然而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如果非要憎恨谁，那就是什么都无法挽回的自己。”他说，“情报查清后，我会再去找你。”
　　留下最后一句话，慕梵离开了。
　　有奕巳站在原地，看着慕梵离去的背影，思考着他话里的意思。难道慕梵的意思是，当年的战争，并不只是一场侵略与反侵略那么简单？听语气，里面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回去好好看看铭齐留下的徽章，找一找是否有什么线索。
　　就在当天，北辰第三舰队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国内。
　　这似乎是宣告着一场内战的结束，然而，却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第二个学期开学一个月后，有奕巳得到消息，因战斗中滥杀平民的行为，北辰第三舰队被告上了军事法庭。
　　而在那之前，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第48章 龙卧于野（一）
　　
　　北辰军校第二学期的返校日。
　　清晨，天光刚刚亮起，便有人敲响了楼下的大门。
　　砰砰砰！
　　“小奕，快点开门！人呢？”
　　“嘘，他说不定还在睡觉。”
　　“我就是怕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过来找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喂，萧奕巳！”
　　久违的吵闹声，将有奕巳从通宵中唤醒。
　　他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顶着一头乱发探出头去。
　　刚探出窗户望去，便看到三个排成一排的脑袋，沈彦文、伊索尔德和卫瑛，这三个家伙排排站地望着他窗口，看到他出现，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脸。
　　“早啊，小奕。”伊索尔德。
　　“你还不快起床！”沈彦文。
　　“作为一名优秀的军校生，应该有良好的生活作息。”这肯定是卫瑛无疑。
　　有奕巳再大的起床气，看到这三个人也都熄火了。
　　“好好好，你们等着。”
　　他半睡半醒的换好衣服，下去开门将三人迎了进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才正式行课。你们今天这么早来喊我做什么？”
　　“今天是个重要日子，你忘了？”沈彦文毫不客气地在大厅沙发坐下，看着他，“今天是年级首席的公布日！”
　　有奕巳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伊索尔德取笑道：“看你一点都不在意，莫非是成竹在胸？似乎没有将我们这些竞争者看在眼里。”
　　“没有，没有。”有奕巳连忙摆手，“只是最近在忙着查一些资料，把这事给忘了。”
　　“查什么？”
　　有奕巳看着伊索尔德，心想对方好歹也是帝国的大贵族，或许他也知道一些当年的隐秘？但是想到慕梵与星鲸家族的糟糕关系，有奕巳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要给伊尔带来更多的麻烦。
　　“一些论文要用的资料。”有奕巳有些心虚地敷衍了过去。
　　伊索尔德没察觉出什么，而是道：“说起来，这个假期殿下也一直没有回国，似乎是在查一些事情。”
　　“你知道！？”有奕巳敏感地问。
　　伊索尔德苦笑道：“有些事，即便我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吗？有奕巳想，慕梵当天的话，是否也有这个意思呢？不过这家伙说回去查情报，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不会是忽悠了自己吧。
　　他正揣测着，门口传来一阵停顿有序的敲门声。
　　“打扰了，请问萧奕巳同学是否在这里？”
　　几人齐齐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穿着正装的男子正站在有奕巳宿舍门口。
　　“梅德利？”伊索尔德惊呼。
　　“原来海因里希家的小少爷也在这。”梅德利微笑，“那么，就不用多走一趟了。萧同学，殿下派我来找你，说是当日所查的事情已经有了下文。”
　　有奕巳问：“慕梵他人呢？”
　　“殿下正在别处准备。”书记官神秘道，“而这件重要的事，还需要诸位配合。”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慕梵和他的书记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今天是返校日，同时也是公布年级新首席的日子。一大早，已经返校的学生们便聚集在公布屏前，翘首以待地等待最新的名单。
　　上午九时，名单准时发布，人群里一片议论。
　　“克里斯蒂师兄又蝉联了四年级首席。”
　　“四年级现在是在外面实习吧。”
　　“我说，如果有琰炙师兄如果没留级，这个首席才有悬念。看，三年级的首席变成琰炙师兄了。”
　　“你们看一年级的！”
　　大屏幕上公布的一年级首席，星法学院：有奕巳；守护学院：沃伦·哈默。
　　这两个名字，与其说是意料之外，不如说早就在所有人意料之内。有奕巳的特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因此哪怕他是有史以来北辰第一位异能等级不足五级的首席，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能力。倒是沃伦的首席地位，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一年级守护学院里，最强的不是沃伦·哈默吧。”有人质疑道。
　　“就算卫瑛比他稍逊一筹，不是还有那个亚特兰蒂斯的王子么？”
　　“你忘了，慕梵被校长亲口说过，慕梵不能拥有骑士资格，这首席也不会轮到他。”
　　“骑士是骑士，首席是首席，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吧。”
　　“这倒也是……”
　　名单刚公布出来，围绕沃伦与慕梵究竟谁更适合成为首席的争执，已经开始传开。混在人群中，女孩听着人们的议论，悄悄退出人群。
　　沃伦·哈默与慕梵的首席之争，是否可以拿来利用做些文章呢？
　　“哎，齐修！”
　　前面几个守护学院一年生聚在一起，围住一个表情淡漠的男生。
　　“沃伦当了首席，你也是次席，这下可算是一步登天了呀。”
　　“怎么样？做叛徒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抱住哈默家的大腿，果然就是有好处啊。”
　　几个人冷嘲热讽，齐修从头至尾脸色未变一下。
　　“让开。”他冷冷道，“既然你们知道我是次席，再恶意挑拨，我就按纪律处置。”
　　“你……”
　　那几人悻悻地放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道：“不过就是哈默家的狗腿，有什么好得意的？”
　　“齐家先祖有灵，肯定会被他气死。”
　　齐修。
　　女孩看着前方的背影，眼前一亮，或许她找到了一个插入点。她迈开步伐，悄声跟了上去。
　　“齐修同学。”走到僻静处，她小跑地追上去，微微一笑，“有一些问题，我想要请教一下你。”
　　齐修停下脚步，正准备拒绝。突然眼前一片昏暗，他竟然感到浑身乏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
　　“你……”
　　“放心吧，只要好好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齐修闭上眼睛，晕倒在地上，而他昏迷前，只记得眼前那一片耀眼的红色。
　　时间到了下午，学生们还在议论刚公布出的首席名单，一条重磅的消息再次投入流言的池子里。
　　“喂，沃伦和慕梵现在在训练室决斗呢。”
　　“什么，不可能吧？他们都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啊！”
　　“听说是沃伦的手下被发现昏倒在慕梵的宿舍外，沃伦去找他质证，两人就争执起来了。”
　　……
　　学院里风波再起，她跟在人群里，抵达训练室，看着已经战在一起的慕梵与沃伦，也是有些不可思议。本来只是准备稍微动些手脚，扩大两人的矛盾，没想到竟然一下子点燃了导火索。
　　沃伦就罢了，慕梵是那么好斗的人吗？
　　“难道是上回毒素的影响，还没有清除？”
　　仿佛是说出她心声似的，旁边传来一人的喃喃自语。
　　“伊索尔德！？伊尔同学。”她一惊，随后装作平静道，“上回的毒素是怎么回事，难道殿下他没有完全恢复吗？”
　　伊索尔德对她点了点头，道：“殿下幼时受过一次袭击，留下了暗伤。估计毒素和以前伤患的影响，让他变得暴躁。他平时不会如此，再继续下去的话……”
　　“会怎样？”
　　“我担心殿下伤势扩大，会再次暴走。”
　　她惊讶，“有那么严重？可是，说萧奕巳同学不是已经压制住他了吗？”
　　“那只是一时的。糟了！”伊索尔德低喊，“殿下开始失控了！”
　　女孩也循声望去，之间慕梵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浮现银色的斑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冷厉而恐怖。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变回鲸鲨——”不等伊索尔德说完，她已经小跑地离开训练场。
　　开什么玩笑，慕梵又失控了，还要变回原型？她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出。她只是想挑拨慕梵与北辰的关系，再顺便拉沃伦下水而已，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也送在这里。
　　对了，毒素的话，解药，解药！
　　女孩匆匆跑回宿舍，解开了好几层伪装，取出一个小瓶，刚想跑到外面去，却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果然在你这里，黛尔。”
　　她一惊，回头赫然看到一个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好似看破了她的一切伎俩。
　　星法学院新晋首席有奕巳，正在这里守株待兔。而他们计划中的猎物，也如期咬钩了。
　　黛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前，将整瓶药水灌入自己嘴中，并用异能将瓶子毁尸灭迹。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有奕巳，微笑道：“萧同学擅闯女生宿舍，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吧。”
　　“我我我我的天！”一旁沈彦文目瞪口呆，“她也太狠了吧！”
　　有奕巳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被抓住把柄后，黛尔能这么迅速地毁灭证据。要知道即便那是解毒剂，也隐藏着各种不安全成分，喝下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她的确心狠，如果不心狠，又怎么会想到这么利用自己的身边人呢？
　　但是——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有奕巳气笑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撑在后面的墙壁上。
　　“你以为这个小把戏，就可以让你逃脱制裁？”
　　黛尔紧贴在墙壁上，看着那双隐藏着怒火的眼睛，仿佛坠入寒窖。
　　她差点忘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他不仅是新任首席，跨阶异能者，更是曾在入学测试上，将上百个人耍的团团转。
　　只听有奕巳附耳道：“我会让你为自己做的事，付出百倍的代价。”
　　
　　第49章 龙卧于野（二）
　　
　　“你以为这个小把戏，就可以让你逃脱制裁？”有奕巳对女孩道。
　　“毁灭证据，的确，即使我们指证你，也不能真的把你怎么样。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有奕巳笑，“就在今天，我刚刚晋升为首席。”
　　“你……”黛尔疑惑地看着他。
　　“首席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须听从。如果我将这消息传出去，哪怕只是流言，其他人会怎么看你？”有奕巳道，“不仅如此，我会下令，所有星法学院的学生都不得与你往来。”
　　“别开玩笑了。”黛尔失笑，“我会怕这些小事？”
　　“你会。”有奕巳说，“一些人或许什么都不会做，但是那些喜欢落井下石的人，却会如跗骨之蛆一样围上来。即便我不继续下令，你也别想在这里过得安生。今天你也看到了，就像齐修那样的人都会有人针对。而你到时的处境，只会比他恶劣百倍。你想象过，从早到晚，都被人当做低人一等的生物欺凌的场景吗？”
　　有奕巳笑看着她，“无论是休息还是课上，身上都带着异类的标签，都要面对他人鄙倪的目光。你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最低等的蛆虫，做什么都是错误的，没有自尊，没有喘息的时间，活着就像个幽灵。”
　　他凑到她耳边，“到时候，你最重视的名誉和利益，都将成空。而你什么，都得不到。”
　　黛尔的脸上开始露出惶恐。
　　校园霸凌做到极致所产生的后果，恐怕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人类是群体动物，而群体产生的排挤，会让被孤立的个体，彻底失去共存的空间。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威胁，有奕巳真心打算毁了她。
　　“或者你可以向背后指使你的人求救，但是他们愿意为了一个没用的弃子，浪费这么多资源吗？”有奕巳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黛尔终于崩溃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一向笑脸迎人的萧奕巳，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会是如此恐怖。
　　“不，你不可以这么做！你没有权利——”
　　“我有。”有奕巳冷声道，“我说过，无论谁伤害了我重要的人，我会让他十倍奉还。”他声音冷酷，没有半点留情。
　　“黛尔菲恩·哈默。”沃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惹怒不该惹的人。”
　　黛尔看着他，看着他旁边的慕梵，此时王子殿下哪里有一点失控暴走的模样？这一刻她明白，全部都是计谋，让她露出马脚，让她堕入地狱的计谋。
　　“我不会让你堕入地狱的。”
　　有奕巳轻声道：“在你尝够痛苦之前。”
　　黛尔现在已经害怕他害怕到胆颤的地步，她挣扎出来，向其他人求救，楚楚可怜道：“救我，哥哥，救我！”
　　沃伦避开她：“我可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会背地里坑害我的私生女妹妹。”
　　“救我，我不想这样，不要让他害我！”
　　她爬到慕梵身前。
　　慕梵低头看她，“他是在救你。”
　　他挑起女孩的下巴，冷淡道：“现在你唯一的救赎就是告诉我们，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看见她还在犹豫，有奕巳冷冷道：“你还可以让我用异能压制逼你说出实话。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不保证，用完异能后你的大脑还能完好无缺。”
　　与包法利那次不同，在本人极其抗拒的情况下用异能拷问，会对大脑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黛尔菲恩脑海里一片混乱，看着周围人冰冷决绝的面孔，茫然无措。她只是被诱惑了，只是踏错了一步，就要这样的惩罚吗？难道就不允许她做错一次吗？
　　她只是不甘心，从来就不甘心，因为一个名分就输给别人。作为一个作为不被哈墨家承认的私生女，她费心来到北辰，结识各种人物，只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为了像沃伦·哈默那样，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出现。
　　她想要获得她本该得到的，有什么错！
　　“我没错，我只是想要争取更好的，有什么不对——！”
　　被逼到绝境的黛尔菲恩尖叫一声站起来，冲向有奕巳。
　　“你们这些人，不都是如此么！”
　　有奕巳冷眼看着她冲过来，然后被慕梵一掌击下。慕梵出手毫不留情，将女孩狠狠摔倒墙面上。有奕巳蹲下去，看着她，“你的想法没有什么不对，只是用了错误的方法。和你不一样的是，用肮脏手段得来的东西，我不屑要。”
　　他开始使用异能控制女孩的大脑，只是在看见她挣扎痛苦的眼神时，忍不住问：“许多多的事，你可有过犹豫？”
　　黛尔菲恩自知不能逃脱，自暴自弃地笑，“犹豫？我只是利用他而已。你同情他，可怜他？你这个伪善的小人，如今不也是什么都做不到，哈哈哈。你……”
　　有奕巳突然笑了，站起身。
　　“抱歉，各位，我想要改变一下策略。”
　　所有人看向他，只听他缓缓道：“关于殿下的中毒事件，调查的结果是黛尔同学被人利用，她迷途知返，已经及时向我们供出了背后的谋划和指使者。目前为了她的安全，暂时隔离不能接见外人。你们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慕梵眼眸闪了闪，“守株待兔？”
　　“那些人会上当吗？”沃伦问。
　　“不一定要等他们送上门来。”有奕巳说，“我们只要将消息传出去，就自然会有结果。”
　　“我记得，她应该还有一个母亲住在中央星系。不知道，之后幕后人会怎么对付她的母亲。”沃伦说。
　　黛尔菲恩尖叫，“你不能这样，不能！我的母亲是无辜的。”
　　“要对你母亲下手的不会是我们，而是你与虎谋皮的那群人。”慕梵说，“她的确无辜，但她将为你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黛尔菲恩崩溃地嘶吼，却没有人理睬她。
　　一场引鱼上钩的戏码，到这里就结束。黛尔菲恩被慕梵的手下押解走，王子的特殊身份在这时候到有了用处。至于校长那里，自然有有奕巳去解释，这也是一种便利。
　　散场时，沈彦文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直接拷问出幕后的人？”
　　“你以为她真的知道什么吗？”有奕巳失笑，“像这样丢之即弃的棋子，其实没有太多的价值。而且现在拷问出来，我们可以做什么？”他反问，“如果最后发现幕后人是议长，是首席大法官，我们该怎么做？立刻站出来指责，只会被世人认为是疯子吧。”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力量太弱小，慕梵地位虽高，但是在共和国也受不少限制，何况他背后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人。而且有奕巳猜测，那些策划阴谋的人估计早就备好了后路，即便真的拷问出什么结果，到时候也会被他们推脱干净。
　　“那么，现在这样又是什么？”
　　“是警告。”有奕巳说，“消息放出去后，能告诫那群人，我们已经有了把柄。最起码这一段时间，他们不敢再妄动。而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他低着头，将接下来的话埋在心里。
　　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他拥有足够的能力与地位，就会让那些利用过他，伤害过他重视的人的家伙们，付出代价。
　　有一句话黛尔菲恩说的没错，每个人都想往上走、更进一步，这本身无可指责。但是一旦野心超过能力，误入歧途，只会自毁前程而已。
　　有奕巳想，他永远不能走错那一步。
　　黛尔菲恩的消失，没有在北辰掀起什么风浪。一切的消息只在暗中传开，明面上，一个学生的退学，并不会引起多少人主意。至于湖面下的波涛暗涌，那又是另一回事。
　　有奕巳得到首席位置后，开始忙碌起来。
　　忙着应付应接不暇的守护学院学生们，忙着管理年级秩序，忙着翻阅文献。期间，他和慕梵算是尽释前嫌。两人对过去的事不再重提，反而互相加了通讯号，时不时还联系一下。有奕巳在灯泡王子那里得到了不少隐秘的情报，有这样一个合作伙伴，也是不错。
　　而就在这学期过了一个多月时，莫迪教授一脸雀跃地来找有奕巳。
　　“通过了，通过了！”莫迪兴奋道，“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有天赋又努力，做出的成果一定会得到认可。”
　　这时有奕巳正在处理着手下次席，也就是伊索尔德交过来的这一周的年级总汇。他头疼道：“教授，您冷静一点，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上学期写的那篇论文！我给你投了期刊，今天终于收到回复。”莫迪说，“《星法》的总编回信给我，他们会在下周的月刊上刊登你的论文！”
　　《星法》期刊！？
　　有奕巳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学术期刊，在业内的权威性人人耳闻目睹。打个比方，就比如二十世纪的《自然》、《科学》在学术界的地位一样。
　　还不明白，那再直白点。
　　有奕巳的论文登上《星法》期刊，就相当于一个高中生的作文上了《新闻联播》头条。
　　他要火了，全星际范围内的。
　　而与此同时，北辰第三舰队被送上军事法庭的消息，逐渐在外界流传开。
　　风云变化，权位交替，不过眨眼间。
　　
　　第50章 龙卧于野（三）
　　
　　“《星法》的最新期刊你看了吗？”
　　“昨天刚出刊我就在星网上看了。”
　　“这算什么，我已经预定了实体版，下周就会寄到！”
　　另外几人羡慕道：“这么好？”
　　“嘿嘿，我姐夫是编辑部的，我问他走后门要的实体版，听说这个月的期刊早就脱销了呢。”
　　新的一周开始时，在学生间热议的，不再是两个学院之间的八卦，或者守护学院今天又有多少人被萧首席拒绝？引起人们关注的，是最新出版的权威刊物《星法》的头版文章。
　　《危险行为之接受——以被害人自我答责为视角》。
　　这是本期《星法》期刊上最受人热议的一篇论文。之前学界的普遍观点是：只要被告人的行为构成了侵害，并达到需要被《星法》规制的程度，被告人就要承担全部的刑事责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该论文的论者提出了一个鲜明的观点——如果对侵害结果的产生被害人自己也有责任，就可以减少被告人的责任承担。
　　他略具了两例。一例是，两个异能者争执斗殴。如果被害人一方先挑衅对方而引起侵害，被害人也必须对自己先前的挑衅行为负责，减少被告人的责任。另一例是，如果一个少年明知自己没有资格驾驶机甲，采用瞒骗的手段欺骗过机甲驾驶公司，即便因为驾驶公司的机甲而受伤，被害人也应自行承担部分责任。
　　自己行为自我负责，这就是被害人自我答责的要旨。
　　在论文的最后，论者总结道：被害人与控方的控诉权不应漫无边际地扩大，而应在合理的范围内使用。被告人的辩护权，在目前的星际法治环境中受到过多忽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此论文一出，瞬间在学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因为在此前从没有人想过，一个事件的受害者本人也要对自己的受害负责。
　　这本就是一篇引起争议的文章，而在看到最后署名的萧奕巳三个字时，很多学界大拿都懵了。这么陌生的名字，是哪里冒出来的牛人？
　　最后一查更是惊呆所有人眼眶，这个萧奕巳根本不是哪位不出世的学者，而是一名在校学生，还是一个刚入学没多久的一年生。萧奕巳的身份暴露出来后，彻底引起了轩然大波。大部分学者认为，这是一个还没有学术基础的黄毛小儿信口雌黄，对于这篇论文的学术性产生质疑；只有一少部分学者表示萧奕巳的观点给了他们新的启示，这有可能会将现在的控辩模式引导向一个新的方向。
　　一时间，贬斥的和表明支持观点的学者们纷纷搭起擂台对仗。各种学术论文，如雨后春笋般的往外冒。
　　学界的骚动自然是一回事，而对不关注学界风波的一般民众而言，萧奕巳简直是个明星人物。尤其是在知道对方还是个未满十六周岁的少年后，就连八卦媒体都围了上来。
　　《天才少年挑战学术为哪般？》
　　《北辰十六岁天才，论文背后的秘密》
　　《天才不是一日练成的，回顾萧奕巳的入学考试》“这里还有篇。哈哈，《萧奕巳与慕梵不得不说的故事》。喂喂，这家报纸，直接把你和慕梵一起挂上了，卖点十足啊！”
　　沙发上，沈彦文一边翻阅着新闻，一边哈哈大笑，还时不时给某人详读一遍。
　　忍无可忍地有奕巳，摔下手中笔杆，“够了，你再在这里吵我，我就下令让食堂一个月都给你吃素。”
　　“你这是在滥用职权！”沈彦文抗议。
　　“我就是滥用。现在，就看你识不识时务了。”有奕巳皮笑肉不笑。他现在人都忙翻了，没有心力再应对这个聒噪的家伙。
　　事实上，无论是莫迪教授，还是有奕巳都没有料到，他的这篇论文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说实话，外界称他为权威的挑战者、不知轻重的黄毛小儿，有奕巳觉得有些无辜。他只是把在21世纪看到的观点，结合起来写了一篇论文而已，怎么知道这个更加先进的星际时代，反而接受不了这些论点？
　　直到前几天他才发现，星际时代的科技发展迅速，但是在文史哲方面却出现了断层。关于人类基因大进化之前的社科类书籍，都消失殆尽。文化的传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代。之所以迟迟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在有铭齐留下的徽章中，恰好却保留了从古地球时代至今为止，所有学科的各种书籍。而这些书，在外面的图书馆竟然都是没有的！
　　是的，徽章里的大部分书籍都是绝版书。这时候，有奕巳才彻底明白了这枚徽章的价值——无法衡量。记载了一个文明的所有精粹，根本无法用价值去估量。
　　有奕巳想，或许，这才是“万星”家族真正的遗产。
　　在把沈彦文赶走后，有奕巳终于有了片刻喘息时间，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应对这次的论文风波。正在首席大人冥思苦想时，通讯器滴滴响了两声。
　　【不得不说的故事，第一篇第一章。从下飞船的那刻起，他看到那个纤细文弱的人，心脏就一阵剧烈的抽搐。一瞬间，他明白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在这一刻，慕梵做了一个终身的决定，他……】这条信息打开只扫了一眼，有奕巳就忍不住鸡皮疙瘩地删了，并迅速回复道。
　　【你是闲的蛋疼么！？】
　　对方悠哉地回复他。
　　【鲸鲨并没有那种球形的生殖器官。而且明明上面说，“我”从见到你第一眼时，痛的是心脏……】【够了，再转载八卦杂志上的内容，请恕我加黑名单。】有奕巳实在是不明白，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后，慕梵的画风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而事实上，慕梵只是喜欢以逗弄有奕巳为趣而已。
　　【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北辰第三舰队的新闻，你知道么？】【请一次性说完。】
　　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家伙，慕梵无奈地笑了笑，发送了讯息。
　　【这一次不仅是针对军队中的高级官员，还有当时参与导弹发射的士兵，也被告上了军事法庭。我刚才拿到了名单，心想，也许有你关注的人……】慕梵这边正准备继续发送信息，那边一个视频申请就递了过来，他手一抖，不小心按了拒绝。
　　慕梵：“……”
　　他又连忙发送了一个视频邀请过去。果然一打开，就看见有奕巳一张臭脸。
　　慕梵想了想，开口道：“刚才……”
　　“那个名单确定吗？”有奕巳打断他，“消息是否可靠？”
　　慕梵挑了挑眉，“切实可靠的内部消息，在最近一周内，所有人都会被各级军事法庭起诉。”
　　有奕巳闻言，露出一丝担忧，急匆匆地就想挂断电话。
　　“谢谢，我有事需要出门一下。先告——”
　　“你不问我名单里有谁？”慕梵追问。
　　“还能有谁？”有奕巳道，“殿下你这么有能力，应该早就查清楚了才联系我的吧。先告辞，回见。”
　　眼看着视频下一秒就变黑，慕梵觉得有些无趣。最近他算是发现了，和太聪明的人说话缺乏成就感。一旁，目睹了殿下的表情丰富变化的梅德利，斟酌着开口道：“殿下，您好像对这位萧奕巳格外关注？”
　　“关注？”慕梵反问，“或许吧。也许是从一开始，我隐约就有所察觉，他是——”“万星”家族的人。后面几句话，慕梵没有说出去，再抬头时，却看到梅德利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
　　“殿下，请您慎重！”
　　慕梵莫名其妙，“什么？”
　　梅德利悲愤道：“虽然下属没有资格干涉您的终身大事，但是陛下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书记官恨铁不成钢道：“殿下，这时候您就不要装糊涂了，请您三思啊！”
　　不得不说，那份《萧奕巳和慕梵不得不说的故事》的确卖得很畅销。
　　而此时，浑然不知自己的八卦已经突破天元的有奕巳，正在匆匆赶往柏清家的路上。这条路他开学前走了不下十遍，记得清清楚楚，而等赶到柏清家里的时候，有奕巳才发现。原来有时候，即便选对了路，却依旧等不到想要的结果。
　　柏清与他的母亲，搬走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动身，没有通知有奕巳，也没有与他告别。他发信息给对方，也只有一个自动回复。
　　——小奕，别挂心哥，过好自己的生活。
　　有奕巳茫然地望着这幢空屋，有些无措。
　　为什么？他只是想给柏清一个安静的时间，只是想先处理完手中的事。可是就连这点等待的时间，命运都不留给他。
　　北辰最初接纳他的一家人，竟然就这样轻易地从他生活中消失。就在有奕巳刚刚以为自己有能力，可以保护重要的人的时候。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有奕巳忍不住发泄般地踢了一下地，却不慎扭了脚踝。
　　有奕巳：……真是够了！
　　冷静下来后，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办法查到柏清搬去哪了。校长和有琰炙，应该都有办法。只是这件事，目前他还不能惊动其他人。有奕巳考虑了许久，最后还是不得不向一个人发去了信息。
　　【可以帮一个忙吗？查一下第三舰队柏清现在的住址。如若相帮，必有回报。】收到信息后，慕梵的视线在最后一句话上停留了好久，随后开口：“梅德利，去查一个人的情报。”
　　书记官忐忑道：“不会又是萧奕巳吧？”
　　“不是。”慕梵淡淡。
　　书记官松了一口气。
　　“是他的一个朋友，柏清，北辰第三舰队军人。查清楚，一小时内给我回复。”丢下这句话，慕梵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书记官心里一口血都要呕出来，对着他的背影伸出手。
　　殿下，鲸鲨与人类没有未来。
　　跨种族是不能繁衍后代的！
　　
　　第51章 龙卧于野（四）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十九，一百！
　　汗水从额上渗出，顺着脸部蜿蜒的曲线流到下巴，滑落，在地上落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有琰炙放下举重器，旁边的健身机器人自动飞过来，开始整理器具。在一旁等候已久的管家，立马小步走上前去。
　　“少爷，这是您要的消息。”
　　“嗯。”
　　随手拿过星脑，有琰炙开始查看管家刚刚发送的消息，上面一个人从早到晚的生活起居，每日的饮食，日常发生的大小事宜，全都事无巨细地记载在里面。
　　“这是最新的《星法》期刊。”管家恭敬地递上来。
　　有琰炙翻到萧奕巳写的那篇论文，细细品读了一遍，然后阖上期刊，问管家道：“他今天出门了？”
　　“是的，少爷。”
　　“去找谁？”
　　“应该是在北辰认识的第三舰队的友人，但是那位中校，现在已经搬离北辰主星了。”管家回复道。
　　也就是说，人没有找到。
　　联想到北辰第三舰队最近出的新闻，有琰炙大概也能猜出是出了什么事。而对于有奕巳来说，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朋友。如果他要帮助这位中校的话，必须先找到对方现在的住址。
　　有琰炙想了想，道：“去查一下……”
　　“关于这件事，少爷，”管家却冒昧地打断了他，“其实之前在搜集情报的时候，我发现另一个消息。”
　　有琰炙长眉一挑，还没有说话，管家就猜出他要问什么。
　　“是亚特兰蒂斯王子，听说他最近与这位殿下接触频繁。”
　　啪的一声，管家抬起头，只见有琰炙用力地关上星脑，抬头看了过来。一双浅色的眼眸，仿佛含着寒冰。
　　“赛巴斯。”他声音压低，“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向学校递交骑士契约申请。”
　　管家心里一惊，却恭敬地低下头，“是。”
　　有琰炙擦干身体，再次进入训练房。这一次他选择了高强度的模拟对战，似乎要发泄什么一般，将对战机器人揍得砰砰作响。
　　目睹这一切的管家在一旁感叹：没想到上将烦扰多年的事情，竟然因为这样一个凭空出世的少年就解决了。少爷终于愿意签订骑士契约。
　　只是，管家看着训练中的有琰炙，又想起今早的八卦新闻，不禁开始担心起来。自家少爷陷入多角恋，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应该找人咨询一下。
　　有奕巳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窥在眼中。慕梵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他就收到了柏清的新地址。他们母子二人，搬离到北辰的一个乡下星球。目前整个第三舰队都在休假，柏清应该会在那里待很久。然而军校上课期间，任何学生不能无故离开主星。有奕巳又开始烦恼，该找什么理由出门一趟。
　　机会很快送上门来，这天，守护学院那边的负责人前来找他。
　　“萧奕巳同学，关于你的守护骑士的事，已经耽搁很久了，你是否心里已经有所考量？”
　　有奕巳说：“我暂时还不想……”等等，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他换上笑颜，道：“我十分感激各位师兄师姐的厚爱，关于守护骑士的事，我想慎重一些。”
　　对方脸色一辆，道：“也就是说，你已经有了打算？”
　　“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咨询一下，在校期间一名学生究竟能契约几位骑士？”有奕巳道。
　　“一般来说，都是一两位，这其实是按照你们候补生的精神力状况来决定的。精神力强度越强，契约能容下的对象就越多。当然，我想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负责人道，“多多益善嘛。反正对你来说，精神力肯定够用的。”
　　有奕巳的异能与精神力强度可是得到过慕梵认可的，没有人怀疑这点。
　　“慎重起见，我想先只选三位。”有奕巳道。
　　负责人为难道：“但是申请的人这么多……”如果只挑三位，那简直是比入学测试还要残酷的竞争。
　　“所以这种情况下贸然拒绝任何一人，我想都是对他们的不尊重。”有奕巳缓缓道：“而且还有在外实习的四年级的师兄师姐，不能因为他们不在主星，就排除在名单之外吧。”
　　负责人连忙点头。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帮高年级生回来以后，一定会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要知道，有奕巳现在在各个年级都很受欢迎。有人传言说，当时克里斯蒂拒绝沃伦·哈默的申请，其实大部分是出于私心。一想到连四年级首席都可能觊觎着有奕巳的骑士职位，这位学院负责人只觉得压力如山倒。
　　有奕巳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微笑道：“我这里有个提议，不知您意下如何……”他压低声音，凑到负责人耳边。只说了几句，负责人便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就这样！我先去跟校长申请。萧奕巳同学，十分感谢你的建议，真是太有帮助了！”
　　看着负责人走远的身影，有奕巳默默掀起嘴角。
　　外出的机会，终于有了。
　　一周后，所有正在上课，有资格招收守护骑士的星法学院候补生们，都收到了一条通知。
　　【百万骑士正在向你招手：想要最适合你的守护骑士吗，想要最忠心的伙伴吗？想要和你相携一生的人吗？快参加北辰举办的第一届骑士候补生试炼大会。在这里，你可以找到自己心仪的那个他。】有奕巳看到这儿像相亲广告一样的东西，眼皮跳了两下。北辰宣传科的工作，真的是有待提高。
　　“所以，这又是搞出来的玩意么？”伊索尔德晃了晃手里的显示频，“连我都收到通知了。”
　　“哎，为什么我没有？”沈彦文。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有奕巳道，“候补生和守护骑士的契约，总是没有具体的章程。管理方面和匹配度方面，也一直没有人考虑过。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来精心挑选自己的骑士。”
　　“什么场合，什么通知？”沈彦文。
　　“这次地点选在四年级生实习的雷文要塞。”伊索尔德说，“那里靠近北辰边境，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究竟想要去做什么？”
　　有奕巳笑了笑，“我只是打算出去散散心。”
　　“不要忽视我啊！”沈彦文终于忍不住掀桌了，“你们把人抛在一边讨论什么通知呢，我怎么没收到？”
　　有奕巳摸了摸他的乱毛，安慰道：“不要气馁，这次没收到通知不代表你不合格，别对未来失去信心。”
　　收到通知的，只有被学院认可已经有资格招收守护骑士的候补生，沈彦文没收到，那就意味着，嗯，不言而喻。
　　沈彦文：“……为什么我那么想揍他？”
　　伊索尔德笑而不语。
　　学校将举办大规模的相亲，不，守护骑士契约试炼的消息，很快在学生中传了出去。而且北辰动作迅速，第二周就将所有的学生都打包送上了穿梭飞船，似乎是巴不得将他们赶紧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好成双成对。
　　只是有奕巳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登上飞船的时候，受到了来自各方的视线问候，有友好的，当然也有不善的。作为一个一年生，他在本年级积攒了足够的名望。但是做人不够低调的结果时，很多高年级的星法学院学生，对有奕巳的态度并不是很友好。而相反，守护学院那边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萧同学你累了吗，喝口水吧。”
　　“萧同学，一会飞船要进行空间跳跃，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看着周围献媚的守护学院学生，有奕巳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阵营的灼热视线。他在本学院高年级的名声不好，大概也和守护学院这些人的态度有关吧。
　　“试炼还没开始，有空在这里献殷勤，不如在真正的较量中好好表现。”卫瑛从角落里冒出来，冷脸赶走了那群黏着有奕巳的人。在这一点上，态度温和的伊索尔德，都没有她的出现有用。
　　“谢谢。”有奕巳道。
　　“不用。我事先声明一点，我会凭实力争取你的守护骑士的位置。”卫瑛直直看向他，眼神坚定，“但请你也不要因为我们熟识，或者因为我是女孩，而故意怜悯让我通过。”
　　“我当然不会。”有奕巳正色道，“如果你获得了资格，那也只是因为你足够优秀。”
　　卫瑛笑了，几个月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对两人点了点头，她也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
　　“真是个坚强的女孩。”伊索尔德感慨，“第三舰队的指挥官是她叔叔吧。现在出了这种事，却不见她半点慌乱。”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坚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来帮助家族，而不是一味地慌乱失措。这才是真正的强大。”有奕巳也佩服道，“在这一点上，我也不如她。”
　　然而，两人接下很快又看见，卫瑛在路过齐修时故意绊倒人家，并且假装没注意到地离开。
　　有奕巳：“……”
　　伊索尔德：“咳咳，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原因的吧。”
　　卫瑛总是针对齐修的敌视态度，也是北辰十大未解之谜。
　　然而，有奕巳没时间操心别人的事情，很快又有了自己的烦恼。他在去厕所的路上，被人堵门了，而且堵住他的家伙还是——
　　“也许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有琰炙的白金色短发，在卫生间都好像在闪闪发光，这简直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自带特效的人型招牌。
　　有奕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感觉莫名地压力从对面的人身上传来。
　　“我想，无论你们要谈什么，这里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同时回头看去，这次有奕巳看见了正儿八经的闪光体——灯泡慕梵！
　　慕梵和有琰炙相互对视，那一刻，有奕巳觉得自己好似看到了世界的终极。
　　
　　第52章 龙卧于野（五）
　　
　　“我想，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交谈的地方。”
　　慕梵说着，也站在厕所门口。
　　此时，两个身高相似，发色一金一银的高个齐齐堵在门口。有奕巳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两个重叠的幻影。这两个家伙的颜值摆在这里，实在是太闪瞎人眼。
　　“你怎么在这里？”有琰炙率先发问，“如果我没记错，慕梵师弟你并没有骑士资格。”
　　“的确没有。”慕梵笑了笑，“所以显而易见，我在这并不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骑士或附庸，而是被学院邀请，也许他们是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有琰炙冷哼，“一个时不时就发疯的家伙？”
　　“不牢师兄操心，这里正好有可以帮我压制的人。”
　　这两个人似乎从开学以来就一直不对付。对谁都摆出伪善笑容的慕梵，偏偏在有琰炙面前口不留情；而向来冷漠的有琰炙，似乎总会在慕梵面前多说一句——当然不是好话。
　　有奕巳一边听着他们争锋相对的对话，一边悄悄地打算从另一个门绕出去。
　　好了，只差一步，就可以逃离这里——
　　“你要去哪？”
　　在临出门那一刻，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慕梵：“我好像看见某人打算脚底抹油。”
　　有琰炙：“你再逃跑试试？”
　　师兄，哥，王子殿下，灯泡！有奕巳欲哭无泪，你们有本事别冲我，自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干架不行吗？
　　“关于黛尔芬恩的事情，我有些后续情况要给你说。”慕梵很快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啊，这的确比较重要。”有奕巳站住了。
　　有琰炙愣了一下，冷冷瞟了眼慕梵，对有奕巳道：“别忘记我上次对你说的话。晚上，我去你房间找你。”
　　说完，整个人就带着无比冷的低气压走了，临走前有奕巳好像还在听他念叨着什么出门不利，方位相冲之类的话。
　　有奕巳想，他这位大表哥的迷信是好不了了。
　　“说吧，黛尔菲恩那边怎么了？”只剩下两人后，他叹了口气，对慕梵开口。
　　慕梵：“你还记得，开学时找你茬的那些二年级法官候补吗？”
　　“当然记得。”
　　不对，这件事慕梵怎么会知道？他并没有向对方提起过。有奕巳怀疑地看向慕梵，只见灯泡王子微微一笑，“我听到过传闻。”
　　……就姑且当做是他听说的吧。
　　“那些人怎么了？”
　　“我的属下从黛尔菲恩嘴里拷问出来，当时那些人也是被她怂恿，但是她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生显然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事实是，她还有另一个合作伙伴，这个人你也认识。”
　　有奕巳沉声问：“米菲罗·卡塔？”
　　慕梵赞许地扬了扬眉，“这一次，他也在这艘飞船上。”也就是说，米菲罗·卡塔也参与了这次骑士挑选。如果对方又想使什么幺蛾子的话，有奕巳就有的忙了。
　　除掉了一个敌人，总会有成千上百个敌人在等待。有奕巳感觉自己的通关之路渺茫，看来，这次旅程也不会太平了。
　　慕梵继续问：“这次在雷文要塞，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什么意思？”
　　“去找柏清。”慕梵看向他，意味深长道：“这才是你提议这次试炼的真正目的，不是吗？”
　　柏清与母亲暂居的小星球，就在雷文要塞附近。的确，有奕巳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提出试炼的建议的。当然，试炼本身也有重要的存在价值，并不能说有奕巳利用了它。
　　“不管你做什么。”慕梵道，“我提醒你一件事，不要离开要塞的守备范围太远。”
　　有奕巳：“有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吗？”
　　慕梵收敛笑容，声音中多了些莫名的意味。
　　“附近，就是沉默之地。”他道，“鲸鲨与‘万星’的墓地。”
　　有奕巳对上那双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慕梵说这句话时，眼中已经没有了平时礼节性的伪装，而是赤裸裸地流露出压迫感。望着那双眼睛，就如同在与深渊对视。
　　有卯兵与帝国最后一役之地，那场激烈战斗造成的能量对冲，将战场附近的星域都变成死地。至今为止还遗留着相当规模的辐射，会对人体造成极大伤害。因此共和国将那边划为禁区，称为沉默之地，如今早已成为传说。
　　对于人类来说，两百年已经足够繁衍几代人；即使对于寿命悠长的鲸鲨，这段岁月也已经足够让当年无知的幼童成长为青年。然而想必在慕梵看来，这个沉默之地并不是遥远的故事传说，而是他唯一的兄长的葬身之地。
　　有奕巳开了会小差，收摄心神。
　　“我不会去那里打扰英灵的，你放心。”他向慕梵保证道。
　　“事实上，即便你去了我也不会介意。”没想到，慕梵却这么说，“我提醒你只是告诉你，在有足够自保之力之前，不要去接近它。”
　　“什么意思，是因为里面的辐射？”有奕巳皱眉。
　　慕梵笑了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有奕巳心情糟糕道。这样勾起他的好奇心又不解释清楚，简直是太差劲了。他在心里给慕梵打了一个大大的差评，郁闷地离开厕所。
　　“怎么去了那么久？”伊索尔德问他。
　　“遇到了一些事。对了，伊尔。”有奕巳问，“当年最后战役的时候你出生了吗？”
　　“没有，我是在战役后一百年才出生。”
　　那至今也有一百岁了呀。有奕巳估算了下友人的年龄，有些汗颜。
　　“在帝国我这个岁数还不算成年呢。”伊索尔德笑了笑，“就算是陛下，也是前年才举行的成人礼。”
　　“慕梵才刚刚成年！？”有奕巳不敢置信，“他不是都两百多岁了么！”
　　“越是强大的物种，寿命悠长，生长周期也越缓慢。鲸鲨拥有所有物种中最优势的基因，因此成年也最晚。”伊尔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奕巳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和一个刚成年的“小鬼”打交道，就感到十分别扭。
　　伊索尔德敏感道，“是殿下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慕梵对他兄长那么看重，总让人觉得在意。”有奕巳说。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对于慕梵殿下来说，大殿下与其说是兄长，不如说是父亲。他从小跟在大殿下身边，感情比与陛下还深厚。尤其是在王妃过世，殿下遭遇刺客之后……”
　　“刺客？”
　　“不，抱歉！请务必当我没说。”伊索尔德立刻住嘴，露出尴尬的表情，过了一会又犹豫道：“其实，殿下在国内的情形并不如想象中的风光。他养成现在这样的性格也是不得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才没空和一个小鬼计较呢。”知道慕梵的真正年龄后，有奕巳瞬间有了一种身份上的优越感。“倒是你，伊尔，慕梵对你一直没有好脸色，你还这么替他着想，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你说什么。”伊索尔德失笑，“我只是……只是，愧疚吧。”
　　愧疚？有奕巳疑惑。而这一次伊索尔德没有继续说下去，有奕巳在他脸上，看到了名为忧愁的表情。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着自己的秘密。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感叹：
　　“一帆风顺的人生，根本不再存在呀。”
　　……
　　“请注意，请注意。一分钟后本舰将进入雷文要塞，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舱位。”
　　在飞船航行了一段时间后，全船通知响起来，学生们知道，登陆的时候就要到了。有了上次入学测试的前车之鉴，有奕巳对这次着陆充满了心里阴影，生怕学校又来个空降什么的。还好北辰军校并没有这个打算，当双脚彻底从飞船踏上结实的地面后，有奕巳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欢迎各位！”
　　迎接他们的，是雷文要塞的一位副官。
　　“我是蒙菲尔德，雷文要塞的指挥官辅佐。欢迎各位北辰的师弟师妹，来到要塞。接下来这段时间，希望大家能在这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这位副官，从来没有切实进入过军队的军校们，第一次见到这些处在前线的军人们。作为常年戒严的边境要塞，雷文要塞的驻军和一般的巡航舰队不同。他们警戒等级更高，气氛也更森严。
　　“不过，要是你们在这里闹出什么是非。”副官笑脸一收，换了语气，“我也会好好尽到师兄的管教责任。在雷文，纪律就是一切。希望到时候你们，尤其是星法学院的小崽子们，可不要像黄花闺女一样经不起磨练。听到没有！”
　　学生们连忙回答：“听到了。”
　　“说话像小鸡仔一样小，大声回答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师兄！”
　　蒙菲尔德板起脸，“叫长官！小崽子们，记住，和在这里训练的四年级生一样，在这里你们也得喊我长官！没经过部队历练的温室花朵，你们还不够资格叫我师兄。”
　　“……”明明刚才是你自己先喊我们师弟师妹的。
　　所有的北辰学生，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军痞。
　　而有奕巳则觉得，这人莫名让他想起一个熟人，是谁呢？对了，萨丁。那位前任大星盗，说话也是这个调调。难道其实星盗和军人，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好了，蒙菲尔德，不要吓唬他们了。”
　　这时候，站在副官身后的一个白袍年轻人走了上来。他看起来和这帮学生们差不多大，甚至更年轻这些。
　　“你们好。”白袍人自我介绍道，“我是雷文要塞的研究所主任，西里硫斯·诺亚。因为要塞位置特殊，受辐射影响，大家待在雷文的时期，我会和医务组一起负责观察你们的身体。你们称呼我为西里硫斯就好。”
　　哇，美人。
　　很多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是这么想。西里硫斯没有副官的痞气，也没有一般研究人员的文弱，在他身上睿智与温文，才是最显著的两种气质。而这种气质，更显得他隽秀的容貌出色了几分。
　　看到他的第一眼，有奕巳就想。
　　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53章 龙卧于野（六）
　　
　　雷文要塞，作为镇守沉默之地，与帝国遥遥相对的一座要塞，一直以来都是北辰星系的军事重地之一。
　　光是公开的资料上，要塞就有长驻军五十万人，以及后勤和相关人员十万。而要塞附近的几颗居民星，更是驻扎着百万人口。这种规模，相比起动辄上亿人口的大星球是不值一提，但已经是这里有史以来的巅峰人数了。
　　“在最后一役后，这里曾经一度变成无人区。直到一百多年前，辐射减弱，北辰才重建雷文要塞，并调集志愿者移居到这里的星球。所以，你们目前看到的要塞的每一个防守设施，都是这百年来大家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
　　带领着学生们进入要塞，西里硫斯充当了解说员。
　　“诺亚先生！”有人举手。
　　他微笑道：“喊我名字就好，虽然我不是北辰军校毕业的，但也不用这么生疏。”
　　“西里硫斯，听说一百年前，要塞附近的农业星球都是种植不出作物的。那么这里的人们怎么生存呢？”
　　“很好的问题。”西里硫斯说，“的确，当时我们本地无法产出粮食，只能依靠内星系支援。直到百年前，一位研究员无意间……”
　　他对学生们讲解，雷文要塞的开拓者们是如何将一片荒地整治到如今可以安心居住的环境。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经历的牺牲不比当年的战场少，因此，也有人称之为不流血的战争。
　　“大家研究出了更多的能抗辐射的植物，甚至培育了一些只能在辐射环境下生长的植物。”西里硫斯微笑道，“而经过多年的研究和清理，目前为止，这些辐射对人体已经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好厉害！”有学生佩服道，“西里硫斯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继续研究吗？”
　　西里硫斯笑了一下，“雷文要塞最接近辐射区，这里有其他研究所都无法比拟的特殊环境。在这里做出无人能及的研究项目，也是我的梦想呢。”
　　学生们团团围住西里硫斯，开始问各种问题。
　　而本打算与西里硫斯出好关系的有奕巳，却不再这些人群中。因为他被隔离了，而被隔离的对象，不止他一个。
　　“抱歉。”隔离他们的要塞工作人员道：“几位身份特殊，在要塞内会另作安排，请稍等。”
　　有奕巳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右边的人，慕梵和伊索尔德，再看了看他左边的人，沃伦·哈默、齐修和有琰炙。
　　“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
　　“隔离他们我可以理解。”他开口，指着自己的鼻子，“但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这几个人关系亲密，所以也在隔离名单内。请理解，这是为了要塞安全着想。”
　　“那琰炙师兄呢？他是上将的儿子呀。”
　　“正因为他是上将之子，所以我们更不能特殊对待。”那名要塞军官深深看了一眼有琰炙，转身就走。
　　好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人了。有奕巳头疼这个局面。他是被无辜牵连了，该说是交友不慎吗？
　　“特殊待遇。”沃伦吹着口哨，“看起来好像也不错，给我一种我们是座上宾的感觉。”
　　“是监视。”齐修道。
　　“我开玩笑不行吗，做人何必活得那么明白呢？”沃伦无奈道。“不过，雷文毕竟是一级要塞，防备我们也是应该的。该怎么说呢，这里有两个亚特兰蒂斯人，还有来自中央星系的图谋不轨的家伙，嗯……”他看向有奕巳和有琰炙，眼中闪烁跳跃的光芒。
　　“看来两位也不被信任啊。”
　　有琰炙淡淡道：“托你的福。”
　　有壬耀上将一直被认为是中央的走狗，而中央的最高权力家族是哈默，这句话，说的的确没错。
　　“不过，我怎么总觉得这里少了一个人。”沃伦喃喃念道。
　　不一会，门再次被打开，一个人被捆住手送了进来。
　　“放开我，我只是去了个厕所！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放开我！”
　　米菲罗·卡塔，最后一位隔离人员闪亮登场。
　　“呵，人总算是齐了。”沃伦笑道。
　　五分钟后，一名军官告诉他们，他们将被做特殊安排，住进远离核心区的一处宿舍，并且为了便于监管，将分成两人一个房间。
　　“米菲罗·卡塔，齐修。”
　　“沃伦·哈默，伊索尔德·海因里希。”
　　“慕梵，萧奕巳。”
　　“——以上就是你们的宿舍分配。”军官道，“乾阶的有琰炙会另外安排，有什么意见吗？”
　　“我有问题。”有琰炙说，“为什么我单独一间，而慕梵是双人间，论实力他在我之上。”
　　“就因为他实力太高，而这儿能压制住他的，理论上只有一个人。”军官向有奕巳投来视线，“我们这里也是第一次招待鲸鲨，准备不足。安排一个保险栓在他身边，更安全一些。”
　　有奕巳耸了耸肩，好吧，原来自己成了慕梵的保险栓了。他更没想到，自己和慕梵的事，都已经传到雷文要塞了。
　　这个理由充分，有琰炙也无话可说，只是临走前看向慕梵的眼神，简直想要把他生切了。而从始至终，慕梵本人沉默得有些不正常。
　　“哈，终于可以休息了。”
　　进入被分配到的房间，有奕巳松了口气，他解开衣领，重重地往床上一倒。一路折腾了这么久，他只想好好睡一会。然而闭上眼睛没多久，有奕巳就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忍耐了一会，他不耐烦地坐起来。
　　“你还要瞪我多久？”他看向对面的人，慕梵。
　　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正站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那样子活像个幽灵。
　　“感觉到了吗？”幽灵开口。
　　“什么？”
　　“气息。”慕梵走向窗口，“遗留在这里的，和我们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气息。”
　　“怎么可能，你胡说什……”有奕巳正想取笑他，却暮然愣住。胸前的徽章竟然自己亮了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般。慕梵的视线转移过来。
　　“果然，‘万星’的意志，也残留在这里。”
　　“即使这里有什么，也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有奕巳拿出徽章，发现它除了在发光，并没有别的异样，“这是怎么回事？”
　　“是警示。”慕梵低声道，“提醒我们，敌人就在附近。”
　　“什么意思？”
　　这一次，灯泡王子又不再开口。
　　这家伙最近是越来越神秘了。有奕巳咕哝着，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也非得得疑心病不可。
　　“敌人是谁？”他问，本来不指望得到慕梵的回答。谁知道灯泡王子却喃喃道，“是窃取神的荣耀之人。”
　　有奕巳抬头看向他，却只在慕梵眼中看见了头顶倒映的星辰。那双夜色一般的眼睛映着满天星河，清澈透亮，比任何宝石都美丽。不知为何，有奕巳在这一瞬间，想起了他那位大表哥。他突然有个念头，不说话的时候，慕梵和有琰炙其实还有点像？
　　随即他猛地摇了摇头，瞎想什么呢，怎么把这两个人扯到一块去了，都是被慕梵这个家伙害的！掀起被子闷住脑袋，有奕巳决定沉入梦乡。
　　“你还没洗澡。”
　　迷迷糊糊中传来慕梵的声音。
　　洗什么，都是男人，还天天洗澡么？有奕巳不耐烦地咕哝了几句。
　　“我喜欢干净的环境，希望周围的人也能保持。”
　　“再提醒你一次，自己去洗澡……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呼呼，有奕巳早已沉沉睡去，后面的话根本没听到耳朵里。
　　而第二天早上，他就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有奕巳是在一阵寒意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否则怎么会看见这样奇怪的情景呢。在他眼前，一只娇小的鲸鲨俯在床上睡觉，而他自己则赤身躺在地上。是的，赤身，一件衣服都没穿，连小内内都没有！
　　一、二、三！深吸一口气。
　　“慕梵！”
　　“你这家伙，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他冲上前去，拼命摇晃着睡梦中的小灯泡。小灯泡迷蒙地睁开眼望向他，呲了呲牙，瞬间，有奕巳有不好的预感。
　　“痛啊！”
　　大拇指被狠狠咬住，有奕巳想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偏偏小灯泡还越咬越紧，就在他快要被逼到极点时，啪嗒一声，半梦半醒中的小灯泡，彻底醒了过来。
　　一双芝麻大的眼睛和他互相对视着，下一秒，有奕巳亲眼目睹了一场大变裸男。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慕梵大大咧咧坐在床上，语气不快。
　　“你你你你，先穿衣服！不对，你你你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没穿衣服！”
　　“我的人型和你不一样吗？”慕梵看着他大惊小怪，“为什么这副表情？”
　　有奕巳：的确不一样，尺寸不一样！错了，不是这个！
　　“羞耻心你有没有，你就不能穿件衣服吗？”
　　慕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幻化出衣服穿上，“麻烦的家伙。”他讨厌穿幻化出的衣服，除了逼不得已的时候。而现在，洁癖的王子殿下显然不想穿昨天的脏衣服。那么，最快的方法只有这个了。
　　总算不再看到碍眼的物件了，有奕巳深吸一口气，问：“给我解释一下。”
　　“你之所以没穿，是因为我昨天帮你洗了澡。”慕梵说，“我讨厌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你……”有奕巳大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我妈都没帮我洗过澡！”
　　慕梵白了他一眼，“废话，你刚出生她就不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两人正在争吵，有人敲了敲门。
　　“我听见这里有动静，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有奕巳和慕梵同时顿住，静下来。
　　“一些小问题。”慕梵道，“你是谁？”
　　“抱歉，忘了说明，我是住在你们隔壁的西里硫斯，屋里的应该是慕梵殿下和萧奕巳同学吧。”
　　有奕巳和慕梵面面相觑，研究所主任竟然就住他们隔壁，是巧合还是——
　　“绝对不是巧合。”慕梵扔了一件衣服在有奕巳身上，“快穿好，我开门了。”
　　“喂喂，你慢点！我哪有那么快！”有奕巳手忙脚乱。
　　然而，慕梵却没有顾及到这点。因此，当西里硫斯看到打开的门扉时，第一眼望到的就是屋内穿戴整齐的慕梵，和他身后衣衫不整的有奕巳。
　　西里硫斯：“……看来是我打扰两位了，你们继续。”
　　等等，帅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第54章 龙卧于野（七）
　　
　　“抱歉抱歉，实在是我误会你们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那副样子，不让人误会也难啊。”
　　有奕巳冒着黑线地看着对面的人，“诺亚先生，寻常人也不会那么心直口快地把想法戳出来吧。”
　　“这个我已经被人提点过好多次。”西里硫斯收起笑脸，苦笑道，“大概有时候，不能隐藏自己的想法，也是一种缺点吧。”
　　“是的，太过直白也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呢。”有奕巳毫不客气道。
　　“哈哈，我接受你这个批评。
　　另一旁，慕梵换好衣服从里屋走出来，听见两人交谈，面色淡然地看向有奕巳。
　　“我竟然听见你在教导别人怎么处事。”灯泡王子淡淡道，“还没开学就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家伙，难道不是最应该收敛自己的脾气么？”
　　有奕巳磨牙看着这个害自己被误会的罪魁祸首，“这点彼此彼此。”
　　慕梵皮笑肉不笑。
　　“你们感情真好呢。”西里硫斯感叹，“慕梵这次也是来竞选萧奕巳的骑士的吗？”
　　“他没有资格。”
　　“我没有兴趣。”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白了对方一眼。
　　西里硫斯捧腹大笑，“看来感情真的很好，八卦也不全是假的嘛。”
　　“诺亚先生，你还是少看点八卦杂志吧……”有奕巳撑着头，“我最近被那些害的已经快无处喘息了。”
　　西里硫斯点了点头，“我也有所耳闻，是因为《星法》的那篇论文吧，这件事最近闹得轰轰烈烈呢。一篇论文就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也只有修习星法的学者们能做到了吧。”
　　嗯，什么意思？有奕巳抬起头。
　　“像是各大星系的军校，只招收星法学院和守护学院的学生，像我们其他科系的学生，能有机会接触最新事物的机会也不如你们多。”毕业于中央科技大学的西里硫斯感叹道：“就算是其他名校，比起军校生来说，待遇也是差了很多。像我们读书时，就绝对不会有机会到一座要塞来实习。真羡慕你们。”
　　“是吗？”慕梵插嘴道：“停战两百年，却依旧把资源倾斜向军事和律法。我倒不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军队是国家暴力机器，而律法是维护统治秩序的必要工具，拼命发展这两个方面，正说明共和国目前的局势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定。
　　有奕巳沉默了一会，问：“那诺亚先生……”
　　“叫我西里硫斯就好。”西里硫斯眨了眨眼，“我也不比你们大几岁。”
　　“好的，西里硫斯，你为什么要去报考中央科技大学呢？啊，抱歉，我差点忘了。”他一拍自己的脑袋，“在北辰之前，其他军校都不招收军人子女以外的学生。”
　　“垄断。”慕梵淡淡道。
　　“不，即使没有这个原因，我也不会报考军校。因为在那里，我无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西里硫斯摇了摇头。
　　“想做的事？”
　　“你们看到没有，身后的这片星海？”西里硫斯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很辽阔，肉眼无法望到尽头，对不对？可实际上，这片星域还不到共和国现有疆土的十分之一的面积。而帝国与共和国加起来，面前所开发的星域，也不到这片宇宙的万分之一。”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浓烈的神采，“世上还有这么多未知、这么多秘密，等待着去发现。我怎么能闭上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到，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见，让那些秘密就这样尘封呢？我想做的事就是探索所有未知之事，哪怕用尽全部的性命。”
　　有奕巳看着西里硫斯炯炯有神的双眼，愕然失神。他第一次遇见，对自己的未来有如此执着的期望的人，不由地被感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疯狂的研究精神了吧，总觉得这样的人很让人钦佩。
　　可是慕梵却是忍不住泼冷水，“可是人类一生短暂不过百年，你又能做到什么？”
　　“慕梵！”有奕巳扔了一个枕头过去，“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家伙简直太破坏气氛了。
　　慕梵看都不看一个侧身，枕头掉在了地上。
　　西里硫斯却不生气，低低笑了声。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至少总比不去尝试地好。好了，闲话就到这。”他拍了拍手，“我到这里，其实是来喊你们去集合的。”
　　“集合？”有奕巳一愣。
　　“你总不会忘了，你们到这里来的正式任务吧。”西里硫斯冲他眨了眨眼，“你的候选骑士们可还在等你呢。”
　　差点真忘了这件事！
　　等到西里硫斯将两人带过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整装待发了，有奕巳赶紧站队，而慕梵则是站在了人群前方。
　　“姗姗来迟啊，大人物。”
　　有奕巳走到队伍中，就听到一声低讽。他回头一看，不是米菲罗·卡塔还能是谁？
　　他此刻有种自己是rpg游戏主人公的感觉，怪物打倒一个又来一个，简直烦不胜烦。有奕巳索性扭头，装作没看到这个家伙，立刻把米菲罗气得脸红脖子粗。
　　“好了。”昨天迎接他们的副官蒙菲尔德站在上方，“这次集合，是为了让大家举行什么，什么相……”
　　“是骑士试炼大会。”一片的辅佐凑了上前。
　　“算了，管他什么名字。总之，在你们这群少爷小姐挑出自己的另一半前，统统不能回去，明白吗？”蒙菲尔德道。
　　“明白！”有了前一天的教训，学生们全部扯着嗓子回答。
　　蒙菲尔德被震得揉了揉耳朵，掏了掏耳屎。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聋！”
　　“……”很多人揍死他的心都有了。
　　“行了，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快点搞定快点滚蛋，我才省心！谁来替我说一下这个相亲大会的流程？”他转身问身后人。
　　慕梵走上前一步，道：“我来吧。”蒙菲尔德瞧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契约仪式，和以前不同。”慕梵开始解说，“分为以下几个部分。第一步，双向投票。两个学院学生互相投票选择自己的契约者。如果双方互相选中彼此，就可以组成一个临时性队伍。不同的是，星法学院每人最多可填选五个名额，而守护学院每人只有一个名额。如果双方没有互选中，那么剩下的人可以向其他名额不满的学生，再次提出邀请。如果对方愿意选择你，那么你就可以与他组队。”
　　“提问！”
　　“说。”
　　“如果有人一票都没被选上怎么办？”
　　“那他就打道回府。”慕梵冷冷道：“没有任何人认可的家伙，不配参加这次试炼。”
　　不理会下面人的惊呼，他继续说道：
　　“成功组队之后是第二步试炼。要塞会给你们安排一个任务，每个人按照小组模式去完成，只有完美通过任务考核才能成为合格者，成功签下契约仪式。但是对于守护学院的学生来说……”
　　蒙菲尔德接下他的话，“并不是所有通过考核的家伙，都能成为守护骑士。如果小组通过考核，但是你个人表现让我不满意的话，我就会把你从名单上删除！”
　　他笑道：“就等着下次机会，再来完成你的骑士契约吧。”
　　怎么这样？很多人不满地嘀咕起来，骑士契约本来就是骑士与契约者两者的事，这被别人从中横插一脚，很多人都不满意。可是蒙菲尔德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手一挥，“开始投票吧！”
　　投票很方便，用每个人的便携星脑，在程序上写下名单就可。有奕巳刚打开屏幕，准备动手，就收到几十道灼热的视线。
　　而在这些人之中，有琰炙远远地看了过来，那目光与其他人相反，简直是最冻人的温度。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警告他，你不选我试试。看着这位昨天说要找上门，却不知为何没出现的大表哥，有奕巳咬了咬牙，写下了第一个名额。
　　卫瑛当然是第二个，那么低三个……
　　正埋头苦思的有奕巳，突然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骚乱，他再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克里斯蒂师兄！？”
　　克里斯蒂：“我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一下我。”
　　真的男人，做事不拖泥带水，丢下这话以后克里斯蒂就转身离，独留下几乎要被周围目光炙烤熟的有奕巳。
　　好了，有奕巳面无表情地想，现在第三个名额也有了。然而他目光一转，看到人群中的某人时，视线顿了一下，又按下第四个名字。
　　“分组结果稍后就出来，现在轮到我来告诉你们任务。”
　　蒙菲尔德带着笑容走上前，看到他这个表情，所有学生心里都浮上不祥的预感。
　　“看见你们星脑刚收到的文件没，打开它。”
　　“这是，通缉令！”有学生惊呼。
　　“没错。”蒙菲尔德调高嘴角，“这八份通缉令，是地方警部最新公布的c级逃犯。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人活捉回来，并送上审判庭。怎么样小鬼们，这个任务办不办得到？”
　　雷文要塞的副官阁下一向认为，实战，才是检验人才的最可靠标准。
　　“等等，检察官候补系的接这个任务还可以，但是我们法官候补系为什么要去第一线？”有人抗议道：“这根本不是我们的专业领域。”
　　“这是你们自己要考虑的问题。”蒙菲尔德翻了个白眼，“连这点事都不能解决的家伙，不要指望通过考核。”
　　怎、怎么会这样，太霸道了！
　　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学生们，蒙菲尔德冷冷一笑，“听着，我不管你们怎么想！雷文要塞不是你们这帮学生的保姆，要是真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人，就拿出实力给我们看。还有，那些自以为有天赋的候补骑士们。”
　　他看向人群中，穿着黑色校服的学生们。
　　“既然你们被誉为守护学院的精英，那就让我看看，精英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吧！可不要丢了我们这些毕业生的脸。”
　　一场前所未有的考核，就此拉开帷幕。
　　
　　第55章 龙卧于野（八）
　　
　　二级农业星球——马尔斯。
　　这颗总人数不过五十万的小星球，几乎所有居民都是农民或手工业者，自给自足，并负责生产提供给雷文要塞的物资。
　　星球上的居民居住在各自的农地上，彼此相距甚远，而整个星球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交易中心，用于满足人们平时交流与商业的需要。
　　罗兴就生活在其中一个交易中心，他十七岁从家里的农场离开，到这里来工作，如今一晃也已经过了两年了。还有一年就满二十，是共和国认可的成年人。到时候，罗兴就可以分配到一块土地，像这个星球的大多数人一样，过着耕种自足的生活。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卖掉土地继续在交易中心生活。无论哪一种，对于年轻人来说都不失为好的安排。
　　然而，罗兴对这种生活却并不满意。
　　他蹲在地上，看着天边即将散去的夕阳，第一千次感叹起自己的命运。在农业星球的上空，巨大的雷文要塞像是一个庞然大物，遮蔽住半个星空。罗兴呆呆地望着，脑海中不知在幻想什么。
　　“小罗！”
　　打工的酒馆的主人费舍尔大叔，推开二楼的窗户，“快回来帮忙打扫屋子！”
　　“哎，来了！”
　　他的生活却依旧平凡、普通，日复一日的单调。
　　酒馆晚上营业，卖些简单的酒水小吃，供客人打发时间。到了天全部黑下来的时候，酒馆里已经灯火通明，坐满了七八成的客人了。
　　罗兴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能听到一些外星球来的冒险者讨论外界的事情。这时候他总会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每次听到那些新奇的故事，他就会幻想自己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经历着丰富多彩的冒险生活。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愿意在酒馆打工的原因了吧。
　　“这次的新出的通缉名单看了吗？除了几个小罗罗，还有三个a货呢！”一群看起来像是赏金猎人的家伙，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讨论着事情。
　　赏金猎人，是在边境地区颇为热门的一个职业。他们会根据司法部和警部公布出来的悬赏名单追缉犯人，然后拿去交换悬赏。这群游走在刀剑血口的亡命徒，向来是酒馆最常见的客人。
　　“最近也不太平啊，这么多逃犯名单流落出来，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一个赏金猎人同伴感叹道，“还一下子冒出这么多a级的通缉犯，那至少得是八级异能以上的狠家伙啊。”
　　“哈，这你就不知道吧，这些新的通缉名单里，有不少可是里面的人。”一个大汉操着黑话，大笑道，“这可是他们狗咬狗，黑吃黑啊。”
　　里面的人？罗兴端着餐盘，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而就在这时，新的客人进来了。
　　“老板，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否可以住宿？”
　　伴随着迎客风铃的清脆声音响起的询问声音，听起来明亮透彻，像是年纪不大的少年。
　　罗兴和酒馆内的其他客人们齐齐回头看去，一下就愣住了。
　　出声询问的的确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岁，有着边境地区少见的黑发黑眸。他容貌清俊，与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带着笑意，令人心生好感。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类似装扮的男女，没有一个不是气度不凡。而站在最后的一人，则用兜帽遮着脸部，看不清容貌。然而即便是这样，比起马尔斯星球的原住民和流浪的赏金猎人，他们衣着干净整齐，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帮人的出现，让酒馆热闹的气氛瞬间沉默下来。
　　“哼，出门游玩的少爷小姐吗？”
　　罗兴身边的赏金猎人们呸了一口，态度不太友好。这句话声音并不小，那边的人显然听见了。罗兴紧张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少年看了一眼，随即向这边走来。
　　“等、等一下，这位客人。”他硬着头皮拦住对方，“有什么话……”
　　然而，少年却对他笑了一下，绕过他走到赏金猎人们身前。
　　一桌子的人戒备地看着他，“想怎样，小鬼？”
　　那少年看见他们手中的通缉令，愣了一下，问道：“几位大哥也是为悬赏而来的？”
　　赏金猎人敏感地反问：“也？难道你们——”
　　“我们也是为此而来。”少年笑了笑，在他们身边搬了张椅子坐下，“啊，当然，绝对不会和几位大哥抢生意！我们的对象可不是这些a级通缉犯。”
　　“你有这个本事吗？小子。”
　　“本事不都是历练出来的吗？”少年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肯定不如几位熟练。看样子，几位大哥都是老江湖了。既然大家目的一致，目标又不相冲突，不如互通一下有无……”
　　罗兴就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几杯酒下肚，少年很快和几个赏金猎人称兄道弟，勾着肩膀互相调侃起来。
　　“不是我跟你说啊，小兄弟，我们这行不好做啊，苦啊。”
　　“我知道，我知道，在哪里讨生活都不容易……”
　　“每年还有新人进来抢生意，像你们这样的小少爷，不知道民间疾苦。嗝，我劝你，玩完了这把就早点回去，回去……”
　　罗兴正发着呆，看着他们，却暮然看到一个人走过自己。一个看起来沉稳干练的年轻人，拉过那少年道：“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抱歉，打扰了。”
　　“哎，不要，我还要和他们再聊一会。”少年不情愿地被人拉走，和等待在一旁的同伴们一起走向了二楼的住宿区。这一次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目光拦着他们，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幻觉。
　　酒馆的气氛，再次恢复到他们出现之前。
　　身边是一片谈笑风生，罗兴却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简单的人物啊。”老板费舍尔大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二楼叹息一声。
　　“小罗。”老板对他道，“一会帮我送些吃的上去，记住，不要多说多看。”
　　“哎，好！”
　　按照费舍尔大叔的吩咐，罗兴端着食物送去二楼，可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呢？他与赏金猎人打成一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有这帮来历不明的人，似乎不像是一般的冒险者，也不像是赏金猎人。
　　“这家伙，竟然真的醉了。”他才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是个女孩的声音。应该是那群同行人中，唯一一个少女吧。
　　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回复道：“他咎由自取，不会喝酒还陪人家喝那么多。”
　　“可要不是因为萧同学上前打岔，我们也不会打听到情报，还会被人怀疑。”又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万一闹起来，我们这行人里有那么显眼的人，就不方便行动了。”
　　之前那个少女恼怒地回复他，“你这是在责怪琰炙师兄么？”
　　“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们两个，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先把……”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罗兴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了。他正准备先离开，后面却传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是这里的服务员？”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罗兴诧异地回头，却看到一张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遮挡物向他看了过来。声音虽然带着轻缓的笑意，但是那眼神，却好像要把罗兴钉在原地。
　　他颤抖道：“我、我是老板让我来送食物，上面客人的晚饭。”
　　“谢谢，我替他们送过去。你可以离开了。”那人接过他手里的餐盘，下了逐客令。
　　罗兴丝毫不敢逗留，拖着发抖的双腿离开，不知为何，即便转身离去，他也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惧感。
　　那个戴兜帽的家伙，太危险了！
　　不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想明白这一切的罗兴，还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到来，会在这颗小小的农业星球掀起怎样的波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二楼，有琰炙冷淡地看着来人，打量着对方和自己毫无二样的打扮，有些心烦。在场几人中，只有他和慕梵，是需要用兜帽遮住面容行动的。
　　克里斯蒂同样看着慕梵道：“师弟应该是试炼的评委吧，为何跟着我们？”
　　“没办法，如果我不来，上面的人不会放心。”慕梵无奈地耸了耸肩，意味深长道：“两边都是。”既不放心有奕巳这帮人，也不放心单独一人的慕梵。索性将两边的问题人物聚集到一块，方便监视。
　　“这附近应该还有要塞派来的评委，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做些什么。”
　　这句话，他是对有琰炙说的。
　　有琰炙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从克里斯蒂手里接过喝醉的有奕巳。
　　“我带人去休息。”
　　丢下这句话，他就进入一个房间，而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这个，房间该怎么安排？只有两间客房了。”克里斯蒂看着面前的几人，慕梵，卫瑛，还有齐修。本来没有慕梵的话，卫瑛一人一间房，他和齐修挤挤就好了，可是现在……
　　“我和师兄一间。”卫瑛率先开口，“在这里，我最信任的是克里斯蒂师兄。”
　　显然，也没有别的安排了。
　　克里斯蒂说：“那就先这样吧，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另行安排，慕梵你……”
　　“我会单独行动，不会参与你们的计划。”
　　“好。”
　　于是，意外出现的慕梵，便和齐修同住一间房。
　　临进房间之前，慕梵向有琰炙和有奕巳的那间房都看了一眼，眼中闪烁着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光芒。而这一点，却被齐修看在眼里。
　　因此，几乎是住到房间的第一时间，向来少语的齐修开口道：“你对萧奕巳，是怎么想的？”
　　慕梵错愕了一秒，看向他。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因为你将来会是他的骑士，还是别的原因？”
　　他和齐修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相同的意味。
　　眼前这个家伙，知道有奕巳的身份。
　　
　　第56章 龙卧于野（九）
　　
　　说起来，齐修会成为有奕巳的组员，是连有奕巳自己都出乎意料的事。
　　投票互选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沉默站在角落的青年，下意识地就按下对方的名字。让齐修成为自己的第四个候补骑士，这是他自己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这样的话一定会惹恼卫瑛的吧。有奕巳苦笑着想，可接下来更让他意外的是，在公布小组名单时，齐修第一时间被分到了他这组。这意味着，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当时也写了有奕巳的名字。唯一而只有一次的投票，齐修选择了他。
　　齐修，从第一次在卯星见到他，那人就给有奕巳不一样的感觉。
　　沉默，少语，总是跟在沃伦身后，就像是他的一个影子。
　　可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影子，有时候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谁都无法明白的眼神……
　　“为什么？”
　　昏睡在床上的有奕巳梦呓着，正换衣服的有琰炙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窗前，看着面容还稚嫩的少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有奕巳的脸颊。
　　他想起刚才齐修说过的话。如果不是有奕巳很好地处理了那个场面，今晚，他们这群引人注目的家伙，可能就会和酒馆的其他人起冲突。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开局。
　　为他们解决这个忧患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还不大的少年。他总是承担着太多的包袱，在所有人都未预料到之前，替他们解决了问题。而有奕巳自己，平日里又掩藏着对少不愿意对外人说的心事，有谁可以帮他分担呢？
　　有琰炙淡色的眼眸微微晃动，许久，缓缓低下头，靠在了有奕巳的额头上。
　　也许，他之所以愿意放下顾虑，选择成为他的守护骑士，就是为了让有奕巳身上的负担减少一些。
　　希望成为可以让他依赖的人，有琰炙这么想到。
　　“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家伙？”
　　另一个房间里，质问还正在继续。
　　“你不是一向跟在沃伦·哈默身边的吗，这次选择了萧奕巳，是因为别无选择？还是说替你的主人来监视他？”慕梵的质问有些咄咄逼人，齐修却并没有乱了阵脚。
　　“这句话我倒也要问殿下。千里迢迢跑来北辰，不惜自降身份与我们为伍，甚至又再次跟随我们到这偏僻要塞来，您的目的，就仅仅是为了出外游学？”
　　齐修的眼睛，像是要将慕梵剥开一样打量着他。
　　“您能问心无愧地说做的这一切行为，都是没有目的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许久，慕梵轻笑一声。
　　“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各个方面而言。”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意有所指道：“只不过这份忠心究竟是献给谁，有没有价值？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齐修的身形僵了僵。
　　这一晚，除了昏睡的有奕巳，每个人都是带着各自的心思入眠。
　　而第二天一早，有奕巳是被一股好闻的味道唤醒的，那香味带着清透的气息，钻进窗户，飘进他的鼻孔里。他揉了揉迷蒙的双眼，推开窗子，骤然被一阵清风吹醒了神智。迎面而来的风中，夹在着一切细碎的花瓣，有奕巳伸手接过一片，发现香味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早上好！”
　　他闻声看去，见到楼下有一个差不多年龄大的少年，正在扫洒店门口的花瓣，抬头与自己打招呼。
　　“你好。”有奕巳冲对方点头致意，“这些是？”
　　“啊，因为现在已经入秋了。”楼下的少年回答道：“这个季节，马尔斯星球上的星野花就全都开了，是丰收的预告呢。”
　　“星野花。”有奕巳将花瓣放到鼻下，“很好闻的味道，真是个令人心情舒适的地方。”
　　“嘿嘿，谢谢。对了，客人你的同伴们都在楼下用餐，要通知他们一声吗？”
　　这时，有奕巳已经听到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对楼下的少年摇了摇头，回到屋内。
　　“你醒了？”
　　有琰炙进了屋才摘下兜帽，浅金色的发，在朝阳下好像莹莹发光。有奕巳看愣了一会，啧啧感叹，“师兄你和慕梵，都太引人注目了。”
　　听到慕梵的名字，有琰炙不快地皱起眉，“没有人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拘谨的喊我。”他走到有奕巳身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宿醉吗？”
　　“嗯，没有了。”有奕巳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不用一个人包揽下。如果凡事都让你承担，要我们这些守护骑士又做什么？”有琰炙道，“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一下，不仅仅因为你是爸爸的孩子，还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久违的温暖与毫不掩饰的关心，让有奕巳脸红了一瞬。
　　“抱歉，我太莽撞了。”他看着有琰炙，真心道，“下次我会注意的……哥。”
　　有琰炙微微笑了。
　　“小奕已经醒了吗？”这时，卫瑛走进屋内，带了些早点上来，“克里斯蒂师兄说，让我们尽快准备出发，他已经探听到一些情报了。”
　　“克里斯蒂师兄？”有奕巳惊讶。
　　有琰炙接过早点，递到他手里。
　　“你要明白。”他说，“这里能派上用场的，不仅是你一个人。”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在学校里颇受师弟师妹们敬仰的克里斯蒂，在这儿照样混的很开。等有奕巳用完早餐，克里斯蒂已经总结从其他赏金猎人那里交换的情报了。
　　“这一次，除了要塞下发给我们的八个c级通缉犯任务，还有几名b级和a级的逃犯。”克里斯蒂说，“因为这里是最靠近帝国边境，也是监管最混乱的地区，所以很多犯人都会往这里逃窜，猎人们也就闻风而来。”
　　“监管混乱？”卫瑛不解，“可是雷文要塞不就在附近么，逃犯还敢过来？”
　　“要塞只是军队设施，不能轻易干预民政。”克里斯蒂说，“这边的几颗星球，以前是划归北辰星系管辖，但是自从十几年前中央把治理全收了回去，管理一直就很混乱。贝塔斯星，是附近的行政星，上面有中央派来的地方官员，但是这些人……”克里斯蒂皱了皱眉，有人冷笑一声，替他说下去。
　　“这些人更乐意监视雷文要塞的一举一动，也不愿意花心思管理治下的民生。”有琰炙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嘲讽。
　　有奕巳问：“那我们这次的任务是？”
　　“是和地方行政部门合作。”克里斯蒂说，“有免费的劳力帮他们解决逃犯问题，那些官员也乐此不疲吧。但由于我们并不是正式的追捕人员，也没有赏金猎人的身份，在行动上反而会不太方便。”
　　这可真是麻烦啊。有奕巳眼珠子转了一圈，问：“师兄刚才出去，还探听到什么情报？”
　　“有两个。一是，猎人协会的内部消息，在这附近很可能就藏有一名通缉犯，但是等级不明。还有一个……”克里斯蒂顿了顿，“目前新发布的几名a级通缉犯，有几人都是逃脱军事审判，而被通缉在案的。”
　　屋内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是第三舰队的军官吗？”
　　克里斯蒂无声地默认了。
　　卫瑛面色难看道：“如果我们遇到了这样的a级逃犯……”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遇到了这些曾隶属于北辰的军人，究竟要如何面对？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奕巳看向她，“我们的任务只是抓捕c级的犯人，能力之外的事自然不能干预。”他上前，拍了拍卫瑛的肩膀，眨了眨眼，“所以，即便是不小心放走了这些a级逃犯，也是因为我们力不能及。谁叫我们，还只是在校的黄毛小子呢？”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对话。”
　　一人从门外走进来。
　　“慕梵！？”有奕巳惊讶。
　　“你怎么还在？”有琰炙厌烦。
　　慕梵看了看这两个态度迥异的表兄弟，笑了笑，“马上就走，临走前来通知你们一件事。”
　　“刚刚接到的消息，同样在这颗星球的另一支检察官小队，一小时前和要塞失去了联系。”慕梵神色收敛起来，“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一天之后如果他们还没有消息，要塞就会派人出来搜寻。而到时候，所有小队的任务都会结束。”
　　“也就是说，在确认失踪小队的具体情况前，你们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完成任务。”
　　失踪？任务才开始多久，就有一个小队失去联系，而且对方还是编制满员，拥有五名骑士候补。即便还只是在校生，能有资格被列入骑士候补的学生，异能等级普遍都在七级以上。这样的队伍都失去了消息，难道……
　　“他们失踪的具体地点，可以告诉我吗？”
　　有奕巳突然出声，望向慕梵。
　　
　　第57章 龙卧于野（十）
　　
　　“失踪？”
　　接到消息的时候，西里硫斯也是错愕万分。
　　“这才一个晚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坐在他对面的蒙菲尔德心情显然不是很好，“事情发生在马尔斯星球上，显然，那里有这些小鬼们咬不动的硬点子。”
　　“……是新发布的a级逃犯？”
　　“不一定。边境鱼龙混杂，不知道有多少身份不明的人混在这里。”蒙菲尔德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否要终止试炼。”
　　“要不要去询问一下洛恩？”西里硫斯说的人正是要塞的总指挥官，洛恩·克里特。他目前正在统率要塞的大部分人员布置防线，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别，那家伙现在正忙着呢，我可不想为这点事就去打扰他。”蒙菲尔德问下属，“马尔斯星球上，还有几个小队？”
　　“有三个小队，分别是……少将的儿子和亚特兰蒂斯王子，也在马尔斯星球上。”下属汇报道。
　　“麻烦的事还真挤一块去了。”蒙菲尔德啧了一声，“这两个家伙要是出了事，我可担当不起，还是先让他们回来吧。下令——”
　　“等等。”西里硫斯突然拉住他，“他们在马尔斯星球，未必就是不安全。有琰炙已经是乾阶的异能者，慕梵的实力更不用说。就算我们撤回了试炼的队伍，居住在马尔斯的百姓们怎么办？他们可不能撤离。如果有这几个人在，说不定星球上的居民还能安全一些。”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这点吗？”
　　蒙菲尔德白了他一眼，“就因为这两个家伙实力不一般，我才更不放心。万一他们与危险分子相遇，不受控制地战斗起来，波及更多的人安全怎么办？这里面可是有一只鲸鲨！”他的眼神暗了暗，指着远处空洞的星域，“不要忘记，我们是为什么镇守在这里！沉默之地又是怎么产生的！？”
　　“说起这个。”西里硫斯却笑了，“我们这边可还有一个保险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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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知道他们失踪的地点？”马尔斯星球上，慕梵看向有奕巳，“不要告诉我你准备英雄救美，去把落难的人救回来。”
　　“当然不是。”有奕巳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慕梵问，只见对面的少年沉默了几秒，听见他道：“确认一个老朋友的安全。”
　　“那么我告诉你，正如你想的那样，这个小队就是在柏清居住地附近失踪。”慕梵灼灼地望向他，“这回你又要怎么做？”
　　旁边几人有些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尤其是有琰炙，对于这种只存在于两人之间，而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谈话，感到十分不满。但是他听到柏清的名字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无论你要做什么。”他拉住有奕巳，“不要独自一人。”
　　卫瑛、克里斯蒂和齐修看着有奕巳，眼神里表达出同样的意思。有奕巳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站在一旁的慕梵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引得其他人都看了过去。
　　“看来我也不能那么容易抽身了。最新消息。”慕梵收起通讯器，说，“要塞的副指挥官要求我们先去失踪地探查一番。”
　　“我们？”有奕巳问。
　　“是的，我们。”慕梵望向他，“看来那些不放心的家伙们，还是宁愿将我和你绑在一起。”
　　有琰炙讨厌听到这句话。然而情况，确实有所变动。
　　时至下午，罗兴正在酒馆里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抬头看去，见到住在二楼的客人们都下来了。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早上与他打招呼的那个黑发少年。其他几人都错开一步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就像是护卫主人的骑士。
　　骑士？罗兴摇了摇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您好，是要退房吗？”
　　“暂时还不用，我们只是外出一会。”那黑发少年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从这里去a区的莫里小镇要多久吗？”
　　“莫里？”罗兴惊讶，“那是我老家。可那只是一个农业小镇，没有多少居民，也没有什么景点，你们去哪做什么？”
　　有奕巳和身后的几人对视一眼，走上前一步，看着这个酒馆服务员，微笑道：“一点小事。可不可借一步说话？”
　　十分钟后，当罗兴从老板那里拿到假条，脸上的兴奋还没有褪去。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附近有什么景致，街上住着什么人，有什么特产，我都一清二楚。几位放心交给我吧，无论你们是要找人还是买特产，我都可以带路！”
　　他兴奋地跟在有奕巳身后，看着这些一看就知不是平凡人的同龄人们，心里跃出掩饰不住的雀跃。精彩、充满冒险的生活，似乎就在前面对他招手。无视了刚才请假时费舍尔大叔充满担忧的眼神，罗兴紧跟在这些人身后。他想，从今天开始，自己的生活就会不一样了！
　　而克里斯蒂，却凑到有奕巳耳边低声道：“你不该将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一行很危险。”
　　“我知道。”有奕巳叹了口气，“可是在这个几乎与外界封闭的地方，我们要去一个小城镇，没有熟人带路几乎不可能被当地人接纳。放心，我只让他带我们到莫里，之后就让他离开。”
　　慕梵：“妇人之仁。如果他将从我们这里听到消息传出去，你怎么办？”
　　有奕巳瞪了他一眼，喊：“卫瑛。”
　　“在。”
　　他对这位女性骑士候选道：“麻烦你了，照顾一下罗兴。”
　　卫瑛点了点头。
　　于是，这奇葩的五人组，外加一个当地人，就这样踏上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方向的去路。
　　“这颗星球还真是到处都是绿色啊。”坐在租来的飞车上，看着脚下与两旁飞逝而去的景物，有奕巳感叹道，“不愧是农业星球。”
　　“几十年前可不是这幅模样。”罗兴说，“据说当年第一代移民过来的时候，这里寸草不生，遍地都是黄沙，要不是多亏了雷文要塞的研究院，我们这边根本无法种植出农作物。可惜马尔斯顶多也就这样了，没有矿产，不能大规模发展商业，只能做个农业星球。”
　　“罗兴，你似乎对外界很好奇？”有奕巳看向他。
　　“那当然了！在这个小星球，就算是从基础学院毕业，也不能去到什么高等院校。与其一辈子在这里老去，还不如找个机会轰轰烈烈的过一场。喂，你们看到了吗？”他指着天空中，远处一点点暗红色的光芒。
　　“那就是沉默之地的辐射波，被星球外层的隔离罩阻拦时，泄露出来的光辉！”他语气兴奋道，“一想到自己与传说中的战场，只隔了那么点的距离，你让我怎么甘心做一个普通人？”
　　听到他这么说，在场的其他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气氛变得冷场。
　　“我说错什么了吗？”罗兴不解地回头。
　　“你知道沉默之地的意义吗？”一直很少说话的齐修，突然开口问他。
　　“呃，就是最后一役的战场吧，听说亚特兰蒂斯的一头鲸鲨就战陨在那里！还是多亏‘万星’家族的功劳，才干掉那么厉害的家伙的呢！”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慕梵，而王子殿下只是笑了笑，看向有奕巳，“看来，这里的人们都铭记着‘万星’的功劳。”
　　“如果只是这样，就不会将战场封闭，还赋予这么一个名字。”齐修说，“称呼它为沉默之地，不仅是因为那里充满可怕的辐射，也是为了纪念在此阵亡的近百万的士兵，告慰失去儿子与丈夫和亲人的无数家庭。沉默是对生命的敬畏，而不是对战争的崇拜。”
　　有一句话他没说的是，沉默，同样意味着不能说出的真相。
　　“对不起。”罗兴悻悻道，“我没想过那么多。”
　　“没事。”有奕巳笑了笑，“让后人可以没有负担地讨论过去，大概就是战争存在的意义吧。对了，你刚才说的隔离罩是什么？现在这里的人们，还不能完全杜绝辐射吗？”
　　罗兴摇了摇头，“辐射是不可避免的。虽然从我出生时起，每个人都会接种抗辐射疫苗，但这并不能完全隔离。所以星球上空安装了隔离罩，就是为了阻绝那些辐射穿透大气层传播进来。不过即便这样，每年还是有少数体质弱或者太过接近辐射区的人，产生身体变异。”
　　“变异？”
　　“不是突然性格变得凶暴残酷，就是身体开始变得奇怪。听说十几年前，还有生下来就畸形的婴儿，辐射是不可小觑的。”
　　听到罗兴这么说，有奕巳担心地看向有琰炙。这位身体病弱的表哥不会在这受到辐射的影响吧？有琰炙对他暗暗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然而，这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坐在最后排的慕梵，却凝视思索着。
　　辐射，变异？
　　慕梵看着掌心，在所有人看不到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他想要探寻的秘密，会不会在这里找到线索？
　　“到啦！”
　　飞车飞行了数个小时，罗兴突然喊了起来，“前面就是莫里，我们到家了。”
　　车里的人闻声看去，却齐齐愣住。
　　这是莫里小镇？
　　他们望到的只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除了一望无际的生长旺盛的作物，并没有看到一栋建筑。满目尽是绿油油的，随风晃动的农作物，哪里有半个人影？
　　然而罗兴却跳下车，对他们笑道：“欢迎来到莫里！忘了介绍，这是一座地下城镇。”
　　
　　第58章 循风而动（一）
　　
　　黑暗中行走的人推开一道门扉，走进屋内。
　　“情况怎么样？”屋内的人问他。
　　来者摇了摇头，“有更多的人聚集过来了。”
　　屋内人冷笑道：“这些野狗闻到血腥味，就全都聚拢过来。在他们发现之前尽快把事情办好，我们时间可不多。”
　　“那这些家伙怎么办？”
　　谈话的两人，向屋内一角看去。几名被施了迷药的少年，被束缚着四肢扔在一旁。若有人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这就是北辰失踪的那支小队。
　　“我们管不了他们。”屋内的人神情冷漠，“就让他们自己，自生自灭吧。”
　　稍后进屋的男人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他们窗外，黑暗正在逐渐侵袭着这片大地。
　　……
　　“往这边走，注意脚下有台阶，好了，这里是升降梯。”
　　啪嗒，罗兴打开灯，“现在你们可以看见了。”
　　几个摸黑跟着他走进地道的人，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阔的升降平台上。而再回望他们来时的小路，曲径悠长，已经望不到洞口的一丝光线。
　　有奕巳说：“去往地下城镇的入口设计得这么隐蔽，是为了防备什么吗？”
　　“没有啊。”罗兴奇怪道，“马尔斯星球的每个农业城镇都是设在地下，相互隔开很远的距离。一是为了减少辐射，二也是为了留出更多的土地耕种。”
　　“是吗？”有奕巳却不这么认为。他没有对罗兴说破，继续跟在他身后。
　　“一般外人轻易是找不到入口的。”罗兴骄傲道，“这里的地下暗道错综复杂，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就连我有时候也会不小心走丢。”
　　然而这一群人里，却有一个可以夜视的家伙——慕梵。鲸鲨的视力，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受到影响。在其他人摸黑行走时，慕梵早已经将经过的路线记在心里，并且将这件事告诉了有奕巳。
　　【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慕梵发来的信息上这么说，有奕巳也只能暂时隐瞒下去。
　　站在升降梯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墙壁上还留有当年挖掘过的痕迹。不知道开拓马尔斯星球的最早一批的移民，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升降梯终于到底，罗兴率先走出去，对众人道：“看，这里就是真正的莫里镇！”
　　众人循声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宽阔、交错纵横的街道，从脚下一直延续到远方。道路上不时有开着飞车或脚踩飞行滑板的人路过，一眨眼就只留下个小黑点大小的背影。所有的房屋都只建造有两层高，整齐划一。而在头顶，看到的不是蓝色的天空，而是由一层一层厚重装甲布置的防震保护措施，将整个地下城镇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呦，罗兴。”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民兵的人高兴地招呼道，“多久没见到你了，小子！”
　　“艾力！”
　　罗兴上去和老友打招呼。
　　有奕巳几人落后一步，各自看了对方一眼。
　　与其说是个城镇，还不如说这里是个防卫严密的地下要塞。如果马尔斯星球上所有的城市都是照这样建造的话，那么，最初设计者的目的就有待考量了。
　　“连民兵都有。”慕梵轻声道，嘴边噙着一股笑意，“怪不得中央星系的地方官员，对这里束手无策呢。”
　　“艾力，这是我带回来的几位朋友。”罗兴开始介绍有奕巳他们，“他们是到马尔斯星球来做客的，只是在这里待几天，没关系吧。”
　　“报给镇长记录了人数就没问题。”民兵开始一一询问他们的名字作登记，“对了，你们可不要在天黑以后随便外出。之前也有一队旅人过来，因为不听劝告，在夜晚外出失去了踪迹，至今都没有消息。”
　　看来说的，就是北辰失踪的那一小队了。
　　有奕巳问：“夜晚，外面会很危险吗？”
　　“这不好说啊。毕竟马尔斯星球上有不少流窜过来的逃犯，他们不能进入城镇，都是躲在外面的荒地和暗道里。还有，也可能会遇上异兽。”
　　“异兽？”
　　“一种变形的野兽，受了辐射影响，会比一般野兽危险很多！”罗兴解释道，“城镇建在地下，也是为了防患这些异兽。”
　　一颗小小的农业星球上，竟然还会有这么多复杂的因素。有奕巳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这场外出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最后，一行人在罗兴介绍的旅馆住下。这次，一人一个房间也绰绰有余。
　　夜晚，所有人都已经入睡。有奕巳在房间内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听到有琰炙睡下后，他才舒了口气，悄悄打开窗户。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可不能被那个爱操心的表哥发现。
　　嘿咻！
　　从二楼跃下，尽量不发出声音，有奕巳沿着墙根悄悄地走动着。
　　“你要去哪？”
　　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吓得他一个哆嗦。有奕巳抬头，看到墙角下一个容貌掩在阴影下的人，正看着自己。
　　“半夜私自外出，如果被那几个人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说话的人走出阴影，站在有奕巳面前，直直打量着他。
　　“齐修？”
　　“你还没回答我。”齐修固执道，“你知道这种行为，对于一心想要守护你的人来说，是多大的伤害？这意味着你根本不相信他们。”
　　有奕巳被噎了一下，低声道：“我不是单独外出，而且也有人保护。”
　　“那位亚特兰蒂斯王子？”齐修冷笑，“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们吗？”
　　不知为何，明明之前两人关系并不是很熟，此时看见齐修的这副表情，有奕巳莫名地就有些心虚。
　　“是我的错，抱歉。”他诚恳道，同时暗想这次秘密行动恐怕要泡汤了。
　　齐修看了他好一会，抬脚迈步。
　　“走吧。”
　　“啊，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既然已经悄悄出来，就不用再惊醒其他人。不过，我会跟着你。”
　　看着走在前面似乎有些嘴硬心软的齐修，有奕巳扬了扬嘴角，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相信慕梵。”半路上，齐修开口道，“但是考虑到他的身份，你还是不要太过接近他。”
　　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跟他说了。
　　有奕巳苦笑，“虽然在你们看来有些不谨慎，但我也是慎重考虑了很多才与慕梵接触的。谢谢你的关心。”
　　齐修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而有奕巳则是一路上，都在打量着这个沉默寡言的骑士候补。
　　他和卫瑛关系匪浅，又总是跟在沃伦·哈默身后，为什么却成为了自己的骑士候补？齐修，齐……难道？
　　齐修突然停下脚步，正想着心事的有奕巳一个趔趄，撞上了前面的人的后背。
　　“怎么了？”
　　一双大手按住他的唇。
　　“安静。”齐修提醒他，拉着人躲到一个掩体之后，将有奕巳护在身下。
　　有奕巳不由屏住呼吸，看着街角的那头。
　　只见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不一会，十几个人从出现在街尾，相互无声地打着手势。正在有奕巳奇怪这些人是谁的时候，他们已经行动起来，向升降梯跑去。更令人奇怪的是，看守升降梯的民兵并没有拦下他们，而是和他们一起离开。
　　这是——！有奕巳瞪大眼睛。
　　“应该是镇子上的人。”齐修在他耳边说。
　　两人一直躲着，等到再也没有动静，才准备站起身来。
　　“你们在这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
　　慕梵站在巷子口，冷漠地看着他们俩，讥讽地抬起嘴角，“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原来在这里和新欢约会。”
　　齐修迅速地起身，同时也把有奕巳拉起，冷冷瞥了慕梵一眼，不理睬他的挑衅。
　　有奕巳拍了拍身上的灰，“是我在找你好吧。说好的在附近碰面，却不知你跑到哪去了？”
　　慕梵的声音有些低沉，“你是在责怪我？”
　　有奕巳：“我……”
　　“难道殿下认为，以自己的身份，哪怕做错了任何事都不能责怪吗？”齐修上前一步，挡住慕梵的视线。
　　慕梵冷冷地看着他们俩，突然笑了。
　　“只是玩笑而已，真是护主的忠犬。”
　　齐修身形一僵，握住武器瞪向慕梵，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僵持起来。
　　“喂，你能不能不要和我的每个候补骑士都搞的关系那么僵。”关键时刻，有奕巳连忙推开两人，望向慕梵的视线有些不快。
　　慕梵晒然。
　　“是他们防备我吧。”
　　什么意思？
　　“话归正传。”慕梵岔开话题，道，“你们刚才看到跑过去的那帮人没？”
　　有奕巳点了点头，“然后呢？”
　　下一秒，慕梵轻描淡写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柏清也在里面。”
　　
　　第59章 循风而动（二）
　　
　　脚下的大地似乎在震动着，塔利亚迷糊地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不少人在走动。
　　他的身体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已经太久了，四肢充血麻木，以至于让他一时间还无法活动。也正因为此，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塔利亚已经清醒了过来。
　　“今天又有一批人进了镇。”
　　“如果再不行动的话，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
　　行动？
　　“但是现在这么草率行动，机会会降低很多。”
　　“有什么办法！”其中一人低吼道，“难道我们就要任人鱼肉吗？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
　　“既然他们给我们这种待遇，也别怪我们做出反抗。”
　　一群人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塔利亚听得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同伴们的体温，但是他们都还没有清醒。怎么回事，自己是落入了盗贼的老巢了吗？
　　只记得，他们是追踪一名c级逃犯的影子，进入了小镇。然后，发生了什么？
　　头好痛。塔利亚忍不住发出呻吟，正在讨论的几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他好像醒了。”塔利亚感觉到一个人蹲在自己身边，探着自己额上的温度。
　　“这个孩子在发烧。你下的药太多了！”那人责怪自己的同伙。
　　“我有什么办法，他们闯进来已经打乱了计划，不然还能怎么办？”
　　“可他们还是孩子，而且还是——”
　　塔利亚又陷入昏迷，接下来的话全都没有听清。而密室内的气氛，却因为他的意外清醒，而变得复杂起来。
　　柏清站在角落，看着这些昔日的同伴们，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不赞同这个计划。”柏清低声道，“你们不能将这些军校的孩子牵扯进去，也不该这么做。”
　　“难道你就看着少将踏上死刑台吗？被那些利用我们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人吼道：“那些利用了我们，让我们背负罪名的家伙，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反击！听着，柏清，你已经踏入进来了，我就不允许你反悔。少将的审判三天后就要举行，在那之前，我们一定要拿下雷文要塞的控制权。”
　　“那是一整个要塞！你想怎么做？”柏清反吼回去，“而且你要让其他无辜的同胞，和我们一起背负上叛徒的罪名吗？”
　　“叛徒。”坐在阴影中的人冷笑，“自从中央把我们送上这条不归路，他们就应该预料到这天。”
　　有人提着老式灯走了进来，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让人足以看清屋内每一个人的脸。在场的五人，竟然有三个就是通缉令上最新公布的a级通缉犯！而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前北辰第三舰队校级军官。
　　这些人本来都将在不久之后，陆续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然而现在，他们聚集在边境，密谋准备着反击。
　　柏清一开始，并没有加入他们。他只是纯粹地想在最终审判之前，和母亲过最后一段自由的生活，因此才来到了母亲的家乡。可谁知道，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秘密准备反叛的同伴们。
　　“明天，你的监护官会过来给你送达出庭传票。”坐在主位的男人看着他，“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知道吗？”他凑到柏清跟前，“不要让那个监护官发现。不要让兄弟们的血白流，柏清！”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而在这个地下城镇莫里，却看不到初升的朝阳。
　　有奕巳和齐修晃到凌晨才回来，自然没有能躲过其他人的眼睛，尤其是有琰炙，在他发现这个不听话的家伙半夜竟然擅自跑出去时，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把他冰冻住了。
　　有奕巳不由自主地往慕梵身后躲了躲，有琰炙的目光变得更有寒意了。
　　慕梵看了眼身后的有奕巳，轻笑了一下。
　　“在你们责问之前，先说一下我们今晚出去探查发现的消息。”
　　他堵住了有琰炙的质询，开口道：“莫里镇有人在深夜外出，看守却对此不闻不问，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克里斯蒂眉毛蹙起，“深夜？”
　　卫瑛道：“可他们自己都说，夜里城镇外会很危险，为什么还……”
　　“正因为此，才更可疑。我怀疑这个镇上的一些人，在秘密准备着什么。之前队伍的失踪，可能是正好撞见了他们的行动。”慕梵说，“而在那些人里，我发现了一名第三舰队的军官。”
　　卫瑛脸色一变，“你说这个行动，和第三舰队有关？不可能，他们怎么会伤害北辰自己的学生？”
　　齐修开口，“不一定是整个第三舰队，记得那些出逃的a级逃犯么？”
　　“那也不可能！”卫瑛激动道：“他们是正直清廉的军人，只是因为被诬蔑才做出逃跑的举动，不会有别的行为！”
　　齐修斥责她，“你太感情用事了。”
　　卫瑛激动地出声，“你这个背叛的家伙，又懂什么！”
　　齐修闻言，表情暗了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有奕巳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了。
　　“大家都冷静一点。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和出逃的第三舰队的军官有关，我们也不能打草惊蛇。克里斯蒂师兄。”
　　“在。”克里斯蒂上前一步。
　　“麻烦你再和卫瑛去镇子上打听一些情报，带上罗兴，但是不要让他发现我们的举动。”
　　“没问题。”
　　“琰炙师兄不太方便抛头露面。”有奕巳这句话招来有琰炙一个白眼，他笑了笑，道，“但是在我们这几个人中，你实力最强，就居中策应，一旦有危险，还需要你来保护我们。”
　　有琰炙脸色缓了缓，道：“我不能跟着你？”
　　有奕巳摇头，“我要去拜访一个熟人，对方可能会认出你。所以——”他视线转了一圈，“齐修，你跟我一起去吧。”
　　齐修还没发言，卫瑛却抢先拒绝道：“他不行！”
　　“我不能相信他。”向来理智的少女，此时看向齐修的眼神满是戒备，“曾经背叛过自己信仰的人，我不能将小奕放心交给他。”
　　有奕巳有些左右为难，这时，慕梵出声道：“那么，我也去。”
　　其他人用怀疑的眼光，看向这位王子殿下。
　　只听慕梵道：“有我跟着，正好和齐修相互牵制。你们不用担心齐修，也不用担心我，不是两全其美？”
　　有奕巳：“呵呵。”
　　慕梵：“笑什么？”
　　“以你的实力，想要做什么谁能拦得住你？”
　　慕梵的深色的眸子闪了一瞬，轻笑，“放心吧。”
　　至少现在，他不会对这颗星子出手。
　　于是，在大多数人的默认下，下午的行动计划就这么安排下来。正如慕梵所说，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如果不能在今晚之前将事情探查清楚，要塞就会派人来正式调查，到时候一切就覆水难收了。
　　“我出门了。”
　　有奕巳收拾好东西，对屋里的人打招呼。有琰炙背对着他坐着，看背影有些闷闷不乐。
　　“师兄，哥……”有奕巳无奈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拿着这个。”有琰炙却抬手，扔给他一样东西。有奕巳拿起来看，竟然是一个木质的护身符。
　　有琰炙说：“既然不让我跟着你，就让它在你身边守护你。”
　　有奕巳握着护身符，露出笑容。
　　“谢谢，哥。”
　　他下楼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以至于慕梵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笑得春心荡漾，有琰炙跟你说什么了？”
　　“你才春心荡漾！”有奕巳羞恼，“关你什么事。”
　　慕梵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眼神里却闪过一道阴翳。
　　“到了。”走在前面的齐修开口，却拦下两人，“屋里有人。”
　　于是，三人便躲在街角，看着对面那屋子的动静。
　　不一会，屋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柏清跟在他身后，两人说着什么。
　　“那是检察官助理的制服。”有奕巳皱眉，“这个人，应该是来送达出庭传票的。”
　　也就是说，离柏清的审判日已经没有几日了。
　　与他们一街之隔，检察官助理与柏清也正在谈论此事。
　　“按理说，你母亲无人照顾，你又申请了特殊担保，在审判前本不应该监禁你。”年轻的助理叹了口气，道：“但是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很可能上面会派人来请你回去，请做好准备。”
　　柏清点了点头，“好的。”
　　“还有，你的辩护人准备好了吗？如果是担心资金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向司法部申请法律援助。”
　　柏清摇了摇头，“我自有打算，谢谢。”
　　这名助理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些微的怜悯，便向他点了点头。
　　“一周后开庭，请做好准备。”他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柏清自己都没做好准备。就在检察官助理转身的刹那，从屋旁的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刺中了他。
　　“你！”柏清惊怒，“你做什么？”
　　“做什么？”黑影收起匕首，“就是担心你瞻前顾后把人放走，我才在这里。”
　　来人躲在毡帽下，看起来身高还不到柏清的胸前，但是刚才迅猛的身手让人不敢小觑。
　　“你杀了他？”柏清低吼。
　　“还没有。”黑衣人冷哼，“但是留着他也没用。”说着，就要补刀。
　　柏清拦住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人！”
　　“无辜！”黑衣人似乎被刺激到了，突然拉下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这个世上谁不无辜，那么我呢，你说我要去找谁负责！”
　　看清黑衣人面貌的那一霎，有奕巳瞳孔缩了缩。
　　那是多么恐怖的一张脸啊。没有耳朵，没有眼白，手上还布满了奇怪的鳞片，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这就是罗兴说的，受到辐射后发生变异的人吗？
　　他此时受惊太大，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看见黑衣人面貌的瞬间，慕梵的手颤抖了一下。
　　王子殿下缓缓深呼吸，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第60章 循风而动（三）
　　
　　马尔斯和靠近沉默之地的其他星球一样，虽然做了各种防范措施，但是每年还是会有极少数的新生儿因为辐射而导致先天畸形。
　　滕白，就是这极少数的畸形儿之一。他生下来便是这副怪模样，被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十岁时，滕白发现自己在异能上的特殊天赋，便逃出孤儿院，一直在外游荡。在黑暗的夹缝中生存了五年，看多了尔你我诈、人心险恶，滕白从不认为，世上还会有什么无辜者。
　　因此对于柏清的怜悯，他是从心底感到不屑。
　　“你……”柏清自知无法说服他，叹气道：“你也不必再给他补刀，就将他放在这里，任他自生自灭吧。”
　　躺在地上的检察官助理因为失血过头，脸色已经很苍白了。
　　滕白哼了声，收回武器，“闫辉上校要我把他带回去，拷问情报。”
　　“他知道的还没我多，只是为我送达传票而已。”柏清说，“快走。不是要去集合吗？”
　　滕白看了他一眼，两人没有收拾东西便离开。
　　而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有奕巳等人就从街角冒了出来。
　　齐修去屋里探查了一番，“没有人。”
　　“看来柏大哥将他的母亲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有奕巳摸着下巴，看着地上的检察官助理，“还有气吗？”
　　慕梵：“在这里再待十分钟，有气也变没气了。”
　　这家伙就不能好好说话！有奕巳白他一眼。
　　“齐修，把人带回去救治，不要惊动镇上的其他人。”有奕巳说，“我和慕梵跟着他们出去看看。”
　　“可是……”
　　“放心。”有奕巳对他道，“真出了什么事，琰炙师兄会知道怎么做。事关人民，你先送他回去。”
　　齐修望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背负起地上昏迷的人，便潜入小巷。
　　慕梵早就等在一旁了，“追？”
　　“追！”
　　两人迈开步伐，循着之前的踪迹而去。
　　有奕巳和慕梵远远地缀在柏清二人身后，看见他们轻易地通过了镇上的哨口的检查，登上了升降梯。
　　“怎么办？要是我们也走过去，就会被守门的民兵发现踪迹。”有奕巳皱眉道。他思考解决办法之前，却看见慕梵已经大咧咧走出藏身之处，向守门人走去。
　　“喂喂，你干什么？”有奕巳拉住他。
　　慕梵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握住他的手。
　　“别出声，跟我走。”
　　他的神秘表现，让有奕巳不知不觉间乖乖听从。他几乎是看着慕梵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近民兵身边，一步，两步，路过岗哨，然后登上升降梯。在这过程中，民兵却像没看见二人似的，眼珠转都没转动一分。
　　直到外面的建筑逐渐变小，小镇从视野中远离，有奕巳才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控制他人的思维？”
　　他早该预料到，慕梵的立身之本不可能只有那么点。慕梵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向前方，等到升降梯停稳，他们从出口走出来后，有奕巳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觉得，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
　　有奕巳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个披着黑风衣的畸形少年。
　　“是辐射的后遗症吧。”有奕巳说，“但是总觉得……”
　　“总觉得奇怪是吗？”慕梵转过身来看他，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就算是辐射畸形，那为什么不是多长出四肢，或者是变成六指，而是像野兽一样变成了不似人类的模样。看他那样子倒更像是——”他笑了一下，“像是我们。”
　　这就是有奕巳没有说出口的，在看到那个少年的模样的一瞬间，他几乎就想起了海裔。海裔与人类并不相似，他们身上保有的一些原始特征让他们更像是野兽。无论是异瞳，鳞片，还是耳朵，那个家伙的模样都和海裔很是相似。
　　然而，仅仅是辐射会把人类变成海裔吗？或者，沉默之地本身就有什么秘密？
　　有奕巳看向慕梵，听见他低喃道：“这也是我想弄明白的。”
　　他们一路上跟在柏清身后，看着那两人在地底的暗道里穿梭，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然而走到一半，慕梵却突然警惕了起来。而他这一停下来，有奕巳才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被慕梵握在手心里。只是因为一路上太过紧张，他竟然忽视了这一点，此时两人交握的地方已经出了一层汗了。
　　“你感受到了没有？”
　　“什么？”有奕巳有些别扭，想要把手抽回来。
　　“磁场。”慕梵漆黑的眸子看着他，手握得更用力了。
　　磁场？
　　有奕巳刚开始转动脑子，脑海中的第六感就突然警告他有危险！
　　他抓住与慕梵相交的手，把人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拉，躲过了才空气中一闪而逝的寒芒。
　　然而袭击者并不打算放过他们，而是继续追击上来。地道中视野不清，有奕巳连对手从哪里攻击都分辨不出来，然而对于对方来说，昏暗的视线似乎并不是一个问题。
　　第二次攻击，很快就袭击到眼前——却被人拦下！
　　是慕梵，在黑暗中他的视野同样不受限制，拦下了对方一击后，他却仍然紧握着有奕巳的手，没有主动出击，这让有奕巳感觉到有些奇怪。
　　“磁场？！”他低呼，“是卯星的那种磁场吗？”
　　慕梵点了点头，汗水从他的太阳穴下滑下。有奕巳是第一次看见，向来战无不胜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露出这样力不从心的表情。的确，如果真是卯星的那场磁场，他现在撑着没有变形或者暴走，就已经很难得了。
　　这时候，攻击者似乎对自己的两次失手感到很懊恼，质问道：“你们是谁？”
　　有奕巳听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个跟在柏清身边的少年，而同时他也听到了柏清的声音。
　　他呼唤的是——“滕白！”
　　柏清追赶过来，“是什么人？”
　　“不认识的家伙。”滕白道，“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要不是快到基地时露出了破绽，我还发现不了。”
　　此时，有奕巳知道如果再不表明身份，情况可能就会更恶劣下去。于是他开口，“是我，柏大哥。”
　　“小奕！”柏清真的受了惊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顿了一下，苦笑，“是了，学校恰好在附近组织试炼，所以你也在。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试炼根本不是恰好选在这里，而是我建议的。当然，有奕巳想，自己没预料到的事比柏清更多。他根本没想到，本来只是一场寻人之旅，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波澜。
　　“柏大哥。”他放缓口气道，“军事法庭已经向你送达传票了，是不是？我跟着你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相信你们是无罪的。”
　　“小奕……”柏清叹息道，“你又何必。”
　　“我们在镇里执行学校的任务追捕c级逃犯，遇到你本来也只是意外，但是既然看到了我就跟了过来。”有奕巳半真半假地说着，“柏大哥，让我为你辩护吧，我不想让你背负着罪人的名声。”
　　柏清犹豫了起来。
　　滕白冷笑一声，“你相信他说的话？”
　　柏清：“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师弟，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干系。”
　　两人争执的期间，有奕巳感觉到慕梵的状况似乎变得好了些，握着自己的手不再那么用力。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快地运转着。如果这里真有卯星上的那种磁场，为什么柏清和那个人没事？
　　他一抬头，随即注意到，柏清和那个叫滕白的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熟悉的蓝石。果然，他想，因为有蓝石他们不受影响。那么自己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已经异能五级，为何还不受这些磁场的影响？
　　想不通没关系，这不妨碍有奕巳装出一副面色苍白的模样。
　　“柏大哥。”他低喘着气，“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至少，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利。”有奕巳看起来逐渐失去力气，和他扶着的慕梵一起跌倒在地上。
　　见状，柏清连忙上去搀扶，回头道：“他没有守护石，根本不需戒备！而且他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滕白哼了一声，看见二人的模样似乎也放松了戒备。他们似乎断定，没有人可以不受磁场的影响。
　　柏清扶起有奕巳，心疼道：“你怎么样？现在还能动吗？哎，怎么偏偏会在这时候。”
　　有奕巳能感觉到，在他过来的时候，慕梵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有奕巳赶紧回捏了一把对方的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正准备趁机攻击的慕梵，只觉得被捏过的地方酥麻麻的，他看了一眼有奕巳，放弃了动手的打算。慕梵现在暂时也从磁场的影响力摆脱出来了，而能摆脱磁场影响的原因——他低头望着自己与有奕巳交握的手，嘴角牵起一股笑意。
　　握住这个人不放手，看来是他至今为止，做出的最明确的一个决定。
　　而此时，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更多的人。
　　“怎么回事？柏清，滕白！”
　　有人从暗道里走了出来，借着优秀的黑暗视力，慕梵清晰地看见了他们的面容。
　　那是一群穿着军服的军人，不，现在该说是前军人了。慕梵认出来，这帮人有不少都是通缉令上的逃犯。
　　逃犯，秘密集结，神秘磁场。这些人，难道是在准备叛乱吗？如果这是这样的话，慕梵侧头，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又会怎么应对呢？
　　与此同时，对慕梵和有奕巳的处置决定了下来。
　　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人说：
　　“把他们带回基地。和之前抓住的那批学生，收押在一起！”
　　好吧。
　　有奕巳想，至少现在他们算是完成任务，知道失踪的那帮同学在哪了。
　　
　　第61章 循风而动（四）
　　
　　这些人口中的基地，并没有有奕巳想象中的那么大，甚至只是一个堪堪容下数十人的小房间。然而比起昏暗的室外，房间内的灯光，足以叫他看清对方的容貌，也让对方看清了他们。
　　看见有奕巳，为首的那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然而，看清慕梵的面容后，那人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惊讶也像是戒备。他认识慕梵。
　　果不其然，有奕巳下一秒就听见他的喝问。
　　“柏清。”闫辉上校蹙眉看向自己的昔日下属，“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给我们带回来一个怎样的麻烦？”
　　柏清一愣，“小奕只是一名学生而已，你是指——”他望向慕梵，眼神中闪过错愕。
　　这时闫辉走到慕梵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殿下。没想到，您竟然也会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来。”
　　殿下？！
　　现在共和国与帝国，能使用这个称呼的人有几个？另外几人诧异万分，有人不敢相信道。
　　“怎么可能是他？”
　　他们看着一头短发，衣衫不齐，因为被俘虏而显得有些狼狈的慕梵，怎么也不能和以往看到的那个亚特兰蒂斯王子联系在一起。
　　“要想证明很简单。”闫辉低喊一声得罪了，就要伸手向慕梵的耳朵摸去。然而半途，他的手却被另一人撞到。
　　“既然知道他是慕梵殿下，你的这一举动很失礼吧！”有奕巳挡在他的面前，似乎那一挡已经用完了他所有力气，只能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你究竟是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做什么？”闫辉顿了一下，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他一把抓住有奕巳的头发，把人捞了起来。
　　不顾柏清的阻止，狠狠瞪着这个少年，道：“你以为我们要做什么？看着现场这一幕，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嗯，北辰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天才，萧奕巳同学。”
　　“我……”有奕巳心下一惊。
　　“不要试图在我面前伪装成弱者，我知道你的本事。不止我，少将也知道你。”闫辉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原本他还想着，如果你以后愿意进入军队，一定要把你这样的人才拉拢到我们第三舰队，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他捂住脸又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却显得凄凉。
　　不仅是他，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第三舰队的总指挥，卫止江，目前被人以反人类罪的罪名指控到最高军事法庭。有奕巳清楚，背负着这样的罪名，卫止江很可能会成为几百年来，共和国第一个被处以死刑的高级军官。
　　“你们……不会是因此，想要谋反吧？”他说。
　　“谋反？”闫辉看向他，“不，我们只是想要救回将军，只是想为牺牲的兄弟洗脱耻辱。而如果共和国不能给我们这一切，我们就自己去争取！”
　　说到底还是要谋反！
　　“不可能的！就你们这些人，外面还有雷文要塞和共和国这么多舰队。你们这是在把自己送上死路！”有奕巳低吼。
　　“雷文要塞。”闫辉笑了笑，“对，就是雷文要塞。你说，如果要塞的人和我们一起叛变，中央的人还能无动于衷吗？”
　　“要塞不可能会——！”这句话让有奕巳还没说完，须臾，他顿了一下，明白过来。
　　雷文要塞的确不可能会主动谋反，但如果是被逼无奈呢，如果这帮人用其他事物威胁他们呢。比如一个星球的人的性命，比如一般人难以想象到的威胁。
　　磁场，足以遏制鲸鲨能力的那种神秘磁场，现在正被对方掌控着。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点的，但是显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凭仗。
　　“上校，时间快到了。”有人凑到闫辉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闫辉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偏执而激动的光芒。
　　“证明那些人错误的时刻就到了！”他看向有奕巳，“我会让你明白这点的。”
　　“带上他们！”
　　没有人能反对闫辉，或许说这些走上亡命路的人此时已经无暇多想。因此，有奕巳和慕梵得以以一种奇怪的见证者的身份，被这些人带了出去。而他看到之前失踪的那个小队的人，还被关在密室里。
　　“不用担心，等我们解放了雷文要塞，你们所有人都会和我们一起踏上正确的道路。”闫辉说。
　　有奕巳觉得，这个人现在已经有些入魔。
　　他们被催赶着走出了地道，天边一丝微亮的光芒刺痛了有奕巳的眼睛，他低头，握了握悬挂在脖颈间的木质护身符，像是要握住这一道光辉。
　　闫辉的人走到地面后，很快就和接应的人对接上，他们没有乘坐飞车，而是徒步前进着。而有奕巳注意到，每个人胸口都挂着蓝石。这说明，磁场一直在发挥着作用。
　　“小奕。”
　　柏清走到他们身旁，语气愧疚道：“我不该将你们牵扯进来，可是现在长官已经听不进我的话。我只能让他们把磁场的作用力减小了些，你应该不会那么难受了。”
　　他们竟然可以控制磁场的强弱！有奕巳心底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柏大哥，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这是叛乱，而且几乎不可能成功，不说守卫森严的雷文要塞，国内还有那么多舰队。你们要怎么以寡敌众？”
　　“小奕，你不明白。”柏清叹了口气，“上校他们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这些。而我们也不是想要叛国，只是想争取一些筹码。”
　　有奕巳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柏清眼神沉了沉，却没有回答。
　　“还不明白？”
　　一直没有动静的慕梵此时却突然出声，话语里带着讥讽，“他们是想以这个星球上的人为人质，逼迫雷文要塞的人束手就擒。”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种能使我们衰弱的神秘力量，对电磁或能量场也有影响。如果大范围的施展开这种磁场，会对马尔斯星球上空的隔离罩造成什么影响？”慕梵冷冷道，“这些人已经疯了。”
　　大范围的施展磁场，影响电磁和能量，那么天空中的隔离罩第一个就会失效。而等待星球上所有居民的，将是没有经过削弱的辐射！
　　“你们疯了吗！”
　　有奕巳忍不住去抓柏清的衣袖，“星球上还有几十万人，你要把他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辐射下？你们这是在谋杀！”
　　“谋杀？”前面一人转过头来，冷笑，“只是暴露在辐射之下一会，这些人就受不了？”滕白的眼睛里露出嫉恨，“那么我承受的这些痛苦，又算什么？！”
　　“无论如何，柏大哥，你不能这么做。”有奕巳劝解道，“如果之前还可以说你们是无辜的，这样做以后，就真的会背负上罪名！”
　　柏清：“小奕……”
　　“到了。”滕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如果你真有办法阻止我们的话，你就试试，否则，就在一旁干等着吧。”
　　有奕巳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步行到了一处动力装置下方。这座动力装置一直连续到天空，发着莹莹白光，就是隔离罩的能源支点之一。这帮人如果真想破坏隔离罩，那么就会从这里下手。
　　他看见闫辉拿出一个奇怪的反应装置放在底座下方，这座动力站开始受到影响，支撑着隔离罩的能源开始减弱。
　　如果这里真的被破坏，产生的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给要塞发送信息。”闫辉说，“告诉他们，我们只等五分钟。在此之前，先证明给他们看我们的能力。”
　　“住手！”有奕巳忍不住嘶吼，“你们这是在谋杀近百万无辜的人！”
　　闫辉望向他，笑，“谋杀？我们早已经背负上这个罪名了。”说完，他的手就要按下反应装置的开关，让磁场的作用力扩充到最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闪过所用人，冲向能源装置。
　　滕白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然而下一秒，站在能源装置附近的几人脖子上一轻，只在那一瞬间，他们的蓝石被人夺走。原来，袭击者的目的并不是反应装置，而是剥夺这些人的蓝石。这一切攻击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五秒时间，而出手的人，此时却好整以暇地站在磁场的最中央。
　　慕梵，他银色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掀动，暗沉的眸子好似一只伺机而动的凶兽。
　　失去了蓝石的守护，滕白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他不甘地怒瞪着对方。“你怎么——”
　　你怎么能动！
　　慕梵不理会他的错愕，对有奕巳催促道：“快去！”
　　有奕巳快步走向反应装置。
　　“没用的！”滕白大笑，“没有口令，你根本无法催动光脑停下运转！”
　　有奕巳回头看了他一秒，轻声笑了。
　　“你说我办不到？”
　　下一刻，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有奕巳按住仪器表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施展异能。
　　【停止！】
　　仅仅一个念头，上一秒还在发出恐怖能量的反应装置便黯淡了下去。然而它的外部没有任何损毁，就这样失去了作用，简直就像是控制机械运作的光脑乖乖地遵从了指令。或者说，是服从了有奕巳的命令。
　　而这时，慕梵也终于能喘一口气。
　　然而其他人，看向有奕巳的目光都充满着惊恐！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第62章 循风而动（五）
　　
　　现场的空气几乎凝固，只听到呼啸的风，还有有奕巳微弱的喘气声。
　　刚才他使用检察官的异能，试图去控制一个人工智脑的意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么做，事实证明他成功了，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的有奕巳，连战都站不动了，就在身体失控，要跌倒在地的那一刻。
　　慕梵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没事吧？”
　　有奕巳摇了摇头，却几乎无力出声。
　　“不可能！不可能！他究竟是什么人？”
　　失去磁场的制约，滕白从地上爬起来，失控道：“为什么他能停下光脑的运转，为什么他之前不受磁场的影响！这家伙是谁？”
　　他激动之下，就要冲上前去扑到有奕巳面前，却被慕梵一脚踢开。
　　“不要碰他。”王子殿下冷冷道。
　　这一脚可不轻，恢复了全力的慕梵，只需一击，就将对方踢得吐血。而这时，其他人也全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
　　“看来，两位是非要干涉我们了。”闫辉声音低沉道，“你们也同中央的那些败类同流合污了吗？！”
　　“同流合污？”
　　有奕巳恢复了点力气，轻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们是世上最悲剧最可怜的角色？”
　　闫辉一愣。
　　有奕巳继续说：“背负着使命出征，却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昔日的长官和战友，正面临着严峻的审判。所以你们愤怒，你们觉得受到了不公，就想要反抗？好一出大戏，好可怜的命运，我几乎忍不住要拍掌叫好，然而我最后悔的是——之前，竟然还会认为你们是真正的军人！你们这群胆小的懦夫！”
　　“你……”其他人面露怒色，愤怒地瞪着有奕巳。
　　“我说错了吗？”有奕巳轻蔑地笑，“如果觉得不公，那就证明自己的清白。军事法庭一样是法庭，它可以用来审判你们，也可以用来证明你们的无辜。可是你们这些人呢？逃离审判，成为逃犯，甚至想要利用百姓的生命，来为自己谋得一己之利！你们这个样子，哪里配称得上是北辰的军人！”
　　闫辉吼，“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将军三天内就会被送上审判庭，军事法庭根本已经被中央的人操作。我们该怎么做，才不会让将军去送死！”
　　有奕巳毫不客气地回吼回去，“那你是蠢吗？以为拿雷文要塞做筹码那些人就会屈服？好，就算他们迫于压力放出了卫少将。那么其他人呢，你们其他要被送上法庭的战友呢？他们只会被你们连累！而你们所有人，这一次都将真正成为叛逆的恶徒！依我看，你们给卫少将背负上的，才是更大的耻辱！”
　　闫辉顿住，眼神中流露出痛苦。
　　“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证据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们还能怎么办？”
　　有奕巳的口气缓了下来，“谁说证据都在他们手里？我们星法学院的老师们，最近一直在忙碌着要帮你们做辩护。少将的辩护人，就是我的一位教授。大家都在做最大的努力拯救你们，可你们自己偏偏要放弃。”
　　“不可能的。”闫辉绝望地摇头，“最关键的证据是，当时我们是否得到了命令击毁那颗居民星。中央军部销毁了证据，诬告我们。”
　　“谁说销毁了证据？销毁，就不会留下痕迹吗？”有奕巳突然笑了，“你知道，为什么有壬耀上将一直没有出声吗？你们可也是他的下属。”
　　难道不是因为上将和中央同流合污了吗？其他人疑惑。
　　有奕巳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的表情，他借着慕梵的力量站起来，道：“师兄，你来替他们解释吧。”
　　师兄？他在和谁说话。
　　就在其他人面面相觑之时，空地上传来了另外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
　　只见一个俊美无俦的身影，从旁边的田地里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仿佛带着一层阴云，但是丝毫没有减少那份夺目。而与外貌相对应的，是他每走一步时其他人所感受到的压迫感。
　　乾阶高手，又如次年轻。
　　闫辉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有琰炙……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
　　有奕巳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那其实是一个微型跟踪器和信号发射装置。在走出地下的那一刻，他就将信息传递给了有琰炙。要不是有这么一个护身符，有琰炙也不会放心让他外出。
　　无视周围人震惊的目光，有琰炙走到有奕巳身前，伸手就要扶起他，却摸了一个空。
　　慕梵搂住有奕巳的肩膀微微后退了一步，对上有琰炙的视线，笑道：“你现在应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师兄。”
　　有琰炙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辨别出他眼中的情绪，然而慕梵伪装得很好，须臾，有琰炙转身，对那些人道：“他说的是事实。”
　　“父亲一周前就起身去了中央星系，就是在调动所有的能力，为卫少将和第三舰队的所有人洗清罪名。”有琰炙说：“中央不仅有我们的敌人，也有合作伙伴，并不是铁打的一块。只要说服一个家族为我们站出来说话，就可以减少威胁。”
　　“那又怎么样？关键是哈默家族力量那么强大，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闫辉还是不肯相信，“他们一定是想要将第三舰队万劫不复。”
　　“哈哈，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还有这样的野心。”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他顶着一头标志性的红发，笑嘻嘻地走到有奕巳身边，“和慕梵殿下一样，哈默这个姓氏，简直是万年背锅侠啊。”
　　沃伦转身对各位道：“各位，下次再说哈默家族的坏话时，请先确保当事人不在附近。至少这件事我得澄清一下，这次针对第三舰队的密谋，和我们家族毫无关系。”
　　看见沃伦·哈默，有奕巳眨了眨眼，笑了。
　　“你们到了，伊尔呢？”
　　“接到你的情报就赶来了，伊尔和克里斯蒂师兄在照看那些昏迷的学生。”沃伦冲他眨了眨眼，“你行啊，没想到竟然钓上了这么多条大鱼。”
　　他们两人一应一合，谈笑风生，不由得将其他人惹怒了。
　　有人大声道：“一面之词，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你们总该相信我吧！”
　　“卫瑛小姐！”
　　有奕巳苦笑，看着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人，“你们怎么都来了？”
　　卫瑛说：“这么大的事，我不放心。”她转身道：“我相信叔叔，比起你们的行动，他会选择等待军事法庭公正的审判。而你们竟然在做这种事，你们以为叔叔知道了这些后，会庆幸自己被你们‘拯救’吗？”
　　卫瑛的出现，击溃了那帮人最后的心理防线，身为卫家的嫡系，卫止江的亲侄女，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
　　“你究竟是谁？”闫辉看向有奕巳的目光充满惊疑，“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跟在你的身边？”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北辰学生。”有奕巳笑了笑，“而他们跟着我，是因为他们会是我的守护骑士。”又看了沃伦一眼，“或者说是我朋友的守护骑士。”
　　有琰炙，卫家，阿克兰家族，哈默家族，还有亚特兰蒂斯王子。难以想象这么多优秀的人，此时竟然全部聚集到一个人身边，简直就像是聚集了星辰的万星之主。
　　而事实上，只有少数人知道，有奕巳的确担当得起这个称号。
　　看到对方沉默了，有奕巳再接再厉道：“事实上，无论上将是否能取得决定性的进展，我都有办法保证，你们绝不会在法庭上受到不公正的审判。”
　　“你怎么证明？”闫辉的口气现在已经缓和了许多。
　　有奕巳看向柏清，轻笑，“我会给柏大哥做辩护人，让法官判定他无罪。然后这个判决，将成为关键性的一环，在之后任何人都无法对少将或者其他第三舰队的人做出有罪判决。”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包括有琰炙也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他。
　　“你可以做到？”
　　这不是怀疑的目光，而是在看向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子。
　　“他可以。”
　　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却有一人为有奕巳开口。
　　慕梵：“哪怕是世上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他也可以完成。”
　　有奕巳抬头看他，正好看到王子殿下低下头的那一瞥。那目光里沉敛而深邃，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排解的情感？有奕巳简直想揉自己的眼睛，眼花了吧。
　　不过眼下，关键的是要让这些人相信自己。
　　“是的，我可以做到。”有奕巳信誓旦旦。那自信的目光，让任何人都无法再怀疑他。或许，他就是可以创造奇迹的人。
　　闫辉慢慢放下戒备，开始思考对方说的话的可行性，“那么，我们……”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冲出人群，在众人完全没有防备之时冲向被有奕巳停止的反应装置。
　　“滕白！”柏清惊呼。
　　慕梵反应最快，一掌击向那人影，他确实击中了对方，但也没有阻拦下滕白的攻势。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下，已经停止的反应装置，再次被启动了！
　　“哈，哈哈……”扶着被慕梵击断的右臂，滕白疯狂地笑着。
　　“拯救，奇迹？”滕白大笑，“我倒要看看，这下你们还怎么创造奇迹！”
　　在他背后，失去控制的反应装置，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第63章 循风而动（六）
　　
　　收到消息的时候，西里硫斯正在实验室里，新的研究刚告一段落，让他疲惫不堪，以至于当他听到这则消息时，还以为事自己幻听。
　　“马尔斯星球上的隔离罩被破坏，这怎么可能？”
　　他质问着，双眉挑起，温文尔雅的外面下，透露出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势。前来汇报的研究员心里抖了抖，老实道：“我们也不清楚，是刚观测到的情况。”
　　“作为负责隔离罩运行的工作人员，你都不清楚，还指望谁清楚？你的职责就是遇到事情向上级汇报而已？”
　　“主、主任……我这就去查。”
　　“不用了。”西里硫斯揉了揉眉心，“我自己去。还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蒙菲尔德副指挥，但是不要惊动洛恩阁下。”
　　“是，主任。”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去执行自己的任务。等蒙菲尔德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西里硫斯已经从研究室的控制中心，查出了隔离罩失效的原因。
　　“怎么回事？先是派出去的学生小队失踪，现在又是隔离罩出问题。这颗星球上哪有这么多烦心事？”走进门的副指挥大人简直头都大了。
　　“接连出事，就证明不是巧合。”西里硫斯说，“隔离罩布置下来以后，运行就一直没有出过问题。偏偏这一次，在马尔斯星上出了事，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蒙菲尔德心头一跳，“你说人为的，会是谁？”
　　“谁做的还不清楚，但是后果十分严重。”西里硫斯纸盒屏幕上已经开始扩散的红色小点，说，“隔离罩被破坏的范围正在逐步扩大，已经无法修复。而这几天，正式沉默之地辐射开始活跃的时期，下一波的辐射高峰将在一小时后抵达。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没有解决方法的话。”
　　他沉下脸，“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将受到不可挽回的辐射损伤。”
　　蒙菲尔德心下一紧，忍不住拽着西里硫斯的袖子，“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辐射吗，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只是一名研究者，不是神。”西里硫斯淡淡道，“而且沉默之地产生辐射的原因，至今还没有查明。连病灶在哪都不知道，再高明的研究者也找不出解决方法。我建议，在一小时内安排马尔斯星球上的居民撤离到其他星球，越快越好。”
　　“可是这几十万人，根本不是一小时内就可以完全撤离！而且你这是要我们放弃一颗农业资源星吗？这种程度的战略变动，即便我去向洛恩申请，他也不可能轻易批准下来！”蒙菲尔德简直快急疯了。
　　这时候，西里硫斯却显得出奇的冷静。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
　　蒙菲尔德扭头盯着他看。而穿着白袍的年轻人望着远处的马尔斯星球，顾左右而言他，“沉默之地的辐射是两百年前产生的。两百年前那里发生了什么，你不会忘记吧？”
　　“……是有卯兵将军战陨。”
　　“那只是其一。”西里硫斯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亮起狂热的光芒，“和他一起陨落的，还有一名亚特兰蒂斯王子，一头鲸鲨！一种星际最神奇的物种！而现在——”他上前一步，像是要透过要塞的防护玻璃，抓住那颗星球。
　　“唯一可能改变这颗星球命运的人，也只有他了。”
　　……
　　“滕白！”
　　闫辉身上还带着蓝石，不受磁场影响。他怒吼着扑上去，将滕白一把拎了起来，“你究竟在干什么？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拳头挥舞着，又迟迟没有落下，而滕白的兜帽落了下来，露出那张畸形怪异的脸庞。
　　“我在做什么？”他桀桀怪笑，“我只是想让你们体会一下，我经历过的事。怎么，不可以吗？一想到变成这副模样，你们就害怕了吗？”
　　“上校！”有人跑上前去检查仪器的状况，“智脑被破坏了，现在已经无法停下磁场的反应！”
　　“你，滕白。”闫辉怒极攻心，“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滕白高声反问，“我需要你们对我有期望吗？本来我加入你们，就是看好你们有勇有谋准备干一场大。谁知道没几句就被这个黄毛小子说服了，你们真以为他能帮你们将卫止江救出来？恐怕等谈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雷文要塞的人喊来，将你们全部抓回去吧！你太天真了，上校。”
　　“无论是认为他会帮你们，还是认为允许我加入，你都没想过后果吧。”滕白轻笑，“闫辉上校，你聪明，但是也愚蠢。去相信别人，就是世上最蠢的事。”
　　闫辉咬着牙看他，右拳却迟迟没有落下。
　　“打啊，怎么不打我？”滕白冷笑，“难道你在可怜我？哈哈，可怜我这个变异的怪物么！你以为自己有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滕白的右脸颊上，让还在肆意大笑着的人愣住。有奕巳不停，又是狠狠一记打在他左脸上。连续两掌，毫不手软，将对方的脸打得高高肿起。而这时候其他还在愤怒中的人，根本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要人打？”有奕巳微笑地看着他，“我打了，舒服吗？”
　　“你！”滕白回过神，双目赤红地看着他，“你凭什么打我，你有什么资格！？”
　　“无论是替这颗星球上的其余几十万的普通百姓，还是替相信过你帮你当做同伴的人，我都可以替他们打你两掌。实际上，我觉得仅仅两拳还不够把你打醒。因为自己受辐射变异，就仇恨所有其他人？因为自己痛苦，就要让所有人都痛苦？简直没有见过比你更无知的人。”
　　“混蛋！放开我！”滕白恨不得想咬死有奕巳，然而没有蓝石的他，在磁场的影响下根本使不出力气，这算不算自作虐呢。
　　有奕巳上前，看着滕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服、嫉妒，你感觉不公平？觉得我这种处境优渥的家伙能懂什么？可你又知道什么呢，我见过先天有缺陷或后天失利的人，可远不止你一个。”
　　“有的人因为幼时的意外，受了不可挽回的损伤，只能拼命掩藏着自己的缺陷。”
　　慕梵：“……”
　　“有人生下来就被预言活不过三岁，被认为背负了诅咒。还有人一天到晚玩着什么背叛游戏，被里里外外的人都瞧不起。甚至也有人随时面临着家族的灭顶之灾。”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膝盖上中了一箭。
　　“就连我。”有奕巳笑了笑，“我去基础学校做认定的时候，曾经被断定为永远不可能掌握异能，是个天生的废柴。但是现在，我异能已经五级，是北辰军校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首席。”
　　旁听的北辰现学生和毕业生们：“……”
　　“而我刚才说到的那些人，也都是首屈一指的精英。你可以说他们大多数都比你幸运，没有你这么凄惨。但是我也可以说，即便你和他们互换了身份——”
　　他凑到滕白耳边，“你依旧是个渣滓。而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有奕巳说完，看见滕白涨红的脸庞，他舒了口气，走到同伴们身边，将叛逃军人们落下的蓝石挂在他们脖子上，这些人才又可以恢复行动。而在这之前，他们只能静静地看着有奕巳从精神上碾压滕白。
　　有琰炙：“你干嘛那么挑拨他？”
　　“出口气不行吗？”有奕巳道，“对了，情况怎么样，还能联系上要塞吗？”
　　有琰炙摇了摇头，“大概是受磁场的影响，通讯装置都无法联系到星球外。而且——”他皱眉，“磁场的范围在扩大，没有这种石块，有异能的人都不能轻易进入马尔斯星球。雷文的救援，可能无法及时赶到。”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即便是一向游刃有余的有奕巳，在这时候都无法想到更好的办法。而现在，他们这边能行动的人只有五个，而闫辉那边还有十几人，他之所以去喝骂滕白，也是借机提点闫辉。关键时刻，可不要一错再错。
　　值得庆幸的是，闫辉还不是那么无脑的人。事情超出他的掌控后，他便来向有奕巳寻求建议。
　　“我们本来只是打算破坏一个动力基站，威胁雷文要塞。但是现在，磁场已经不受控制……”闫辉说，“可能整个星球的隔离罩都会被破坏。”
　　“还要多久？”
　　“不用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有奕巳此时的想法，和要塞里焦急的跳脚的副指挥一样，一个小时派星舰过来救人都来不及，能做些什么？
　　我还能做些什么？有奕巳看着自己的掌心，大脑拼命运转，然而无论是想哪种方法，最好的结果也必须彻底放弃这颗农业资源星。而到那个时候，闫辉他们做过的事情就无法保密，势必会给等待审判的其他军人带来恶劣影响。可恶，难道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吗？
　　就在这时，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
　　有奕巳抬起头，注意到慕梵站在他身边，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询问闫辉。
　　“你们应该做过调查，下一波辐射高峰，会在什么时候抵达？”
　　“一小时之内。”闫辉说，“基本和隔离罩被完全破坏差不多的时间。”
　　慕梵又问：“辐射的范围会影响到整个星球吗？”
　　“是的，马尔斯星球的位置，正处在辐射波的必经之处。”
　　“你问这个做什么？”有奕巳拉住他。
　　慕梵看着他，笑了笑，“你说，如果能够在辐射波抵达之前，中途拦下它吸收了这波辐射，会怎样？”
　　有奕巳瞪大眼，“怎么可能，那可是足以覆盖附近星域的辐射波！就算是派出一百艘星舰去屏蔽也挡不住，谁又能……”他说到一半话愣住。一百艘星舰都无法屏蔽，那一千艘呢，一万艘呢？
　　世界上存在这么庞大的星舰吗，或者说存在那样庞大到可怕的生物吗？
　　存在。就在他眼前。
　　有奕巳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几乎都合不拢。
　　“不，你……”
　　有奕巳满脑子想着，他不可能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理由啊！
　　然而，慕梵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块蓝石，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曾经我想，如果遇到像你这样的人，该怎么办。”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手指滑过蓝石，“是毁灭你，还是囚禁你为自己所用，我都认真考虑过。”
　　有奕巳觉得喉头有些干涩，他已经无法思考慕梵现在的行为的意义了。
　　“但是和你接触后我发现，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可以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朋友，做许多旁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对你来说，感情似乎是个很重要的筹码。那么也许比起逼迫你，在你心里留下一些痕迹，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慕梵的身上开始发出淡淡的银芒。他望着星空，抬脚踏前一步。整个人如同被银雾包围飞腾在空中，银色短发划过双眸，遮住了他的眼睛。
　　而在他身形彻底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话在有奕巳耳中。
　　“看着我，记住我。”
　　慕梵命令他。
　　然后下一秒，有奕巳又看见了那曾经在梦中见过千百回的景象。
　　一只体型庞大，有着不可思议美丽的银色生物，游荡在浩瀚星空。它轻轻一个甩尾，可以遮蔽半个星空；它不经意间的摆鳍，可以摧毁一个星球。
　　鲸鲨，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巨兽。
　　而同样是这只鲸鲨，曾经又那么娇小地，停在有奕巳的头顶酣睡。
　　“慕梵！”
　　有奕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慕梵却已经听不见了。
　　
　　第64章 循风而动（七）
　　
　　那一天，住在马尔斯星球附近的居民们，以及雷文要塞的军人们，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漫天蔽野的银色，像是要将整个漆黑的星空点缀上烂漫的色彩。那个从来只在人们口口相传中的生物，摇摆着它巨大的身躯，游进了沉默之地。直到最后一缕银芒消失在沉默之地的黑暗中，所有人都还久久失神。
　　“是慕梵，是鲸鲨！”
　　西里硫斯疯狂地念叨着这两个词。
　　“快，收集最新数据，监测辐射波，给我调集太空中元素的异变数据！”他像是着魔了一样，命令下属的研究人员开始工作，而在他附近，蒙菲尔德则是枉若梦中。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西里硫斯笑看着他，“那是一只鲸鲨。”
　　“主任！”这时，负责监控的研究人员汇报道：“辐射波消失了！不仅是马尔斯星球附近，从沉默之地泄露出来的辐射能量，全都不见了！还有……”
　　西里硫斯忙着去收集数据，而蒙菲尔德一拍大腿，开始下令。
　　“派一个中队去马尔斯星球上，查清楚情况。还有——”他苦笑一声，“联系帝国的外交部和边境总督。告诉他们……他们的王子殿下，进入沉默之地了。”
　　麻烦大了。
　　蒙菲尔德想，史无前例的大麻烦，要找上门了。
　　而被慕梵带走的似乎不仅是辐射波，还有影响众人的磁场。在慕梵化作鲸鲨离开后，众人才迟迟发现，磁场的反应装置似乎受到某种巨大的能量冲击，停止了运动。凝聚在空气中的作用力，开始见效，但是已经被破坏的隔离罩却是无法修复了。
　　发生过的事情，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有奕巳站在原地，头还仰望着星空，直到有琰炙从后面走上来，他才回过神。
　　“他不会有事吧？”有奕巳不回头地问。
　　有琰炙摇了摇头，“沉默之地向来诡秘。慕梵如果是为了拦下辐射波，必然会深入那里，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他是鲸鲨！帝国不到五只的战略级国宝啊！难道他还会受伤，会失踪？”
　　“小奕。”有琰炙说，“两百年前，帝国同样战死了一只鲸鲨。世上没有什么事不会发生。”他看着有奕巳黯淡的脸色，又安慰道：“虽然我不知道慕梵为什么这么做，但以他的心性，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也不会毫无准备。你不用顾虑他。”
　　我怎么可能不顾虑？
　　有奕巳苦笑。想起慕梵化身离开前的那些话，他就全身的不舒坦。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慕梵为了他才这么做的。可是可能吗？他们是百年的仇人，双方都背负着血债。就算如今化干戈为玉帛，慕梵凭什么要为他去冒险？
　　但是无论怎么样，慕梵的目的达到了，他要他记住他，有奕巳不敢忘记。
　　“暂时忘记慕梵吧。”有琰炙对他道，“现在，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有奕巳抬头，看向现场狼藉的一片，深吸了一口气。
　　的确，在慕梵回来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完成。
　　在他回来之前。
　　……
　　蒙菲尔德派来的人，很快就调查出了事情的起源地。而雷文要塞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很快就调查清楚了。然而，在有奕巳的斡旋下，闫辉等人的行为并没有被立刻追究。
　　“闫辉上校他们的确是犯下大错，但是我想向阁下请求一个机会。”
　　回到要塞后，有奕巳对蒙菲尔德道：“闫辉上校他们会作为被逮捕归案的逃犯，遣送上法庭。至于其他的事情，请阁下暂时替他们保密。”
　　“保密，凭什么？”蒙菲尔德冷笑，“这帮人在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我没立刻处决他们已经很仁慈了。还要替他们保密，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愚蠢的要求？”
　　“我希望您答应。”有奕巳冷静地看着他，“因为您和卫少将都是北辰的军人，因为因第三舰队被送上审判席而即将破灭的成千上万个家庭，都是北辰的百姓。您的心不会允许您在这个时候，亲自把这些人送上断头台。”
　　被抓住软肋的蒙菲尔德暴躁道：“就算我瞒着，他们依旧会被判处死刑！”
　　“不，还有希望。”有奕巳高声道，“只要不丢下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还有可能救回他们！而在审判之后，对于闫辉上校他们这次的私自行为，军方怎么处置都可以。哪怕再次将他们送上法庭，他们也无怨无悔。而我们还是期望，不要是现在，不要让其他无辜的北辰军人因为被他们连累而没有生路。”
　　蒙菲尔德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几乎要将有奕巳磨到肚皮里给吃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说：“这事我不能决定，我去向洛恩汇报。他答应不答应，就不是我管得了！”
　　有奕巳这才松了口气，而等蒙菲尔德带回洛恩指挥的肯定回复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打湿。
　　“记住，告诉他们。”蒙菲尔德走过时，低声道，“这次只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兄弟。他们自己的罪，日后依旧要赎！”
　　有奕巳感激地对他笑了笑。事情至此，终于没有走上绝路。
　　就在雷文要塞忙得焦头烂额，应付帝国外交部的十几道追问时，北辰军校这批来试炼的学生们，踏上了返程。这次骑士试炼，算是成功。除了出现意外的有奕巳他们那几组，其他小队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骑士与候补生们在任务过程中缔结了牢固可靠的情谊。而有奕巳这一组，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的成绩在返回北辰后一周，才迟迟下达。
　　【萧奕巳小队骑士试炼成绩，s。通过测试，成为萧奕巳守护骑士的学员为以下……】这个通告一出来后又是一阵波澜。s的成绩怎么来的？是否有水分？对此持有争议的人，在看到萧奕巳他们这组抓捕到几名a级逃犯的成绩后，全都哑然了。
　　传说中的一年级新生首席萧奕巳的名号，再次响彻校内外。而这时，有奕巳连顾及这些的心思都没有了。
　　因为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卫止江的初审判决正式宣判。
　　卫止江因屠杀平民等罪名，被判处死刑，驳回辩护人的抗辩理由。宣判当天，卫瑛受召返回卫家，临走前她对有奕巳道：“无论怎样，我都希望能成为你的守护骑士。”
　　然而在一周后公布的有奕巳的守护骑士名单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一切似乎都陷入绝境。
　　卫止江的辩护律师是莫迪教授，听说教授在得知判决结果后，整整一周没有离开过房间。在那一周的最后一晚，有奕巳上门拜访莫迪，两人夜谈许久。第二天，莫迪教授向上级法院为卫止江提出上诉。而同时，萧奕巳也成功以公民代理的身份，成为了柏清的辩护人。
　　柏清的庭审将在一周后开始，卫止江的上诉审则在一月之后审理。而在这不长的时间内，有奕巳又做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他发表了一篇论文，在《星法》期刊上。
　　题为——《被告人不能被强迫自证其罪》，即被告人不能被强迫自己证明自己有罪，不能被迫成为反对自己的证人。而有奕巳撰写这篇文章的核心要义是，如果在双方举证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被告人不负有证明自己无罪的责任。
　　这时候还没有人知道，正是这一篇论文，打响了他们反击的第一枪，也是有奕巳彻底走入人们视野的第一步。
　　而时间到了此时，慕梵在沉默之地失踪已经整整半个月。
　　柏清案庭审的前一天晚上，有奕巳和他的伙伴们通宵鏖战。然而当他拿起文稿，准备最后校对时，脑海中却又想起了某个人。
　　有奕巳放下文稿，问：“师兄，雷文要塞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吗？”
　　克里斯蒂看了他一眼，道：“还没有。”
　　“是吗？”有奕巳低头。
　　“不过，目前也没有消息称，在沉默之地附近发现了大量逸散的能量。”克里斯蒂又说。
　　有奕巳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一只鲸鲨死亡，势必会在附近的星域遗留下大量不可摧毁的元素能量。当年的沉默之地，就是这么产生的。现在没有观测到逸散能量，就说明慕梵还没有发生意外，但是这么久都情况不明也不是一件好消息。
　　直到现在，他想起当时慕梵的那个背影，都还是会寝食难安。
　　这时，有琰炙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要想这些，明天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嗯。”
　　克里斯蒂侧目，尚不知晓有奕巳身份的他，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此之好，还是感到有些不理解。在他看来，有琰炙愿意成为某个人的守护骑士，已经是件很奇异的事情了。
　　见到有琰炙的目光投过来，他点了点头，称呼对方。
　　“骑士长阁下。”
　　目前有奕巳的守护骑士一共有三人，达到组成一个骑士小队的最低标准。于是位阶最高的有琰炙，自然暂领首领地位，克里斯蒂是副手。而最后一名骑士，齐修，似乎总不会出现在这里。他跟在沃伦身边的时间比在有奕巳身边还多，这又是让人诟病的一点。
　　“明天小奕出庭辩护，是首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有琰炙皱眉道，“包括齐修在内，我们三个人的护卫工作需要仔细规划，我要在凌晨之前见到他。还有，出席庭审的服饰已经交给你们，记得佩戴徽章时要顺时针转三下，否则出门不利……”
　　有奕巳开始头疼。他的这位大表哥，似乎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执着。
　　他听着有琰炙在一旁唠叨，静静闭上眼。
　　明天，他就要去到属于他的战场。
　　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会不同了。
　　
　　第65章 循风而动（八）
　　
　　中央星系的坎多尔星是位于主星域附近的一颗一级星。这颗以商贸闻名的星球每天流转着上万个异域商人，并有三千万常住居民。而同时，坎多尔星也是附近行政区域的一颗二级行政中心，在这里配备有从民事到刑事法院，以及一个负责管辖正营职以下军官犯罪的基层军事法庭。
　　柏清案件的审理，就被安排在坎多尔星的基层军事法院一审。而之前卫止江少将的案件，则是在最高级别的共和国中央军事法院审理。这也意味着，在它之上，只有银河第七共和国的最高法院有资格审理卫止江的二审案件。
　　柏清在开庭前一周就被押送到坎多尔星，而今天，为他辩护的辩护人也即将踏上这颗星球。离正式开庭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坎多尔基层军事法庭的司法警察们，接到任务出来迎接柏清的辩护人。
　　他们把飞车停在星港之外，一边吸着烟一边讨论着这件案子。
　　“又是第三舰队的吧？”坐在正驾驶位上的人叼着烟，漫不经心道，“这个月第几个？”
　　“我们这边是第三个，但是整个中央星系算起来快有五十个了吧。”副驾驶说，“听说还有好几十个在待审，这次北辰第三舰队被送进来的人不少啊。”
　　“最起码都是校级以上的军官，以往多威风啊，现在还不是这样，啧啧。”
　　“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们可不懂，对了，这次的辩护人又是北辰那边派来的吗？”副驾驶问。
　　“废话，中央星系哪个律所敢接这种案子，也只有北辰那群不怕死的人敢来。当然，被审判的也是他们的人，他们不卖力人可就要全被杀光了，哈哈。”
　　两人正互相调侃着，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两位是坎多尔基层军事法庭的接送人员吗？”
　　正驾驶位上的人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
　　“我们是，你们——”他的视线，在抬起头来不到一秒后凝固了。在他身旁的副驾驶不明缘由，也随之望过去，嘴巴慢慢张大，连烟头快掉到身上都不知道。
　　只见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那制服修身笔挺，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色的十字星芒，样式简单却透露出低调的华丽。而穿着这身制服的人更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般，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微微遮住眼眸，同色系的淡色双眸仿佛琥珀含冰，带着淡淡的冷意。
　　这个人，这个人……嘶，副驾驶烟头烫到了大腿，低叫一声跳了起来。而这个俊美如神祗的年轻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眼神轻瞟过去，副驾驶顿时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还是正驾驶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我们是坎多尔基层军事法庭派来接待柏清中校的辩护人，请问你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淡淡笑了一下。
　　“不是我，而是我服侍的人。”他说着，侧着身子让出一条道。
　　两名司法警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位穿着同样黑色制服年轻人，他们笔直站着，目不斜视，像是忠诚护卫主人的骑士。而在几人身后，则是一个俊逸少年。
　　那少年太过年轻的容貌，让正驾驶诧异了好一会。过了几秒，他才注意到这少年穿着同样制式的制服，只不过他是白色的款式，并不刺眼的白，而是浅入人心的白。少年身上的银色十字星芒花纹，似乎也比黑色衣服的护卫们多了一些什么。
　　这位正驾驶还在打量对方时，这少年人微微一笑，出声。
　　“两位，请带我们去军事法庭吧。”
　　明明这少年身上没有之前的几人身上的凌厉气势，然而那笑容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正驾驶上的司法警察咽了下口水，赶紧下车，将几人迎接了上来。在上车的时候，其他三名黑衣年轻人明显以这位少年为主，而他之前的话也让正驾驶起了好奇心。
　　这个就是柏清的辩护人，未免太过年轻了吧？
　　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年抬眸望过来，又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正驾驶连忙收回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些什么了。
　　这几个人，他心想，来者不善啊。
　　而有奕巳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繁华的坎多尔星球，嘴角噙着的淡淡笑意却渐渐冷了下去。
　　等车到了坎多尔的基层军事法庭，有奕巳几人的装束和打扮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而等他们表明身份后，则被再三验证了身份。
　　“你是柏清的辩护人？你取得律师资格了吗？”校验身份的人质问道。
　　有奕巳笑了笑，“我是以公民代理的身份替柏清辩护，我本人没有辩护律师资格。”
　　公民代理，校验人眼里流露出一丝轻蔑。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公民代理就是一些没有考取律师资格，或者被吊销律师资格后，从旁门左道来取得案件代理资格的人。
　　他不怀好意地问：“那你是因社会团体的推荐，还是以柏清的亲友的身份来做代理？我们需要验证。”
　　有奕巳看了他一眼，“推荐我的是北辰军校校友会。”
　　“哦，校友会……北、北辰军校？！”校验人的眼睛不由瞪大。
　　有奕巳淡淡道：“虽然我还是在校生，但是既然得到学校的推荐，一定会做好这份代理职责，需要验证我的学生信息吗？”他递过一张卡。
　　滴的一声，信息刷了出来。
　　【北辰军校检察官候补系，一年级首席，萧奕巳。学号……】这几个大字，生生刺痛了校验人的眼睛。军校是什么地方，那是一般人都难以进入的象牙塔顶端，而北辰军校则更是其中翘楚。他本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小人物，谁知……
　　校验人看着卡上显示出来的信息，又看了看有奕巳，涨红了脸，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抱歉！抱歉，萧奕巳同学，久等了！”这时候，从内堂走出来的一个人替他们解了围。
　　“我是这次案件审理的法官助理。”来者对有奕巳伸出手，“你们接下去的安排全权由我负责。几位，请跟我来。”
　　有奕巳点了点头，带着三位骑士跟在法官助理身后进入审判等候区。而此时，站在门口的校验人仍旧没回过神来。很快，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的校验人羞恼道：“不就是一个在校生么，摆什么架子！北辰军校了不起？你们代理卫止江的教授，不一样输了案子。”他狠狠地磨牙，似乎对自己表现和有奕巳的态度感到很忿忿。
　　校验人阴狠地瞪着几人离开的方向。
　　“我到要看看，在这个铁板钉钉的案子上，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他掏出通讯器，将刚才的事情迅速传播了出去。
　　时间还不到下午，北辰派来一名在校生替柏清做辩护的消息，很快就在坎多尔星基层军事法庭内部传了出去。以至于当有奕巳结束和柏清的短暂会面，正式出现在庭审厅的时候，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带着探究与打量。
　　那目光，好似再看什么稀奇生物。
　　“请止步，前面是审判区，闲杂人等请到外间等待。”有琰炙等人要进门时却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黄毛小子还要装派头，带这么多护卫。很多人看到这一幕，就等着看好戏。然而有琰炙只是瞥了拦着他的人一眼，掏出一个证件，对方愣了一下，又看着他们佩戴在胸口的徽章，不一会就放下手，让几人进去了。
　　“怎么回事？”有人交头接耳。
　　“庭审怎么放无关人进来了？”
　　“无关人？”有眼尖的人讥嘲道，“你看见那个骑士徽章了吗？这不是无关人，而是那家伙的守护骑士。”他看着已经坐在辩护人席位的有奕巳，“这小子，竟然还是一名检察官候补。”
　　“不是吧，我听说他才是一年级生，就已经有三名守护骑士了？”
　　“谁知道呢，北辰那边什么事做不出来，也许就是故意派来给他撑场面的吧。”
　　无论周围的人怎么议论，有奕巳全然不放入心中。
　　他坐在辩护人席位上，看着对面的控方席位，再看着台上三把背椅高高的法官座椅。从进入这个审判庭以来，一种压抑和沉重的气氛就一直笼罩在头顶。在法官席位背后，巨大星法典和一个天秤浮雕，似乎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这里是庄严的审判法庭。
　　“小奕。”
　　有琰炙在他耳边低语。
　　有奕巳抬头，注意打对面的控方公诉人也一一入座。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刻到来了。
　　而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北辰一名在校生为第三舰队的一个校级军官辩护的消息，很快就在一个特殊的圈子内传开。没过多久，这场本来不是很受人注目的审理瞬间成为了热门。很多人或者在网络上，或者在其他地方，等着这场审判。
　　“啪——！”
　　主审法官用力敲下法槌，法槌上刻着的独角神兽随之压下，那怒瞪的双目，正威严地审视众人。
　　“北辰第三舰队柏清中校一案，开庭！”
　　
　　第66章 循风而动（九）
　　
　　自从边境星系的居住卫星被炸毁后，围绕在北辰第三舰队上方的阴云一直没有散去。
　　最一开始，中央军部给外界的说法是，误炸是因为军部系统内部的指令出现错误。而在事情进一步发展后，军部又更改了说辞，用他们的话来说，军部指令的确出现了失误，但传递给北辰第三舰队的命令是正确的，而执行过程中的失误应该由第三舰队的指挥官和执行人负责。
　　换句话来说，我们传递给了正确命令，但是你们理解错误，因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这件事责任不在军部，而在北辰第三舰队。
　　而在之后，对于当时那几道命令的调查取证也显示，军部的最后一道指令是——攻击叛军，而不是炸毁人造居住卫星。所有的证据，都不能证明北辰第三舰队收到了指令他们炸毁卫星的指示。
　　而莫迪教授所代理的卫止江的审判，也是输在了这点上。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第三舰队收到过下令攻击卫星的指示，也没有证据证明，第三舰队没有收到卫星上有平民的提示。因此，卫止江的死刑判决，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今天的审判上，控诉方用几乎同样的理由指控柏清。
　　“作为一名执行命令的军官，柏清中校在执行任务时，并没有清晰认识到这条命令的性质。事实上，当时卫星上还有几十万平民，任何一位有良知的军人，都不会执行这条残酷的轰击命令……因此，我方认为，柏清中校的罪责在于渎职与战时残害居民罪。”
　　对方公诉人传达了己方观点后，便坐下，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向有奕巳，似乎是在期待他还能怎么反驳。
　　“请辩方陈述辩词。”主审官道。
　　有奕巳点了点头，站起身。还在发育期的少年，身高比周围司法警察的矮了半个头，这一幕又让台下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太年轻了吧。”
　　“肃静！”
　　法官敲法槌，“辩方，陈述你的观点。”
　　有奕巳说：“我想先问公诉人几个问题，法官阁下。”
　　“与案件有关？”
　　有奕巳颔首。
　　法官允许了。
　　“首先我想问的是，对方职责柏清及其上级攻击一颗还有大量平民居住的卫星，构成战时残害居民罪。那么，我想问对方的是，你们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北辰第三舰队的指挥者当时知道，这颗卫星上还有平民？”
　　“这……”公诉人皱眉道，“那是一颗居住卫星，他们理应知道，不是吗？”
　　有奕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反问，而是继续道：“第二个问题，军部的说辞是，最后一道命令是攻击叛军。而卫少将当日辩解称，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炸毁卫星。这两者显然是冲突的吧？”
　　公诉人挑起眉毛，“当然，但是军部的指挥系统的证据显示，卫少将的辩解毫无说服力。当日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攻击叛军，而不是炸毁卫星。”
　　有奕巳笑，“军部提供的证据这么证明的？”
　　“那当然。”
　　“除了指挥系统的数据，还有别的证据吗？”
　　“笑话，军令只会在指挥系统内保存，怎么可能被泄露到其他地方？”
　　有奕巳：“那么，指挥系统除了中央军部，也没有外人可以接触到了？”
　　公诉人：“我相信军部的保密技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差错。”此时，他看着有奕巳的目光，就向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鬼。
　　而这时有奕巳却停下了提问，说：“法官大人！这就是我的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
　　有奕巳道：“正如这位公诉人所说，军部指挥系统只有军部内部可以进入。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体系，而在这个体系内，军部想要证明自己的说辞，完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请您注意，法官大人，这是一个孤僻而没有其他佐证的证据。最后一道命令是攻击叛军？除了军部内的记录，还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吗？而纪录完全掌握在军部自己手中，这意味着，他们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他笑了笑，“就像要一个卖瓜的王婆证明她自己的瓜是甜的一样，她会说不吗？相反，她会拿出最好的甜瓜，来证明自己之前出售的每一个瓜都是甜的。而已经卖出去的那些，如果已经吃下肚子的话，谁还能证明它不是甜的呢？”
　　在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公诉人脸涨的通红，站起来又坐下，恼怒地看着有奕巳。
　　“你这是在诬蔑军部捏造证据吗？！”
　　“肃静！”法官拍槌，皱眉看着有奕巳，“辩护人，你可愿为自己的言语承担责任，你这是在指控军部伪造证据？”
　　“并不是，法官大人。”
　　有奕巳回答。所有人舒了一口气，可下一秒又听见他道：“我只是在指出，军部单独提供的这个证据，并无法证明卫少将没有收到‘炸毁卫星’的命令。”
　　“那么你呢，你可以证明卫止江收到过那条炸毁命令吗？”公诉人怒道，“他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白！”有奕巳高声道，“为什么卫少将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这难道不是你们的责任吗？”
　　什、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高高坐在法官席位上的主审法官，也呆愣地看向有奕巳。
　　只听见穿着白色制服的少年缓缓道：“你们要求被告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旦他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无辜，就会被认定为有罪。多么荒谬的逻辑？不能自证清白，就是有罪？”
　　“难道不是吗？”公诉人拍案而起。
　　有奕巳淡淡看着他，“公诉人阁下，敢问你是否有特殊性癖？”
　　“法官，我抗议，辩护人在诬蔑我的人格。”公诉人恼火道。
　　有奕巳：“我确保这个问题与案件有关，并愿意承担责任，法官大人。”
　　法官：“继续提问。”
　　有奕巳笑了，“请问你是否有特殊性癖？”
　　公诉人羞怒道：“当然没有！”
　　“哦，怎么证明？”有奕巳反问，“据调查，共和国内的男性有百分之一都有性癖，其中三分之一是被虐爱好者，还有三分之二是恋童癖。光看共和国国内的人口基数，这些人数目可称之为庞大。但是每一起性侵儿童案曝光之前，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出，犯罪人有这方面的特殊性癖。因为，他们隐藏得很好。”
　　“那也不能证明我是！”公诉人吼。
　　“那你能证明你不是吗？”有奕巳说：“根据数据研究，有不良性癖的人占七成都是白领阶层或公务人员，其中，平日里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的人，更容易成为性癖者。而这些人在人前往往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他笑看着对方，“我觉得，阁下似乎都符合这些条件。”
　　“你！你这个混蛋！信口开河！”
　　“哦，易怒也是性癖者的特征之一。”有奕巳淡然道，“现在，请公诉人证明自己不是异常性癖者，请你拿出足够的证据说服我。当然，证据最好充足。包括有史以来的床伴的证言，你的生活起居记录，成长环境报告，行为性格分析，以及家族史等。如果最后你无法说服我，那么我就认为你是个有恋童倾向的性癖者。”
　　公诉人已经被有奕巳惹疯了，抓狂道：“你凭什么那么说！我哪里去调集这么多证据？！”
　　有奕巳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这句话。
　　“是啊，我凭什么？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团成员。”他面向审判席，道：“正如刚才我质问公诉人时，对方的回答一样。要一名被告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实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控方手中往往掌握着许多不利证据，而被告人由于条件所限，很难取得有利证据！这个时候，将证明责任压在被告身上，实际上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做法。”
　　有奕巳一本正经道：“我们的公诉人差点就因此背上恋童癖的名号，由此可见一斑。”
　　公诉人已经快气得吐血了。
　　“事实上，正如我在《星法》撰写的论文上所提出的。被告人不应该背负证明自己清白的责任，这个责任应由控方承担。如果控方无法提供强有力的证据，确凿无疑地证明被告人有罪。那么，被告人就是无罪的！”
　　有奕巳高声道：“生活在星法典的光辉下，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公民。自由的公民，不应当自己承担证明自己有罪的责任，那是违反有智生命本能的行为！试想，如果面对每一个无理的指控，我们都要去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从生到死皆不自由的。我们不是活在他人的眼光里，而是为自己而活！”
　　“在这个社会，如果有人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的无辜而背负上罪名，那就是这个文明最大的不幸！”
　　有奕巳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地落进每个人的耳中。那一刻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由惊疑转换成了诧异，再到带着一丝钦佩。
　　自由之民，不当承担证明自己有罪的责任！
　　这一句话回转在每个人耳中，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因此我方认为，军部提供的单一证据并无绝对的指证性，并且据我所知，军部的指挥纪录可以以最高权限从内部删除。因此对方也无法证明，第三舰队没有收到过‘炸毁卫星’的这条命令。除非军部对指挥系统的纪录进行公证，证明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记录删除。否则我方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指控不成立，我的委托人以及他的上级都是无罪的。”
　　军部敢做公证吗？先不提指挥记录因为涉及保密性不能外露，单就那帮做贼心虚的人是否有胆量公开，就足以得出一个否定的答复。
　　看着鸦雀无声的现场，有奕巳终于露出入场以来最开心的一个笑容。
　　“我的辩护陈述到此为止。愿正义之剑与公平之秤祝福您，法官大人。”
　　主审法官向有奕巳投以复杂的视线，内心苦笑。这个年轻的辩护人，是在提醒他要公正审判吗？
　　那么，事已至此，还有别的答案吗？
　　在内部评议结束后，看着偃旗息鼓的公诉人，又看着那个年轻辩护人，主审法官终于落下法槌。
　　“柏清中校一案，现在宣判——”
　　
　　第67章 循风而动（十）
　　
　　无罪释放！
　　结果出来以后，柏清案的判决以光速在星际传递开来。
　　从困顿无望到绝地反击，甚至让公诉人都无话可辩。萧奕巳这三个字，再次成了炙手可热的名词。而当日他嘲笑军部是王婆卖瓜的说法，也像一阵风一样流传开。
　　然而，事情最大的影响不仅在于此。柏清案的主审法官做出了无罪判决，这是第一个按照有奕巳的——被告人不该自证其罪——的理论做出的判例。
　　在共和国，判例对之后的案件判决起着不小的影响。由此可见，之后的卫少将的二审案件和其他第三舰队军官的审判，或多或少都会受到这个理论的影响。那么到时候无法提出有力证据，又不能证明自己的纪录的公正性的军部，是否还能将罪责施加在这些军人身上呢？
　　聪明人都知道，一场好戏即将开始了。
　　而此时，结束了案件审理的有奕巳，正带着他的三位骑士去迎接被释放的柏清。
　　“柏大哥！”
　　看到柏清被司法警察护送着出来，有奕巳高兴地迎了上去。
　　“你还好吗？在里面没有人苛待你吧，你好像瘦了。”有奕巳围着柏清就是一阵打量，一番话把周围的司法警察说的冷汗直流。见识过有奕巳在法庭上的能耐后，现在谁还敢得罪这个家伙。
　　“绝对没有人苛待柏清中校！”法警高举起双手，“对于收监待审的嫌疑人，我们都是按照正规的程序处理的。”
　　柏清失笑道：“我没事，只是心里想得多，所以看起来瘦了些。小奕——”他顿了顿，眼眸深深望向有奕巳，“我要谢谢你。”
　　接着，柏清后退一大步，向有奕巳深深鞠躬，深弯的腰，似乎可以看到这个不屈的汉子，曾被现实和困境压下的脊梁。
　　有奕巳连忙扶住他，“柏大哥！”
　　“我柏清，代表第三舰队的其他兄弟姐妹们，郑重地对你表示谢意。小奕，是你给了我们新生的机会，让我们可以不用再背负屈辱和骂名。”柏清说着，眼角带出湿意，“是因为你的努力，让我看到了希望。小奕，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让我知道我们为北辰战斗，是值得的！”
　　在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在被世人扣上无法磨灭的恶名的时候，却还有人坚定地站在他们身后，相信他们不是屠戮人命的刽子手。对于背负了太多冤屈与不忿的北辰第三舰队的军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支柱。
　　“……柏大哥，我做的还不够。”有奕巳上前扶起他，“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他没有告诉柏清的事，如果这件事不是牵扯到了他熟悉的朋友，他或许不会愿意牵扯进来。北辰第三舰队的军官们的确很可怜，但是对于自身羽翼都未丰满的有奕巳来说，他根本没有闲暇去关心其他。
　　之前的有奕巳，活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他知道自己特殊的身世，但是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万星”后人，却没有去认真思考“万星”这个名词的含义。
　　有奕巳的最大愿望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可以不再受人摆布。然而那时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少数几个关心的人而已。而柏清的这次事件，让有奕巳认识到，如果他选择袖手旁观，结束的就不是一两个人的生命，还有成千上万无辜人的命运。
　　有奕巳又想起威斯康校长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万星”，你背负着更多人的期待与渴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虽然有奕巳不认为自己有改变命运的能力，但是他注定要背负上这个责任。
　　“我可以做到吗？”
　　他看着柏清的双眼，自问，撑起北辰这颗摇摇欲坠的星子，单靠他可以做到吗？
　　肩膀上多了一份力量，有奕巳抬头，看到有琰炙的目光望了过来。
　　“如果你想做，就去做。”
　　而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有奕巳的目光看向克里斯蒂和齐修，他们两人也毫不退避的回视过来。
　　齐修说：“我选择成为你的守护骑士，从没有后悔过。”
　　克里斯蒂：“虽然一开始是伯父的意见，但是我觉得成为你的守护骑士，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小奕。”柏清说，“我欠你一条命，从今以后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赴汤蹈火。”
　　看着这些信任自己的人的目光，有奕巳感到身上的重量又多了些。
　　“不要担心。”有琰炙低声道，“无论如何，你不会是一个人。”
　　有奕巳愣了愣，摸向自己领口绣着的十字星芒，象征恒星光辉的纹路，让这枚纹章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是啊，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这也意味着，从他重生在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他也不能一个人独活，而要背负着更多人的命运活下去。
　　所谓“万星”，不就是重星一齐闪耀么？
　　有奕巳笑了，道：“我会努力的。”
　　……
　　有奕巳胜诉的消息传回北辰军校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得知消息的学生们兴奋难耐，捧着《星法》期刊和柏清案的判决书，正聚精会神地讨论着。
　　“我觉得这段说的很精彩，自由之民不应该被他人的眼光所束缚！”
　　“不，我觉得是这一句——人们不应为自己没有犯下的罪去辩白。”
　　“这次审判赢了，对莫迪教授的上诉也会大有好处吧。”
　　“那当然了，即便只是基层军事法庭做出的判决，但这可是一个重大的理论创新，上面也不得不考虑这点！”
　　“我听说有不少人撰文抨击萧首席的观点。”有人担心道。
　　“呆子，一个观点如果没有人议论才不是好事，也有很多人支持他啊！现在我们的首席大人可真是出名啦。”
　　萨德走上讲台，看着台下还在兴奋讨论的学生们，清了下嗓子。
　　“我不想打扰你们的兴致，但是诸位，我希望你们注意到一件事。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这个学期的异能训练课，你们还想不想及格了？”
　　学生们连忙正襟危坐地看着他。见状，萨德失笑。
　　萧奕巳？
　　他想，这小子真是个比他父亲还能折腾的家伙啊。
　　整个北辰，或者说整个共和国，都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判例而骚动起来。而此时，有奕巳才刚刚踏上返程的星舰，他和他的骑士们都不会预料到。这一次的行动，会给他们的命运带来多大的转折。
　　北辰主星星港，星舰刚刚空间跳跃，停稳在港口。
　　有奕巳投过落地窗，望到港口上聚集的人群，疑惑道：“怎么这么多人，今天有哪支舰队巡航回来吗？”
　　克里斯蒂忍笑道：“他们不是为了欢迎舰队，而是在等一个人。”
　　“等人？有壬耀上将回来了？”有奕巳的目光转向有琰炙。
　　有琰炙：“……他们是在等你。”
　　“等我？！”有奕巳吓了一跳，“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今天回来，不不，他们为什么要等我，我只是一个学生啊！”
　　齐修看着他，“从你在《星法》上接连发表了两篇论文，从你提出‘被告人不应自证其罪’，从你为柏清辩得了无罪释放时起，你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了。”
　　“你不明白吗？”他说，指着窗外翘首以盼的人群，“这些大部分都是第三舰队待罪军人的家属，还有北辰的居民，他们为你而来。”
　　有奕巳有些恍惚，直到他踏下星舰，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萧奕巳，萧奕巳！”
　　“首席大人！”
　　人们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有奕巳甚至看到有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在港口迎接他。
　　“他们都是被判有罪，或等待宣判的军人家属。”有琰炙在他耳边道，“你为柏清的辩护，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能拯救每个人，其他案件的判决也未必会如愿……”
　　“你给了他们希望，这就足够了。”有琰炙说。
　　希望吗？
　　有奕巳看着周围人们期待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们或笑或带泪的面庞。他第一次感觉到，北辰星系，不是一个符号般的名词，而是由无数有血有肉的人，由一个个家庭组成起来的。
　　对于北辰军人来说，这是他们誓死守卫的地方；对于北辰人民来说，这是他们依恋的家园。
　　有奕巳问自己，我决心要背负的，就是这样一个沉重的负担吗？父亲，他摸着胸口的徽章，你当年面临的，也是无数双如同此时的期待眼眸吗？
　　那么真挚，那么纯粹，叫人不忍辜负。
　　“小奕！”
　　伊索尔德和沈彦文早早在港口准备好了接他。
　　“你这家伙总算回来了！”沈彦文上去给他一拳，“我想死你了！你真是干了件大事，我爸都知道了，还说有时间要把你带回去做客呢。”
　　伊索尔德微笑：“我知道你可以办到。”
　　看着两位友人，有奕巳笑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北辰。
　　
　　第68章 飞龙在天（一）
　　
　　沉默之地外，雷文要塞。
　　西里硫斯走到门口，问看守人。
　　“情况怎么样？”
　　“他还是绝食，也不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看守回答。
　　“绝食？”西里硫斯笑笑，不以为意。真的绝食能撑到一个月？不过是做给他们看，表达抗议罢了。
　　他挥手，示意看守打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在这个近乎禁闭室的房间内，除了唯一进出的大门，没有任何出口。所有的摆设除了一张床，再也没有其他。四面白墙，所有锋锐的角落都用柔软抗冲击的特殊材料包裹着，以防被关押者自残。
　　滕白抬起头瞥了眼进屋的人，冷笑了一下不说话。自从马尔斯星球的危机被解决后，他就被关押在这里。雷文要塞的人似乎认定了他背后还有人指使，想要拷问出其他线索。
　　然而一个月的纠缠，他们一无所获，慕梵到现在也是毫无踪迹。
　　西里硫斯却不急于像其他人一样质问他，相反，他对滕白本人更感兴趣。注意到滕白不回答他，西里硫斯不以为意，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一直在收集数据，从两百年前沉默之地产生之前到现在，每一日辐射的变化都事无巨细地了解。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辐射初期，受到影响的人类症状不一，有人是产生异肢，有的是基因缺陷，不一而足。然而到了后期，受辐射影响得人变少了，但是症状却出奇地统一起来。”
　　西里硫斯看着滕白引人注目的外貌，不经轻笑起来。
　　“没错，他们大多是像你一样，皮肤生鳞、口生尖牙，有的人甚至长出了不应该属于灵长类的器官，譬如鳃。而发生异变的人，体力和能力都变得比一般人更强，这与其说是辐射异变，倒不如说是进化。受辐射影响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一点，我听说在沉默之地附近，凡是出现这样异化的人，都会被聚拢起来，他们称呼自己为——进化者，新人类。”
　　滕白放在床上的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西里硫斯扫入眼底，继续说道：“而这种现象，在帝国似乎也有所发生。听说大战之后出生的海裔中，有不少新生儿都有不能变身为原型的缺陷，但他们大多能够掌握异能。人类变得像海裔，海裔变得像人类。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滕白终于正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你只要听就可以。”西里硫斯凑近他，露出如少年一般的笑容，“我听说数千年前，海裔是经过几次大进化才进展到如今这个模样。那时引导他们进化的就是被他们称为神石的圣物，但是近千年前，海裔的进化却突然停止了。有人说是他们的进化已经走到尽头，不需要再改变。”
　　西里硫斯缓缓道来：“但是世界上哪有完美的生物？依我看，如果海裔之前的进化都是依赖神石的功效的话，那么之后进化的突然停止，就只有一个可能——神石失效，或者被盗了。就在差不多时期，人类进化出了异能，而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帝国就发起了与我们的战争，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巧合不巧合，都是过去的事。”滕白淡淡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西里硫斯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道，“那个所谓神石究竟是什么物质，为什么能引起生物基因的变异？而你们这些受辐射者的异变又和沉默之地有什么关联？你没发现么，无论是神石还是沉默之地，这两者都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鲸鲨。”
　　“难以想象世上会存在如此庞大的生物，可以不受宇宙环境的影响，能化作人型，又能变回原身。这样的生命的存在根本不符合生物进化的原理！其实你在马尔斯星球上那么做，才不是为了什么报复，对不对？”西里硫斯道，“在那个情况下，只有慕梵化为原形进入沉默之地才能解决问题。你，或者你背后的那个进化者组织，根本是冲着他而去的。”
　　滕白的呼吸暮然一窒，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却后知后觉到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秘密。他看着西里硫斯，对方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反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却又不急着拆穿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滕白咬牙问。
　　“不想怎样，我只是说出一个猜测。当然，其实我对你们要做的事不感兴趣，但是我对引起你们异变的原因却很感兴趣。”西里硫斯说，“我可以为你们保密，但是你要让我研究你的身体，并告诉我你们进化者的其他秘密。”
　　“我凭什么相信你？”滕白质问。
　　“因为你别无选择。”西里硫斯笑，“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向帝国特使告发。到时候，等待你的就不会是区区凌辱，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滕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对方。明明掌握了主导权，却用来与自己交换一些微不足道的秘密，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西里硫斯看破他的想法，缓缓道：“国家、政权，这些我都不感兴趣。就像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为了那些俗世的权力而相互倾轧，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我的追求。”
　　“你的追求？”
　　“解开这个宇宙的一切奥秘。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做任何事。”
　　滕白看了西里硫斯好一会，确定这人的表情不似作伪，看来这个家伙对于科学的执着，真的能够让他做出类似背叛的事。想了好一会，滕白才低声道：“我答应你，但是有一个要求……”
　　西里硫斯笑了，笑容纯真无邪，就好像看到意中人时羞涩腼腆的少年。然而，滕白却对这个笑容产生了一丝阴影。大概比起自己，真正疯狂的是眼前这个家伙吧。
　　……
　　“新人类联盟？”有奕巳回到课堂，就听到同学们在讨论一个新的消息，“这是什么组织？”
　　“听说最早是一个慈善组织，收治战后难民，关注战后创伤，但是近年来这个组织的做法变得有些激进，他们甚至提出，人类正在第二次进化这个观点。”伊索尔德给他解释。
　　“第二次进化？”
　　“不到一千年前，人类经历了第一次大进化，使得异能得以普及。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那次进化中，没能承受异能改造的人类，不是早亡，就是在繁衍中被淘汰，没能留下后代。这也导致幸存的人类经过几代繁衍，都是天生就拥有异能。而新人类联盟倡导的第二次进化，就是让人类再经历一次筛选，挑出基因优秀者，淘汰无能者。他们说这是历史的趋势。”
　　简直是法西斯啊！有奕巳心里默念。
　　“这个组织的支持者很多吗？”他问。
　　“怎么可能！”沈彦文道，“这个疯子一样的组织，不被当做邪教灭除就算好了，还想拥有多少支持者？”
　　伊索尔得说：“但是他们的观点也得到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听说新人类联盟认为只有经过进化卒炼的人，才是新基因的继承者。他们会拥有更强大的能力，更完美的体貌，远超于一般人。浴火重生，是他们对第二次进化者的称呼。”
　　有奕巳有不好的预感，“这听起来——”
　　“很像有琰炙师兄对不对？”伊索尔德说，“私下有一部分新人类联盟的人，将有琰炙奉为圣子，我想这应该没经过他本人的同意。”
　　废话，无论有琰炙再怎么不似凡尘中人，也不乐意被一个邪教奉为圣子好不！有奕巳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个什么新联盟，怎么最近又火了起来？”
　　沈彦文和伊索尔德对看一眼。
　　“你不知道吗？”
　　“我之前忙着准备庭审，没怎么关注外面的消息。怎么了？”有奕巳看着二人犹豫的表情，问。
　　“这个，是这样的，你别当真啊。慕梵不是一直没找到吗？这个组织的人就放话说，说慕梵是在他们手上，以此向帝国勒索。”沈彦文见有奕巳脸色大变，连忙道，“当然肯定是假的啦！慕梵好歹也是鲸鲨，怎么会落到这种异端组织的手里。”
　　有奕巳：“……”
　　“殿下虽然行事诡异，但却不是冲动无谋，绝不会轻易落于他人手中。”伊索尔德也跟着安慰道。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说，有奕巳总是有一种不安的第六感。如果慕梵真的没事的话，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如果他有事，帝国也不会放任他落难。但是无论他怎么想，觉得这些事都还轮不到自己来操心的地步。
　　然而……
　　【看着我，记住我。】
　　有奕巳一僵，拼命将那句总是徘徊不去的话语甩出脑海。慕梵那家伙果然狡猾，这次欠了他一个人情，自己真是八百辈子都忘不掉了。真希望这家伙快点被找回来，有奕巳想，这样自己就不用再念念不忘。
　　然而，他做梦都没想到过，两人再次见面时，竟然会是那样一个场面。
　　
　　第69章 飞龙在天（二）
　　
　　风起云涌。
　　柏清案结束，有奕巳刚刚为北辰第三舰队博得了转机，而另一边，关于慕梵的消息却将水再次搅乱。
　　帝国对共和国施展层层外交压迫，并接连派出特使，大批人手被派出去寻找慕梵。人们虽然不愿相信新人类联盟的说辞，但对于慕梵的担忧也从未放下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于可以说是第一责任方的北辰军校，帝国却没有问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压迫的态度。
　　很多人对此感到奇怪，就连有奕巳也想不通为何帝国单独放过了北辰军校。就在他还在思考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系列事件时，第二个学期的期末，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期末考中，有奕巳继续以全科皆优的成绩遥遥领先。而这个学期克里斯蒂也将从学校毕业，在毕业仪式上，作为应届生优秀代表，克里斯蒂获得了威斯康校长颁发的特殊荣誉勋章，连着他胸前的骑士勋章，这位守护骑士已经配有两枚勋章在胸前了。
　　对于一名骑士来说，勋章意味着荣誉，也意味着他们要守护更多的事物。
　　作为克里斯蒂师兄的契约者，有奕巳也出席了毕业仪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仪式结束后，克里斯蒂当着所有人的面，屈膝半跪对有奕巳道：“从今天起，我于学校毕业，已是一名合格的守护骑士；我离开家人的庇护，亦是一名独立而自由的个体。我的职责从此只为你一人而尽，你所选择的道路，便是我要前进的方向。”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和尖叫，有奕巳在猝手不及之下，再次与克里斯蒂签订了契约。这一次，是在所有人的面前。而从这一刻起，克里斯蒂结束了学生的身份，就会一直以有奕巳的守护骑士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我觉得这个仪式感觉怪怪的。”事后，有奕巳吐槽自己，“它让我感觉像是被求婚了。”
　　“哈哈，你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沈彦文嘲笑他，“别忘记还有有琰炙师兄和齐修呢，我估计等到明年，若是有琰炙师兄也来这么一出的话，你会被不少满怀春心的少女记恨。”
　　“……我讨厌这种浮夸的仪式。”有奕巳郁闷。
　　然而，无论再怎么抱怨。从那一天起，克里斯蒂就彻底成为了有奕巳真正的守护骑士。所谓的真正，就意味着这不再是一个名号，而是一个职业。克里斯蒂将住进他的学生宿舍，二十四小时和他待在一起。而本来，有奕巳也该负担起克里斯蒂的食宿和薪资，但鉴于他现在还毫无收入，克里斯蒂本人表示并不介意无薪上班。但是有奕巳对此却很介意，听起来他就像是一个克扣员工工资的无良老板。
　　第二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慕梵依旧是毫无消息；有奕巳从单人住宿变成每天和克里斯蒂同进同出；有琰炙升上了四年级，明年也即将毕业；伊尔和沈彦文顺利升学；卫瑛依旧没有返校。而此时，在一大堆事情之外，考虑到自己未来的骑士们的酬薪，有奕巳开始认真考虑如何赚钱的这个问题。
　　北辰军校免学费，包食宿，让他从来不用担心生活费的问题，但是有奕巳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个身负分文的穷光蛋。毕业以后，他该如何养活自己那些骑士？
　　一整个寒假，他都在思考这个严峻的现实问题。虽然有琰炙明确表示可以给予金钱上的资助，但是被有奕巳郑重拒绝了。他可不想从被人保护的“小公主”，再变成被人包养的“二爷”。
　　寒假开始没多久，就在其他人都回去准备庆贺新年时，困惑中的有奕巳收到了来自莫迪教授的新消息。
　　“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莫迪教授一早便登门拜访，脸上带着行色匆匆的痕迹，却难掩喜悦，“一是卫少将的案件上诉审的进展。法官虽然还没有宣判，但是结果已经开始向我们有利的一面转换了，等到下次开庭时，也许会有令人意外的惊喜。”
　　有奕巳同样感到很开心，但还有一丝意外，他没想过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还有一件事。”莫迪说着，脸上的笑容变成严肃的表情，“下学期，学校将派你以及其他学生，参加全星域校际联赛。这次联赛还有中央军校和诺曼军校的参与，三强争霸，希望你们能替学校多争取荣誉。”
　　“三强争霸赛……”有奕巳的表情凝固，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部魔法小说里，“是不论生死，危险度高，随时都会被对手解决掉的那种吗？”
　　莫迪白了他一眼，“这是军校联赛，又不是土匪打仗。最多只会进行模拟对抗，不会伤及性命。”
　　有奕巳松了一口气。
　　莫迪：“但是，联赛中的排名，决定着学校下一年度的招生名额和能够得到的资源。如果排名太低，我们学校明年开始就会被迫减少招生名额。”
　　有奕巳：……压力好大，怎么办？
　　莫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太担心，虽然四年级学生本来不能参赛，但是时候有琰炙也会跟你一起去，守护骑士是不受限制的，还有克里斯蒂也可以一起去。”
　　所以学校赶着在联赛开始前就给新生安排好守护骑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可以光明正大地作弊吗？
　　有奕巳已经无力吐槽了，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新学年开始，得知要举行联赛的学生们，会是怎么样的兴奋雀跃了。但是对于他本人来说，这又是一个挑战。
　　“对了。”莫迪临走前又道，“记得过几天到学校会计处去取一下款，那边的人已经催了你好久了，你没收到消息吗？”
　　有奕巳的通讯器自从审判回来以后就不甚骚扰，早已经屏蔽了陌生来信。
　　“取什么款？”他奇怪道。
　　“你的两篇论文发表在《星法》的稿费，还有你的论文被其他学者引用时，他们要支付的费用。”莫迪说，“加起来最起码得有两万星币吧。你要是再不去取的话，会计处可能就会开始扣你的延迟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黑影嗖得从眼前闪过——有奕巳早已经不见踪迹，只有克里斯蒂从屋里走出来，关好门，对莫迪道：“他去会计处了。”
　　莫迪：“……”
　　而此时，有奕巳飞奔在前去取款的路上，内心欢呼得快要飞起。什么参加联赛，什么首席的名誉，都不重要了！哪怕是卫止江即将喊冤平反的消息，都没有此时，得知真金白银在前面招手令他有充实感。没有贫穷过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尤其是有奕巳现在还要养家糊口，就算暂时不用支付薪资，克里斯蒂的饭钱他总要承担吧！毕业以后，克里斯蒂可不能再去食堂吃免费餐，还有骑士的服装、出行，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呀。
　　一想到自己曾经将几亿星币当面化成飞灰，有奕巳的心底就是止不住的痛。
　　然而，等到他跑到会计处时，却被告知会计已经下班，请明天再来领取。
　　有奕巳：……白高兴一场。
　　他悻悻地转身就走。
　　“萧奕巳？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转身，却在拐角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沃伦·哈默，这个曾经提出要成为有奕巳守护骑士的家伙，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为了伊索尔德的骑士，两人虽然没有正式缔结契约，但是就有奕巳知道的是，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
　　此时，齐修并没有跟在他身后，他似乎是一个人前来。
　　沃伦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怎么，你也是来预交下半学期的学费的吗？”
　　有奕巳：“还要交学费？”他怎么从来没交过那玩意。
　　沃伦：“……我差点忘记你入学考试第一，是免试入学的。”提起这个，就想起了他的伤心事，沃伦有点咬牙切齿。有奕巳看见了他那头红发，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你还有你妹妹的消息吗？”
　　沃伦一愣，半天才想起他在说谁，摇了摇头道：“自从人被慕梵带走以后，就不归我们管了。怎么了，你想见她？”
　　“还是问问而已，你是来交下学年学费的？两份？”有奕巳看见他手中的单子。
　　“还有一份是齐修的。”沃伦挥了挥手道，“从他基础学校毕业起，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有哈默家族支付。当然，其实是由我名下支付。”
　　有奕巳想起他和齐修的关系，不由皱眉，“他与哈默家族签订了某种契约？”
　　“哈哈，你放心，不是那种关系，齐修只是暂时挂靠在我们家族而已。毕竟当时齐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几个家族又不方便收养他。恰巧，我那时缺少一个玩伴，我父亲就把他带回来了。”沃伦说。
　　“那时？”
　　“你不知道吗？”沃伦挑眉，“大名鼎鼎的星陨之日。十五年前，有铭齐殉职于卡里兰。谢齐两家的人为替他复仇，损兵折将，齐家甚至全军覆没。齐修，就是唯一留下的孤儿。”
　　十五年前，卡里兰星陨。
　　“万星”最后一名为公众所知的继承人有铭齐战死。
　　齐修正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沃伦的背影。他抬脚迈去，然而才走几步，齐修便听见了对话，还看清楚了站在沃伦对面的那个人的容貌。
　　沃伦：“齐修以及齐家被称为叛徒，也是因为这次的事件。甚至有传言说，齐家是因愧疚于有铭齐的死亡，才集体自裁。”
　　齐修脚步骤停，与此同时有奕巳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对上。一时之间，相似的两双黑瞳里，流露出相同的感情。
　　——震惊，还有一丝痛苦。
　　而后者，来自于齐修。
　　
　　第70章 飞龙在天（三）
　　
　　有铭齐死亡时，有奕巳还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中央星系将其认定为密级事件，不允许流传。外人最多只知道有铭齐是殉职而死，却不知具体原因。而他来到北辰以后，无论身边的人是否知道他的身份，这些人竟不约而同地，从未向他提过有铭齐之死。
　　他甚至不知道，在这死亡背后，所谓的卡里兰星陨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沃伦透露出来的消息，有奕巳尽力掩饰住心底的惊骇，然而，他没想到齐修会在这时出现。
　　齐修是知道他的身份，他听见沃伦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齐家和父亲的死真的有关系吗？卡里兰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有奕巳心中有太多疑问，然而他在看见齐修眼中的隐痛时，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宜的时机继续追问下去。
　　有奕巳对沃伦笑了笑，“看来，哈默家族的确知道许多不为外人知的秘密。有机会下次再聊吧。”
　　他又对齐修点了点头，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离去。
　　沃伦啧啧感叹，“这家伙真是有定力啊，我故意用你的消息引诱他，他竟然没有追问下去。还是说，他其实对你不感兴趣？”
　　齐修：“他不是那种窥探别人隐私的人。”
　　“呵呵，我知道，你是他的守护骑士嘛，当然为他说好话。可是齐修，我们好歹也是从小长大，你现在老护着别人，我总有一种儿子娶了媳妇就胳膊肘往外拐的感觉。”沃伦郁闷道，“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这家伙除了聪明了点，脾气傲了点，哪里好了？”
　　齐修道：“你当初不也想要成为他的骑士，只是被拒绝了罢了。”
　　沃伦默默吞下一口血：“果然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你这不孝儿！”
　　齐修却不理会他的调侃，而是一直望着有奕巳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沉重压抑的情感。
　　卡里兰星陨，卡里兰星陨，卡里兰星陨……
　　回去的路上，有奕巳一直念叨着这五个字。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不可，可是问谁呢？问有琰炙，从这位大表哥知道他的身份，却从没有对他透露这个消息，从这一点就可以出来，有琰炙是不希望他知道这个消息的。
　　威斯康也是同样如此。
　　无论他们有什么理由，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希望现在的有奕巳，过早知道卡里兰星陨的事情。那么他还能问谁？既不用担心暴露身份，也不用怀疑对方的目的。本来慕梵是个最好的人选，可他偏偏行踪不明。
　　有奕巳脚下生风，走路不看路，后果就是狠狠地撞到了迎面而来的某人身上。
　　“小心！”
　　克里斯蒂扶住他，无奈又好笑道：“你在想什么？不是去会计处取款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奕巳抬头，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突然计上心头。
　　“克里斯蒂师兄，毕业仪式上说的话，你都是真心的吧。”
　　克里斯蒂脸色一变，不悦道：“你怀疑我？”
　　“不不不！我只是想要再确认一次。师兄你成为我的守护骑士后，就是以我为主。哪怕威斯康校长，或者你的父母阻止你，你都会以我都意志为第一优先，是不是？”
　　克里斯蒂脸色稍缓，“我选择你，就是选择了我信仰的星法之道，绝不会受到任何其他人的影响。”
　　有奕巳笑了笑，“那么，师兄。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件事。”两人回到宿舍，相对而坐。
　　克里斯蒂说：“当年有铭齐的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能提的往事。怪不得，你担心别人不会告诉你。”
　　“琰炙师兄肯定不会告诉我，我也不方便去问其他人，只能向你求救了。”有奕巳说，“克里斯蒂师兄你好歹是阿克兰家族的人，应该会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些消息吧。”
　　没想到，克里斯蒂却摇了摇头，“那时我才不过几岁，能知道什么？等我懂事成人以后，家族里的长辈都闭口不谈这件事，也难以打听到什么秘闻。”
　　见有奕巳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道：“不过，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大概还是清楚一些。小奕，你知道为什么世人将有铭齐的死称之为卡里兰星陨吗？”
　　“嗯，因为有铭齐是众人口中的启明星？”这么称呼自己父亲的名字，感觉怪怪的。
　　“这只是其中之一，关键在于卡里兰。”克里斯蒂顿了顿，“你到北辰星系这么久，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有奕巳摇了摇头，“没有，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这是一个小星系的名字，你不知道它也不是你孤陋寡闻，而是中央星系有意如此。他们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卡里兰，就只能在世人眼中扼杀它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卡里兰的名称依旧在一部分人中流传开。”克利西斯道，“那是一个脱离于中央管控的自治星系。”
　　“自治？！”有奕巳惊讶，“那不就相当于独立？中央星系竟然会允许？”
　　“当然不会允许。”克里斯蒂道，“但是这个星系目前所积攒的力量，让中央不敢轻举妄动。它不仅是一个小星系，而是大量亡命之徒的聚集之地，星盗、赏金猎人、佣兵，非法武器交易，你能想象到的任何非法武装，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你听过兰斯洛特这个名字吗？”
　　有奕巳凝神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对了，这不是上次慕梵带他去地下拍卖场，提到的那个地下之王么！
　　“兰斯洛特是卡里兰星系的主人？”有奕巳问。
　　谁知，克里斯蒂却摇了摇头，“兰斯洛特·奥兹，虽然是共和国内享有名誉的地下之王，但是他的手脚却也伸不到卡里兰。十五年前，有铭齐死亡的消息传出来后，奥兹家族曾派出大量暗探前去，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有奕巳倒吸一口冷气，连所谓的地下世界无冕之王的奥兹家都拿之毫无办法，卡里兰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有铭齐为何要去卡里兰，又为何会殉职？具体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之后，谢齐两家也相继派人前去调查，但是也一无所获。齐家全族殉亡，而谢家当年的家主谢长流也自此失踪，了无音讯。”
　　谢长流，是在紫微星抚养有奕巳长大的老人的真名。有奕巳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养父的名字，此时知道他是谢家的前任家主，也不那么意外了。但是养父并没有失踪，而是隐匿踪迹抚养自己长大。这件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
　　“还有一个传闻就是。”克里斯蒂看了有奕巳一眼，“传说新人类联盟的总部，也在卡里兰。”
　　有奕巳顿了一下，新人类联盟，最近总是听到这个名字。他们似乎总在各种事件背后若隐若现，这个组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
　　滕白失笑，“你竟然会关心这种事。”
　　在他对面，西里硫斯正拿着一管新抽出来的血做化验。
　　“我不关心，但是我的一些朋友会关心。如果你觉得不该告诉我，或者超出了我们的协议范围，可以不说。”
　　“你还有朋友？我还以为你的脑中只有研究和数据呢。”滕白嘲讽他。
　　西里硫斯却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事物，奇怪道：“我为什么不能有朋友？蒙菲尔德和洛恩都是我的朋友，有朋友，并不妨碍我继续研究。”
　　滕白满怀恶意道：“可是你现在的行为，不就是相当于在背叛他们吗？你知道我是谁，我的组织，却不告诉他们，还和我缔结下了秘密契约。你难道以为他们会不在意？”
　　西里硫斯认真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在意？我隐藏了你的身份，顶多让他们找不到那个亚特兰蒂斯王子。而且我又不会把你放出要塞，只是拿你的性命威胁你和我交换情报，这不是背叛，只是利用你而已。”
　　滕白听到他这句话，心里郁闷得简直要吐血。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目的还面不改色的家伙，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气了半天，看着西里硫斯，突然又笑了。
　　“喂，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抓走慕梵？”
　　西里硫斯；“他真的在新人类联盟手里？”
　　滕白无所谓道：“是啊，你会告诉别人吗？”
　　“没有这个必要。”
　　这家伙的脑回路真奇怪。滕白想着，继续道：“我们抓走这个小王子，是因为他身上有个大秘密。说出来，和你现在的研究也有点关系。这几年来人类和海裔的新一轮进化，都是越来越趋向彼此。你就没有想过原因吗？在慕梵的身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可能是人类与海裔的混血。”
　　“混血？”西里硫斯眼前一亮，“如果是真的话，那就证明人类与海裔没有生殖隔离。而人类进入星际时代这么久，早就远离最初的母星，这时还能跨种族繁衍，只有一个可能——海裔和人类，根本是同源！”
　　“当然，不是所有海裔都能和人类繁衍，目前我们只查出鲸鲨和星鲸可以与人类生下混血。”滕白笑了，“但是混血的作用不仅于此哦，就连海裔和人类进化的秘密，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原因。”他的语气变得煽动起来，“怎么样，如果你想继续研究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
　　“他们？”西里硫斯没有回答他，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还有别的混血？”
　　“别的？大概曾经有吧。不过如今，也只不过是传说的陪葬品罢了。”滕白讥讽道，“即便这样，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对人类也是不小的打击吧。想想也是，拥有奇迹般的力量，家族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抵达异能顶峰，修炼起来速度异于常人，甚至能和星辰交相呼应。这样的家伙，可能是人类吗？”
　　西里硫斯眼睛越睁越大，“你指的是——”
　　“阿欠！”
　　有奕巳狠狠打了个喷嚏，觉得好像有人在说自己坏话。
　　
　　第71章 飞龙在天（四）
　　
　　“万星”强得不似人类。
　　曾经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但是那充其量只是一个感叹，从没有把这事当真过。然而西里硫斯却从滕白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端倪。
　　“‘万星’家族也是混血？是与鲸鲨的混血，还是星鲸？”他追问。
　　滕白摇了摇头，“不知道。混血的事我们也是最近才开始研究，只是从‘万星’以往展现在人前的力量做出猜测，没有人能真的证明他们的血脉。”
　　“那你说的进化是怎么回事？”
　　“哈哈，进化，或者你也可以称之为辐射。”滕白道，“你大概发现了吧。只有在沉默之地附近接受过辐射的人，才会像我这样异变成类似海裔的模样。而沉默之地的辐射，来自于一头鲸鲨的死亡。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真正的促使人类和海裔进化的因子，其实是来自于鲸鲨。我们想要从慕梵身上找出这个秘密。当然，其他还有很多谜题，比如卯星奇怪的磁场。”
　　滕白说：“这些谜题我们都有在研究。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组织可以给你提供最好的研究环境。怎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是看穿西里硫斯对研究的痴狂，才发出这个邀请，本是信心满满。谁知，西里硫斯眼神闪了闪，却道：“我拒绝。”
　　“什么？”
　　“我说过，我虽然痴迷于研究，但也不会背叛朋友。”西里硫斯笑了笑，“但是对于敌人，我不介意使一些小手段。”
　　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蒙菲尔德和另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看来你身上已经没有秘密了，而我对你的研究也告一段落。真遗憾，我们的合作只能到此为止了。”西里硫斯笑着眨了眨眼。
　　“你！”滕白惊怒，“你耍我！”他挣扎着要从实验床上下来，却被束缚带束缚了身躯。
　　“有吗？”西里硫斯无辜道，“一开始就说了，各取所需。拿你的秘密来还换你的人生安全，我可是按照条件，一直没有把你交给帝国的人呢。”
　　“混蛋！畜生！”
　　“好了。”蒙菲尔德揉着太阳穴，“你就别再逗他了。”
　　西里硫斯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洛恩，现在事情该怎么办？”蒙菲尔德看向要塞指挥官。
　　这几天，他们利用西里硫斯接近滕白，瓦解他的心防，得到了不少震惊世人的消息。现在，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有点束手无措的感觉。
　　雷文要塞最高负责人——洛恩，看了眼还在挣扎的滕白，淡淡道：“对新人类联盟发出通告，让他们来交换人质。”
　　“用慕梵交换这家伙？”蒙菲尔德瞪大眼，“可能吗？”
　　洛恩：“除非他们想让自己做的事人尽皆知，否则就会投鼠忌器。”
　　“但是，谁去找负责联系上新人类联盟？”蒙菲尔德问，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总指挥，又看了看还在玩弄实验仪器的西里硫斯，许久，无奈道：“好吧，我来。”
　　他就不该指望这两个甩手掌柜。
　　“西里硫斯。”洛恩突然开口道，“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答应他？”
　　西里硫斯睫毛闪了闪，露出纯真的表情，“洛恩是在怀疑我对你的友情？”
　　“我是在怀疑你对研究的执着，这不像你。”
　　“哦，那是因为他的邀请一点诱惑力都没有。”西里硫斯说，牵起嘴角，“而且他们未免太小看我。需要依赖新人类联盟的帮助才能研究出进化的真相。”他说着，眼里露出一丝讥讽，“他们以为，我这五年在雷文要塞都是吃白饭的吗？”
　　“……你研究出来了？”洛恩一惊。
　　“嗯，研究出来了，做了一个半成品吧，类似神石那样的东西。”
　　“为什么没告诉我？”洛恩皱眉。
　　“因为我送人啦。”西里硫斯露齿一笑，“我送给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我觉得他会比较需要它。”
　　……
　　“小奕，你脖子上的这个吊坠，是新买的？”
　　与克里斯蒂的那次促膝长谈已经结束后，寒假才过到一半，沈彦文半途而返，来邀请有奕巳去他家过新年。盛情难却，有奕巳只能和他一起上路。同行的还有克里斯蒂和有琰炙，因为临近新年返程高峰，所有星际飞船房间有限，只能两人共用一间房。也因此，沈彦文发现了他同住舍友的一个小秘密。
　　“这个吗？”有奕巳摸了摸脖子上的挂坠，“是一个朋友送的。”
　　“好漂亮，是深蓝色的哎，看起来好像海水的颜色。”沈彦文忍不住伸手去摸，触手却是一阵冰凉感，“这是什么宝石？”
　　有奕巳笑了笑，“这是那个朋友的一个临时作品，说是让我帮他试用一阵。我回去，可是还要给他写试用报告。”
　　“有什么功能？”
　　“唔，大概是强身健体之类的吧。”
　　两人正在闲聊间，又有人走了进来。
　　有琰炙：“出去透透气，别老是闷在房间里，会不长个。”说着，就拎着有奕巳的后衣领，把人拽了出去。
　　旁观的沈彦文和克里斯蒂：……
　　沈彦文：“我觉得比起守护骑士，琰炙师兄更像小奕的老妈啊。”
　　克里斯蒂深有同感。
　　由于几人身份都有些特殊，而且最近局势不是很太平，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乘坐沈家的专用星舰，而是搭乘的公共星际飞船，买的一等舱的船票。
　　有琰炙把人喊出来，其实是有话说。
　　“上次在马尔斯碰到的那个磁场，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奕巳一顿，“那应该和卯星的磁场一样，只是我不知道，为何闫辉上校他们会有产生磁场的反应装置。”
　　“那不是闫辉的，而是那个叫滕白的家伙带过来的。”有琰炙说，“而藤白的身份，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辐射变异者那么简单。我怀疑他和——”
　　“新人类联盟有关，是吗？”有奕巳接过话头。
　　有琰炙挑了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一些事了。没错，这个组织最近风头正盛，我怀疑，也许慕梵落在他们手上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看向有奕巳，过道内的冷光灯在对方脸颊上落下光影。
　　“但是无论真假，我都不希望你参与进去，小奕，慕梵的事帝国的人自然会解决。”
　　“帝国吗？”有奕巳笑了笑，带着几分讥嘲，然后他看见有琰炙蹙眉，立马举手投降道：“好，好，我保证我不主动参与就是了！”
　　有琰炙对于他这个保证，显然还不是很满意，正要再说些什么。视线内，昏暗的宇宙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个巨大的，转盘似的的太空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个建筑足有一个行星那么大，乍一看像个巨大的车轮。银白色的躯壳闪耀着隐隐光芒，圆形的轨道上有无数的星际飞船穿梭来往。
　　而在圆环中间，空间仿佛被扭曲了似的，每隔一段时间，便从扭曲的光线中跃出一艘星舰，缓缓驶向圆环的另一面。
　　——这是一个时空环，用以给星舰进行超远距离跳跃。
　　“马上就要轮到我们。”沈彦文走了过来，兴奋道，“经过下一次跳跃，就到我家了！”
　　这个时候，有奕巳还不太明白，他所说的“到我家”是什么意思。
　　几十分钟之后，经过时空环跳跃的星际飞船停在一个宇宙港口，只有他们四人下了飞船。
　　“这一站没有其他人下船吗？”有奕巳奇怪。
　　“为什么要有其他人？”沈彦文更加疑惑，“这是我们家的港口啊。”
　　有奕巳正在思考这话的意思时，一艘外形古朴华丽的小心穿梭舰在宇宙港停下。不一会，穿梭舰齐刷刷走下一排黑衣人。为首的那位对沈彦文低头道：“欢迎回家，少爷！”
　　接着，他转头看向有奕巳几人。
　　“想必这几位就是您的朋友了，欢迎诸位届临沈风星。”
　　“沈风星？”
　　“就是我家啦！”沈彦文转身，对有奕巳咧嘴笑道：“是以我爷爷名字命名的星球。”
　　一整个星球都属于一个家族，而这还只是他们家族财产中的一部分。身为赤贫阶级的有奕巳，在此刻感受到了深深的阶级差异。而更可悲的是，他原本也应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遗产，但是那些家族遗产，现在却被一个不想干的人霸占了。
　　“师兄。”有奕巳面无表情地转身，对有琰炙道：“我收回前言，在必要的时候，我还是得去把慕梵找回来。”
　　——至少，他要问那个王子殿下，把“万星”的遗产要回来。
　　
　　第72章 飞龙在天（五）
　　
　　沈风星球，是沈家名下的一个二级行星，资源规模比起一级主星只差了一个等级。农业、商业、手工业、金融，各领域在这里的发展，与别出毫无二致，而唯一的区别是，这颗星球没有刑侦部门，管理它的人就是沈家。
　　“在这里从商的人不用向中央交税，只需要支付给沈家一点赋税即可。而在这个星球上，我们家族企业每年的生产值，会抽取百分之十上交给中央星系。”从穿梭舰上飞到沈家别墅的过程中，沈彦文一路都在给有奕巳讲解。
　　“而居住在此的本地居民，则相当于沈家的领民，受到我们保护。”
　　有奕巳想，这模式不就等于是贵族分封吗？和帝国也没什么区别。
　　“其他家族也像你们家族一样，都有各自的领地吗？”他说，“我竟然不知道，共和国内的竟然也有这种模式。”
　　“你当然不知道。”有琰炙说，“中央政府一直对外宣传所有公民一律平等。但是盘踞在各自领地上的世家，就像吸血虫，所有的资源被集中到他们手里，权力垄断，技术垄断，只有他们能享有最好的待遇。普通人奋斗半生，只不过是在为这些家族打工，他们根本无法融入这个‘贵族’集体。这就是共和国的‘民、主’。”
　　沈彦文的表情上流露出尴尬，克里斯蒂却道：“别忘记你也是这种制度下的获利着，有琰炙。”
　　有琰炙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是啊，我也是这些蛆虫之一。”
　　有奕巳想起了自己在紫微星上的生活。那时候为了隐匿身份，谢长流抚养他时，他们爷俩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在边境星球上还有许多。哪怕是一般小康家庭的孩子，从基础学校毕业后，也只能按照各自的能力深造，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庞大的社会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
　　在北辰军校之前，没有任何一所军校会向普通人开放招生。这就导致共和国真正的权力部门，像星法系统内的议院、法院、检察院等，根本不可能有一般人进入。一旦一个社会的统治阶级也就此固定下来，那么直到它被推翻为止，都无法再流入新鲜的血液。
　　那么，这个庞大的国家只会逐渐陈腐、败坏，直到溃烂。
　　现在才想起来，威斯康校长开放入学标准的改革举措，是多么不容易的一步。
　　“我突然庆幸自己进入了北辰军校。”
　　在周围的气氛因为有琰炙的话变得有些僵硬时，有奕巳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奕巳笑一笑，“你们看，这颗星球在沈家的治理下，生机勃勃，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好。琰炙师兄说世家都是吸血的蛆虫，也不尽如此。但是我们也不能保证，所有的家族都能这样治理领地。所以这时候就需要新的力量进来引导、监督，甚至是竞争。北辰向更多人开放了军校入学标准，不出十年，就会有很多的平民毕业生进入权力部门。到时候，他们就像割除腐肉的手术刀一样，会割掉这个国家腐烂的一面。”
　　他看向克里斯蒂，“不过校长身为阿克兰家族的一员，竟然愿意将权力与新人分享。真是令人敬佩。”
　　克里斯蒂回避道：“这不是伯父的主意。”
　　“什么？”有奕巳诧异。
　　“十几年前，第一个提出要开放军校入学标准的人，是有铭齐。”有琰炙道：“但是他的意见被人驳斥，就连支持‘万星’的七大世家，当时也没有人支持他。”
　　克里斯蒂点点头，说：“直到现在，伯父才理解了当年有铭齐前辈的观点。他曾说过，最后悔的是没有在启明星还在的时候，坚定地支持他。”
　　有琰炙冷哼，“后悔有什么用？要是我，一开始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搂过有奕巳的肩膀，“我相信这家伙，以后能比养父做的更好。”
　　有奕巳：“师兄，不要给我轻易冠高帽啊。”
　　克里斯蒂苦笑地看着他，“你是正确的，骑士长阁下。但是至少这一次，我也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他望向有奕巳，“比起当年的‘万星’，你虽然没有身份上的优势，但是也没有随之而来的劣势。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
　　有奕巳开始犹豫起来，究竟该什么时候告诉克里斯蒂师兄自己的真正身份，到时候会不会把这个正直的师兄给吓坏？
　　“啊，到了到了！”沈彦文喊起来，“一路上都在听你们说枯燥的话题，终于到我家了。”
　　有奕巳闻声望去，只见穿梭舰开始听闻，他们降落在一块巨大的草坪上，等到几人从穿梭舰里走出来时，便听见沈彦文一声惊呼。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只见在前面迎接的队列中，一对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妻，赫然站在人群首列。其中，美貌的贵气女子牵过沈彦文的手，笑吟吟地不说话。而沈彦文的父亲，则是战前一步，目光在另外三人面上扫过。
　　“这里有阿克兰家族的青年才俊、上将之子，还有北辰最当红的天才。无论如何，我们都该亲自出门迎接。”沈彦文的父亲带着得体的笑容，对三人一一打招呼。
　　有奕巳突然皱了皱眉，有种被人肆意打量的感觉。他再抬头看去时，沈彦文父亲笑脸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有奕巳怀疑自己是太过敏感了。
　　“好了，各位。”沈彦文的父亲，沈耀道：“请跟我回去本宅，给你们接风洗尘。”
　　沈彦文的母亲也温婉道：“感谢诸位接受邀请来沈宅做客。平日里在学校，阿文劳烦你们照顾了。他的脾气被我惯坏，肯定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吧。”
　　“母亲！”沈彦文羞恼道。
　　有奕巳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生艳羡。他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和睦美满的家呢？无论哪一世，这种来自家人的温情，对于他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入住沈宅，在简短的客套后，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了一间设施齐备的客房。坐了一整天的飞船，大家都觉得很累，便各自回房歇息。然而有奕巳却一直都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滚了好一会，最后索性坐起来修炼异能。在他凝神思考的时候，挂在胸前的宝石发出美丽的湛蓝光芒，与窗外的夜色交相辉映。
　　有琰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静静地等着，直到少年自己从冥想中醒来，抬眸错愕地望向他。
　　“师兄？”
　　“现在没有外人。”有琰炙摸了摸他的头发。
　　“……哥。”喊出这个称呼，有奕巳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将头埋进有琰炙怀里，沉默地蹭了蹭。
　　“哥，你见过父亲，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爸爸吗？”
　　在没有他人时，有琰炙习惯这么称呼有铭齐。
　　“他很温柔，但有时候也很严厉。如果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会被他狠狠惩罚。”
　　听着有琰炙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有奕巳总觉得很好笑。
　　“你也会做挨罚的事？难道是偷懒，或者尿床了？”有奕巳坏笑。
　　有琰炙淡淡扫了他一眼，“每次我违反禁令增加练习时间，爸爸就会很生气。他说我明明才是个小屁孩，却总急着做大人该做的事。该玩的时候不玩，是本末倒置，以后要是长成一个小老头，肯定不会有人嫁给我。”
　　有奕巳失笑，“你怎么说的？”
　　“我说女孩子很烦，我才不要娶，然后被听到这句话的茉莉打了屁股。”
　　茉莉？
　　有奕巳猛地抬头，“我母亲那时也在吗？”
　　“在，但是我见她的时间不多。”
　　“她是怎么样的，她漂亮吗？温柔吗？对你好吗？”
　　“她很漂亮，但是不温柔，虽然喜欢欺负我，但是对我很好。”有琰炙说：“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怀着你。当时她还对我说，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孩，就给我定做娃娃亲。”
　　有奕巳忍不住笑了，“可我是个男孩，你的娃娃亲没了！这么说起来，我母亲的性格和我很像。如果我们俩现在见面，肯定忍不住天天斗嘴，如果……”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有琰炙感到领口一片湿润，抱紧有奕巳的手用更用力了些。
　　“你长得很像她。”
　　“嗯……”
　　“小奕。”有琰炙顿了顿，再次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答应和沈彦文一起到这里来吗？”
　　“难道不是为了避风头？卫少将的上诉审最近要宣判，是怕有人要对我不利吧。”
　　“不只是这个原因。我有件事没告诉你，当年你的母亲没有外出读书前，就居住在沈风星。”有琰炙道，“小奕，你可能还有亲人在这颗星球上。”
　　有奕巳立刻坐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还有亲人？”
　　
　　第73章 飞龙在天（六）
　　
　　卫止清的上诉审结果，是在新年之前宣判。
　　——证据不足，判定无罪。
　　这个结果出来，可以说是在既出乎了意料，又在情理之内。自从有奕巳的论文在《星法》刊登以后，围绕他的观点的论战就一直没有停息。因此他光从相关论文获得的权利收益，已经达到了六位数。保守派和革新派的学者们，在各大学术期刊上争吵得脸红脖子粗。传言甚至有两名学者在饭桌上论及此事，当下扔筷撸袖，干起仗来。别看他们平时自诩文人，真要红起眼争执起来，一般人也难以企及。
　　最高法院负责审判此案的大法官，是一位立场中立的法官，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革新派。但是他作出判决的理由，却是与当日柏清的无罪判决毫无二致。
　　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有奕巳再次踏上了风口浪尖。
　　判决结果刚刚出来时，每一家电视台都在争相报道这件事。弗里小镇不那么宽广的街道上，更是一个人影都不见。人们不是聚集在酒馆，就是守在家中。当判决真正公布的那一刻，整个小镇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欢呼声，足以将天空震动。
　　“想到几个月前，少将大人还被判处了死刑，现在的局面简直难以想象啊。”
　　热闹的酒馆里，人们围绕着这个话题夸夸其谈，而萧奕巳这个名字，也一再被人提起。角落里，一个落单的人影点着饮料自饮自啄，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聊天。
　　“听说他今年还没满十六岁！”
　　哪里哪里，再过几天就过十六周岁生日了。
　　“据说他入学时以一敌百，这一届的北辰新生都在他手下吃过苦头，现在看到他还会瑟瑟发抖！”
　　……听起来怎么像个反派？
　　“年纪轻轻就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两篇权威文章，肯定是个痴迷于学术的人吧，也许像那些学究一样埋头苦学，不修边幅。”
　　“那这么说，岂不是为了学术连吃饭穿衣都耽误了？”
　　“会不会两个月才洗一次澡！”
　　“将大人的独子是他的守护骑士，听说两人经常发生争执。”
　　“这我也有听说过，好像因为长庚星有琰炙外表太过绮丽，引发了他的不满呢。”
　　“哎，这是为什么？”
　　“你想嘛，这样的天才总是有点自傲的，成天看见一个容貌如此出色的同性在自己身边，难免会嫉妒吧。”
　　谣言越传越离奇，坐在角落的人一点点握紧杯盏，差点忍不住就要掀桌而起。
　　“你们胡言乱语些什么！”
　　一个人却先于他，拍着吧台站了起来。
　　“现在卫少将和其他军人，因为萧奕巳的贡献而得以洗脱罪名。你们不为之高兴，却反而在这里闲言碎语，嚼人舌根？”那人瞪着自己浅棕色的眸子，怒气冲冲道，“这里哪里配称得上是北辰子民！”
　　喂喂，这说的太过了吧。眼看酒馆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坐在角落的神秘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哈哈哈！”
　　谁知，几秒冷场过后，全场竟爆发出一阵大笑。
　　“又来了！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韩清的迷恋症是不是治不好了？”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议论萧奕巳呢，他可是北辰的天才。”有人模仿着他的口气说话，一下子让拍案而起的褐发青年面红耳赤。
　　他清俊的面容因此染上一层薄红，惹得更多人去逗他。
　　“我们韩清可是萧奕巳的忠实粉丝。”老板娘面带嗔怪的走过人群，像爱抚孩子一样摸着年轻人的头，“等哪一天你成为了他的守护骑士，阿姨一定为你办宴会好好庆祝一番。”
　　韩清羞恼地推开她的手，刚刚从少年长成青年的脸庞上，还混杂着一丝青涩和矜持。然而他本人似乎是不习惯于人开玩笑的性格，因此对于大家善意的嘲笑，哑然地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他像是再也待不住，在满屋的哄闹声中提起长剑离开。角落的神秘人盯着他，也悄悄跟了出去。
　　韩清觉得很是懊恼，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为什么每次都会引得大家嘲笑。虽然知道那些笑声并无恶意，但是自己成为了哗众取宠角色的感觉，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准备找个僻静的地方练一下剑法，可才出门没多久，就被人跟上了。
　　韩清眼神一闪，故意加快步伐拐过拐角。后面的人急匆匆地追上来，却被他在角落逮了个正着。
　　“你是谁？”韩清狠狠扣住对方手腕。
　　然后他随即感觉到，身下扣着的人身材太过纤细，简直像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年，或者是少女。他愣了一下不觉松开手，同时也看到了一张泪眼汪汪的脸庞。
　　“你弄痛我了。”
　　有这一头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因为被他反扣住手臂，痛得双眸泪花讪讪。她美丽的面容上，带着对韩清的控诉，让年轻人心跳漏一拍的同时，也忍不住懊恼自己失利的行为。
　　“抱歉！我不知道是女孩。”韩清举起手，后退几步，“可是，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当然是对你好奇啊。”黑发少女扶着墙壁站起来，“你叫韩清是吗，你是在这个星球上长大的吗？”
　　“嗯。”
　　直到对方站起来，韩清才发现，这女孩身材竟然还颇为高挑，比起同龄的男孩不遑多让。但是这一点，却显得她更加出挑迷人，让韩清忍不住红了脸。他还不习惯，和异性如此近距离相处。
　　“你想成为萧奕巳的守护骑士吗？刚才酒馆里的人都这么说。你是军校生吗？”
　　韩清尴尬道：“那只是他们起哄，我不是军校生，只是基础学校毕业，学了几年剑术。至于守护骑士……”他苦笑一声道，“他身边那么多出色的人，哪里会轮到我？”
　　“未必呢，也许看对了眼就选了你呢？”
　　韩清对少女的天真感到好笑，“守护骑士是十分重要的职责，要负责保护自己的契约者，并为之履行他的星法之道。没有足够的实力，成为骑士只是反而成了对方的负担。我的能力还不足够强大，如果我成为萧奕巳的守护骑士，不仅是对他安危的不负责，更是对其他实力出色、认真努力的竞争对手的轻视。”
　　听到他这么一番话，少女才渐渐收起了戏谑的神色，伸出手像哥俩好一样拍着韩清的肩膀，“很有志气啊少年，我看好你哦！多练几年剑法去找萧奕巳，他一定会收下你的。”
　　韩清哭笑不得，正准备问她还有什么事，就听到少女问：“对了，你既然是这里的本地人，知道茉莉·伊格林家在哪吗？”
　　她话刚说完，就发现韩清周围的气息明显变得冷凝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突然变得很冷淡。
　　黑发少女装作恍然不觉道：“我去拜访故人，我的一个朋友与她相识。想要知道她还有没有家人在身边？”
　　“你的朋友？”韩清怀疑地看向她，“他会认识茉莉阿姨？不可能，他是什么人？”
　　“小奕。”
　　韩清话刚质问完，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街角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因为跑动而显得稍微凌乱，但是却也丝毫无法折损他的容貌。他走入小巷，仿佛把光辉也一同带入了进来，刺得韩清眼睛生疼。
　　“我让你在酒馆等我，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英俊宛若神祗的青年不悦道，轻轻扣住了少女的肩膀。
　　“抱歉啦，我只是想与其四处打听，不如找个熟悉的人问问看能不能带路呢？”少女笑嘻嘻地道歉，青年露出无奈宠溺的表情，显然奈她不得。
　　“你……你，是有琰炙！长庚星！”
　　然而，认出来人的韩清却是错愕万分，他看着两人，愕然道：“你刚才喊她小奕，她是？”
　　“我是他的未婚妻！”少女攀上有琰炙的胳膊，微笑道，“既然你认出了他，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世人都知道有琰炙是有铭齐的养子，也就是茉莉的养子。我和我的未婚夫，想去拜见一下曾经的养父母的亲人，也不为怪吧。”
　　有琰炙竟然有未婚妻！
　　韩清过了好一会才消化了这个消息，看着有琰炙标志性的发色容貌，他们又知道那么多消息，想来也不是作假。
　　“茉莉阿姨的家人……”他犹豫着，却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女几乎屏住了呼吸。
　　“茉莉阿姨的母亲的确还在世，但她年纪已高，已经分不清人事了。你们还要去见她吗？”
　　“见。只要还有亲人在世，对我……们来说，都是值得珍惜的。韩清，你能带我去见茉莉的母亲吗？”
　　对着少女恳求的眼神，韩清忍不住点了点头，须臾又问到：“你是有琰炙的未婚妻，那你的名字是？”
　　少女愣了一下，才道：“我叫木思奕，你也可以叫我小奕哦。”
　　
　　第74章 飞龙在天（七）
　　
　　“这边走，桥有些旧，小心。”
　　韩清对身后的少女伸出手，生怕她掉到流动的溪水里。
　　然而，有琰炙却抢在他之前，扶着黑发少女过了桥。韩清愣愣地看着一幕，心想原来一向冷言冷语的天之骄子，面对自己心上人是也会如此呵护。这未婚妻的身份，他又信了几分。
　　“伊格林奶奶不住在镇上，而是住在镇外的小屋里，平时我们会给她送食物，附近的人也会定期去看望她。”
　　韩清走在前面，带着两人过了小溪，又越过一片稀疏的枫树林。走到树林尽头的时候，一条石子小路跃然于眼前，路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随着清风摇曳身躯。而在起点的遥遥另一端，一座掩映在绿色中的小屋若隐若现。
　　有奕巳踏上石子路，心跳不由加快。
　　他就要见到他仅存的亲人了吗？他母亲的母亲，他的外婆？
　　有琰炙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安慰似的握了握他的手。
　　“伊格林奶奶？”
　　走到木屋前，韩清试探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对两人道：“可能是在花园，我去看一下，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
　　“嗯。”
　　过了不一会，他们见韩清还没回来，有琰炙觉得傻站在门口很没意思，便说：“我去附近查看一下。”
　　原地便只剩下有奕巳一个人，他站了会，蹲到路旁看那些小野花打发时间。
　　“咦？”
　　这一看他才发现，石子小路旁的花丛里，竟然还有一些精心搭建的小屋。它们有的只有人的巴掌那么大，有的足有膝盖那么高，每一幢小别墅都有美丽的涂色和精致的细节。小门，小窗，甚至是烟囱和屋内的装饰，都无微不至。看起来，就像是花间精灵们居住的小屋。
　　有奕巳忍不住绕着小路走了一个来回，发现大大小小的小别墅，花丛里竟然有七八个，他还发现了一个由小秋千和跷跷板等组成的微型游乐场。这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就像是真的有精灵居住在此。
　　只是，也许是风太大，一间小别墅的门被吹开了，落叶和枯草，都被吹了进去。
　　有奕巳蹲下身，将枯叶整理出来，并仔细关上了那扇小小的门。
　　“真是的，布莱特出门又忘记关门了呢。”身后传来一个乐呵呵的沙哑声音，“要是狂风跑进了它的壁炉，晚上可要受冻了。”
　　有奕巳回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她容貌慈爱，腰背微微弯曲，站起来还不到有奕巳胸前高，但是看见对方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容貌，老妇人和有奕巳都愣了愣。
　　“哎呀，小茉莉。”老妇人愣了几秒，随即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学校放假回家了，怎么不提前告诉妈妈一声呢？我还没准备好你最爱的酥饼。”
　　“我不是……”有奕巳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现在的装扮。难道因为和母亲长得相似，外婆认错人了？
　　老妇人已经上前，牵起他的手，“你一去上学就好久没消息，上次你寄信给妈妈说的那个老是缠着你的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要我说只要人家是真心的，无论出身如何，都不要计较。”
　　老是缠着母亲的出身不明的男人？有奕巳火冒三丈，觉得肯定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
　　“即便人家父母不在了，家产被充公，年纪也比你大点，只要是真心爱你的，都好。”老妇人说着，又犹豫起来，“只是这外面仇家太多，这点不好。要是以后也波及了你可怎么办？”
　　这背景怎么越听越熟悉？有奕巳渐渐有不好的预感。
　　“对了，小伙叫什么来着？没名气？”
　　有奕巳：“……”
　　原来老爹当年在丈母娘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不知后来他是通过什么办法抱得美人归的，有奕巳替未曾谋面的父亲默哀几秒。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木屋前，就见到正面露焦急韩清和压着嘴角的有琰炙。
　　“伊格林奶奶！你又去哪了？”他看见老人后松了口气，连忙走上来扶着她。
　　“我与花朵里的小家伙们聚会去了。”老妇人呵呵笑道：“今天它们做了好多甜馅饼，可惜，你们没有福分吃到。”
　　她被韩清牵着手，似乎又把有奕巳忘了，嘴里也不再喊着小茉莉，而是跟着他向屋内走去。
　　几人随之进了屋休息，不一会，韩清过来致歉。
　　“抱歉，伊格林奶奶现在神智已经不太清楚，有时候会胡言乱语，我们也就随着她了。”
　　“她还认得人吗？”有奕巳问。
　　“只记得我们几个常来的，其他人也记不清了吧。”
　　有奕巳不免有些失望，看样子，外婆虽然还健在，但是想要和她交流母亲的事，大概是不可能了。
　　正这么想着时，伊格林却径自从厨房内走了出来，放了一盘酥饼和点心在有奕巳面前。
　　她笑吟吟道：“这是布莱特感激你的谢礼，你喜欢吃吗？”
　　有奕巳一愣，看着老人那双眼睛，一时分不清对方究竟是记忆混乱，还是有部分清醒。
　　“谢谢。”他拿起酥饼，咬了一口，“我很喜欢。”
　　“呵呵，精灵们也都很喜欢你呢。”
　　韩清露出一个又来了的表情，似乎对伊格林的话和她虚拟的精灵伙伴们，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他却听见少女津津有味地听着老人讲述精灵的趣事，也不时插嘴。
　　“我也认识一个精灵。”黑发少女说，“他长得漂亮，血统也高贵，但总喜欢戏弄别人，我老是被他欺负。”
　　伊格林惊讶道：“哎，精灵都是很善良的，你那个朋友的确是小精灵吗？”
　　“他可不是小精灵，而是‘大’精灵。”有奕巳坏笑道，“他耳朵可尖了，容貌也比人类好看许多，肯定是个坏脾气的精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围着这个话题谈了起来。
　　韩清扶额，“女性的世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有琰炙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没有说话。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两人并没有聊很久，都是在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当阳光落到屋子的另一角，有奕巳知道，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老人，“我下回再来找您。”
　　老人这时又像是犯了糊涂，听不懂他的话，低着头，手里不知在鼓捣什么。
　　有奕巳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门口，先行一步的有琰炙和韩清正在讨论剑术的话题。之前有奕巳和老人聊天的时候，两人无聊间出去比试了一场，有琰炙正在指点青年。
　　“你剑术基础踏实却应变不足，应该很少经历实战，只是和人模拟练习。”有琰炙道，“我建议你有时间出去参加佣兵阅历一番，技艺定会大有长进。几年后你实力若有进步，可以来找我，我为你引见萧奕巳。”
　　韩清激动道：“我可以吗？”
　　有琰炙回头，不着痕迹地看了某人一眼，“他要是喜欢你，你不想去也得去。”
　　有奕巳：呵呵，说得自己像是一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一样。
　　“茉莉，你还冷吗？”
　　哎？
　　有奕巳回头，却见外婆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件刚刚织好毛衣。
　　她絮叨道：“你不回来的这阵子，妈妈老是梦见你。梦到你困在一片黑暗中，喊着好冷啊好冷。等我醒来的时候，却总又找不找你，问别人也没有你的消息。小茉莉，穿上妈妈织的衣服，就不冷了。”
　　她把毛衣披在有奕巳肩上，触及那柔软的质感，有奕巳愣了一下。
　　“我总是做噩梦，梦到你在外面回不来了，留下妈妈一个人。有时还有人对我说你已经死了，不会再回家了。我很生气，把那些人全都赶走了。我是老了，但不傻。我的小茉莉肯定没有死，她一定会回来找妈妈的。”老人说着，伸出手爱抚有奕巳的脸庞，“这不，你现在回家了。小茉莉，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有奕巳眼眶红了起来。
　　“我很好。”他握住老人的手，“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把你接去和我一起住，好吗？”
　　老妇人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此时，有琰炙和韩清走了过来，看见他通红的眼眶，都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韩清问。
　　“没。”有奕巳洗了洗鼻子，“灰跑到眼睛里了。”
　　这么蹩脚的谎言没有人会相信，但更不会有人忍心去揭穿他。黑发少女拼命忍着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只会惹人怜惜。韩清忍不住看了眼有琰炙，羡慕起对方来。
　　分别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有奕巳一步一回头，看到老人倚在木屋门口目送他们，脚步沉重。
　　她好像会一直等在那里，等待自己女儿回家，却不知道她的女儿却早已经葬身于星海。
　　有奕巳正伤感时，却听到老人远远传来一句话。
　　“即便那个坏精灵总是欺负你，长得比你还好看，家世复杂，麻烦也多。只要他是真心对你的，都不需要计较。”
　　这段熟悉的劝诫让有奕巳脚下一个趔趄。再回头去看时，木屋已经消失在拐角，见不到老人的身影了。
　　……
　　“是吗？他还是去了。”
　　昏暗的房间内，有人叹了口气，挥退属下后，翻出一张保存已久的照片。
　　照片上，英俊帅气的青年搂着一个长卷发的女孩，两人笑得温柔。在他们身侧，还站着另外几名少年少女，他们眼里都有同样的蓬勃朝气，仿佛映着一整个星空。其中，最角落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孱弱的少年，模样竟然和沈彦文有几分相似。
　　这是一张很久之前的合影，久到照片上的许多人，如今都已不在人间。
　　男人目光复杂地留恋在照片上，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当年他因为懦弱而欠下的债，就让这一代的子嗣，彻底还清吧。
　　
　　第75章 飞龙在天（八）
　　
　　卡里兰星系，一颗偏僻的小行星。
　　这是一颗因为开发过度而被放弃的居住星，当年的遗民不是迁徙走，就是逐渐被恶劣的自然环境淘汰。而如今，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只有负责看守基地的一些武装人员。
　　在地底深处，正在进行着一项不为人知的实验，实验十分重要，地表巡逻人员来回巡视，就是为了监视任何可疑的情况。
　　行星上没有植物，枯黄的地表上只有漫天狂风和荒寂的沙丘，两个巡逻的士兵背着武器，忍不住抱怨起来。
　　“要我说，这个破地方有谁会来？”其中一人埋怨道，“与其把我们放在这里吹风吃土，怎么不安排点正经事干干？”
　　“正经事？我倒觉得这差事不错。清闲薪酬也高，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你就知足吧。”他的同伴讥嘲道。
　　“哎，你说，上面那帮人神神秘秘的，究竟一天到晚是鼓捣什么？”
　　“这可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两人的制服领口上绣着螺旋状的基因链，是新人类联盟的标志。
　　“嘘，你看！”士兵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那家伙又来了。”
　　两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在基地的高墙上，有一人翻出围栏站在墙顶，眺望着远方。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张开双臂，似乎是要拥抱迎面扑来的狂风。须臾，身体一轻，向后倒去。围观的两人正提紧心脏时，那人已经稳稳落地。
　　他站了起来，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就向基地内部走去。银色的短发在黑夜中划过一道亮弧，犹如匕首锋锐的光芒。
　　直到那人远去，两个看守的士兵还迟迟不能忘记那一瞥带来的震撼感。
　　而从墙上自由落体跳下来的银发人，却在回到基地后遭到了训斥。
　　“01号！”一个穿着长袍的女人呵斥他，“在放风时间内不能离开到基地外部去，难道你忘记了吗？”
　　01号看着她，深色的眸子平静得宛如一汪死水。
　　女人更气了：“你的安危不仅关系到你自己，还关系到我们实验的进展！我希望你能对自己的行为多少负点责！”
　　01号淡漠地点了点头。
　　“你——！”
　　“好啦。”旁边的人拉住她，“你知道他现在的情况，除了听从命令和接受任务，根本听不进去其他的话。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反应？”
　　女人质疑道：“可是他每次只要一有空闲就往外跑，我怀疑他还保有自我意识。”
　　“那只是一种本能而已。01号，过来，跪下帮我系上鞋带。”说话的男人戏谑的看着01号，注意到对方果真慢慢蹲下，按照自己的命令做，便得意地笑道，“就是个听话的木偶而已。对于没有感情的这家伙来说，你苛责他也毫无用处。倒不如抽时间想想，怎么应对雷文要塞发过来的通牒。”
　　女性实验员看着01号，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
　　“关于那件事……”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半跪在地上的01号，脸上的表情依旧木然。
　　“西北方有什么吗？”
　　基地入口，两名看守的士兵议论着。
　　“那家伙每天都会跑来向东北方看，难不成有什么东西？”
　　“这颗鬼星球上能有什么好东西？就算再往东北去，出了北辰星系就是帝国的境内，能有什么？”
　　北辰星系？一名士兵想着。从这个距离，只能隐约看到北辰几颗明亮的主星。即使这样，那光芒也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
　　“父亲，你找我有什么事？”
　　被管家喊来的时候，沈彦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耀看着自己的儿子，“彦文，你的那个朋友萧奕巳，对他，你是怎么想的？”
　　“小奕，那家伙虽然有时会让人咬牙生气，但是性格真诚，对朋友也很好。如果可以的话，即使毕业以后，我也想继续和他交往下去。”说到这里，沈彦文想到什么，戒备道，“父亲，不会是因为小奕这次的辩护，惹怒了中央星系的一部分人，你要禁止我和他交往吧？”
　　沈彦文大概可以猜到父亲在想什么。沈家从多年前开始弃军从商之后，就一直站在中立的立场上，对于商人来说，明显的立场偏向，只会给他们带来风险。沈彦文以为父亲为了家族的名誉着想，想让他远离萧奕巳。
　　“爸！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抛弃小奕的，我不是那么没义气的人！”沈彦文气愤道。
　　然而，这一次，他却猜错了。
　　沈耀摇头笑了笑，“看来你很喜欢他，为此甚至不惜顶撞我。”
　　“我……”
　　“我并没有让你远离他，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跟在他身边，甚至毕业以后你想进入军法系统协助他，也都随你的愿。”沈耀说，“但是你做好了准备吗？彦文，以萧奕巳如今的站队和姿态，他以后可能会得罪更多的大人物。你确定，哪怕如此，你也会一直站在他身边？”
　　沈彦文：“既然他是我的朋友，我就不会背叛他！危险？这世上做什么事没有风险，但是我相信小奕，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看了眼自信满满的儿子，沈耀滋味难言地叹了口气，“罢了，随你吧。你想做就去做，如果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家里求助。”
　　他挥退面带不解的沈彦文，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回想着儿子刚才的那句话。
　　相信吗？
　　沈耀叹气，当年的自己是不是就因为少了那一份信任，所以才没有走出最重要的一步呢？
　　有奕巳卸下女装，和有琰炙一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彦文拽着克里斯蒂，在一旁絮絮叨叨。
　　“你说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叫过去，我还以为是要骂我，谁知到最后竟然是告诉我以后可以向家里求助。”沈彦文道，“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大方了，他不是向来不喜欢参与这些事的吗？”
　　“你父亲是商人，这也是投资的一种。”克里斯蒂猜测道，“他看好小奕，选择帮助他，是认为能在他身上获得更多的回报。”
　　“这么看来父亲他还是挺有眼光的嘛。啊，你们回来了！”沈彦文冲走过来的两人招手，“今晚有新年庆祝表演，一起去看啊！”
　　有奕巳笑了笑，向他们走去。
　　这是有奕巳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新年。而在过完新年的第二天，他们便启程返回北辰主星。这一次，沈彦文的父亲没有出来相送，他似乎一直在忙碌着什么。
　　有奕巳踏上返程的星舰，望着渐渐远去的沈风星。
　　“哥，沈家……”
　　“无论他们知道了什么，准备做什么，你还是你。”有琰炙道，“你只要按照自己路走下去，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有奕巳点了点头，又再次开口，“我准备找个机会，把身份告诉克里斯蒂师兄还有彦文。”
　　伊索尔德的话，因为他身份特殊，有奕巳暂时还不方便向他透露。
　　有琰炙并不奇怪他的决定，只是道：“就算你不透露，估计也隐瞒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有奕巳诧异地回头。
　　“‘万星’一旦年满十八岁，就会显出异于常人的特征。当年爸爸就是因此猝不及防地暴露了身份，但是他暴露得太匆忙，以至于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被推到风口浪尖。”有琰炙说，“小奕，我们还有两年时间。如果到时候无法继续隐瞒下去，我会用尽一切力量保护你，让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有奕巳愣了好一会，才笑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能一直依赖你的保护，做一个胆小鬼呢。否则，‘万星’的名誉岂不是就毁在我手里了吗？而且——”
　　他勾起嘴角。
　　两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到了那时候，他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敢出手。
　　返回北辰之后，卫止江之外的被告的审判结果陆陆续续地公布了出来。同时，也让有奕巳再次成为口口相传的人物。至于莫迪教授和卫家那边，又是如何对他表示感激，都暂且不提。
　　新的学期开始，升上二年级后，期待已久的一件大事件，终于向全体学生公布。
　　——全星域军校联赛！
　　今年三月，这项比赛即将在一个公开星域举行，到时候全星系各大军校都会派出最优秀的人员，去争夺冠军。
　　对于军校和军校生来说，冠军的头衔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是他们来年招生的重要依仗。优秀而新鲜的血液，才是一所学校能够屹立不倒的支撑。
　　三月时，有奕巳年满十六岁。
　　而那时，距离慕梵失踪，也已经整整过了半年。
　　
　　第76章 飞龙在天（九）
　　
　　“小奕，名单出来了！你被选上作为参赛的队员！”
　　今天是北辰军校公布参赛选手的日子，拿到名单后的沈彦文兴奋不已，立马就来找有奕巳报喜。
　　“而且你还是参赛队的队长！二年级生做队长，还是第一次呢！”
　　“那是因为四年级的学生不能参赛，不然，队长肯定会是琰炙师兄。”有奕巳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沈彦文愣了一下，“小奕，要是以前的话，你肯定会说——队长是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变了，你竟然会谦让了！”
　　有奕巳顶着一头黑线看着他，“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无知自大的家伙吗？”
　　“不是无知自大，是自知自信。”伊索尔德笑道，“小奕现在只是内敛了些。要是有人招惹他，他依旧会气得人半死，其实也没变。”
　　“那倒也是，他气人的功夫不退反增。”
　　“喂喂，你们两个。”有奕巳哭笑不得。
　　而与此同时，军校联赛的各校选手名单也在共和国内迅速传播开来。
　　一共七家军校会参加比赛，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代表中央军部的中央军校，继承北辰风骨的北辰军校，还有——诺兰军校。这是一家唯一只招收男性学员的军校，在读期间对学生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对外一直很神秘。
　　诺言军校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校友，是共和国的创始人——推翻前帝制的第一任共和国军部元帅，诺兰·罗廉。而在最近，诺兰军校最为人知的一名校友则是——有铭齐。
　　是的，在暴露身份之前，有铭齐是在诺兰军校就读。而到了入学第三年，有铭齐身份意外曝光。面对当时来自中央的压力，诺兰当任校长力保有铭齐，直到他毕业之前，都受到了学校的严密庇护。
　　得知真相后，有奕巳不免对这所军校充满了好感与好奇。这所共和国历史最悠久的军校，究竟会培养出怎样的人才呢？
　　新学年的第二个月，各大军校都开始准备联赛事宜，先是公布名单，再是对参赛的学生进行特训。
　　北辰军校这边，参赛的星法学院学生名单是——萧奕巳，伊索尔德，米菲罗·卡塔。守护学院的参赛学生，则是——沃伦·哈默，卫瑛，容泫。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学生将作为守护骑士跟在契约者身边参加比赛。其中就包括克里斯蒂、有琰炙，还有齐修。
　　“沃伦·哈默不是伊尔你的骑士吗？”
　　下课后，几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还在议论名单的事。
　　“为什么他不以你的守护骑士的身份，参加比赛？”这是沈彦文奇怪的一点。
　　伊索尔德摇了摇头，“其实，我们并没有签订正式的骑士契约。他成为我守护骑士的消息，我也没有告诉家里。”
　　“为什么？”
　　“现在帝国很不平静，尤其是在慕梵殿下失踪以后。我们家族……”伊索尔德苦涩道，“我们家族并不是完全忠心于陛下，而是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我和沃伦的关系被透露出去的话，他们很可能会要求我利用这层关系去做些什么。我并不愿意。”
　　身处星鲸海因里希家族，作为一个半被废弃的子嗣，伊索尔德的处境有时候也很为难。
　　“我不介意。伊尔要是想利用我的话，就尽管利用好了。”一头红发的英俊骑士从对面走了过来，顺手挑起了伊索尔德的下巴，语气暧昧道，“因为我可很难忘记，在雷文度过的那个晚上。”
　　“什、什么！？”沈彦文脸色通红，“你们俩发生什么了？”
　　伊索尔德拉下他的手，“你的玩笑不要开过头了。”
　　“呵呵。”沃伦笑而不语，“对了，我今天是特地把这小子送过来的。”他将身后的齐修让了出来，“萧奕巳，你这学期还没与齐修说过话吧。这家伙为此一直提心吊胆，吃饭都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担心你是不是不要他了。你还不赶快过来安慰你们家可怜的骑士几句？”
　　“你的用词还是一贯的没有水准。”齐修淡淡道，“我不接受这种诬蔑。”不过，他的视线又向有奕巳投过来，里面的确有几分紧张。
　　“抱歉，我最近有太多事，不是故意冷落你。”有奕巳连忙致歉，“事实上，接下来为了准备参赛的事，正准备去找你呢。守护学院最后一个参赛选手，容泫，你们知道这个人吗？”
　　“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三年级的学生吧。”沃伦耸了耸肩，“我觉得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米菲罗·卡塔那个家伙。他竟然也进入了参赛名单，我怀疑这里面有黑幕，可能有中央的势力干涉了进来。”
　　“哈默家族才是最大的黑幕吧。”沈彦文吐槽。
　　“哈哈，虽然我很想，但很可惜中央现在也不是哈默家族的一言堂。”沃伦道，“而且家族内部也分为好几派，很多事情就连我都不清楚。大家族间的相互倾轧，我想，伊尔你应该很清楚吧。”
　　伊索尔德沉默着，没有回答。
　　北辰这些参赛选手中，容泫身份不明，卫瑛还没有回来，又有不安分份子。有奕巳深深叹了口气，对于自己背负的队长职责感到十分无力。他有能力带领着这群人在联赛中取得胜利吗？其他军校的学生，可也不是吃素的。
　　随着时间迫近岁月，联赛的准备一天天的进行着，而到了二月底，各个军校的学生们都开始搭乘专列，驶向这次举行比赛的公开星域。
　　那是一片无人居住星域，因为靠近边境和混乱的卡里兰星系，一直都荒无人烟，因此也很适合举行大型的军事竞赛。而最先抵达这片公开星域的，是来自中央星系的中央军校。
　　当那艘银白色的华丽星舰停稳在港口，展露出它那迫人的气势时，负责联赛准备工作的工作人员，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接着，他们看见穿着古贵族样式校服的学生挨个从星舰上走了出来。
　　他们容貌俊逸，神色自信，仿佛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而事实上被终于军校派来参加比赛的学生，也大多是共和国的超级世家的子弟，他们有骄傲的资本。
　　“是中央军校的学生。”港口负责调度的领航员对同事道，“只有他们，每一届都是第一个抵达。其他学校还不知道比赛场地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内部训练了。”
　　“作为军部的直属学校，总是有那么些优惠的嘛。”
　　中央军校抵达后，便在属于自己的等候区等待。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地其他军校也抵达星港，分别是文斯底、血蔷薇、中科大军事学院、银河飞行学院。这四所学校除了文斯底是老牌军校外，其他都是新建学校，各有各的特色。血蔷薇是一所全女子军校，中科大军事学院则是中央科技大学的军事分院，银河飞行学院更是主要培养星舰、穿梭舰、小型机甲等各种作战用飞行员。这几所院校在各自专精的领域，无一不是佼佼者，但是在综合实力上来看，未免就逊色了些。
　　也因此，在看到早早就抵达的中央军校后，他们神色一凝，沉默地走向等待区，只是站位要比中央军校的学生们错看了半个声位——这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对强者的避让。
　　中央军校的人面色不显，心里却得意起来。而此时，还没有抵达现场的只剩下诺兰军校和北辰军校。
　　这两者，是唯二能与中央军校胡相抗衡的存在。
　　“那、那是什么？”
　　听到调度员惊呼，所有人凝眉看向星港入口处。只见一艘暗红色的星舰缓缓在星空中显出它的身形，它如此悄无声息，只有等抵达了你眼前，才会注意到它。就是连共和国最先进的星舰隐匿技术，也做不到这么完美的隐形效果。而等红色星舰彻底显形后，人们在注意到在它侧翼镌刻的纹章。那是破开荆棘的一柄银枪，是诺兰军校的标志。
　　前排的中央军校的学生们不由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就在此时，星港入口再次出现空间乱流，又一艘星舰跳跃至此，出现在诺兰军校的星舰附近。
　　那是一艘通身纯黑的星舰，暗沉得反射不出一丝光芒，它犹如埋伏在星空中的野兽，不知不觉伸出自己的爪牙俘获敌人。
　　“天啊，你们看！”最靠星港最近的文斯底学生们惊呼起来。
　　“那个纹章！”
　　只见在漆黑星舰的舰桥处，原本刻着的属于军部的纹章已经被一颗亮丽的十字星芒所替代。十字锋锐修长，好像可以冲破纹章的束缚直直刺入眼底；星芒闪耀璀璨，无人可遮挡其锋芒。
　　在场的人，没有人不对这纹章感到熟悉。而在两百年前，这更是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纹章——“万星”家徽，象征着北辰最强大力量的徽章！
　　北辰军校竟然在事隔两百年后重新换上了“万星”的纹章，这意味着什么？人们不由交头接耳，而军部的代表见状，脸色更是黑了下来。
　　原本正在排队等待下舰的诺兰军校的学生们，也齐齐侧头看向自己的隔壁。他们紧紧盯着黑色星舰的登陆口，等待着将要从那里走出的北辰代表队。
　　而此时，星舰内，北辰的参赛学生们却是一团混乱——他们的带队队长，萧奕巳不见踪影！
　　
　　第77章 飞龙在天（十）
　　
　　在外面为北辰军校的出现而惊异的时候，有奕巳却躲在一间暗室，和遥远星系另一端的人通话。
　　“西里硫斯，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低吼道，“你知道现在这有多少军校生和军部要员吗？你要为你说的那些话负责。戒备森严的军事管辖区，他们哪里来的胆量和机会？”
　　“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记得上次我们俘获的那个辐射变异人没有？他的同伴拒绝用慕梵和我们交换，也因此，我们从这家伙嘴里套出了更多的情报。”
　　通讯器的全息景象上，西里硫斯慵懒地挥了挥手，“新人类联盟组织的野心越来越大，擒住慕梵只是第一步。现在共和国举行这么大一场比赛，在场的都是未来的精英，他们能不插一脚吗？我估计……”
　　“你刚才说什么？”有奕巳脸色阴沉，“慕梵怎么了？”
　　“被新人类联盟抓住了啊。我没告诉你？”西里硫斯挠了挠脑袋，“好吧，我忘记了。反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个头啊！就是连很少暴躁的有奕巳，此时都忍不住焦躁起来。西里硫斯这家伙，一上来就报出新人类联盟会袭击军校联赛的大消息，现在又说连慕梵都被他们抓住了。这接连两重冲击，快让他的心脏停跳了好不好！
　　“慕梵的事，帝国那边知道吗？他们没有动作？”
　　“帝国？”西里硫斯冷冷一笑，“听说他们的老皇帝最近病重，剩下的王室不是不在国内，就是尚且年幼。恰好此时，唯一正当盛年的慕梵除了意外。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
　　“……帝国要内乱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唯一确信的是，如果慕梵近期无法回到帝国，哪怕他以后回去，可能也不是现在这个身份了。”西里硫斯说，“新人类联盟的人能抓到慕梵，绝对不是巧合。他们既然能在帝国勾结人手，那么在共和国肯定也有和他们暗通沟渠的人。你要小心。对了，还有一件事——”
　　哒哒，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有奕巳顾不得听完，就匆匆挂断了通讯。
　　“你在这里。”
　　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
　　“大家都在等你，作为队长，你却一个人偷偷摸摸躲起来，不觉得自己称职吗？”
　　“容泫。”
　　有奕巳认出对方，这个一脸不满的少年，正是这支参赛队伍中，他唯一不熟悉的一人。而且不知为何，容泫似乎对他有敌意，自见面以来，态度就一直很恶劣。
　　“我很抱歉耽搁了时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并不是在无辜荒废时间。”有奕巳站起身，“作为队长，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不是吗？”
　　“但愿如此。”容泫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就请队长大人带我们下舰吧。”
　　有奕巳无奈苦笑，自己哪里招惹这家伙了？
　　“小奕！”
　　这时，其他人也找了过来。有奕巳冲他们挥了挥手，“抱歉，我处理了一些事，现在就出发吧。”
　　“北辰舰队的这帮人，越来越不服管教了。”
　　星港外，主席台上的军部要员，皱眉看着那艘星舰。
　　“竟然把纹章换成这么一个玩意，他们是故意挑衅我们么？”
　　“这些家伙，估计也不把军部放在眼里吧。不过区区军校生，胆量夜未眠太大了些。瞧，他们出来了。”
　　此时，就连诺兰军校的学生们，都已经到自己的等候区站好，北辰军校的人员才姗姗来迟。
　　最先出来的，是穿着黑色制服的守护学院学生，两男一女的黑衣学员，身材都异常高挑，走在前方宛如一把出鞘利剑。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守护学院的参赛生，白色的校服与黑色校服形成鲜明对比，衬托出他们更别有几分温雅。
　　北辰的双院黑白校服，也是在星域内闻名遐迩的。
　　“哇，好帅。”
　　捂嘴欢呼的血蔷薇女学生又惊呼道，“那是什么？”
　　等人们看到走在最后的几人时，眼中却不由露出疑惑。
　　他们虽然也是穿的黑白色制服，款式却明显和北辰校服有些不一样。制服袖口和领口别致的花纹，不是北辰校徽，而是与星舰上一模一样的十字星芒。而所有人都戴着军帽，帽檐压低，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下颚线条。
　　走在当前的白衣人，腰间还配着一柄礼刀，行走间长摆前后摇曳。而三名黑色骑士则紧紧跟在他身后，好像是时刻守卫者主人的忠心侍卫。
　　“竟然有三名守护骑士，那家伙就是传闻中的萧奕巳？”
　　中央军校阵列，有人讥讽地开口，“摆出这么明显的阵势，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吗？”他询问为首，站在他们队列最前方的红发青年。
　　“怎么，你怕在阵势上输给他吗，安德尔？”青年笑一笑，单手撑着下巴，右手银色的袖摆上刻纹着暗语。
　　沉稳，执着，一击必得。
　　这是中央军校的校训，也是他们一直以来获得胜利的法则。
　　“不要着急，安德尔。”红发青年的目光，在有奕巳几人身上一闪而过，最后落在有琰炙脸上。
　　“比起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我们有更需要关注的人物，不是吗？”
　　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达到乾阶的天才，有琰炙。青年——艾尔温·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究竟是病鬼还是天才，不妨拭目以待。
　　所有的军校生都来齐后，军部负责支持比赛的官员，简明扼要地宣布了比赛纪律。
　　不得蓄意挑衅，不得制造无谓的伤亡，比赛期间禁止和外界联系。所有的规则总结来说，不过是这三点。
　　“那么，在正式的联赛开始之前，你们还有半天的休整时间！明天上午，比赛会正式开始，所有人将在今晚得知比赛的正式内容。现在，解散！”
　　习惯了军校铁打纪律的学生们，没有对此表达任何不满。他们的纪律性，让发言的官员很满意，但与此同时对于差点迟到的北辰代表，他心里却更加不快。
　　这帮初出茅庐的小子们，他想着，早晚会让他们吃到苦头的。
　　所有军校的参赛生们就位，进行赛前动员和宣誓，星港的直播镜头，将每一支学院的风采传递到数亿观众面前。
　　无论是在星网上还是传统实体媒体，关注全星域联赛的人数一直成几何增长。而在有奕巳几人出现后，讨论声更是翻了几番。
　　星网直播区的留言板面上，不少人都在议论着“萧奕巳”这个名字，他的容貌也是众人评议的对象。
　　——我还以为能写出那写论文的必然是个老学究，看着挺年轻的嘛。
　　——哪里是年轻，这么英俊有为的少年，全星域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喂喂，上面的家伙那你把有琰炙放哪去了？
　　——有琰炙，他现在不也是拜倒在萧奕巳的石榴裤下，要我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都是这个道理……
　　话题似乎在向诡异的方向发展，又有一则留言冒了出来，却很快被其他留言刷了下去。
　　——帝国王子慕梵也是北辰军校的人吧。如果他还没失踪，这场比赛的胜负都不用比了。
　　然而，发言的人很快被禁言，慕梵的名字也成了留言区的屏蔽词。
　　有奕巳此时还不知道，随着现场直播影响的传出，他一夜之间又在共和国内多了数万的粉丝，甚至还有不少帝国的民众爬墙越网，专门为一睹他的风采。而随着有奕巳名声传开，一些暗中关注他的人又是开怀，又是担心。
　　好不容易，等程序繁复的宣讲仪式过去，各个学校的人就进去安排好的公共休息室。这公共休息室还联通着各个学校的私人休息空间，这其中的安排也是有门道。比如，就千万不能将北辰军校的休息区和中央军校的休息区放在一块，否则第二天早上起来准看见一片浮尸遍野——这是有前科的。当然，将血蔷薇女子军校和诺兰男子军校放在一块，也不合适，孤男寡女的没等比赛就酝酿出奸、情，这比赛还怎么进行？
　　比赛的组织方为了安排住宿区就耗了不少脑细胞，更别提其他事了。总之，这次全星域军校联赛，有多么兴师动众、耗资巨大，由此可见一斑。
　　就在整个星系都为这场比赛而调动起所有兴奋的细胞时，在遥远的卡里兰星系，有人却以另一种态度在期待着这场联赛。
　　“这是一次机会。”
　　坐在高座上的人道，黑暗遮蔽了他的面容，却没有遮蔽他的声音。
　　“所有的鸡蛋都撞在一个篮子里，只有这么一次。错过，下次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了。”
　　“但是，我们能够成功吗？”有人恭敬地问，“我们不能为了一次行动，而让漫长的大业露出破绽。”
　　在高座之下，站了齐齐的一排人，他们都穿着黑袍，袍子上绣着互相纠缠的基因链。
　　“只有抓住机遇的人才会成功。”高座之上的人看了属下一眼，“放心，前方自会有同志为我们创造机遇。而且，我们还有他。”
　　想起“他”，台下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既自傲又畏惧的表情。
　　“一只完全服从命令的鲸鲨。”
　　高座之人笑道，“没有比这更好的武器了。”
　　
　　第78章 飞龙在天（十一）
　　
　　这一次的赛事由军部组织，出手阔绰，不仅住宿条件优渥，就连公共用的休息空间都是经过精心布置，舒适也不失功能性。公共区域分为几部分，有能连接外网的星脑进行对战模拟机的对战区，有能烧制出各个风味美食的美食区，此外还有图书区、茶室等区域。
　　布置得如此齐全，住进宿舍区的各学校的学生们都不喜欢待在宿舍，反而都爱在外面交流。
　　“那些女性学员，是来自血蔷薇军校，血蔷薇百年前建校，已经为共和国培养了两名女性中将军；再看那边穿着奇怪，与我们一般制服不一样的，是中科大军事学院的学生。他们身上的参赛服是中科大研究院的最新产品，功能不对外透露。”进入了公共休息区后，对各个学院情况了如指掌的伊索尔德，在向有奕巳几人介绍着，“校徽上有羽翼般标志的是银河飞行学院的人，他们最擅长培养飞行人才。还有诺兰……”
　　看着那群正向他们走过来的红色制服的军校生，他不由地把话头止住了。
　　“北辰军校的代表？”
　　为首的一个褐发青年道：“我是诺兰的参赛队队长文森特·卡尔。希望在比赛时大家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公平地争夺荣誉。”
　　有奕巳客气地握住他的手，“萧奕巳，北辰代表队队长。这次竞赛我们会出尽全力，比赛中见。”
　　文森特·卡尔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倒是他身旁的一个人哼了声，道：“用尽全力？也对，把帝国的人都招进了学校里为其所用，你们的确是无所不用其极呢。如果那个慕梵也在这里，想必你们会把他也带过来吧。”
　　“韩涟！”文森特低声呵斥队友。
　　那个叫韩涟的青年翻了翻白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不说话，却总有人盯着他看。他见有奕巳愣愣地盯着自己发呆，不愉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嗯，其实，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有奕巳看着眼前这张异常熟悉的脸，有些吃惊。
　　“我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兄弟。”韩涟道，“你别以为攀上关系我就会和你们客气，哼，叛徒。”
　　叛徒？有奕巳噎住了，这什么意思？难道又是齐修背锅了？可转头一看，似乎也不像。
　　文森特似乎拿这个脾气暴躁的小子没有办法，匆匆对有奕巳几人到了声歉，便带着人离开了。
　　然而在路过伊索尔德时，韩涟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迈步走远。
　　“本来还想诺兰军校打好关系，看来现在计划泡汤了。”在他们离开后，有奕巳苦笑道，“开局就很不利啊。”
　　“抱歉。”伊索尔德苦涩道，“都是因为我的原因。”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伊尔。”有奕巳搭上他的肩膀，道，“你是正儿八经考入北辰的学生，拥有正式的学籍，是军部也盖了章的。见到你来参加比赛，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嚼舌根，你有什么错？哼，他们想要一名星鲸家族的同伴作队员，还求不来呢。”
　　“那是。”沃伦笑眯眯地附和道，“会修炼异能的星鲸啊，伊尔你可是珍惜动物，不懂得这点的人都很没有品位。”
　　伊索尔德暗暗翻了他一个白眼，倒也不再自怨自艾。
　　“对了，我怎么没看到米菲罗·卡塔？”有奕巳问。
　　“在那。”沃伦耸了耸肩，“看来在比赛开始之前，我们就要提防会不会出现一个叛徒了。”
　　有奕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米菲罗·卡塔殷勤地围在一个穿着银色制服的青年身边，表情恭敬地与对方搭讪。那人有着一头熟悉的红发，让有奕巳忍不住回头看了沃伦一眼。
　　“红发？”
　　“你没猜错。”沃伦道，“那的确是哈默家族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沃伦的头发是火一般耀眼的红，而那个青年的红发却像血一样凝稠，让有奕巳心里很不舒服。仿佛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那红发青年抬头望来，看到他们，友好地一笑。然而那笑容，却像是假面的面具，让人更不愉快。
　　“有空在这里操心别人的事，不如回去修整准备比赛。”一直沉默的容泫看都不看，走过他们，“我先回去休息。”
　　“喂，等等……”有奕巳出声，却没有留住人。
　　“看来你这个队长当得很辛苦啊。”沃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是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的，比赛加油哦，队长。”他说着，带着齐修就走了。
　　“……”
　　一眨眼队员就散了大半，有奕巳看着唯一还留在身边人，扶额。克里斯蒂和琰炙师兄去宿舍区修整行李了，卫瑛从卫家出发，还在路上，只有伊索尔德留在了他身边。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有奕巳的肚子发出了叫声。
　　伊索尔德笑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有奕巳早就饿了，自然忙不迭的同意。
　　此时，美食区还是有不少人，大多数以配有蔷薇袖章的女生居多。爱吃和爱美，似乎是女性的天性，哪怕是军校也不例外。
　　这些血蔷薇女生看见两人走了过来，低低议论了一阵，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弄得有奕巳毛骨悚然。
　　“我在这里坐一会，你去点菜吧。”有奕巳对伊索尔德说，“我不想去排队，那边女生太多了。”
　　伊索尔德失笑，“你这样对女士可以很失礼的。”
　　他说罢，走到那边排队点餐的队伍中，与旁边的血蔷薇女士聊了起来。看着他那翩翩公子的范儿，有奕巳自觉做不来，他只能无聊地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叠纸鹤完。
　　等叠好了一只的时候，他面前坐下一个人，有奕巳以为是伊尔回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个陌生面孔。
　　“抱歉，这里有座了。”
　　那人像是木头一样，盯着他手里的纸巾。
　　“这是什么？”
　　一个沙哑普通的声音。
　　“不过无聊打发时间的，是纸鹤——”有奕巳说到一半，看着自己手里的玩意儿哑然了。他原本叠得是千纸鹤，可现在这个是什么东西？纸鹤不像纸鹤，鸟不像鸟，倒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鱼，头部还异常大，不由让人联想到某种生物。
　　“这个，算是鲨吧。”有奕巳笑了笑。
　　“没有尖牙，怎么会是鲨？”
　　“那就是鲸鱼！”
　　“鲸鱼的鳍肢没有那么长。”陌生人想了想，又道，“鲨也没有。”
　　这是被人批评了，有奕巳有些羞恼，“那这就是一个灯泡！行了嘛？头大，瓦数高，还总是碍人眼。”
　　谁知，这回陌生人却没有回话，而是自坐在那看着这纸叠的丑家伙，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奕，这位是你朋友吗？”
　　伊索尔德回来了，看着两人，问道。
　　这个古怪的人立马站起身来，和谁都不打一声招呼，就端着自己的食物走了。
　　“不认识的人。”有奕巳看着他的背影，对伊索尔德道，“这里怪人还真多，伊尔，你认识他是哪所学校的吗？”
　　“是文斯底。最近这所学校是越发没落，既没有北辰和中央军校的底蕴，也比不上新兴军校的特色。他们参赛的学生，连我都认不全。”伊索尔德说。
　　有奕巳翻了翻眼皮，“是是是，百科全书大人，快坐下吧，我都饿死了。”
　　他吃着伊尔端来的菜的时候，才发现那只叠纸不见了。不知是被人顺走了，还是丢了？有奕巳很快将这件事抛置脑后，不再想它。
　　而另一边，一个貌不惊人的文斯底军校生，却带着一只叠纸的回了宿舍。他把叠纸放在床头，时不时把玩着。每当这时，那双沉寂的眸中就会闪过什么。然而那光芒太细微，叫人抓也抓不住。
　　当天晚上，卫瑛最后一个抵达。
　　卫止江的事尘埃落定，卫家还有一堆麻烦没有处理，刚从家族赶回来的卫瑛，脸上还有几分疲惫。然而她却笔直地站着，望向有奕巳，似乎一旦他有什么命令，她就会立刻去执行。
　　“你先去休息吧。”有奕巳忍不住对她说，“明天的比赛，不用担心。”
　　卫瑛十分信赖他，见状便点头离开。她的确很累了，需要睡眠。
　　“好吧，现在我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们。”有奕巳他看着最后留下的几人，这里是他最能信任的三人，他的三名骑士。缓缓开口，“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我收到了一个情报……”
　　这一晚，有奕巳房间的灯光亮到凌晨，而在遥远的北辰星系，威斯康校长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拿着老友送过来的秘密情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时间仿佛又看到了烽烟四起的当年。
　　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呢？
　　威斯康想，哪怕再晚几年，等他看护下的孩子羽翼丰满了也好啊。可惜，世事弄人，命运从来不会因为某人的祈求而停下脚步。
　　须臾，威斯康舒展开眉头，轻轻一笑。
　　现在也来得及，趁他的老骨头还有一把力气，还可以为那些小家伙做好最后一步准备。
　　“铭齐啊。”
　　老人幽幽的叹息，飘散在晚风中。
　　全星域军校联赛的前夕，注定是个不宁之夜。
　　
　　第79章 飞龙在天（十二）
　　
　　和通宵未眠的某些人不一样，为了养精蓄锐，各大军校的参赛生们都好好睡了一觉。
　　而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自然看到了昨晚军部发来的比赛通知。
　　“寻找出内奸？这比赛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着通知，发出不解的打量。
　　【致各位参赛学院：
　　在本届全星域联赛中，诸位的拟定身份，是正在赴往前线的军士。你们需要在三个自然日内赶到前线支援，否则前方战局将不可挽回。但是这支支援的队伍中，却藏有敌人的奸细。他埋伏在你们之中，窃取你们的情报，扰乱你们的计划。
　　各位的任务是成功抓住奸细，并及时抵达前线。】“奸细？”
　　有奕巳失笑，“就不知是真内奸，还是假内奸呢。”
　　在他旁边，昨晚听到秘情的几人遥遥对视一眼。
　　有琰炙道：“这里设定的‘前线”，太靠近卡里兰星系了。”这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你们怕了？”
　　旁边走过来一人，正是昨天挑衅他们的诺兰学生韩涟。
　　“不过区区一个奸细而已，抓出来就是。还是说，你们做贼心虚，怕曝光自己奸细的身份？”他的目光在伊索尔德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对这位“外国人”不怀好意。
　　“常言道贼喊捉贼。不知你口中的奸细究竟指的是谁呢？”有奕巳拉住他的手，“同学，我可以忍受你一次挑衅，不代表我允许你再三对我的朋友不敬。”他微微眯起眼，“下次再被我发现你故意针对我的队员，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
　　韩涟羞恼地后退一步，“他是亚特兰蒂斯人啊！你们北辰的死敌！你们脑子锈了吗？这么护着他干什么？”
　　“啊啊，你说的对，亚特兰蒂斯人曾经是北辰的死敌，可那也是我们的事。大战时龟缩在内部不敢出战的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我们之间的事？文森特队长。”有奕巳看见来人，“请快把你们家的队员领回去。”
　　“抱歉，失礼了。”
　　文森特·卡尔揪着韩涟的衣领，把人扔到自己身后，“韩涟违背校纪，不要打坏就行。”
　　一声令下，几个诺兰军校的学生坏笑着扑上去，其他几人只听见韩涟的连连哀叫，看不见里面那凄惨的场面。
　　诺兰军校真是学风彪悍，对自己人也手下不留情。
　　“其实我是来与你们商谈合作事宜。”文森特看着有奕巳道，“还有半个小时，各个学校都将出发前往‘前线’，希望我们能结伴而行。”
　　“结伴？”有奕巳笑眯眯道，“你不担心我们是内奸了？”
　　“至少在这么一群人里面，我更相信你们。”文森特道。
　　有奕巳摇头晃脑，“那真是十分感激贵校的信任。可惜——你不怀疑我，我却不得不怀疑你。诺兰军校也可能是‘内奸’，我如何放心与你们同行？”
　　“喂，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啊，痛啊！老大，让他们轻点！”
　　韩涟的哀鸣声淹没在一片拳脚之中。
　　公共休息室，其他军校生好奇地看过来，文森特面不改色道：“的确，你们有这个忧虑，但是同样的顾虑我也有。而在这种担忧下我选择和你们合作，是有理由的。”
　　“哦，说来听听。”
　　“我们彼此实力相当。”文森特说，“哪怕任何一方真是内奸，另一方也可以及时阻挡住他们，让其他学校能够顺利抵达‘前线’。二，在所有学校中，即便其他四所学校都是内奸，我们也是最强的联盟。”
　　他言下之意，认为除了北辰军校，没有人能与他们比肩。这句话还是在公共场合大方地说出来的，有奕巳摸了摸鼻子，笑道：“你这么奉承，我再拒绝岂不是不好意思？”
　　“我只是说实话。”
　　“巧了，我就爱听实话。”有奕巳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北辰军校与诺兰军校合作的消息，很快就传递了开来。中央军校有人忧心忡忡道：“艾尔温，你就不担心吗？他们俩家联手，就更难对付了。”
　　艾尔温·哈默惬意地坐在休息区，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担心？对于注定要失败的人，我为什么要担心？安德尔，我们追逐的不是一时的利益，而是更长远的利益，这次比赛，你会明白这一点。”
　　安德尔看着自己效忠的青年，血一样的红发让对方看起来充满了压迫感。他恭敬地低下头，道了声是。
　　七艘星舰齐齐从星港上出发的场景，算是震撼人心。最起码，观看直播的观众们都被这副场面震撼住了。然而，他们很快注意到，在七艘来自各个学校的星舰中，有两艘彼此亲昵地紧靠在一起，结成联队。
　　“天啊，是北辰军校和诺兰军校的星舰，他们联盟了吗？”
　　“这么早联盟，不是暴露实力吗？”
　　“我早就知道诺兰会与我们联盟，你也不看看，当初启明星是在哪里毕业的。”这句话出自北辰的一名观众。
　　“看，中央军校的星舰也启航了！”
　　“血蔷薇的女子兵们也出发了，哎，那些女孩儿们也真惹人怜爱呢，就没有哪家学校和她们联盟吗？”
　　……
　　议论声未曾停止，而在北辰的星舰内，有奕巳却在托腮凝思。
　　——新人类联盟，会趁机袭击这次联赛。
　　这是他从雷文要塞，西里硫斯那里得到的情报。然而对方究竟会从哪里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有奕巳却是愁眉不解。他不能把这个消息暴露于众，外面的狼子野心得防，共和国内同样不是铁打的一块。新人类联盟在这次比赛中肯定有内应，他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已经知道了内情，只能尽量做好防御。
　　有奕巳想，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手呢？
　　“小奕。”克里斯蒂推门走了进来，“诺兰军校的文森特带着他的队员过来了。”
　　有奕巳站起身，“我去见他们。”他走到一半停住，“克里斯蒂师兄，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告诉他们？”
　　克里斯蒂知道他在指什么。
　　“没有必要，他们只是临时的合作伙伴，还不知值不值得信任。而且，那件事你就算说出去，也未必会有人相信。他们会追问你情报来源，到时候你该怎么解释？”
　　雷文要塞发生的事情，现在还不是暴露出去的时候。
　　“你的隐瞒，并不是件坏事，只是为了让保护更多人。”克里斯蒂说。
　　“……那师兄如果有天发现，我也有件大事隐瞒着你呢？”有奕巳忐忑道，“还瞒了很久。”
　　“那只能说明，我的能力，还不够让你放心地对我坦白一切，是我的失职。”克里斯蒂揉了揉他的黑发，“小奕，不用担心这些。我是你的守护骑士，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谢谢，师兄。”
　　有奕巳笑了，他虽然没有父母双亲，但是关心他的人，却从来没有少过。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有奕巳来到会客厅的时候，文森特已经等了很久了。
　　“怎么那么慢才来？”韩涟怒瞪着他，“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有奕巳头疼地看着他，“你这么暴躁，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真该介绍你们俩认识。”韩涟和沈彦文见面的话，那肯定会是从早吵到晚，根本没有停歇吧。
　　“你真的没有兄弟吗？”他看着韩涟，注意到对方的眼眉，和某个星球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没有！你要问几遍？”韩涟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我觉得也是。要是他性格也像你这样，我可不敢预定他做我的候补骑士。”有奕巳说。
　　“你——！”
　　“安静！”文森特一个栗子敲在韩涟头上，“我这次来，是来讨论合作的具体事宜的。首先——”
　　他话还没说完，在场几人便被一道从船舷边闪过的耀眼光芒晃了眼，不一会，又是一道光芒追去。只见远处两艘星舰一前一后，似乎是在进行竞速比赛。
　　“是银河飞行学院，和中科大军事学院。”伊索尔德道，“只有他们星舰的飞行技术和设施，可以以这样的速度航行。”
　　有奕巳失笑道：“他们是在竞速吗？”
　　“比赛只有两个任务，一是抓住内奸，而是抵达‘前线’。”文森特道，“估计抵达‘前线’的名次，也会影响学校排名。他们在争这一点。”
　　“那你不着急吗？前两名都被他们拿了，就只能拿第三了。”
　　说话间，只见血蔷薇的星舰也嗖得一闪而过。
　　“——哦，现在第三也悬了。”
　　文森特看着他，“我不急于一时。”
　　“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奕巳在他面前坐下，“那么，就让我们来谈一下合作条款吧。”
　　等两所学校的队长，开始就合作事项讨论时，他们各自的星舰也抵达了第一个跳跃点。这个时候，还没有进行跳跃的军校只有北辰、诺兰，还有中央军校了。
　　“萧首席。”控制室内的领航员发来询问，“我们是否进行空间跳跃。”
　　这次随行出来的，除了各个学校的代表队，还有一些最基层的辅助人员，这些都是军队里最低层的士兵，给军校生们打下手用。
　　“跳跃。”
　　有奕巳刚下达命令没多久，身体便感到一阵失重感——这是空间跳跃启动时的反应。
　　他顿了顿，正准备继续和文森特商议，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紧急呼喊。
　　“首席！紧急情况！前面发现血蔷薇残舰！”
　　“什么？！”
　　有奕巳和文森特站起来，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第80章 飞龙在天（十三）
　　
　　黑暗的星空内，血蔷薇的星舰残骸犹如残碎的尸骨，零散地飘荡在失重的空间。偶尔有一片碎片从船舷前划过，带着令人心寒的冷意。
　　几艘刚刚跳跃过来的星舰，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北辰军校，诺兰军校，中央军校，还有文斯底军校。四家学校的四艘星舰，在血蔷薇星舰的残骸旁围成一圈，既不敢再次跳跃，也不敢返程。一时间，进退无门，竟然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有奕巳在指挥室里踱步，不一会，有人进来报到道：“首席，我们搜索到一个求救信号！似乎是血蔷薇的逃生舱发来的！”
　　“快去营救！”
　　“是！”
　　北辰所有人齐聚在指挥室，文森特等人则早早返回了诺兰的星舰。
　　“这种碎裂程度，也太壮观了吧。”沃伦啧啧感叹道，“那可是一艘战略级的星舰，防御等级至少等挨两记穿梭炮。就这样被打碎了？”
　　“是星盗吗，还是遇到了时空乱流？”伊索尔德猜测。
　　容泫看了他一眼，道：“这片区域靠近卡里兰星系，一般星盗不敢深入此地。而我们这次使用的跳跃轨道是固定航线，向来稳定，之前也从来没出现过异常。”
　　克里斯蒂说：“既然如此，只能猜测别的可能了。”
　　他和有琰炙、齐修对视一眼，想起了有奕巳透露给他们的消息。
　　难道，是新人类联盟的人已经开始下手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事情的原因，而从始至终，有奕巳始终没有说话。容泫一直打量着他，忍不住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队长大人？”
　　听着他这声，有奕巳抬起头来，无奈地摊了摊手，“想说的有很多，但是就像伊尔猜测的，没有线索的情况下都只是臆想。等找到了血蔷薇星舰上的幸存者，再做判断也不迟。”
　　他正说着，便有星舰上的士兵前来报到，逃生舱已经被救援回来，几人连忙起身，向外走去。
　　“天啊，这伤痕，啧啧。”沃伦看着眼前，刚刚被运送进来的逃生舱，感叹道：“恐怕是在爆炸的前一刻才逃出来的吧，也不知道逃出来了几人。无论是什么人下的手，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战场上哪有男女之分。”容泫说，“她们既然入了军校，就不是一般女子，认为她们需要呵护才是对她们的轻视。”
　　卫瑛听见这句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旁边，齐修看了容泫一眼。
　　一个人影突然越过众人，向逃生舱跑去。
　　“小奕！”
　　克里斯蒂喊着，却见有奕巳已经钻到了逃生舱下，和试图打开舱门的技术人员，一起等待着。
　　“气压降低！打开一号栓，二号栓，门开了！”
　　逃生舱的大门缓缓打开，所有人不由屏住呼吸，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在空气内传递了开来。
　　有奕巳站得最近，感受得也最深刻。他闭上眼睛，感受细胞里的每一丝震颤。
　　“果然没错，就是它。”
　　而等他再睁开眼，望向逃生舱时，已经预料到了里面的场景。
　　“天啊！怎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与周围人惊诧错愕的反应不同，有奕巳退后几步，大喊：“防护服！带一件防护服过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一人用力拉着拽开。有琰炙和齐修，一人抓着他的一只手，将他带离逃生舱二十米开外。
　　“是辐射？”有琰炙看着他，磨牙道，“你早就猜到了，还离得那么近？”
　　“……哈哈，怎么会？我只是刚才才知道。”有奕巳打了个哈哈，想瞒混过去。
　　有琰炙瞪了他一眼，拿起克里斯蒂找来的防护服，简单套上。
　　“等我出来再找你算账。”
　　说着，他便弯起腰，躬身进了逃生舱。
　　有奕巳苦笑两声，随即大声道：“所有人离开这里，不要靠近！接触过逃生舱的人暂时隔离，请到安监室进行检查！”
　　“喂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沃伦道，“什么辐射、隔离的，你这样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啊。”
　　在雷文要塞，马尔斯星球上经历过的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是今生难忘。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是同样的辐射。”有奕巳说，“血蔷薇的幸存者已经被感染了。”
　　说话间，有琰炙已经抱出了几个昏睡的女孩，而在她们的面容上，所有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宛如鱼鳞一样的鳞片。
　　“辐射竟然感染得这么快。”有奕巳喃喃，忍不住想要凑上前，再看清一点。可惜，齐修这时已经一把捞起他，把人直接带离这个空间。
　　“我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啊。”有奕巳忍不住抱怨，“别勒我肚子，好难受啊齐修。卫瑛，救我……”
　　卫瑛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如果是那种辐射的话，你的确不应该在待在这里。你对我们很重要，小奕。”说着，她还帮齐修打开了一扇门，方便他带有奕巳跑得更远。
　　有奕巳：……你们俩个，平时的关系怎么不见有这么好呢？
　　直到有奕巳被带到离逃生舱最远的一个房间，齐修才把人放下来。不一会，克里斯蒂走了过来，向他汇报那几个女孩的情况。
　　“她们只受了些皮外伤，意识已经开始恢复，但是辐射的影响……是不可逆的。”
　　想起女孩们脸上那可怕的鳞片，有奕巳沉默了半晌。
　　“琰炙师兄呢？”
　　“他今天不会过来了。”克里斯蒂说，“要确保身上接触到的辐射能量已经消失，他才会出现在你面前。至于询问血蔷薇的幸存者，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做。”
　　有奕巳：“你们是不是太过保护我了，我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你能做的有很多。”齐修说，“但不是这些危险的事。”
　　有奕巳有些气闷，感觉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点都不自由。他闷闷地蹲在一边，故意不想搭理这几个合伙“隔离”他的人，但是他的守护骑士们并不介意，反而因为没有他的打扰，更加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
　　有奕巳感觉有些心塞。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没用的花瓶吗？你看，连伊尔都被派去打探消息了，只有他被关在这里。
　　“伪星家族，阿克兰家族，哈默家族，卫家，还有沈家，你结交的权贵还真不少呢，这还没算上亚特兰蒂斯的那几位贵族。”
　　听到这熟悉的嘲讽声音，有奕巳才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待在房间。
　　“容泫？”
　　他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你不同，他们不信任我，自然不会交给我任何任务。”容泫抬了抬嘴角，“喂，队长大人，你究竟是怎么讨好那些大世家的子嗣的，他们竟然都如此看重你？有什么秘诀，不妨告诉我？”
　　“……”
　　“怎么，难道你是怕我知道了，会抢走你的人脉？”
　　“怎么会？”有奕巳露齿一笑，“我是担心就算教给了你，以你的智商也学不来。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我这样的天赋和能力。”
　　容泫不气反笑道：“你承认了。区区一个普通人，入学以来就一直和这些权贵打交道。你果然是有预谋的，你是想靠他们进入权力中心？还是想利用他们为垫脚石，走得更高？”
　　“利用，攀附？原来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有奕巳笑，“我需要利用他们？”
　　他看着容泫，“你所说的这些我需要仰仗的世家子弟。哪一个入学考试考了将近满分？哪一个可以在入学第一年就在《星法》连发两篇核心论文？而他们，又有谁有能力可以力挽狂澜，将注定败诉的案件辩护成无罪？”
　　“如果你能指出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和我一样的事情，那我就承认你的观点。”有奕巳笑了笑，“但是，没有。既然如此，凭什么说是我在攀附他们？”
　　“你是在吹嘘你的能力？”容泫咬了咬牙，“和世家的交往能给你带来更大的好处，这也是不可否认的。”
　　“那么，我没有给他们好处吗？”有奕巳道，“既然他们看中了我的潜能，使用我的能力。我看中他们的地位，获得一些便利。这份交换是我凭借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有什么不对？”他看着容泫僵硬的表情，忽然了然道：“原来如此，你是觉得我僭越了。”
　　“我是平民，就应该远离这些不可一世的世家，成为平民的典范，带领他们一起抵抗这些大家族。一个平民英雄，这是你对我的设想？”有奕巳笑，“可惜我让你失望了，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我。”
　　“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容泫怒吼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学生想要获得和他们一样的地位，有多困难！只有打败这些世家的垄断，才能获得真正的公平！而你却只顾你自己——”
　　“公平？”有奕巳失笑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公平吗？”
　　“……什么意思？”
　　有奕巳走过他身边，低声道，“在打破现有的平衡后，怎么分配这块巨大的肥肉呢？历史上所谓的改革，都只不过是让原本的平民成为新的世家，旧世家沦落为凡人而已。权力这块肥肉，永远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所以你想成为这些少数人之一？”容泫冷冷地看着他。
　　有奕巳：“我只是想让他们吃相不要太难看。”
　　说完这句话，有奕巳便丢下容泫一个人，走出房间。来到外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北辰军校里竟然还有这样的激进分子，有奕巳感到有些头疼。
　　“小奕。”克里斯蒂走了过来，“血蔷薇的学生们已经醒来了，琰炙正在询问他们，你要过去看看吗？”
　　“我可以去？”
　　“你可以在外面看。”克里斯蒂说着，带着有奕巳走向隔离室。
　　“你好像有些疲惫？”
　　“没什么。”有奕巳摆了摆手，“只是有点累。刚刚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好的答案，有些郁闷。”
　　克里斯蒂笑了笑，“现在没有更好的答案，可以慢慢想，总会有结果的。”
　　“嗯！”
　　“到了。”两人走到一扇门扉前，克里斯蒂走进去，“里面是隔离室，你在外间听就好。小奕？”
　　他回头看去，却看到有奕巳正木愣愣地望着隔离室。
　　“……慕梵？”
　　里面的人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回头望来。在强烈得灯光下，那被照耀得近乎银白的发色，闪过流金的暗芒。而那双淡色的眸子，也不是有奕巳想象中的暗眸。
　　是有琰炙。
　　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自己竟然把他看成了慕梵呢？
　　
　　第81章 飞龙在天（十四）
　　
　　有琰炙正在询问刚刚恢复意识的女学生，然而他的口气实在是说不上温柔。对待外人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是显得冷漠。
　　然而慕梵却和他相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他总是带着一层笑容，让人心生好感。再次接触过后，你才会发现他的笑脸下是不容许人反抗的强硬，令人胆寒。
　　只有真正了解慕梵的人才知道，这位亚特兰蒂斯王子，其实是一个真性情的人。
　　他会将长兄的死铭记百年，日日夜夜为复仇而磨练自己；他在权势争夺中急流勇退，不远万里来到敌国，不在乎旁人的质疑；他能在得知真相后，放下多年的执着，没有被盲目的恨意迷住自己。
　　他自傲，但不固执；他强大，但不滥权。
　　他的魅力不是来自于外表，不来自于他的力量，而是来自于灵魂。
　　这样的亚特兰蒂斯王子，他想让谁记住他，谁就永不能忘。
　　而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却已经音讯全无半年了。
　　“小奕，小奕！”
　　有奕巳回过神来，才发现克里斯蒂已经喊了自己好久。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关心地问。
　　“没事。”有奕巳摇了摇头，“问到些什么了？”
　　“这些幸存的女学生其实也不清楚多少事情。”克里斯蒂道，“她们只来得及躲入逃生舱，之后的事情就没有印象了。而血蔷薇代表队的队长，并没有在逃生舱里。具体情况，琰炙正在问。”
　　“你们队长命令你们去逃生舱之后，自己留在了指挥室。当时有没有发现别的情况？”隔离室内，有琰炙正一板一眼地询问着。
　　“没有，队长她，她说要为我们殿后……”一个女学生哭着道：“我们当时受到袭击，根本来不及反应。”
　　“袭击？”有琰炙挑眉，“看清袭击你们的人是谁了吗？”
　　“他们的星舰没有做标识，认不出来，但是……”有人道，“我看见中科大军事学院的星舰，和他们在一起。”
　　“中科大的星舰？它与袭击你们的人是同伙吗？那银河飞行学院的星舰呢，没有发现？”
　　“我、我不知道……对了，这其实是军部安排对我们考验！队长她们没有事，我们只是没通过测验对不对？！”像是想起了什么，女生抓住有琰炙的胳膊，急切道：“这只是模拟实战而已！不是真的，对不对？”
　　“……”有琰炙轻轻拉下她的手，“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吧。”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一会，几人掩面发出失控的哭泣声，悲婉凄切。
　　有琰炙脚步顿了一下，走出隔离室。
　　砰，砰，砰！
　　他一出来，就看见有奕巳隔着一道玻璃墙，砰砰地捶着玻璃喊他。有琰炙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走了过去。
　　【你来做什么，我现在不能见你。】
　　声音隔着玻璃，几乎听不见，想了想，有琰炙拿起通讯器，和有奕巳面对面地发起信息来。
　　【我来找你！把我也关进去进行隔离吧，说不定我身上也有辐射能量，别把我一个人撇在外面啊。】看着很不甘心的有奕巳，有琰炙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该做的不是这件事。现在血蔷薇遇袭，另外两所学院失踪。我们该做准备了。】有琰炙发信息道，【新人类联盟的下次进攻，很可能就在最近。】【确定是他们？不要联系军部吗？】
　　【如果能联系得上的话。】
　　什么意思？有奕巳转身问一名士官，“与军部的联络怎么样了？”
　　“还能保持……不，等等，联络不上了！”士兵焦急道，“跳跃之前还可以与军部联络，现在我们的信息已经发不出去了。”
　　果然，新人类联盟这是准备瓮中捉鳖吗？切断学生们的信号，先来一个下马威，然后在他们心生畏惧的时候，一举击溃。
　　可是，他们在哪一条空间航道行进是保密的，除非有人事前暗中联系外界，否则，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星舰会选择哪个跳跃点进行星际跳跃。也就是说，有内奸透露了他们的跳跃点，才让他们的坐标暴露。
　　有奕巳失笑，“内奸游戏中出了真正的内奸，这次是玩大了。”
　　【小奕。】有琰炙发信息道，【他们的目标，不可能仅仅是我们这些学生。我们这边，也许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有奕巳心下一跳，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军部抽出大量人力物力准备军校联赛，对于有心人来说，正是他们行动的大好时机。
　　然而，事实却比他们想象得更严重。
　　对于所有观看军校联赛直播的观众来说，上一秒他们还看见七艘星舰威势浩大地行进在星空中，下一秒，直播的画面突然变成一片黑白。紧接着，莫名其妙地文字浮现出来。
　　【警告：
　　共和国的各位，你们的学生正在我们手中。如果不想他们出现意外，请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一开始很多人以为这是个玩笑，然而，当警告如同病毒一样出现在星网各处时，不得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事件。
　　一艘无名舰队袭击了北辰星系的边境！它像是猝然出现，抓住了北辰舰队巡逻的间隙，犹如一根拔不掉的尖刺，插入北辰防卫系统中。正当军部对此有所动作时，警告再次出现。
　　【如果我们发现有任何星系派兵援助北辰，那么七大学院的学生的性命就无法得到保证。】像是为了验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这次与警告一起出来的还有一段视频。视频中，两所参加联赛的军校的学生们，手无缚鸡之力地被押解在一起。他们的性命，就被掌握在这群身份不明的人手中。
　　这一次，没有人再以为这是一个玩笑。而那支神秘舰队对北辰星系的攻势，也再次猛烈起来。然而军部像是失声了一样，没有对此任做出任何反应。
　　“上将阁下！军部没有回应我们的要求！”
　　“阁下，刚刚罗曼家族撤回了对我们的援助！”
　　作为北辰星系名誉上的最高军事指挥，有壬耀在第一时间就在指挥调度，然而得到的消息却让人心情越来越沉重。
　　“我就说吧。”坐在他对面的威斯康讥讽道：“这帮家伙只准备看好戏，这下更不会出手。你准备怎么办呢，阁下？”
　　“出兵。”有壬耀冷冷道，“令第一和第二舰队前去支援，第四舰队巡回防御。”
　　“不可以，阁下！人质中还有各大家族的子嗣，这么做，对方很可能会对我们的学生出手！”有人担忧道。
　　“所以我们就要放任北辰的领土被人践踏，放任我们的子民被人屠戮？”威斯康盯着他，“包法利委员，难道认为几百万平民的生命，没有几十名军校世家子弟的性命重要？”
　　“我没有这么认为，我只是提议行动再谨慎一些！否则学生们的性命就有危险了！”
　　“如果有危险，那也是他们应当承担的风险。”威斯康说，“北辰军校的学生，是作为守护人民的剑与盾被培养的。他们的荣誉与尊严，不允许牺牲无辜者的性命来保全自己。”
　　“你，你……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些家族不会放过你！”包法利看着他，恶狠狠道。
　　“那就让他们来吧。”威斯康笑了笑，“上将阁下，我申请带领第一舰队去迎敌。”
　　有壬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上次第三舰队事件的牵连，有好几位将领正被停职面临内部调查吧，其中就包括第一舰队的前人总指挥官不是吗？”威斯康说，“我曾经在军中任职多年，现在这个情况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担当迎敌指挥一职。”
　　“但是你已经卸任军职，目前只担任文职……”有壬耀看着他。
　　“可我心里的剑却从没有卸下。”威斯康笑了笑，“何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上面责怪下来，阿克兰家族的名声至少还能替我抵挡一二。而你，上将阁下，比起我这个老头子，现在的北辰更需要你。至少，在孩子们长大之前……”
　　有壬耀的眸子闪了闪，沉默许久，突然开口道：“威斯康·阿克兰。”
　　“在，阁下！”
　　老人挺直腰板，对上将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现命令你担当第一舰队的总指挥，全权负责此次迎击。将敌人击退，是你的使命！”
　　“遵命，阁下。”威斯康行礼，“誓不辱命。”
　　领完军令后，舰队的调动出击就在即刻之间，威斯康必须立刻出发。在离开指挥室前，他路过有壬耀身边。
　　“威斯康老师。”上将低声道，“请你平安回来。”
　　“好久没听见你喊我老师了。”威斯康顿了下，轻笑道：“真令人怀念。壬耀，如果当年那件事能够挽回，是不是就没有今后这么多误会？……我不想再后悔了。”
　　有壬耀笔直地站着，目送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身影越走越远。
　　对于他们很多人来说，“当年”这个词，是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第82章 飞龙在天（十五）
　　
　　有壬耀第一次见到有铭齐的时候，那人还没有启明星这个称号。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铭齐的眼睛。黑色的，清澈的双眸，像一泓溪水，轻易地流进你心里。当时，他正在与身边的女孩微笑探讨着什么，那模样不像是威名赫赫的“万星”的后裔，而更像是一个开朗的普通年轻人。
　　这是有壬耀对于有铭齐的第一印象。他微微低下头，走了过去。
　　“有铭齐大人，来自伪星家族的后裔，冒昧向您致意。”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声嗤笑，或者是被无视。而有铭齐也会像“万星”七将的其他人一样，鄙夷他这个窃取了荣耀的伪族。
　　“伪星……啊，你是祖姑婆的后人！”一双手抚上他的胳膊，“这么多年，一直让你们为我们出头，辛苦了，表哥。”
　　有壬耀错愕地抬起头，望进一双笑意盈盈的黑眸中，在那双眼睛里，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像。
　　那是有壬耀第一次见到启明星，第一次明白“万星”这个词的意义。仿佛是夜色中的晨星，为所有人熬过慢慢长夜的人点亮光芒，轻声道——必在黑夜之后相见。
　　那也是有壬耀第一次觉得，自己使用“有”这个姓氏，不必感到羞耻——因为那是他的任务，为了保护真正的“万星”所背负的使命。
　　在不就之后，有铭齐获得了启明星的称号。他就像这个名字所寓意的那样，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无数年轻人追随他，长辈们欣赏他，他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
　　“晨星？我吗？”
　　然而，有一次不经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有铭齐自己却笑了起来。
　　“说是星星的话，我顶多是流星吧。”
　　他身旁的女孩笑了起来，“喂，那不是扫把星吗？”
　　“就是如此啊。跟着我的人总是很倒霉，你不觉得吗？”有铭齐对恋人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能力还不够，也或许，是时机还不到。对于我这颗星星来说，所拥有的微弱光芒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要那样说？有壬耀不明白。在他看来，那时有铭齐声势如虹，正是最盛光的年华，然而他开朗的脸上，有时候会露出一丝忧郁，黑色的双眼总是看向前方的某处。
　　“为什么我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壬耀。”
　　无法掌握命运的，被寄予厚望的星子。
　　有铭齐有“万星”血脉，却没有与腐朽的根基相抗衡力量，他的出现对于贪婪权势的部分人来说，太过碍眼。他一颗孤独的星子，被人推到最黑暗最沉默的深处，试图要绽放出光芒，却戛然而止。
　　——像一颗真正的流星那样，释放了所有的光芒后，便堕入深渊。
　　他跌落得是那样快，以至于很多仰望星辰的人都始料未及，世界便再次陷入昏暗。
　　“万星”的光芒就仅仅闪耀了那么一次，就猝然熄灭。在那之后，有壬耀接受了中央授予的军衔，成为北辰上将。然而他心中，却一直无法忘记那黑色的双眸，和那曾经笑着说自己不过是一颗流星的人。
　　从回忆中回过神，有壬耀舒展右手，看着掌心的纹路发呆。
　　“上将。”副官道，“威斯康·阿克兰已经率领第一舰队出击。阁下？”
　　他等了等，没有等到上官的反应，不由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见有壬耀正对着窗外出神。隔着一层微光，那浓稠的夜色，似乎要将世界吞噬般。
　　“上将大人是在担心少爷的安危吗？”副官揣测着道，有琰炙也在失去消息的学员名单内。
　　“琰炙？”有壬耀侧头，“不，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
　　因为威斯康的几句话，又让他回想起了当年吗？当年他们这些迫不及待地将有铭齐推向最高处，同时也是在将他推向死亡的人，是不是如今都在为此而后悔呢？所以，才想弥补一二。哪怕只有一点，为这个多难的星系，贡献出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有壬耀握拢手指，站起身，“下令让第二、第四舰队前往雷文要塞。”
　　“阁下？”副官吃惊。第二、第四舰队，原本不是准备支援第一舰队的吗，为何又突然调去雷文要塞？这次被袭击的，并不是雷文要塞啊。
　　“下令！”有壬耀不容置疑道，“我要他们立即出发。”
　　“是！”副官领命退下。
　　在他身后，灯光照耀着有壬耀阴晴不定的脸。他做出这个调动，同时意味着，威斯康率领的第一舰队将独自迎击那深浅不知的敌人。然而，他想，威斯康是知道这一点才自荐的吧，他一定早已下定了决心。
　　因为他们，都无法忘记那颗曾经短暂闪耀过的流星。
　　……
　　“好像星星一样啊。”
　　有奕巳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你看，空间跳跃时所产生的乱流，它们的光芒像不像流星？”
　　“那只是时空的紊乱而已，是虚无失控的产物。”有人在他身旁说道。
　　有奕巳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怎么，现在轮到你看守我了吗，齐修？你们这样隔一段时间，安排一个人过来，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坐牢。”
　　齐修双手抱拳，像是护卫一样站在他身边。
　　“如果你安分一点的话，就没有人会看守你。”
　　“我知道现在情况很危险，但你们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有奕巳叹气。
　　“你想做什么，可以有人代劳。”齐修盯着他，“但如果失去了你，却没有人可以替代。”
　　“因为我的身份吗？”有奕巳叹了口气，倒在身后的沙发上，“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血脉像是一个枷锁，把我束缚在一个地方，哪里都去不得。”
　　“那是……”
　　两人的对话被一道通讯打断。
　　“首席！中央军校发来联络。”
　　“什么内容？”
　　“他们发言声称，希望将血蔷薇的学生接到拥有更好隔离措施的星舰上诊治。同时，中央军校提出各校应该考虑大局，共享情报，营救被俘军校的学生，万万不能因个体利益而对整体行动造成困扰。”
　　这样的措辞，几乎是不容拒绝的。而共享情报，无非就是要有奕巳他们坦白所知道的一切。中央军校的这一公告，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在下令。
　　“另外，还附有文斯底军校的声明。”
　　这是两校联合，一起来对他施压了。
　　有奕巳与齐修对视一眼，笑道：“消息传得可真快，那么，究竟是谁透露的呢？”
　　事实上，除了米菲罗·卡塔，几乎不做他想。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次可是给他主人立了一个大功。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想着要抢功。恐怕他们只以为是遇到了一般的袭击，军部很快就回来支援吧。”齐修皱眉道。
　　“恐怕？我是不知道那些大少爷是怎么想的，只是问我要人，也得问我愿不愿意。”有奕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走到舷窗前，一脚踩在栏杆上，摸索着下巴。
　　“下一次星际跳跃还要等多久？”他问。星际跳跃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储蓄能量进行跳跃，需要一个缓冲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在遇到袭击时，星舰不能立刻施展跳跃逃脱的原因。
　　“两个小时以内。”
　　“对方肯定也知道这点，两个小时之内，新人类联盟的舰队必定会出现。”有奕巳凝眉思索，“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齐修，帮我联系诺兰的人！”
　　有奕巳兴奋道：“我要与诺兰军校发布一个联合通告！”
　　中央军校星舰内，艾尔温·哈默端起一杯红茶，默默饮了一口。
　　在他对面，中央军校的学生们齐聚一堂。
　　“通告已经发出去了。北辰那个小子会乖乖听话吗？”有人开口道。
　　“你担心什么呢，安德尔？现在这个局面，如果对方不合作的话，回去可是有理由被送上军事法庭，他敢吗？”
　　“可姓萧的那小子可是做了不少事啊。”
　　艾尔温放下茶杯，“无论他们怎么做，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就是了。安德尔，武器系统和防御设备，都已经按照命令调整到最佳状态了吗？”
　　“是的，老大！可是，现在做这些干什么？是要和北辰打一仗吗？”安德尔困惑道。
　　艾尔温笑而不语，“有备无患。”
　　他刚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属下便来报告，收到了北辰和诺兰军校发来的联合通告。
　　全息影像播发出来，黑发少年站在画面的正中央。
　　“致中央与文斯底军校：
　　对于你们的建议，我方表示无法接受，并拒绝将幸存者移送到贵方星舰上。”
　　安德尔怒站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违抗命令吗？”
　　黑发少年不受影响，继续道：“同时，对于你们提出要搜寻中科大和银河飞行学院的建议，我们也表示异议。根据我方收集到的情报，有理由怀疑该两所军校已经叛变，参与了对血蔷薇的袭击。而同时，内奸还可能存在在剩下的军校中。”
　　“这小子，现在还在玩什么内奸游戏？！”
　　“因此，从现在开始，我校将与诺兰军校联盟，将剩余两所学校视作潜在的背叛者。”黑发少年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为了排除内奸，我们将对各舰上的人员一一校对，验证身份。请贵校和文斯底军校考虑大局，忠诚合作，配合我们进行身份验证，如若不然——抢与炮可就不长眼了。”
　　视频到此就结束，然而，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默大人，不好了！”
　　有属下匆忙汇报道：“前方监测到武器能量反应！北辰军校与诺兰军校，用能量武器瞄准了我舰！”
　　“什么？”安德尔仓惶道：“这个疯子，疯子！”
　　而此时，艾尔温放在茶几上的杯盏还留有余温，杯中流淌的颜色与他的发色一样鲜红。
　　他看着那流动的暗红液体，微微笑了笑，像是一点也不惊讶。
　　“既然如此，反击吧。”
　　“艾尔温？！”
　　艾尔温·哈默下令：“全舰开启一级防御装置！以北辰军校和诺兰军校为潜在敌，准备作战。”
　　昏暗的时空跳跃点，幸存的四所军校将彼此视为敌人。
　　只是一瞬间的事。
　　
　　第83章 飞龙在天（十六）
　　
　　文斯底军校的星舰内，人们慌乱地跑作一团。
　　“怎么会突然就与北辰和诺兰敌对了？”
　　“我们现在不是应该想着怎么得救吗？”
　　“是哈默大人的命令，没有办法……”
　　作为在七所军校里最不起眼的一所，文斯底代表队的学生们几乎是以艾尔温·哈默的命令马首是瞻，即便对此有困惑，也不敢不遵从。
　　“喂，你，还傻站在那干嘛？”
　　文斯底代表队队长对站在角落的一名学生吼道：“还不快去准备，你是吃白饭的吗？”
　　那名学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头，转身离开。而在他走后，队长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有些困惑道：“刚才那人？我们队里有这个学生吗？”
　　不过很快，他脑海中刚产生的困惑，就被一股强大的催眠力量给压了下去。队长无暇再想其他，忙碌地准备去了。
　　而另一边，得到的消息的这名“文斯底学生”，暗中将情报捎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很迅速。
　　【提前实行计划。】
　　那一刻，几乎是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有奕巳颤了颤耳朵。
　　“来了。”
　　“什么来了？”
　　在他旁边，北辰的学员们和诺兰的军校生们齐聚一堂，以他为中心坐成一圈。
　　“我有预感，鱼儿上钩了。”有奕巳勾起唇笑了笑，“接下来，只要收网就行。”
　　“你确定你的预感就是准确吗？如果计划失败怎么办？”韩涟还是一贯地与他唱反调。
　　有奕巳摇了摇头，“既然你这么问，我就回答你。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抓走了两个军校的学生，敌人到现在都没有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当然因为他们还别有所图，在筹划别的事！”
　　“是吗？若真如此，一举将我们全部擒不更省事？拖延到现在还迟迟不出手，他们就不怕夜长梦多？”有奕巳笑道，“只怕是，这些人即使想出手却也有心无力啊。”
　　诺兰的文森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敌人的武装力量，其实并不足以对付我们四所军校？”他想了想，越发觉得有奕巳的话有道理。
　　前面三所，包括血蔷薇在内，都是本身实力并不强，但是有某一方面专精的学校。对付这三所学校，只要趁其不备就可以。但是接下来的四所军校，有包括北辰和中央军校以及诺兰在内的强力战力。对方如果实力不够，确实不会轻易出手。可是这样一来，等进行星际跳跃的能量储存够了，他们再次跳跃离开这个空间点，那些人不就徒劳无功了？
　　“他们在赌。”有奕巳说，“一赌我们不会轻易放弃被俘虏的学生；二赌我们没有胆量主动找上门。这些不敢抛头露面的家伙，现在恐怕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我们只有反守为攻，击败他们，恢复与外界的通讯，才能掌握主动。”
　　现在对方使用某种装置，阻断他们与外界的通讯，可能也是预谋的一环。
　　“可是，拖住我们两个小时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文森特问。
　　有奕巳沉思了会，“我不知道，正因此，我们才要更快离开。”
　　他有预感，新人类联盟会利用极尽所能的利用这空白的两个小时。而等他们到时候再出去，恐怕一切都晚了。
　　“沃伦。”有奕巳突然抬了抬手，问，“中央军校的总代表是你兄长吧，你觉得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所有人齐齐向坐在一角的沃伦看去，沃伦挠了挠自己火焰一般的头发，耸肩道：“他是一个很聪明，但是心眼很小的家伙。”
　　“心眼小，就是睚眦必报吗？”有奕巳笑了笑，“那么，我有主意了。”
　　……
　　另一边，因为艾尔温·沃伦的指令，中央军校与文斯底军校都处于戒备状态。
　　“我不相信，那小子绝对只是虚张声势。他怎么敢真的对我们下手？”安德尔尖声道，“如果他敢，等我们逃了出去，他面临的就是军事法庭的指控，那家伙——”
　　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星舰一阵剧烈的颤动，茶几上的杯子都被震动得掉在地上。
　　“怎、怎么回事？”
　　全舰亮起红色的警报灯，安德尔刚刚扶住座椅站稳，就听到有下属给艾尔温汇报。
　　“哈默大人，是来自北辰军校的一轮炮击！他们集中了我舰左侧的防御盾！”
　　“很好。”艾尔温眯眼笑了笑，“既然这样，打回去，不要留情。”
　　“是！”
　　艾尔温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小心眼。在主动发出一炮后，北辰军校迎来的是两记更猛烈的炮弹。幸好星舰内的人早有准备，除了损耗了些防御能量，并没有别的损失。
　　攻击打过来的时候，星舰晃动得厉害。有奕巳拼命抱着一个人站稳了，等震动平稳下去才发现自己抱的人是韩涟，对方则是一脸菜色。
　　有奕巳：“啊，真是不好意思，我还说手感怎么消瘦了些，原来抱错人了。”
　　“手感瘦了些”的韩涟恼怒地瞪着他。
　　齐修过来把人扶起来。有奕巳捏了捏自己骑士健壮的肌肉，道：“作为一名守护学院的学生，起码得是这样的身材嘛。”
　　齐修见他这个时候，还有工夫在戏弄别人，也不担心了。
　　“还打吗？”他问。
　　有奕巳道：“当然打！我们只给了一炮，他还我两炮，快快还击回去，不然就吃亏了！”
　　其他人见他把一件大事说的如此举重若轻，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韩涟恨铁不成钢道：“老大，你就跟着这个家伙一起胡闹？现在是看他们窝里反的时候吗，我们不做点什么吗？”
　　“你说的对。”
　　文森特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吩咐，“命令我们的人，向文斯底发动攻击。记住，第一炮不要直接击中对方主舰。”
　　吩咐完，他回头对韩涟道：“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确不能干看着。要为盟友尽一份力。”
　　韩涟：……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大，你这是把水搅得更混了啊！
　　随着诺兰军校与文斯底军校参与进来，四所军校之间的攻防进行得更加猛烈。从远处看来，炮火从未间断，刺眼的光芒在宇宙空间内不断闪烁，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而随着攻击你来我往，真火气也被打了出来。乍一看，几所军校竟有同归于尽的趋势。
　　而这时候，幕后人终于坐不住了。一艘涂着星空伪装的星舰，从陨石群后悠悠晃了出来。幕后人犹豫着是否要下手阻止，否则他们手上的人质筹码眼见着就要减少了。
　　而就在这艘伪装星舰驶出陨石群的那瞬间，北辰军校的领航员，捕捉到了它溢出的位置信息。
　　蛇出洞了！
　　有奕巳立刻下令，“坐标xxx，准备全力攻击！”
　　同一时间，中央军校注意到了他们的能量异动。
　　“哈莫大人！对方的星舰在凝聚所有武器能量，他们似乎准备进行最后一击。”
　　艾尔温听罢，发出同一个命令：“全武器系统最大功率，准备攻击！”
　　“攻击北辰星舰吗？”
　　“不。”艾尔温莞尔一笑，“攻击北辰的攻击坐标。”
　　一瞬间，前一刻还在相互攻击的星舰齐齐掉转枪头。
　　幕后人做梦也没想到，他只是刚刚露了一个马脚，就糟了如此猛烈的攻击。在被击中的前一刻，他终于明白，这是被引蛇出洞了，这些军校的小崽子做戏给他们看呢！
　　在四艘星舰的强烈攻势下，这艘伪装星舰很快失去了防御，破破烂烂地没有还手之力。四艘军校星舰将它团团围住，只等待着最后一击。
　　“去陨石带搜查！”
　　星舰内，有奕巳下令，“其他两所学校被俘虏的学生，和阻碍我们与外界联系的干扰装置，可能都藏在那里。务必仔细搜查！”
　　“是！”
　　作为机甲小队的领队，克里斯蒂与齐修带着人一齐出去了。有奕巳倒不是很担心两位骑士的安危，他相信他们的能力。只是他心底隐隐有着不安，总觉得对方应该还有后手。
　　“小奕。”就在此时，从进屋以来，一直就异常沉默的有琰炙，伸手拽住了他。
　　“琰炙师兄？”
　　“我……”有琰炙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滴下。
　　“师兄！”有奕巳惊呼，这是犯病了吗？他正想去联系有琰炙的随身医护人员，却被人用力拉住了衣角。
　　有琰炙似乎受到某种痛苦干扰，神智近乎迷乱，只沙哑着道：“小心，他过来了。”
　　他？
　　有奕巳正揣摩着他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到身边人齐齐惊呼。
　　“天啊，怎么会！”
　　他循声，穿透舷窗望去。那一刻，有奕巳以为自己回到了在马尔斯星球的那夜。
　　一只庞大的银色生物，游荡在漆黑的宇宙。
　　——是鲸鲨。
　　
　　第84章 飞龙在天（十七）
　　
　　鲸鲨，以一己之力，足以摧毁一个舰队群的恐怖生物。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不堪。这一刻，刚以为自己获取了胜利的军校生们，绝望地体会到这点。
　　然而，有奕巳几乎是失神地看向那银白色的美丽生物。鲸鲨，是慕梵吗，是慕梵吗？他忍不住要伸出手，却被人半路拦了下来。
　　“不要去。”有琰炙强撑起身体，沙哑道：“他现在情况不正常。”
　　“你……”你怎么会知道？
　　有奕巳的话在嘴里还没说出去，就看见那只鲸鲨向他们发动了攻击，而与此同时有琰炙像受到了更大的痛苦，半蹲在地上，整个背部都湿透了。
　　有奕巳一时分身无暇，不知道是该去应付鲸鲨的攻击，还是照顾有琰炙。
　　“我来吧。”这时，齐修走过来帮他扶住有琰炙，“我照顾他，你去处理其他事情。”
　　“可是……”
　　齐修打断他，“如果被鲸鲨攻破，没有任何人可以逃生。”
　　短短一句话打消了有奕巳的犹豫，他让齐修照顾有琰炙，自己跑向指挥室。而这时候，克里斯蒂和其他人已经在那里了。
　　“情况怎么样？”他问。
　　克里斯蒂回答他，“鲸鲨还没有正面攻击，否则我们四艘星舰，一击都挡不下。”
　　显示屏上，可以看到在星空里示威一般漫游的鲸鲨，它游荡在那艘被学生们攻击的星舰附近，时不时散发出一些逸散的攻击能量，但还没有大的举动。
　　“这是威慑。”有奕巳道，“等着吧，对方一定会和我们交涉。”
　　果然，他话音落下没有几秒，一道语音讯息就发了过来，只听见一个低沉阴狠的声音道：“我很敬佩你们的勇气和胆量，你们计谋差点就成功了，小鬼们。但是下次行动之前，最好摸清你们对手的底牌！我很不开心，只能先给你们一个警告！”
　　右舷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刺眼的爆炸光下，只见刚刚停在最右侧的文斯底军校的军校，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腰斩成两段。来不及得救的士兵们从损毁处飘落到宇宙空间，很快就因失重环境下引起的血管破裂死亡。
　　然而更可怖的是，这一次袭击，人们根本就没看清鲸鲨是如何出手的。
　　看着那一具具飘浮在星空的尸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对于包括有奕巳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如今，血淋淋的死亡被抛在面前，让他们切实体会了一把现实的残酷。
　　“准备营救幸存者！”有奕巳大声命令。
　　“可是，对方——”
　　“放心吧。”有奕巳冷冷道，“他们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不会再这么快出手的。”
　　正如有奕巳所说的，志得意满的幕后人很快再次给他们发来了音讯。
　　“这是给你们的警告。我耐心有限，本来你们的无礼行为，足以给你们引来杀身之祸。但是我心情好，听着，按照我说的做，你们还有一线生机。”说话的人顿了顿，不怀好意道，“只要你们交出伪星家族的天才有琰炙，乖乖在这个空间里呆满两小时，我就把你们都放了。怎样，这个交易不错吧。”
　　“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来回复我，希望诸位不至于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音讯到此告一段落，然而人们都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有奕巳，揣度着他会怎么做。然而有奕巳面无表情的脸庞，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直到他们接到中央军校发来的一条通讯。
　　“首席，中央军校的人说……”
　　“要我们交出人，是吗？”有奕巳头也不回，就猜出了这条讯息的内容，他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帮家伙不会说什么好话。那你们呢，诺兰队长。你也认为为了保住大家的性命，让我交出琰炙师兄，才是正确的吗？”
　　文森特直视着他，淡淡道：“从理智上来说，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队长！”韩涟焦急。
　　“但是需要牺牲别人，才能让自己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不符合我的处事原则。”文森特继续道，“而且现在对方武力占优，他随时都可以撕毁承诺。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求我们交出有琰炙，但是人在我们手上，至少还有一个筹码。真把他交出去，才是没有后路了。”
　　有奕巳笑了，“你比中央军校的那批人聪明多了。克里斯蒂师兄，就这么回复吧。回复给中央军校，也回复给对面的那家伙，告诉他们我们不会交出琰炙师兄。然后切断通讯，不用理睬任何人。”
　　好霸气的做法！韩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在收到回复后，那两边的人会是如何气急跳墙的模样。这时候，他倒有些佩服起有奕巳的雷厉风行。
　　“哎，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命丧于此。”他叹气道，“我这辈子还没活够呢，还没交过女朋友，没出人头地，没送出我的第一……”
　　“谁跟你说我们送命了？”有奕巳白了他一眼，“没活够的人多着呢，不缺你一个。”
　　“可是，那么一大只鲸鲨！”韩涟指着对面的银色生物，“一击就可以把我们撕碎！你倒是想一个办法试试！”
　　有奕巳却不理睬他，转身静坐下来，竟然开始冥思起来。
　　“你……”
　　克里斯蒂拦住他，“请先别打扰他。小奕在准备重要的事。”
　　“他能准备什么事？睡觉吗？这时候还睡得着？”
　　这时候，突然有人轻笑一声。
　　“你们没看出来？”沃伦笑着，指着对面那巨大的生物，“现在整个星际还剩下几只鲸鲨？慕梵不久前才失踪，恰好这里就有一只，鲸鲨什么时候多到满地跑的地步了？”
　　“你是说这只鲸鲨是慕梵，可这和他睡觉有什么关系？”韩涟反问。
　　“关系可大了。你……”沃伦正要说下去，突然看见有奕巳睁开眼睛站了起来。他顿时安静下来，盯着有奕巳。而随着他的沉默，其他人也同时转移视线。
　　“有把握吗？”克里斯蒂走上前，问。
　　有奕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
　　紧接着，所有人便看见他走到星舰指挥室的最前端，有奕巳停下步伐，遥遥凝望着那只鲸鲨，下一瞬间，他阖上双眸。就那么一刻，在场的人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如同奔腾的潮流扫过他们的精神世界。而直到这时候，所有人才明白有奕巳的举动——他是在施展检察官候补生的异能！
　　文森特诧异道：“克制，他竟然想要克制住鲸鲨的精神！？不，这不——”
　　“没什么不可能的。”沃伦道：“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他看向有奕巳，眼神复杂。
　　“如果他办不到，就没有人能做到。”
　　有奕巳的精神力穿过宇宙空间，如同触手一般，进入那庞然大物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轻车熟路，他对于这里已经很习惯了。
　　【慕梵，清醒一点慕梵。】
　　【不要被人控制，停止攻击。】
　　银白色的鲸鲨晃了晃脑袋，足有星舰那么大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它安静了下来，不再躁动地游来游去了。
　　有奕巳稍稍松了口气，慕梵的精神世界，还是接纳他的。
　　然而此时，收到有奕巳回复的新人类联盟执事变得愤怒。他恼火地命令鲸鲨接着毁掉北辰的星舰，却发现那只巨大的银色怪物，竟然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执事握着一个类似感应器的物品，催促道：“我命令你攻击他们！攻击！”他不断增加感应器的能量幅度，仿佛就是借此控制着鲸鲨。
　　鲸鲨因痛苦而颤动，巨大的头部蹭过一旁的陨石碎片，瞬间就将其击碎成碎片，而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又变得通红。它似乎在两种能量间挣扎困顿，眼看着就要暴走。
　　“唔嗯！”
　　有奕巳呻、吟一声，跌倒在地，嘴角流出一道血丝。
　　“小奕！”克里斯蒂担忧地冲了上去，抱住他，“没事吧，小奕？”
　　“我控制不了他。”有奕巳气若游丝道：“背后有一股力量在干扰，精神力也是人形时的数倍，我的精神力不够……”
　　“师兄。”他抓住克里斯蒂的手腕，苦笑道：“是我托大，连累了你们。把我留在这里，我还能拖延住他几分钟，你们先走吧！”
　　“混蛋！”克里斯蒂第一次爆粗口，“你是让我丢下自己的契约者，背弃信仰吗？如果让你为保护我而牺牲，我怎么配做你的守护骑士！”
　　而比起他们，更加震惊的是旁边几人。
　　文森特喃喃道：“竟然真的差点克制住鲸鲨。”随即，他又苦笑，“如果你像有琰炙一样有乾阶的异能，我们大概真的可以得救，可惜……不过，临死之前能见识到你这样的人物，也算是不白走这一遭。”
　　有奕巳看向他：“你们又何必……”
　　文森特道：“抛弃同伴独自活命，不是我的处事原则。而且理性分析，就算你帮我们拖延时间。一旦你支撑不下去，鲸鲨解决我们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没有独自逃跑的价值。”
　　韩涟呜咽：“可是队长，我还不想死……”
　　文森特：“那你去中央军校那边，问问他们逃跑的时候愿不愿意带你一程。”
　　韩涟：“……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看见屋内人的反应，有奕巳失笑，咳嗽几声。
　　“真是的，我怎么尽遇上一群奇怪的家伙，竟然都不想逃命。”他借着克里斯蒂的力量站起身来，“要是真连累你们和我一起死去，我下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克里斯蒂疑惑地喊他的名字，“小奕。”
　　“师兄。”有奕巳淡去嘴边笑意，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还想再试一试。”
　　克里斯蒂不理解他的话，“刚才的反噬已经让你受了伤，怎么继续施展异能？”
　　有奕巳握住颈间的挂坠，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不，我还有一次机会。”
　　这是西里硫斯给他的项链，交付给自己的时候，那家伙只说是一个试作品，并没有谈什么功效。但是现在，有奕巳可以感觉到一股能量从蓝宝石里流出来，正在一点点恢复自己受损的精神力。而除此以外，他还有最后一个保命法宝。
　　“那家伙说的对，在不清楚自己的敌人的底线之前，永远不要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有奕巳对着众人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尝试着再次进入鲸鲨的精神世界，而这一次，不仅是他一个人。
　　就在有奕巳闭眼的那一刻，某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变化已经不知不觉间遍布整个空间区域。先是一颗，两颗，三颗……紧接着，成千上万，无数颗星星亮起了光芒，并不是来自恒星反射的光芒，而更像是一种从内部迸发出的能量。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韩涟扑在玻璃上，拼命向外看，“队长你看，那个陨石群！”
　　只见原本黯淡的陨石群，像是被点亮的星子一般，莹莹闪烁着微芒，而这光芒一闪一灭，似乎在于某人交相呼应。一种庞大的宇宙能量，从陨石群，从每一颗闪耀的星辰，从宇宙星海内涌入进来——这些光芒，全部涌入一个人的身体。
　　有奕巳闭眼立于星海之前，全身充斥着能量，连发丝都在微微发光。
　　仿佛在那一刻，他就是整个宇宙。
　　“‘万星’……”
　　文森特踉跄着退后一步，下一秒，又紧紧盯着有奕巳。
　　“竟然是他！”
　　同一时间，艾尔温·哈默摔碎手中的杯盏。
　　“‘万星’。”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词，以截然不同的语气。
　　时隔近二十年。
　　曾经凌驾于北辰的星空之子，又回到了这片星域。
　　
　　第85章 飞龙在天（十八）
　　
　　暴露身份后会带来什么后果，以及周围人会有怎样的表现，有奕巳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万星”可以调用周围星辰的力量，来强化自己，这是他最近才从有铭齐遗留下来的徽章里了解到的，但是从来没有试过。
　　因此，有奕巳也没想到，所谓的调用万星的力量，竟然会是这么一回事。
　　他仿佛身处一个时空回流中，目睹宇宙最初的爆炸，亲历黑洞的产生，看见无数颗星子诞生又灭亡，他走过星辰之海，看见一个个文明出现又消失，直到最后，他停在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前。
　　——是地球！
　　有奕巳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颗星球。
　　蔚蓝的星辰仿佛和他有所呼应，绽放出淡淡的微光，然而却在有奕巳触碰到它的那一瞬，化为碎芒消失不见。
　　【痛。】
　　有奕巳愣了一下，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星球的声音。然而，他很快发现声音真正的来源。
　　那是一只鲸鲨，身体发出微弱的白芒，蜷缩在一个角落。
　　有奕巳伸手去捞起它时，发现它只有自己巴掌那么大小。这个熟悉的形体，很快让他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
　　幼态体的鲸鲨在他手里挣扎着，张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就要咬下去。然而有奕巳早有防备，伸出两只手，卡住小鲸鲨的上下颚，让它使不了力。脆弱的地方被人制住，小鲸鲨恼怒地发出嘶嘶声，最后发现奈何不了这个家伙，竟然委屈地红了眼圈。
　　这让有奕巳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个小孩子，有些内疚。
　　“喂喂，慕梵。”他叫，“你醒醒，你记得我是谁吗？”
　　【坏人，要攻击坏人……】
　　小鲸鲨眼睛通红，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有奕巳试了几次，无奈发现小家伙馒头一样大的脑袋里，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话。而隐约间，他看见慕梵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红光，这光芒和他在卯星失控的那一次，是如此相像。那是什么？有奕巳想，慕梵被人控制，是不是因为脑袋里被人做了手脚？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着风险，进入鲸鲨最深层的精神世界。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查清慕梵究竟是被什么控制了。几乎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有奕巳就觉得脚下一滑，身体向下坠落。
　　再睁眼时，他竟然出现在一座华丽的庭院内。庭院里花团锦簇，芳草碧绿，精致的回廊首尾相连，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你是谁？”
　　有奕巳迷惘地打量着四周，不知这究竟是哪。就在此时，一个带着戒备的稚嫩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奕巳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袍，短手短脚的小男孩，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男孩容貌精致，银色长发柔顺地落在肩头，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小女孩。
　　有奕巳愣愣张口，“慕梵？”
　　小男孩怒道：“无礼之人，竟敢直呼我的名字。我要让侍卫们把你拿下！”
　　这副习惯了傲慢地发号施令的模样，果然就是那个家伙。
　　“等等！”虽然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环境，有奕巳本能觉得不能引来其他人，他上去捂住男孩的嘴，“你可别喊人，否则我……”他想了想，“我就把你耳朵的事告诉别人。”他掀起小男孩的长发，果然看到一双尖尖的小耳朵。
　　小慕梵颤了颤，捂住自己的耳朵，瞪他，“你为什么知道我耳朵的事！”
　　有奕巳咧嘴一笑，“因为我无所不知。”
　　“骗人！无所不知的只有海神，你明明是个人类！”
　　看见小慕梵生气时变得通红的耳尖，有奕巳忍不住伸出手去捻了捻，“谁告诉你人类就不能无所不知了？我不仅知道你是亚特兰蒂斯二王子，还知道你有个兄长叫慕焱，他很疼爱你，你也很崇拜他。我更知道，你以后会离开帝国，前往人类的国度……”
　　这时的慕梵毕竟还年幼，听他说了几句，竟慢慢放下戒备。他一边听有奕巳说着以后会发生的一些事，眼里闪过属于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但是在听到自己会离开帝国时，慕梵眼睛暗了暗。
　　“你果然是个骗子，我根本不可能离开王宫，更别说离开帝国了。”
　　有奕巳一愣，“为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慕梵恼怒地瞪着他，“你都看见我的耳朵了，你以为我长成这副怪模样，以后还能出去抛头露面吗？”
　　“耳朵……”有奕巳看着他的小尖耳，“很漂亮啊，像精灵一样。”他情不自禁地又伸手摸了一下，这一次，慕梵的脸都红透了。可是他想起什么，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有奕巳心道，这情绪多变，阴晴不定的习惯，果然也是从小就养成的。
　　“才不漂亮！这是畸形。父亲和母亲，叔叔，还有兄长，都没有这样的耳朵。其他人……他们说我要不是父亲和人类生下的野种，就是基因突变的怪物。知道我秘密的人都讨厌我，甚至——”小慕梵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喂，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也是来刺杀我的吗？”
　　“有人刺杀你？”有奕巳心底微微刺痛，他想起之前伊尔曾经说过，在慕梵年幼时，曾经遭受过几次刺杀，在那时就留下了后遗症。
　　后遗症？！后遗症！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出手，抓住男孩的肩膀摇晃，“之前有人袭击你了？他们伤了你哪？留下什么痕迹没？”
　　慕梵被他晃得头晕，“没有，只是脑袋疼。”他撇了撇嘴，“我才没受伤呢。要不是哥哥不允许，就凭那些刺客，我只要变成原型，一下子就可以解决他们。”
　　原来鲸鲨的暴力观也是从小就形成的，有奕巳无语。
　　“但是，他们还是给你留下了痕迹，对不对？你会头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个线索。
　　鲸鲨如此强大，慕梵的意志力更是坚定不可摧，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操控？现在想起来，之前在卯星测试的时候，慕梵也曾莫名其妙的能力失控过。仔细想想，除了当时的磁场环境影响外，是不是也有别的因素干扰？比如，很早以前，有人在慕梵脑中留下某种不稳定的暗示，只待时机一到，就可以激发。
　　有奕巳越想，越觉得事情有可能就是如此。思及新人类联盟可怕的渗透能力，这种从慕梵年幼时就开始的布局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他问慕梵，“那些刺客有哪些特殊的地方，你还记得吗，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让我时不时头疼，会变得想要发脾气。”小慕梵道，“你可以帮我治好吗？”
　　有奕巳轻声道：“如果你愿意让我看的话，我可以尝试一下。”
　　他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这一次不再用和孩童交谈的口气，而仿佛是在和真正的慕梵谈话。
　　“你相信我吗，慕梵？”
　　慕梵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有奕巳笑了，“为什么信任我？”
　　小慕梵回答：“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是你。可奇怪的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有奕巳轻轻说着，抓过他的手，让彼此额头相贴。
　　【放松，让我找到那个东西，让我找到它。】——那个在慕梵精神里，留下潜藏危机的东西。
　　鲸鲨的大脑就像一片蔚蓝的海洋，干净透彻，这让有奕巳很快就找到了异物。那是一个红色的不明物体，十分具有侵略性，正对外散发着血色支流，侵蚀着这个蔚蓝的空间。
　　他发现这红色的不明物质，一旦触碰到自己的精神力，就会发出嘶嘶的声音退缩颤抖。看来，自己的精神力正是它的克星。有奕巳尝试用精神力包裹住它，将这个东西慢慢清除。
　　一点一点，他将暗红物质从慕梵的精神世界清除，也许，等到它全部消失的时候，就是慕梵恢复清醒的时候。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暗红物质垂死挣扎，显然不想那么快被消灭。
　　【梵，慕梵。】
　　闭着眼的慕梵轻轻颤抖了一下。
　　【到哥哥这来，慕梵。】
　　【离开那个人类。】
　　一个高挑的身影，慢慢浮现在两人之间。
　　【那是危险的家伙，是杀死我的罪魁祸首，你忘记了吗，慕梵！】慕梵暮地睁开眼，推开了有奕巳。他的脸庞变得扭曲，一会像是小孩，一会又恢复成成人。
　　花园里的草木颤抖起来，这个空间似乎在崩溃。
　　“是你，杀了哥哥的，‘万星’。”慕梵指尖冒出尖锐的指甲，划破有奕巳的皮肤。
　　“慕梵！那不是你兄长，不要被干扰了！”有奕巳着急道，“你清醒一点！”
　　被划破的皮肤流出鲜血，滴在慕梵指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眼中闪过异样。
　　“清醒？”
　　一个声音轻笑，那突然出现的人影浮现在慕梵身后，缓缓弯下腰，将困顿挣扎中的鲸鲨圈在怀里，他抬起头来，看向有奕巳。
　　“难道当年，不是你们杀了我吗？”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刹那，有奕巳瞳孔紧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
　　“是你，——！”
　　他正要喊出对方的名字，然而下一秒，整个精神世界分崩离析，崩塌，碎裂。
　　有奕巳摔下那无底的深渊。
　　“慕梵！”
　　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上面的人影，然而再睁眼时，却听到身边一阵阵惊呼。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小奕，小奕！”很多人围在他身边，有奕巳却觉得意识模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拟。一些熟悉的面孔围拢在他周围，他们脸色都是担心焦虑的表情。
　　“我，咳，咳咳！”他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吐了一身的鲜血。而他一张口，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简直像是搅碎了五脏六腑。
　　“你刚使用能力，没能压制住慕梵，反噬更严重了。”
　　文森特跪在他身前，道：“你之前从没试过调用万星，对不对？你还没能掌握它。”
　　有奕巳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暮然睁大眼。
　　他看到了慕梵。
　　变成人形的慕梵，正隔着星舰的窗舷，冷冷看着他。
　　
　　第86章 飞龙在天（十九）
　　
　　事后，有奕巳几乎想不起来，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在看到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窗舷前的慕梵时，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事实很快提醒了他，这一切并不如做梦那般美好。
　　“是慕梵！”
　　第二个发现鲸鲨的人是克里斯蒂，当时他和文森特离有奕巳最近。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阻止那个恐怖的怪物，从他们手里抢走有奕巳。
　　从舰内到舰外，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等有奕巳发现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太空环境时，从内至外的张力，几乎要让他整个人爆炸为一块血肉。血丝，从他皮肤表面每一根血管内流了出来。他张开嘴，却发现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有奕巳听不见身后人愤怒的喊声，不知道被打破了窗舷后其他人会怎么样。他只能看到一张脸，慕梵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慕梵很不正常，他躲开几道异能攻击，近乎偏执地打量着有奕巳。深色的眼珠没有光彩，像是一个玻璃球，僵硬地转动。他似乎是注意到有奕巳的身体状况，顿了顿，随手给他附上了一层能量罩。这层能量罩救了有奕巳的命，人体生存需要的压强和氧气，随之进入他的体内。
　　好吧，有奕巳对自己道。虽然慕梵现在还不正常，但至少没让他在真空环境活活憋死。
　　他刚这么想时，慕梵就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艹！有奕巳气得想骂人，却只能徒劳无力地任由对方吸食自己的血液。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只蠢鲸鲨！
　　大量的失血，很快让有奕巳昏迷过去。然而之后的事情，却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停止。
　　——最先向慕梵发起攻击的，是中央军校的星舰。
　　在鲸鲨变成人形之后，他们是第一个抓住机会下手的。
　　“他们疯了吗？！”从指挥室退了出来，韩涟道：“北辰的首席，萧——”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有奕巳了，“那个家伙还在鲸鲨手里，他们竟然用能量炮直接攻击？”
　　“他们没疯，鲸鲨变成人形时是最脆弱的。”沃伦说：“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机会解决它，顺便连我们的首席一起解决了。”
　　对于这种状况，北辰几乎是无力指摘的。他们目前的情况很糟糕，指挥室的外墙被慕梵打破，气压环境失控，所有人都撤离了出来。此时，去陨石带救人的卫瑛和容泫等人还没回来，武装力量正处于最弱。
　　克里斯蒂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地下命令：“通知容泫和卫瑛放弃营救计划，改变目标，带领机甲小队攻击中央军校的星舰。如果不能阻止他们攻击小奕和慕梵，至少要骚扰他们无暇全力攻击。”
　　文森特道：“我也去帮忙。”
　　然而，他们的行动并不如预计一般顺利。中央军校之前保留了实力，他们的舰载攻击武器和机甲小队，完全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北辰军校的骚扰，还能分出闲暇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攻击慕梵和有奕巳！
　　局面危急，在北辰星舰上的几个人，提心吊胆地看着慕梵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此时，他们反而比任何人都还要担心这只鲸鲨的安危，因为有奕巳可还在他手上！
　　情况正在变得更加糟糕，文森特皱起眉，思考是不是该冒着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危险，让诺兰军校的人直接用重炮击毁中央军校的星舰。就在此时——
　　“克里斯蒂师兄！”
　　一直在保健室照顾有琰炙的伊索尔德跑步过来。
　　“有琰炙师兄他，他……”
　　“他怎么了？”克里斯蒂皱眉，就看见在伊索尔德身后，齐修正扶着有琰炙一步一步走进来。这位天之骄子，现在的情况简直比慕梵那边还糟糕。他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汗水如豆般滴落，额角青筋暴起，可见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天才，露出过这般狼狈模样。
　　然而，有琰炙却无暇顾及自己。
　　“离开这——”
　　他沙哑着出声，“命令机动部门，调动全部能量，向反方向全速前进，离开这里！立刻准备空间跳跃！”
　　“你说什么！”克里斯蒂错愕地看向他，“小奕还在那啊，你让我们抛下他？”
　　“再不离开，就没有时间了。”有琰炙喘息几声，“这里会变得很危险……小奕他，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你拿什么来证明！”克里斯蒂狐疑地看着他，“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让我丢下自己的契约者，我做不到。有琰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奕的身份，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有琰炙厉声打断了他，“克里斯蒂·阿克兰！”
　　“现在不是与你解释的时候！”他浅色的眸子充满着血丝，“首席不在，作为骑士长，我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服从我的命令！副骑士长！”他突然拽起克里斯蒂的通讯器，将命令下给机动组的负责人。
　　“照我说的做！最高航速离开！立刻！”
　　就在机动组战战兢兢按照有琰炙的命令行动时，人们仓惶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那些刺目的炮火光芒不见了。
　　不仅如此，声音，光线，甚至是周围的一切能量，都仿佛在渐渐消失。
　　有人惊慌地回头，却看到原本慕梵伫立的宇宙空间，撕裂开一个恐怖的裂口——一个不祥黑色的漩涡正在形成，一点一点吞噬着它周围的一切。而在漩涡的最中央，慕梵与有奕巳两人，也正被慢慢吞噬进去。
　　“黑洞……”克里斯蒂喃喃道。
　　有琰炙声音，已经传不进他耳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梵携着有奕巳，一起消失在那巨大的漩涡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那一刻，他突然又想起不久之前，有奕巳对他说过的话。
　　“师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着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生气吗？”
　　你瞒着我什么，你的身份吗，还是你背负的责任和压力？
　　我生气什么，怪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真相？还是气你，付出一切，为我们换得逃生的机会？
　　当日对他忐忑说出这句话的人，如今已经不见了！
　　克里斯蒂怒目圆瞪，眼睛几乎瞪出血来，他无法出声，却在心里嘶吼。
　　——慕梵！
　　他将这个名字恨到了极点。
　　那一刻，不仅是他。亲眼目睹有奕巳消失在黑洞中的每一名守护骑士，心里都是同样的愤怒绝望的感情。
　　有琰炙低下头，困惑地将手放在心口。
　　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
　　……
　　事后有奕巳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昏迷过去，真是一件幸事。至少他不用去亲眼目睹，那个恐怖的黑洞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脸上被人用湿润的毛巾擦拭着，有人托起他的头，试图给他喂些水。有奕巳饥渴地吞咽着，感到近乎干枯的生命再一次得到了滋润。
　　“啊，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一阵小跑步声。
　　“妈妈，妈妈，那个昏迷的哥哥醒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有奕巳想，自己是被人救了吗？其他人怎么样了，师兄他们呢，舰队上的士兵呢？得救了吗，还是……
　　还有，慕梵呢？
　　他突然感觉到脖子边一阵痒痒，随即便是一阵熟悉的刺痛感。那牙齿咬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他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很好。
　　有奕巳想，自己不用操心那只灯泡了。这只蠢鲸鲨既然还能咬人，至少证明他不像自己一样不能动弹。
　　“哎呀，你压着他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到近处。有奕巳听到脚步声，知道她走了进来，似乎是在对有奕巳身边的人说话。
　　“他失血过多，刚醒过来。你再担心也不能靠得太近，他现在很脆弱。”
　　担心我？谁？慕梵？
　　有奕巳现在能动的话，一准翻个白眼，然后告诉这位好心的大婶。这只冷血无情的鲸鲨才不会担心自己呢，自己失血过多，一大部分功劳都在这家伙身上！
　　“你有意识吗，孩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大婶在有奕巳耳边说：“你现在还不能进食，听见我说话的话，先把这些药汁喝了。很苦，你得忍着。”
　　有奕巳乖乖喝下了药汁，然后被告知，自己因为失血过多，最起码得一周才能恢复行动能力。有奕巳听到却是松了一口气，还能恢复就好，至少他不用做个残废。
　　大婶似乎知道有奕巳听得见，在一旁唠叨。
　　“其实你躺了有快半个月了。这期间，都是你的朋友在照顾你。帮你擦身，喂药，处理大小便。这些事情，就是夫妻之间都不可能做得这么周到。你朋友却从来没有怨言，你们感情可真好呢。”
　　听到前半句有奕巳还能保持镇静，后半句却让他瘫痪的身体更加僵硬了几分。
　　处理……什么玩意儿？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大婶已经又说了下去。
　　“就是有点可惜。你这朋友不会说话，也不通我们这里的文字，不然我还能问问你们家人的联系方式。”
　　不会说话，谁不会说话？
　　有奕巳顿住。
　　慕梵，哑了？
　　
　　第87章 飞龙在天（二十）
　　
　　慕梵不仅哑了，还傻了。
　　这是一周之后，有奕巳能起床下地行动后，才发现的事情。
　　这只人高马大的鲸鲨，仅仅保持了最基本的常识，勉强能与人沟通。但是，他一不能说话，二似乎有些魔障，看起来倒真像个傻子一般。
　　“这么说起来，他原本是能说话，也不傻的？”
　　救了有奕巳的兰大婶道：“可能是你们飞船出意外时撞到了脑袋，就不记得一些事情了，以后兴许会想起来。这种事也不少见，来，先把今天的药给喝了。”
　　有奕巳笑一笑，接过大婶递来的药碗。
　　他们，不，他现在对外说辞是，自己是外出游历，遇上飞船失事，正好迫降到这颗星球上，被兰大婶母女俩捡到。这对母女心思单纯，为人朴素，竟然也没有多想，就接受了他的说辞。
　　“说起来，这几天打扰婶婶太久。我和我的朋友还是尽快离开，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奕巳放下药碗。
　　他不打算继续打扰这对母女，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考虑。
　　“这说的哪里话啊，我只是用了些普通的草药，家里多添几双筷子也不是什么麻烦。”兰婶道：“只是，你是要离开这里去别的星球？我记得，你遇难时，身上好像没有身份牌。”
　　有奕巳顿了顿，掩饰般道：“的确是遗失了身份牌，不过一般临近居住星之间的往来乘坐，也不需要一定检查身份牌吧？”
　　“以往是那样，小地方查的不严，有没有身份牌都没什么，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兰婶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就在你昏睡的这大半个月，发生了不少大事呢。”
　　有奕巳不动声色地问：“还麻烦婶婶解说一下。”
　　说起八卦，那就是中年妇女的本职工作，兰婶眉飞色舞地跟有奕巳说了一通，口水都说干了半桶，末了道：“先是军校的学生们被劫持，然后是莫名其妙的黑洞吞人！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不过，要我说，这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真正的大事可才叫吓人呢！听说北辰防线失守了。”
　　哐啷一声，杯盏掉落在地碎裂成片。
　　有奕巳难掩惊慌，道：“北辰失守？哪里，哪支舰队？军部就没有派人去援助吗！”
　　他着急起来时，双眸黝黑发亮，竟然好似燃烧的暗焱。兰婶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退后半步。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听说了一些。”
　　有奕巳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也是，兰婶一个普通人，哪里会知道详情。
　　北辰失守。是帝国进攻边境？还是军部使得绊子？不，不该在这个时候。那么，总不至于是一般星盗之流，那种货色北辰舰队从来不放在眼里。而有能力有目的做此事的，那就只有——
　　仿佛福至心临一般，很多事情在有奕巳脑中串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还在想新人类联盟那些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对军校生们下手。原来他们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在北辰。
　　一想到还留在北辰的亲友师长，有奕巳心里就火燎一般的着急。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心里想着，竟顾不上身上还未好的伤，踉跄着就要往门口走去。兰婶在后面叫喊，有奕巳根本听不进去，眼看着一只脚就要踏出大门时，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死死扣住。
　　有奕巳一个踉跄，被人扶住，抬头，望入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这双眼里不再有沉着和算计，只有一股要溺毙人的执意。他紧紧盯着有奕巳，似乎要把他钉在原地。
　　【去哪？】
　　有奕巳愣了一下。
　　【去哪。】
　　他过了几秒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没有开口，而是直接在意识里和他说话。
　　“慕梵？”
　　他张口：“你想起来了？”
　　这几天，他与慕梵相处时对方一直沉默无言，问起往事也只是摇头，却没想到此时突然“说话”了。
　　有奕巳一说话，鲸鲨身上那股暴躁的意念瞬间平息了下去。慕梵蹙眉，如刀削过般的银发刚刚过耳，遮住他引人注目的耳尖，发梢落在眼前，却挡不住他看向有奕巳的眼神。
　　【去哪？】
　　没有得到有奕巳的回答，慕梵又暴躁起来，眼底泛上点点红丝。
　　糟了，有奕巳意识到这人又要犯固执。说起来，自从慕梵哑了、失忆以后，就把有奕巳看得紧紧的，一旦人不在他眼皮底下，这家伙就要发疯。
　　有奕巳猜测，这可能和自己曾经潜入过对方精神世界有关。虽然没能彻底铲除那个暗红毒瘤，但是有奕巳的精神力对于慕梵来说，就相当于一剂良药。这使得慕梵仅仅出于鲸鲨趋利避害的本能，就下意识地想要亲近他。
　　“我要离开，你会跟我一起走吗？”他反客为主，握住慕梵的手，“不，请务必跟我一起去，我现在很需要你。”
　　他身负重伤，又手无缚鸡之力，要真是一个人行动，有太多不方便。正好慕梵现在听他的话，不好好利用一下怎么够“回报”对方以往的“厚待”呢？
　　这么想着，有奕巳更是目光真挚地看向慕梵。
　　也不知道现在的慕梵能不能听懂他的这番话，总之，得到回复的鲸鲨变得安静了许多。他松开有奕巳的手，想了想，又拽在手心。
　　有奕巳愣了一下。
　　不走吗？慕梵站在门口，用眼神问他。
　　有奕巳看了看自己牵着慕梵的手，又看着等在门口的人，顿时有种要牵着大型犬出去散步的感觉。
　　他无奈苦笑了一下。
　　“稍等。兰婶，这几日麻烦你照顾了。”有奕巳对兰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我们这就离开，不会再回来。若是……若是之后有人来找你，问到我们的事。你就说是被我们挟持的，将责任推在我身上就好。”
　　他是不想这对无辜的母女，日后遭到多方势力的骚扰。
　　兰婶还在出神中，闻言，清醒了几分。
　　“你，你这就要走了？可你的伤还没好呢。”
　　“伤口无事，或者说，现在痛的已经不是那了。”有奕巳按了按心口，想起自己听到北辰失守时的心情，苦笑一声，告别了照顾他多日的兰婶。
　　直到那两人身形逐渐走远，兰婶才猛地一拍大腿，“哎，我竟然忘了告诉他那件事！我这个挨千刀的！我怎么就忘了呢？”
　　然而等她再追出门时，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踪影。
　　兰婶苦笑道：“哎呀，这下可就糟了。他这样一出去，要多引人注目啊。”
　　久寻无果，兰婶只能回屋去，而在她屋内的破旧星脑上，却循环播放着一条今日速报。
　　【寻人，有线索者，必有重报。】
　　下面配着的，正是有奕巳和慕梵的照片。
　　与寻人启事用发出的则是一条轰动诸国，以光速在整个星系传播的消息。有奕巳一时不察，之后差点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他浑然不知，外界已然因为他乱成了一团。
　　……
　　【“万星”再现，光辉日陨！】
　　【北辰军校天才的身份曝光，竟是启明星之子！】【苦心造诣十数载，一朝揭破为哪般——论北辰首席的真实身份。】【姓萧，还是姓有？北辰军校帮助其隐蔽身份，所图为何？】各路媒体，心怀叵测之人，纷纷将消息泄露出去，越传越广。
　　等知情人反应过来时，有奕巳的身份是彻底地纸包不住火了。而发出寻人启事找人，也是各方权力斗争了半个月衡量的结果。
　　当日，从慕梵引发的黑洞中侥幸逃出来的人不少，必定有人泄露了口风。而“万星”引起的异象，哪怕是远在万里，军部也可以勘测到。毕竟万星齐放的光辉，可曾一度是北辰无往而不利的利剑。
　　一时之间，继有铭齐之后，真正的“万星”血统再次出现。这消息让共和国的八卦爱好者们，忘记之前所有的不快，再度达到一次集体高、潮。尤其这次，有奕巳还背负着解救卫止江，法庭驳倒军部，论文力压群雄等荣耀。他身上的光环，比起当年的有铭齐只多不少。
　　中央星系的人还有八卦的闲心，而北辰的子民们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有奕巳身份刚暴露人就不见了，显然处境危险，这实在是令人高兴不起来。
　　有奕巳和慕梵一同消失。无论是北辰，还是中央和帝国，都在加派人手找他们。除了官方人手外，各方势力对这位新出炉的“万星”都怀着无比的好奇心。想要得到有奕巳占为己用的人，更是数不甚数。
　　然而，等有奕巳意识到这件事，是他差点被人打晕塞到黑船的时候。
　　“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别打了！”
　　图谋不轨的几人抱头缩在一起，哀声求饶，而落在他们身上的拳脚却是丝毫不留情。
　　有奕巳在一旁看着，是时候道：“行了，停手。”
　　慕梵回头看了他一眼。
　　【要打。拐你。】
　　有奕巳失笑，“你把人打死了，我不就不能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拐我了吗？”他走到地上一人面前，蹲下身来，“什么时候跟踪上我的，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他此时离开兰婶家还没多远就被人盯上了，这让有奕巳觉得很困惑。
　　那人哀嚎求饶：“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大人您饶我们一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奕巳眼神闪了闪，“你称呼我什么？”
　　十分钟后，终于得到消息，发现自己的大头照已经传遍星网的有奕巳，体会了一把当网红的感觉。
　　他读着寻人信息里的内容：
　　【寻“万星”末裔——有奕巳；寻帝国二王子——慕梵。有线索者……】第一次，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松了口气，看着自己真正的姓名、血脉被公之于众，有奕巳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是‘万星’，‘万星’却不只是我。”
　　他看着疑惑地望过来的慕梵，轻轻笑了。
　　“我以为，这是个需要一直背负下去的秘密。没想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对于北辰，对于整个星际来说，“万星”又是什么呢？
　　有奕巳只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再也不能做一个单纯的人了。
　　
　　第88章 戢鳞潜翼（一）
　　
　　阴谋，诡计，人生烦恼，血脉家仇。
　　都是有脑子有活路有能力的人需要思考的事，对于现在的慕梵来说，这些或许还没有一块肉来得重要。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肉酒美食，而是眼前这个人。他脑子的确糊涂，记不起许多事了，但是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不要放过这个人，不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无论如何！
　　慕梵记得这一点，所以，有奕巳站在原地发呆的时候，他也陪着站。
　　直到看见这人傻站了一会，突然又大叫起来。
　　“糟了！兰婶！”
　　有奕巳说：“这伙人会认出我们，跑来捉拿，兰婶那边肯定也暴露了！慕梵，回去！”
　　他匆匆向来处跑去，慕梵看人跑得慢，索性提着他挂在肩上，自己健步奔跑起来。可是被他抗在肩上的有奕巳，被颠得伤口隐痛，五脏六腑都快搅成一团。
　　“你就不能换个姿势吗！”他怒吼。
　　真麻烦。慕梵想，可还是换了一个姿势。
　　几分钟后，有奕巳带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被慕梵公主抱着回到了兰婶家门口。
　　“等等，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临走到巷口时，他让慕梵躲在暗处观察。有奕巳相信凭借鲸鲨——哪怕是个傻鲸鲨——的能力，要探查周围是否潜藏着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慕梵摇了摇头。
　　“快进去！”
　　他说，让慕梵放下自己，整了整衣服进屋。
　　兰婶母女俩正在谈话，看到他们去而复返，不由又惊又喜。
　　“你们回来了？我还正愁该怎么办呢。”兰婶惊喜道，又想了想，“是不是路上遇见了人？”
　　有奕巳这才注意到这对母女的不同。兰婶见他去而复返，并未惊讶，却像是早有预料。而寻常人家，孤儿寡母，也不会轻易收留两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这母女俩肯定不简单，可要说她们对自己有歹意也不像。思及此，有奕巳停顿少许，换了个开场白。
　　“兰婶，难道是一早就知道我身份吗？”
　　“身份？”兰婶摇了摇头，“我一个普通人，哪里知道什么身份不身份。主要是今天寻人启事刚刚下来，我才知道，才知道您竟然是将军后裔。可是当时消息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您又走得匆忙，竟然来不及提醒您外面的情况。这可真是……哎。”
　　将军后裔？有奕巳注意到她的称呼。
　　“兰婶，你们？”
　　兰婶笑了笑，“小将军见笑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我孩子的父亲，当年是北辰一名旧将，而我祖上曾经也出过服侍过有卯兵上将的军官。习惯这么称呼您们，是军中的惯例。”
　　有奕巳没有军职，只是一名军校生，也毫无官职。会这么称呼他的，只有当年“万星”麾下将领的后裔，和少数至今仍在北辰军队体系中的北辰七将子嗣及其下属们。
　　此时，听到这个称呼，有奕巳一时竟然晃了神。原来的他的父辈、祖辈，当年竟然是创立下来那样高的功勋和名望，让这些勤勤恳恳、忠心不二的士兵们，世世代代都不忘记他们的忠诚。
　　“兰婶。”有奕巳暗暗握拳，再次开口，“请随我离开吧。现在这颗星球上有人发现了我的身份，已经连累你们。请和我一起另寻安身之处。”
　　“我们也正有这个打算。”母女俩起身，向他行了个礼，“可是小将军有没有想过，你们现在远离北辰，孤立无援，在这偏远的星系，究竟要怎样才能算安全？”
　　有奕巳：“先躲了眼前的危机，之后我再仔细谋划。”
　　“我这里有个建议，不知道小将军愿不愿意听一听？”兰婶道，“既然要躲，就不仅是躲过眼前这帮人，还有军部和帝国的眼线，都要防着。不知道，小将军手里有没有值得信赖的人马，能不能联系得上？如果没有的话，您是否愿意相信我母女二人？”
　　有奕巳目光沉了沉，“兰婶，你不是说你是普通人吗？”
　　兰婶狡黠一笑，“我的确是个普通人，可没说过我女儿也是啊。”
　　她看向一直未开口的小姑娘，女孩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哪里还有平日里不谙世事的模样。她对有奕巳行礼，恭声道：“少将军。我们等这一天，可是好久了！”
　　有奕巳震惊几秒，须臾，叹了口气。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
　　“什么！人没抓到？被他跑了？”
　　暗室内，有人怒喝：“你们干什么饭吃的？一个伤员都抓不住吗！”
　　“可是，可是大人。那人身边还有那一位，那一位的实力可是谁都挡不住啊。”
　　“那一位？”声音顿了一下，“他们不是有血海深仇吗，竟然会互相援助？”
　　“血海深仇，国仇家恨，肯定是有的。可是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毕竟是‘万星’的血脉，也许，总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控制住了慕……”
　　“住口！不要说出这个名字！”
　　“大人？”下属疑惑，“不过是个名字，为何？”
　　“你懂什么，他们亚特兰蒂斯王室那族，总有一些隐蔽的手段，精神感知也非同常人，寻常人……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总之，这次失败，暂时就按兵不动吧。不过，北辰那边的行动可要加快了。最近情况怎么样？”
　　“如计划进行，大人。”
　　“好，联系卡里兰星系那边，准备总攻。哼，我到要看看，这次有壬耀打算怎么扛过这一关！”
　　北辰情势危急！远超想象。
　　将近一个月之前，威斯康率领第一舰队秘密出征迎敌，中途被人伏击，幸得第二、第四舰队的援助，退回雷文要塞修整。然而，雷文要塞和几大舰队被敌围困，至今已经快一月。那帮来历不明的敌军，依旧保持着连续不断的增援和不见减弱的武力。北辰的军力，却是日渐不敌。
　　之前第三舰队被军部裁撤，已经让北辰损失了一条臂膀。如今，北辰全境防御还需要其他舰队维护，根本无暇再增派援兵，只能依靠少数兵力苦苦死守雷文要塞。
　　而从始至终，军部却沉默得诡异，没有表现出任何相助的意思。甚至在有奕巳身份暴露后，有空派人来指责他们为何隐瞒，却没人提及边防交战之事。其他星系，自然是乐得作壁上观。
　　事已至此，有壬耀知道，双方早晚会撕破脸皮。雷文要塞被攻破，也就在这数日之内的事。等到要塞被破，北辰实力大损，军部就更有理由往他们这边安插人手。他这个“傀儡上将”，恐怕真的得成傀儡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旦雷文要塞被攻下，沉默之地就会失守。那么他们费尽心思保存多年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那帮狼子野心之人，一定会狠狠扑上来撕咬这块肥肉！到时候，北辰必亡。
　　然而，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
　　有壬耀瞥到桌上的报纸，看到了近日来连篇的热门报道。
　　他顿了下，突然想起威斯康领兵离开前说过的话，不由猜测，那位老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早就知道北辰不为军部所容，所以才不牺一切，请缨战场？
　　威斯康·阿克兰，他是要为那位踏血归来的北辰之子，扫清一切的障碍。
　　“父亲。”
　　有琰炙敲门进屋。
　　“您找我？”
　　有壬耀抽回思绪，看向儿子，“伤势已经养好了吗？”
　　“已经无事了。”有琰炙有些心急，“既然父亲已经确认，那么，我是否可以出发去……”
　　“琰炙。”有壬耀打断他，“你还记得，当年你养父与你定下的诺言吗？”
　　“我记得。”有琰炙目光坚定，“所以我才要去找小奕，不能让他身处险境！父亲如果不愿参与的话，我就自己——”
　　“混账！”
　　有壬耀怒斥道：“你养父教给你的，就是让你只看见眼前一时之急，而罔顾全局安危吗？你难道就看不见，北辰已经岌岌可危，虎狼在伺吗？！有铭齐交托给你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整个北辰和北辰的人民！你究竟明不明白？”
　　有琰炙听得愣住，眼中闪过痛苦与纠结。
　　“可是我……”
　　“有奕巳那边自然有人会去照看。你不用担心。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壬耀缓了口气，郑重开口。
　　“琰炙，提前从军校毕业，参军吧。”
　　共和国历1772年末。
　　有琰炙以全优考绩提前毕业，入伍，领少校军衔。次月，因功获晋上校，率三艘星舰、五艘攻击舰，一个机甲团，前往雷文要塞支援。
　　双方激战五月，战局一度陷入胶着。
　　最后决战，北辰陷入困境，伤亡惨重，第一、第二舰队全军覆灭。危急关头，有琰炙突破坤阶，力挽狂澜击退敌军。
　　这位共和国有史以来的第三位坤阶高手，时年，不满二十。
　　
　　第89章 戢鳞潜翼（二）
　　
　　“小奕，来帮把手！”
　　花圃里正在除草的少年听见呼唤，应了一声。
　　“哎，来啦！”
　　他随手擦了把汗，不小心将泥水沾到了头发上，正路过他家门口的邻居笑道：“小奕，又在帮母亲做事呢？”
　　少年抬了抬嘴角，棕色的眸子里闪过笑意。
　　“我只是帮忙而已。”
　　邻人感慨着少年的乖顺，却没看到那双藏明亮的棕眸，竟有一瞬好似漆黑。她提起手中的菜篮，离开了这幢看似再平凡不过的小屋。
　　“母亲。”
　　少年走进屋里，看着在劳作的妇人。
　　“少将军不用这么称呼我，这里又没有外人。”中年女人站起身来，对少年行礼。
　　有奕巳笑了笑，这才换回称呼。
　　“兰婶。”
　　他走到桌前，拿起水喝了一杯，“是有消息了吗？”
　　有奕巳一行人隐遁身份，和兰婶母女离开了那颗危机重重的小行星已经快有一个月。如今，离新年年关也不足一月，他们却还隐姓埋名生活在一个小镇，没有和兰婶口中的“组织”里的人物，搭上关系。
　　所谓组织，其实它对外真正的名字是——餮龙佣兵团，是当今佣兵界毫无置喙的头把交椅。
　　有奕巳知道兰婶女儿竟然是餮龙在外的暗探时，也吓了一跳。这个威名赫赫的佣兵团可是长期霸占军部通缉榜前三，同时也是地下室里各大龙头老大都不敢招惹的势力。没想到，这势力竟然和自己有了关联。
　　兰婶开口头：“月牙已经联系上餮龙的一个下线，但是还没有告诉对方您的身份。我们只是说招揽来了一个大人物，具体情况，还是等见面时再一一细说吧。”
　　有奕巳点了点头，赞同兰婶的做法。
　　要说他对这个餮龙佣兵团没有戒心，是不可能的。然而有慕梵这个听话的大杀器在身边，他就多放了些心，和这个庞然大物慢慢接触也好。
　　说起慕梵，有奕巳抬头四顾了一下，放下水杯。
　　“他人呢？”
　　兰婶眸光微闪，“那位殿下，可能，应该是在院外散心吧。”
　　有奕巳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兰婶，有什么话直说，不用放在心里。”
　　“我只是……少将军，我们真要跟他一起走吗？”兰婶不放心道，“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亚特兰蒂斯王室，是鲸鲨，更是当年与您家族血战不休的死敌。虽然他现在失忆了，愿意听您的话，可谁都难保以后会怎么样。少将军，要我说，不如等联系上了餮龙的人，就让这位慕梵殿下自由行动，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屏住了，放在桌上的手瑟瑟发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有奕巳怒斥：“慕梵！”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显身，淡淡瞥了眼兰婶，须臾，他走到有奕巳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十指交握。有奕巳拿他无奈，也不好拒绝。只见慕梵如示威一般，让两人交握的手在兰婶面前晃了几晃，才收起威慑。
　　直到这时，兰婶才敢大喘一口气，然而她看向慕梵的眼神，已经从忌惮变成深深的畏惧。
　　有奕巳心里叹了口气，道：“兰婶，你的意思我明白。然而他现在心智不全，放之不管可能会导致更坏的结果。我带着他自有我的用意，你就不要操心了。”
　　“是……”
　　慕梵磨了磨牙，对兰婶露出一口锋锐尖牙。吓得可怜的妇人又簌簌发抖，忙告退离开。
　　【烦人。】
　　吓完人的鲸鲨对有奕巳说。
　　“他们都怕你。”有奕巳安抚道，“你还是少吓他们。这些人虽然对你有偏见，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你对他们的态度就不能稍微温和一点吗？”
　　有奕巳简直愁死现在这个慕梵了，换做以前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哪怕面对杀父之敌，也能谈笑风生不显于色。可是现在的这个，就是个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但凡是威胁到他领地或想要虎口夺食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的攻击。有奕巳觉得，自己是被慕梵划分在“领地”的范畴内，所以这家伙才会看得这么紧。
　　慕梵似乎并不想听他的建议，眉头蹙起。可过了一会不知想起什么，竟又道：【答应，但，吃。】
　　有奕巳脸色顿时一变，有些发白，他咬牙切齿道：“你昨天不是才吃了吗？”
　　【不够。】
　　【不吃，不答应。】
　　慕梵微微眯起眼，这模样竟然又有几分以往老奸巨猾的神情。
　　有奕巳心里恨得痒痒，却不敢拒绝他，谁知道这颗定时炸弹会发什么疯。
　　“去房间不好吗？”他退让一步。
　　【这里。】
　　慕梵却是得寸进尺，分毫不让。有奕巳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他眼底隐隐红光。这下，更不敢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这幅模样，倒竟像是把自己献祭给野兽的祭品。慕梵欣赏了几秒他乖顺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心底的欲望，低下头，一口咬在有奕巳细嫩的颈侧。
　　“唔嗯。”
　　几声喘息从有奕巳的牙缝间溢出，更加刺激了慕梵失控的情绪。他大手环住少年腰背，把人贴进自己怀里，任由那血液流入自己口中，滋润荒芜的心肺。然而，慕梵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另一种情绪。
　　他想要得到更多，不仅是血液，还有整个身体。他要让这人的眼睛与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看得见自己，要让他的心神摒弃杂念，唯有自己。他得到的越多，救觉得越不满足，恨不得找个牢笼把这人关在里面，才能缓解他心头的几分焦躁。
　　如果还是正常时期的慕梵，大概能略微知晓自己是怎么了。然而现在的慕梵，却只能被欲、望操纵。他焦躁地用力咬了下有奕巳，在听到少年的惊呼声，又不由得松开口。
　　慕梵看着眼前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眼中闪过不悦，像是自己不小心弄碎了心爱事物的懊恼。他不再吸食血液，而是伸出舌头舔舐着伤处。在他的舔舐下，那原本流出鲜血的伤口竟然渐渐愈合了。
　　“痒。”
　　有奕巳轻轻道了一声。
　　慕梵却猛地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勒得人生痛。有奕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是又来哪一出，火气也上来了，“你吃也吃完了！放开我。”
　　慕梵不说话，也不松手，气得有奕巳用脚去踩他，依旧不放手。
　　“小奕，有消息啦！”
　　月牙带着难得的好消息跑进屋的时候，撞见的就是两人纠纠缠缠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脸上窜起一抹红晕。
　　“我、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一会再来。”
　　“什么不是时候！”有奕巳羞恼，“别走，把正事说完！你还不放开我？！”
　　慕梵见他真的怒了，悻悻地松开手。可还是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有奕巳身后，弄得有奕巳心里烦闷不已。
　　“少将军。”月牙笑嘻嘻道，“你们感情可真好，殿下只听你的话，看来是离不开你呢。”
　　这话说得慕梵爱听，他看了眼这下女孩一眼，心想，人类的雌性，看起来也不总是那么惹人厌的。
　　有奕巳烦恼地挥了挥手，“月牙，你刚才说什么消息？”
　　“正要跟您说呢。我母亲应该告诉您了，这几天我联系上了餮龙的一个下线。今天本来约好，在镇上的一家酒馆见面。”月牙说，“只是我没跟他提及您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找您，我也不能轻易透露消息出去。”
　　她看着易容成棕发棕眸的有奕巳，虽然这模样和以往大有不同，也没有了“万星”标志性的黑眸。但总觉得，有心人要是多观察一下的话，还是不免查出疏漏。
　　有奕巳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但是会不会不安全？”月牙担心。
　　“不亲自去，我不放心。”有奕巳顿了一下，解释道：“不是不放心你们，而是……”
　　月牙笑了笑，做了个鬼脸，“我知道，小心为上嘛。那我就去安排了，一会就出门。”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道：“少将军，听说您在北辰的时候，是有三名守护骑士的？”
　　“对。怎么了？”
　　“您对这三名骑士怎么看，更偏向哪位？”月牙问。
　　“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十分重要的人。”有奕巳看着她，“当然，你和兰婶也很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月牙懊恼地踩了踩地面，最后叹一口气，“好吧，如果最后这三位您谁都不选，偏偏要选这位殿下的话，我也不介意。哎呀，只要是您真心喜欢的人选，我都看好你们啦！”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竟像一个含羞少女一样跑出了门。弄得有奕巳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只能询问慕梵。
　　“她什么意思？”
　　慕梵摇了摇头，心底却记下了一个名词。
　　守护骑士？
　　这个称呼让他莫名升起了戒备心，总觉得日后会对自己是个很大的妨碍。
　　而远在偏远星系的有奕巳并不知道，在他做出决定去见餮龙佣兵团的人的这天，也正是有琰炙提前毕业入伍之日。在一个月后，有琰炙就会领兵前往雷文要塞，深入沉默之地。到时，一切都将没有回路。
　　命运，似乎无论怎样挣扎，都在朝注定的轨迹前进。
　　一去不返。
　　
　　第90章 戢鳞潜翼（三）
　　
　　夜，垂在大地上的帷幕，为所有景物披上一层阴影。小镇里，灯光影影绰绰，将屋内的人影倒映在墙上，团团簇簇，犹如绽放的黑色之花。
　　韩清跟着小队长进入酒馆的时候，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老家。
　　在沈风星球的小镇上，也有那么一群人喜欢聚集在一起喝酒吃肉，怒骂嬉笑。不过晃神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明白自己哪里，并记起了自己的任务。这是他进入佣兵团以后，第一次被分配到的外出任务，韩清打好了十万分的精神认真对待。
　　“队长，我们要等的人就在这里吗？”
　　小队长罗切尔回过头来，“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嘿，再给我来一扎火龙酒！”他又转头对吧台侍应生喊，仿佛他这一次出门就是为了吃喝玩乐，而不是什么任务。
　　韩清忍着头上的青筋，“队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话没说完，他就被人一胳膊拉了过去，灌了一肚子的烈酒。
　　“咳咳，放开我。”
　　“韩清，大家都在喝酒，就你一个人一脸正经的站在那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别有目的？”罗切尔哈哈一笑，“痛痛快快地喝，又不耽误等人，急什么！”
　　韩清被拉着坐了下来，等了一会，拿着个队长实在没办法，只能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
　　罗切尔瞪他，“喝酒怎么像个娘们似的？”
　　我这还不是怕我们都喝醉，没人记得正事么！韩清心里吐槽，闷闷灌了一口。
　　罗切尔笑话他，“喝闷酒容易醉，傻小子！”
　　“我不傻，是队长你太不把任务当一回事了。”韩清道。
　　“呦，还不高兴了。你给我过来。”他把韩清脑袋拽过来，两人说起悄悄话，借着醉意，这个举动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罗切尔低声道：“这次任务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下面一个暗线来交流情报。其实说白了，这种任务就是放兄弟们出来探探风，乐呵乐呵的。要不是为了带你出来历练，我一介队长，可不会接这种小任务。明白吗？”
　　韩清脸色一红，“是为了我……”
　　罗切尔心里偷笑，臭小子，让你给我脸色看，看我不磨砺磨砺你。他面上正经道：“正是如此，一会人来了你出去接应。是个小姑娘，你记得暗号对上就好。行了，来喝酒吧！”
　　被罗切尔又灌了一口，这次韩清不再推辞，喝了几杯。等有了几分醉意的时候，他脑中晕乎乎地想人怎么还不来，酒馆内的动静却突然变了。
　　是人来了吗？
　　韩清睁着眼回头看去，却失望了。
　　进来的是一伙年轻人，没有一个小姑娘。这群人年龄都不大，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引起酒馆内客人的注意后，也没觉得不自在，而是径直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去，看起来只是一群普通的游人。周围人的目光逐渐收了回去，然而韩清却总觉得，这些人有哪里不同，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罗切尔吹了一声口哨。
　　“还真是意外之喜。”
　　“队长？”韩清疑惑间，就看见罗切尔已经抓了一瓶酒走过去和对方搭讪起来。他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跟过去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今晚的月色美吗，先生？”
　　韩清心中一凌，下意识回道：“没有月亮哪里来的月色。”
　　接头的人来了！
　　他意识到这点，转身，就看到一个长着雀斑的少女，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你看着有点面生，是新人吗？”女孩毫不认生，在他面前就坐了下来。
　　“我，不……我今年刚进队。”
　　韩清支吾了一阵还是选择坦白，没想到女孩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哎！随便就被套了话。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派出来，就不怕被人骗了吗？”
　　韩清窘迫道：“其实也不是我负责，小队长跟着我一起出来，队长说……”
　　“嘘。”女孩对他眨了眨眼，“有些话可不要在这里说。”
　　韩清悟了，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木讷，连这么一个小女孩都比不了，他觉得气馁无比。
　　“你什么意思！”
　　哐啷一声，打破东西的声音瞬间让酒馆寂静下来，也唤回了韩清的注意力。他循声看去，脸色顿时一变。引起争执的，是罗切尔和那帮年轻游人！
　　罗切尔还在嘻嘻笑道：“生气什么？我只不过是问了句话，你不回答就不回答咯。”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脸有怒气，手伸向腰间。罗切尔假装一个不经意，按住了对方的胳膊，正好让那人掏不出武器。
　　“年轻人火气可不要太大，这里可还是共和国的境内。”罗切尔挑了挑眉，“可不要不小心，引来不应该来的风险。”
　　“你——！”那年轻人还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人喝止住了。
　　“梅尔！”
　　杨卓阻止了冲动的手下，又看向对面的人，“这位先生，我的同伴说话有些不知轻重，但是你管得未免也宽了些。看来，今晚这酒是不能好好喝了。”他站起身，对罗切尔拱了拱手，便带着手下一帮人离开。包括被喝骂的那个年轻人在内，没有人敢反驳他，都乖乖跟在他身后。
　　罗切尔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离开。
　　而几乎是在离开酒馆的一瞬间，梅尔就忍不住道：“为什么要放过那个家伙？他一定看出来我们身上带着武器了！”
　　杨卓横了他一眼，“他看出来了，你却没看出来。”
　　梅尔一愣，“什么？”
　　杨卓：“他身上也带了武器，你没发现？这说明对方不仅眼力比你好，身手也远在你之上。一个偏远星球的小镇上，寻常会有这种人物？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又是来做什么。但是我们这次的行动不容出错，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他正训斥着手下，突然注意到街角有人走了过来，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谁知那人跑得匆忙，竟一头冲进了杨卓的怀里。
　　杨卓心下不悦，正要出手，怀里的人却抢先出了声。
　　“抱、抱歉。”少年怯怯道，“我在找丽莎酒馆，没注意撞到人了。对不起！”
　　看着少年懦弱的模样，杨卓心下烦闷。
　　“酒馆在后面！”他随手指了个方向，带着手下离开。然而却没注意到在他身后，少年伫立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良久。
　　有奕巳捏了捏手指，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笑意。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刚才冲到那人怀里时，的确触摸到了对方腰间类似枪支的硬物。
　　共和国有武器禁令，严令禁止民间流通武器，而刚在那几人看着也不像是军人。
　　有趣。有奕巳摸了摸嘴角，“跟上他们。”
　　身后的黑影晃了晃，没有动静。
　　他无奈又道：“快去快回，晚上回来给你奖励。”
　　这一次不等他多说什么，那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蹿了出去。
　　“小奕！”
　　他一个人走到酒馆门口时，就看到月牙挥着手在和他招呼。月牙对罗切尔和韩清介绍道：“这是我刚找来的一个朋友，很有些本事。我想把他介绍给上面，成为我们的人。这不为难吧？”
　　这是她和有奕巳之前就对好的说辞，在有奕巳摸清餮龙的底细之前，先不暴露身份。等他了解这个组织的目的后，再做决定。而餮龙成员月牙也在少将军的魅力前，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倒戈，帮有奕巳一起谋划这次伪装。可谁知，他们俩的精心安排，却抵不过一场意外之外的重逢。
　　韩清看着走过来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越长越大，心越跳越快，最后在有奕巳走到自己面前时，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罗切尔吓了一跳，“不是吧，才喝了几杯你就醉了？”
　　然而，韩清此时却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有奕巳，眼中又是惊讶又是狂喜。
　　“你你你……不，您怎么会在这里？”
　　在看见韩清的时候，有奕巳心里就叫糟糕，但是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不仅记得自己的模样，还认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此时，罗切尔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有了几分警惕和疑惑。有奕巳知道，这个潜伏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我们先去个人少的地方。”
　　他这么说着，却有一个身影嗖得一下从天上跃了下来。
　　跳下的过程中，兜帽被风掀起，露出那一头银发。然而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有奕巳。
　　【跟了。奖励。】
　　有奕巳咬紧牙关，揍死他的心都有了。
　　这只蠢鲸鲨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的面容暴露后，对面几个人更是彻底石化。
　　银色头发，深色瞳孔，还有这张脸。现在世上还有谁不知道，这是亚特兰蒂斯二王子的容貌？
　　而这个时候和慕梵在一起的，还能是谁？
　　顿时，就连罗切尔也有些站不稳。他看了看慕梵，再看了看慕梵身前的棕发少年，几十年历练出来的心力，此时也摇摇晃晃，如山之将倾。
　　须臾，他竟巴塔一下和韩清一起跪在地上。
　　“少、少少少……”罗切尔结巴了。他想起自己刚才和韩清说什么，这次只不过是一个小任务，就忍不住打自己耳光。
　　这哪是小任务啊！这简直是餮龙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惊喜！他肯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随便出门走个差，都能遇到这位。
　　罗切尔激动地眼眶泛红，“少将——”
　　幸好在对方说出口之前，有奕巳及时阻止住了他。
　　他苦笑地看着眼前几人，“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谈吧。”
　　
　　第91章 戢鳞潜翼（四）
　　
　　房间内光线不亮，有奕巳只能对着镜子，借着微光打量着自己。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五官端正，的确是一个帅小伙。虽然只是改了发色、眸色，但是气质已经大变，一般未亲眼见过他的人，是认不出他就是“寻人启事”上的那位的。
　　可韩清怎么就一眼认出来了呢？更别提有奕巳和他见面时，还打扮成了女装。难道自己的伪装就真的这么漏洞百出，不该啊，也没见其他人发现什么。
　　他正端着下巴仔细打量自己时，慕梵推开窗户，从窗外爬了进来。看到他这幅模样，先是一愣，然后从他手里抽过镜子把玩了一阵，见没什么特殊之处，就随手一扔。
　　有奕巳看见摔碎成两半的镜子，实在是有些无语。这个无智版的慕梵，也不知脑袋里是哪根弦搭错了，不仅喜欢黏着他，还喜欢把弄他随身的东西。好像经过有奕巳手里的物品，他不摸一摸咬一咬，就浑身不舒坦似的。
　　然而此时，有奕巳却不能冲这家伙发脾气，他还有事要拜托对方呢。于是，他露出一个笑脸对慕梵招了招手，“回来了，我问你，刚才你去跟的那些人——”
　　“小奕！”
　　楼下传来月牙的喊声，“我妈回来了，下来一起吃饭吧。”
　　有奕巳脸色一变，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只能先把要问慕梵的事搁置一边。他下楼的时候，兰婶、月牙，还有韩清和罗切尔早就正襟危坐，看到他出现，齐齐站起要行礼。
　　有奕巳头疼，忙道：“别这样。兰婶，你们不能总对我这么恭敬，在家里还好，万一在外面不小心露底了，别人会觉得奇怪。”
　　罗切尔道：“那有什么奇怪的？少将军你是‘万星’后裔，值得我们一拜。”
　　有奕巳这才像是注意到他，“罗切尔队长。你应该是餮龙佣兵团的正式成员吧，为何也会像军伍里的人一样那么称呼我？”
　　罗切尔笑笑，“您这是有所不知。我们餮龙虽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佣兵团，但是团里的兄弟，十有七八都是退伍的军人，也大都是北辰旧将。这么称呼您也是应该的。”他兴奋道，“这次要是知道我在这小星球上遇见了您，团里不知道有多少兄弟羡慕我！”
　　有奕巳眸子闪了闪，“难道我在这里的消息，你已经禀报了回去？”
　　“那倒没有。”罗切尔咧嘴一笑，“我想，您原本与我见面时就不打算暴露身份，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能替您擅作主张，走漏了消息，是不？”
　　听他这么一说，有奕巳对罗切尔这个人，连带他身后的餮龙佣兵团倒有了几分好感。现在他孤身在外，势单力薄，除了名声大了点，其实并没有多少基底。餮龙佣兵团的人能这样尊重他的意愿，可见的确是将他放在了心上。
　　既然这样，他总该投桃报李才对。
　　“并不是我不相信贵团，只是现在情况复杂，多方势力都在打探我的消息。餮龙实力强大，本身就很引人关注，要是将我身份传回去，特地派人来接，难免会被有心人发现蛛丝马迹。”有奕巳解释道，“罗切尔队长如果在这里有什么任务，不必顾虑我，完成之后就照常归队。到时候我随你们一起回去，想必也不会引起注意。”
　　罗切尔高兴道：“这么说，少将军是愿意和我一起回总部了！哈哈，我倒想看看，那些臭小子们看见您时有多惊讶。”他拍了拍韩清的肩膀，“会不会像这小子一样，吓得当场就跪了。”
　　韩清又羞又恼：“队长你也跪了好么！”
　　“废话，我那能和你一样吗？”
　　有奕巳失笑，这帮人是把自己看成了洪水猛兽不成？
　　“不过，慕梵也会跟在我身边，不知道这方便不方便？”他提起了自己在意的一点。
　　“慕梵殿下嘛。”罗切尔看着站在有奕巳身后像根木桩一样的鲸鲨，“他这是怎么了？”
　　有奕巳当然不能全说，只能半真半假道：“失忆了。可能是之前落在新人类联盟手里，还有一些后遗症。我也在烦恼这事，但是他现在在我规制下不会随意伤人，这点可以放心。”
　　“我当然是相信您的！不过，新人类联盟。”罗切尔眉头皱起，“这么提起他们，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酒馆里，倒是遇见了一群可疑的人……”
　　有奕巳心下一动，“可是一群年轻人，都戴着兜帽，遮着大半张脸？”
　　“对，少将军您也遇上了？”
　　“我在门口遇见，意外发现他们身上有武器。”有奕巳肃穆道，“共和国内武器禁令颁布已经数百年，民间虽然也有走私武器的一些星盗和私人武装，但是总觉得他们——”
　　“不太对劲，对不对？”罗切尔狞笑一声，“这帮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星盗！少将军也是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实我去接近他们的时候，就闻到味道了一股混血的臭味。”
　　“混血？”有奕巳一惊，“难道是罗曼星系的人？”
　　提起罗曼星系，有奕巳心下复杂难言。去年，北辰第三舰队出征就是为了镇压罗曼星系的叛军，但却没想到引发出一系列的意外，他的好友许多多还因此而死。
　　“可是罗曼星系，现在不是已经收归中央直接管辖了吗？”有奕巳说，“这些人身上带着武器，还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他顿了顿，“叛军。”
　　罗切尔敬佩道：“少将军果然非同一般，一下就猜出来了。说起来，这罗曼星系的叛军，当时被北辰舰队追击无路，逃亡边境。虽然是被帝国好心收留了，但是似乎贼心不死，余党一直都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说到这里，他不由多看了慕梵一眼。毕竟当时，下令开放边境收容难民的，可是这一位。
　　有奕巳下意识挡在慕梵面前，继续问道：“那和他们这次出现在这颗星球，有什么关联？”
　　“少将军有所不知。”罗切尔正色道，“这颗小行星乍看普通，但其实是各处势力私下转运武器的中转站。每当有大批武器运输，都会通过这里。这帮罗曼余党出现在此，十有八九背后有一桩大的武器交易。”
　　有奕巳脸色寒了下来，“现在国内没有战争，哪里需要大批武器？”他想起什么，脸色更冷道，“不，也不能说是没有战事。我听说北辰失守了，队长可知此事。”
　　“少将军不用太过担心，北辰星系虽然处境不好，但也没有沦落到失守的境地。只是现在，雷文要塞被不明武装力量围困，有些棘手。”罗切尔道。
　　“哦，恰巧这时候有大批武器运出，这罗曼人难不成还是好心，准备武器援助雷文要塞的守军？”有奕巳冷笑，“怕是这武器是运给敌人的吧！”
　　从知道北辰处境困难后，有奕巳心情一直就很糟糕，又苦于自己远在天涯不能援助，回去还可能是个拖后腿的，他只能咬牙忍了。可这时，一个探查敌人底细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哪能不牢牢抓住？
　　“罗切尔队长，我想探查这武器究竟准备运往哪里，还有这帮罗曼人的身份。”有奕巳说，“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少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罗切尔大笑，“我们餮龙佣兵团是为了什么目的建立的，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吗？回头要是让老大知道我临阵退缩，还不把我狠揍一顿！您有什么命令，吩咐就是。”
　　有奕巳心情稍好，笑了一笑，转身道：
　　“慕梵，你之前跟的人，可跟准了？”
　　一直在充当人肉背景板的鲸鲨王子，总算是被人注意到了。可这家伙显然不是那么听话的忠犬，他看着有奕巳，阴阴露齿一笑。那目光，简直就像是一个盯上了猎物的老奸巨猾的猎人。
　　【奖励。】
　　有奕巳扶额头疼，他差点忘记，就算是智商欠费的慕梵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看来也是不给这家伙奖励，他是不会乖乖配合了。
　　“我说了给绝对给，你先告诉我人在哪，乖。”
　　慕梵傲慢地一抬头。
　　【事情，有先有后。】
　　有奕巳简直要给他跪下了。
　　这个结巴竟然还会说完整的句子了！平时找你有事的时候，怎么不见那么激灵呢！
　　他磨牙：“先欠着，回头可以给你加倍算。两倍……两点五倍！不能再多了，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懂不懂！”
　　旁边听不到慕梵意识对话的几个人，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俩唱二人转。
　　韩清羡慕道：“少将军和慕梵王子的感情真好。”他这么说，却惹来有奕巳羞恼的一瞥。一时之间，自己又是茫然又是委屈。
　　罗切尔同情地拍拍韩清的肩膀，心想，我这属下的情商，简直比脑残状态的亚特兰蒂斯王子还低啊。
　　等有奕巳气喘吁吁和慕梵谈下交易，已经快没几口出气了。
　　“我都答应你了。你现在总算可以带我们去了吧。”
　　得了便宜的慕梵总算心满意足，点了点头。
　　【带你去。】
　　他丢下这句话，上前扛起有奕巳就飞出窗外，半路上想到这人似乎不喜欢这个姿势，还换成了公主抱。
　　目瞪口呆的其他几人：“……”
　　“快，快！还不跟上！”罗切尔着急，边跑还不忘吐槽道：“这鲸鲨是长翅膀的吗，跑的比游的还快！”
　　如果有奕巳还能听见，肯定会狠狠附和一句。
　　慕梵长没长翅膀他不知道，不过这家伙长了个棒槌是肯定的！
　　不，慕梵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活棒槌！
　　
　　第92章 戢鳞潜翼（五）
　　
　　被人抱在怀里跳上跳下，高来高去的感觉，很不好受。有奕巳闭着眼，感觉胃里直犯酸，就在他差点忍不住要吐出来的时候，慕梵总是是停了下来。
　　“到了？”
　　没人回答他，他脚下落地，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农场，地处偏僻，只看到有几处堆放粮食的仓库。不远处的农场小屋隐隐亮着火光，有奕巳没敢走近，只在外围观察。
　　等了五分钟，罗切尔、韩清两人，也追了上来。
　　“少——”
　　“此地不用这样称呼。”有奕巳转身，以不容两人质疑的口吻道：“事急从权，其他先暂时放一边。罗切尔队长，你对这个农场有什么看法？”
　　罗切尔四处观察了一会，笑道：“仓库里可以藏粮食，自然也可以藏武器。少……您是要我去探查一下吗？”
　　有奕巳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他指了指远处的屋子，“我想去那边看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和线索。你们放心，慕梵身手不凡，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罗切尔先是皱了下眉，随后看向慕梵，点了点头。
　　“请您自己小心。”他带着韩清潜入，不一会，两人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有奕巳回头对鲸鲨道，“带我去那屋子附近，不要被人发现了。”
　　慕梵不说话，抱起他就嗖嗖窜上了屋顶。
　　说起来，鲸鲨这种生物，不愧是宇宙霸主，他在屋檐之间跳跃，却犹如鸿毛轻落。哪怕是抱着一个人，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因此，两人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躲在对方屋顶上，偷听他们的谈话。
　　火光从门窗之间泄露出来，投映在黑色的土地上，有奕巳能清晰地听到屋内人的交谈。
　　“人怎么还不来？”
　　“难道是路上出了岔子？”
　　“约好的时间，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我们从帝国境内私运武器过来，得冒着多大风险！他们却浑然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从帝国境内私运武器！有奕巳暗暗心惊，难道这件事，还有帝国内势力的参与？
　　“说起来这次要不是有海因里希家的人替我们瞒了过去，指不定就要被边境的巡防部队逮住。老大，上次海因里希家族许诺你的那件事——”
　　“安静！”
　　杨卓皱眉，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突然用力推开大门，举着武器向外张望。然而外面除了夜虫的鸣音，和摇曳的树影，并没有其他。杨卓关上门，走回屋内，眉心还是紧蹙成川字。
　　他看向属下，警告道：“有些话，不要随便在外边说。记住没有？”
　　“是。”
　　属下刚应了下来，敲门声又响起。
　　“杨先生，久等了。”
　　杨卓知道，自己等的人，到了。
　　……
　　“好险，刚才就差一点。”
　　有奕巳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看着敲门的人进了屋。
　　“还好你激灵，要不然就真的被他们发现了。慕梵……慕梵？！”
　　有奕巳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回头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
　　只见慕梵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鬼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这小孩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许是一直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有奕巳几乎都没发现他。
　　【杀掉。】
　　慕梵瞪着小鬼，回头道。
　　“等等……”有奕巳上前一把拉住他，看着这个明显是外星系混血的小孩，一时为难起来。然而，他这边还没作出决定，那边的男孩却已经有了反应。
　　“你们是谁？是来找杨卓哥哥的吗？”
　　小男孩扶着墙角站起身，一双大眼睛望着他们，却又像是望着远处的星空，莫名显得有几分空洞。
　　这是？有奕巳伸出手在男孩面前比划了一下。
　　男孩没有反应。
　　“杨卓哥哥在屋里，你们要找他的话，得去那边。”丝毫不知道有奕巳的动作，小男孩自顾自道：“要我领你们过去吗？”
　　原来他的眼睛看不见，把自己当成了今晚要接见的客人了？有奕巳想着，终于出声：“不用，我们可以自己过去。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是受伤了吗？”
　　男孩一愣，笑了笑道：“没什么，生下来就是这样。我母亲有加迈星人的血统，所以我的眼睛天生弱视。后来，就逐渐看不见了。”
　　加迈人是外星系的一种类人种族，他们双眼退化只能靠感知行动，所以混血儿有这种遗传，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幼儿有此疾病，应该可以申请共和国的医疗保障，在你成年之前进行手术。为何一直拖延到这种地步？”有奕巳不由皱眉。
　　小男孩发呆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医疗保障，难道我的眼睛原本可以治好吗？”
　　有奕巳不忍心告诉他，像这种遗传疾病，在出生时及时手术并且后天持续治疗的话，是可以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的。然而，他现在将这话告诉男孩，就等于是在他已经溃烂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刀。
　　“不能好其实也没什么。之前我给人家做奴隶的时候，因为瞎眼，反而能接到别人接不到的活呢。”似乎从有奕巳的沉默里察觉出了什么，小男孩笑一笑，道，“像我这样的混血，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啦。我也不奢望别的，只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不要再有人死去就好了。”
　　“你们……”
　　有奕巳张了张嘴，正想再问些什么，小屋的门突然又打开。
　　“小麦！天黑了，快回屋吧。”有个男人站在门口，冲这边招呼着。
　　有奕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而在他身旁慕梵浑身的肌肉也绷紧，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击。
　　“好的，我马上回来。”
　　小男孩喊道，就要向小屋跑去。
　　有奕巳一把抓住了他。
　　男孩转过身，明明是空洞眼盲的双眼，却像是能看透人的灵魂。“我不会告诉哥哥他们的，你们走吧。”他握住有奕巳的手，“但是，我求求你们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让哥哥他们流血了，好吗？”
　　那纤细却粗糙的手指按在自己手背上时，有奕巳不觉抖了抖，等他再回过神时，小男孩已经跑远，走近了木屋。
　　【追？】
　　慕梵问。
　　“算了。先回去吧。”
　　有奕巳心绪复杂，仰天叹了口气，“回去，再从长计议。”
　　……
　　“什么？！”
　　稍晚，几人齐聚在临时居所交换今晚收集到的情报时，罗切尔对有奕巳的做法明显感到不赞同。
　　“你让那个男孩回屋了，就不怕他走漏消息吗？你……您这一出，实在是有欠考量。”
　　“我知道。”有奕巳说，“可我又该怎么做，杀了这个孩子吗？等发现他的尸体后，罗曼人肯定会更加戒备，还不如放他回去，相信他会信守承诺。”
　　“那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懂什么承诺！”罗切尔不屑道。
　　“你说得对，那只不过是一个孩子。”有奕巳淡淡道，“如果我连一个稚子都不相信，都要赶尽杀绝，以后我还会信任你们，你们还会信任我吗？”
　　罗切尔被他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是韩清却很赞同有奕巳的做法。
　　“无论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对了，小……有奕巳大人。”韩清换了个别扭的称呼，说，“我们今晚去几个粮仓查看，发现在堆积的粮食之下，果然有一批重武器，都是搭载在星舰上才能使用的能量武器。罗曼人把它们分解开，似乎打算运往别出。”
　　有奕巳道：“那么今晚和他们接头的，应该就是新人类联盟的人了。他们肯定会在近期选择将武器运出港，送往雷文要塞附近。”
　　“我们要半路截住吗？”罗切尔问，“我去向老大申请援助！”
　　“不，先别急。”有奕巳低头想了想，“从这里去往雷文要塞需要跨越好几个星系。餮龙佣兵团的人马，都分布在哪里？”
　　罗切尔毫不隐瞒地对他说明了，看见有奕巳慢慢舒缓了眉头。
　　“少将军可是有了主意？”
　　有奕巳点点头，“在这个时候，堵劫他们的武器的确最可能成功。但是运往雷文要塞的武器和支援，绝对不止这一批。我猜测，新人类联盟的人很可能会在某个中转站，集中处理所有物资，再一同运输。与其现在早早打草惊蛇，不如到时候我们……”
　　交谈的声音被寒夜的风声压住，灯光忽明忽暗，衬托得人脸在光影下变幻不已。
　　慕梵靠在墙上，静静望着坐在烛光之中运筹帷幄的有奕巳。那双如玻璃般的深瞳中，有一瞬间突然闪过一道亮彩。然而下一秒，他的眸色又恢复成空洞的神色，快得让人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就在有奕巳等人商量怎么斩断新人类联盟的增援时，北辰派出去的增援却已经抵达了前线。
　　“见过上校！”
　　白金发的青年从星舰上走下的时候，一群人齐齐对他行礼，恭敬而谦卑。
　　有琰炙循着阶梯走下。
　　就在数月之前，他来到这个要塞时还是以学生的身份见习，现在却成了他们的长官。即便是有琰炙，也不由地感叹了一声世事弄人。然而他走到阶梯尽头，却看到一个不算熟悉，却绝对令人难忘的面孔。
　　那人半倚在墙边懒懒拨弄着自己的长发，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眸望来，带着一贯温柔却让人牙痒的笑意。
　　“上校大人，好久不见。”
　　西里硫斯笑道。
　　“听闻你又缠绵病榻许久，明明天赋卓绝却久病缠身，也许是因为你身边缺乏一个可靠的医生。”他的眼中，完全是见猎心喜的目光，“上回的建议，你要不要再考虑看看？”
　　“谢了。”
　　有琰炙走过他，目不斜视。
　　“我宁愿病死，也不会做某人的小白鼠。”
　　西里硫斯哈哈大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雷文要塞。
　　共和国历1772年。
　　有琰炙再进雷文要塞。
　　——离命运轮盘重启之日，只剩下五个月。
　　
　　第93章 戢鳞潜翼（六）
　　
　　星舰在这条走私航道行驶，已经快有一个月了。
　　“这倒霉的不见白天也不见黑夜的鬼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
　　梅尔从库仓巡视回来的时候，就听到同伴们在抱怨。几人拿着啤酒小酌，脸上满是在星舰上待久了的烦闷。
　　他放下匕首，一屁股坐下，瞪着对方。
　　“抱怨什么。做完这一批，离我们复仇的计划才更进一步。有空在这里发呆，为什么不多巡逻几遍？”
　　其中一人笑道：“哎，梅尔，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有精神。巡逻？待在飞船上大半个月了，航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就连星盗也没遇见过。这都快到目的地，咱们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你！关键时刻才不能懈怠，你懂不懂？”
　　“不懂不懂，这里只有你最敬业最勤劳，别人都不如你。”
　　梅尔怒了，正要发火，却被人拽住了袖子，那一腔怒火顿时就被这一拉扯泄了大半。
　　“小麦？”
　　他回头，看见双目失明的小男孩，皱眉道：“你跑着来干什么？”
　　“我给你们送往午饭啊。”小麦笑着递过几个食盒，“杨卓哥哥说，让梅尔叔叔你不要总是和大家吵架。有空在这里指手画脚，还不如多做些事，嗯。”
　　这话说得和刚才梅尔的语气如出一辙，其他几人都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梅尔头上青筋直冒，上去就揪着小麦的脸颊的腮帮子肉，“没大没小的，你说些什么话？”
　　“不怪我，都是杨卓哥哥叫我说的！”小麦求饶道。
　　“他明明比我年纪还大，你喊他哥哥，为什么喊我叔叔？我才十八！”梅尔更怒。
　　“什么呀，我又看不见，只能听声音猜嘛。原来梅尔叔叔才十八岁，还没有成年，可是声音这么沧桑，是不是平时总是对大家大吼大叫的，没有保护好嗓子呀？”小麦天真地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你这个臭小子！”
　　梅尔放下餐盘，追着他满屋子跑，一旁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
　　杨卓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他难得微笑了一下。看到小麦要摔倒，伸手扶住男孩。
　　“梅尔，这么大了，还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还不都是你惯坏了他，卓哥！”梅尔羞恼道，“要不在路上捡回这个臭小子，我们也没这么多麻烦，带着他上路还要被拖后腿……”他说到一半，自觉说错了话，闭嘴不语了。
　　然而，杨卓却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他神色淡淡，看向梅尔。
　　“小麦是我们的族人，却被那些人类当奴役使。如果我连他都不救，我带你们以身犯险，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又是为了什么？！”他见梅尔已有愧意，又软了口气。
　　“总之，带他跟完这批货，我就送他回去，以后不用出来跟我们冒险。这几天，你多照看点。”
　　“是……可是卓哥，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梅尔道，“既然我们帮新人类联盟运送武器，为什么不直接和他们联手攻下北辰？让那些侵犯我们家园，杀死我们同胞的北辰人血债血偿！这样不是更畅快么，我——”他还要说下去，却在杨卓一个眼神下讪讪地不敢开口。
　　“北辰是我们的仇人，你以为新人类联盟就是好人了吗？”
　　杨卓叹了口气。
　　“这个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异类，本来就没有立足之地。准备准备吧。”他望着窗外的星海，“马上就要到地点了，别出了差错。”
　　……
　　十分钟后，杨卓一行人的星舰，与另外几艘星舰在一个隐蔽的空间跳跃站汇合。这个秘密地点，只有他们内部人知道，因此每次做大宗武器运输时，都会在这里做最后的转运。把这批货交给对方，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杨卓在指挥室里，看着属下们一批批地搬运武器，心里却一直有股忐忑不安的情绪。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这一路上连个星盗都没遇见，会不会也太顺利了？
　　“梅尔，监察附近的情况，一有异样就向我汇报。”他吩咐命令下去，将身边的人都各自安排了任务后，却还不放心。杨卓走到窗前，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究竟是哪呢，究竟是哪里出了疏漏？
　　“我应该没有算错什么……”杨卓喃喃道。
　　“你算错的最大一点，就是不该和新人类联盟合作。”
　　原本空无一人的指挥室竟然传来了回音，在空旷的室内幽幽传开，显得有几分阴森。
　　“谁！”
　　杨卓心中一跳，摸向武器，在半途被人扼住了手腕。他还想挣扎反抗，却被对方一用力拗断了胳膊，冷汗顿时从额角冒了出来。
　　“还是请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这个朋友，脾气可不太好呢。”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笑眯眯地打量杨卓。
　　“是谁？”杨卓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然而在发现对面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后，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我在哪里见过你？”
　　“杨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少年挤出一个酒窝，“我们曾经在酒吧门口偶遇过，您忘了吧？”
　　“是你。”杨卓仔细打量对方，回想起来。但是他心底仍旧觉得哪里不对，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才觉得少年面熟。
　　“你们是星盗，还是奥兹家族劫掠的黑船？”平复了心绪后，杨卓开始思考对策，“如果只是想要劫这批货的话，尽管拿走，不要动我的兄弟。”
　　少年嬉笑，“杨先生果然有情有义。可惜，我们货物要劫，人也不会放过。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船上还有个小孩吧，他这个年纪的小孩送到人牙手里，可是值不少钱呢。”
　　“你敢！他是无辜的！”杨卓咬牙，双眼通红地瞪向他，“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
　　“我为什么不敢？”少年收起笑容，“既然你敢私运武器，助纣为虐！我为什么不能对你的兄弟下手？无辜？”他冷笑，“你们私运的这批武器，会夺走多少北辰将士的性命，有多少家庭会因此妻离子散、幼儿成为孤儿，你倒是说你的人无辜！”
　　杨卓紧抿着唇，不看向对方。
　　“哦，我倒是忘了。”少年看着他，露齿一笑，“对你们来说，巴不得如此吧。让北辰整个覆灭，才能平息你们的恨意，是吗，罗曼的叛军？”
　　杨卓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你究竟是谁，是军部的人，北辰的军人？”
　　“我谁都不是！”少年打断他，突然转头，看向窗外，“我只是一个心血来潮来破坏你们计划的普通人。”
　　杨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心惊肉跳，只见周围不知何时冒出许多星舰，将它们几艘运输舰团团围住，但凡有想要脱身逃走的，都毫不留情被攻击坠毁。而这些包围他们的星舰上，都刻着火焰色的獠牙，凶悍凌冽，格外刺人耳目。
　　“餮龙……”杨卓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佣兵团会跟上他们的踪迹，又为什么会特地聚集大批人手，劫走他们的武器？是为了倒卖，还是黑吃黑？他看向少年，却怎么也想不通。
　　“情况怎么样了？”少年却在和人通讯。
　　“抓住了！新人类联盟的接应方，正准备逃跑，被我们的人拦了下来！”通讯器那边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这回收获可多！十艘运输武器的星舰，还有八艘补给！都亏您放长线钓大鱼，我们才能聚齐这么多兄弟，少将军……”
　　那个称呼像是点亮了杨卓的一个想法，他兀地抬起头来，“是你，原来是你！‘万星’有——！”
　　他话还没出口，却被人一脚踩在胸口，差点呕出一口血。只见刚才折断他胳膊的兜帽男，露出一双眼睛不悦地看过来。
　　“住手！别把人弄死，我还没问话呢。”有奕巳连忙阻止。
　　【他喊你名字。】
　　慕梵不快道。
　　【我不喜欢。】
　　这一个月，他的意念交流是越来越顺畅，但是脾气也是越来越古怪了。
　　有奕巳无奈地阻止他，“这人还有用处，你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梵脚下的人却已经狂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杨卓疯狂道，“万星’啊‘万星’，能死在你手上也是值了。但是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北辰就有人守护，总是死而不僵！而我们罗曼人却像个弃儿，颠沛流离，到哪里都找不到活路！”
　　他瞪向有奕巳。
　　“你回答我啊，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守护那个星系！为什么？”
　　有奕巳看向他。
　　“就像是你为了守护你们罗曼同胞，就甘愿去做刽子手，妄送他人性命。这世上很多事没有理由，只有因果。”
　　“是吗？那这份因果，还真是让人羡慕啊。”杨卓闭上眼，“你杀了我吧。”
　　然而他却迟迟都等不到终结自己性命的那一击。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句话。
　　“其实你不用羡慕别人。因为即使是你，也是有愿意付出诺言守护你们的人。”
　　“我不会杀你。”
　　最后看了杨卓一眼，有奕巳离开指挥室。这时候，餮龙佣兵团的其他人已经登陆上这艘星舰，他们会负责羁押看守俘虏。他让慕梵带自己提前赶来，只是为了制服住杨卓，避免他剑走偏锋。
　　想到这里，有奕巳看了慕梵一眼。
　　有这么一只鲸鲨在，去哪里都很方便，连太空都可以自由行走。简直就像是带了一个有随意门的多啦a鲨。
　　有奕巳勾唇一笑，“慕梵，以后你要是穷的没钱，可以开展星际快递业务赚外快嘛。”
　　慕梵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
　　正在这时，罗切尔带着一群餮龙的人走了过来。
　　“少将军！”他激动道，“我们老大赶来了！您要见他吗？”
　　餮龙佣兵团的老大？有奕巳开口，“请带我去拜会！”
　　他跟在几人身后匆匆赶往餮龙母舰，却在进大厅之前，突然有一股奇妙的预感。
　　前方就是大厅，餮龙的掌门人就在里面，可他的脚步却犹豫了起来。
　　“怎么，见到是我，就不想进来了吗？”
　　有奕巳错愕地抬起头，启唇惊呼。
　　“怎么是你！？”
　　
　　第94章 戢鳞潜翼（七）
　　
　　有奕巳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长辈。
　　父母早亡，外祖母远在他乡，学校里的教授们与其说是长辈，不如说是师长。多了几分敬意，却少了亲近。
　　而他这辈子还在世的长辈，除了沈风星球上的外祖母，就只有一位了——
　　“老头子！”
　　眼前这人，正是他失踪多时的养父。在紫微星，将他一手拉扯大的老人——谢长流。自从有奕巳离开紫微星后，就一直没有老人的消息，谁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有奕巳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交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眼珠转了半圈，明白过来，“你竟然是餮龙的老大！”
　　谢长流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呵呵一笑。
　　“你以为呢？不然还有谁会劳心劳力，就凭你这小鬼的一句话，就调动大批人手过来？”
　　有奕巳却委屈道：“你瞒了我好久。如果知道你是餮龙的老大，我就不用这么辛苦，直接找你说明就是了。”
　　谢长流一个眼刀飞了过来，“直接找我？不让你这家伙历练历练，再一个手快，把一箱子的古董书都化为飞灰怎么办？”
　　想起往事，有奕巳也是心痛不已：“年少轻狂的事，就不需再提了。”
　　“年少？”谢长流斜睨他，“我看你轻狂是真的。你说说看，这一年多你在外面惹了多少事？现在倒好，连真实身份都暴露了。”老人吹胡子瞪眼，“是谁说的‘我要去这星空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哦，你这还没走到北辰门口，就被人一把拉下来了？”
　　有奕巳脸红道：“那是意外，是特殊情况，我没那么笨的。”
　　在长辈面前，他没了一贯的自持，倒可以多几分骄纵。
　　“哼，我看也没那么聪明。”谢长流不以为然。
　　慕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插科打诨，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脑袋还不灵活，可却也能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一股天然的氛围，是他融入不进去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正在责骂有奕巳的谢长流，突然觉得后脖子凉凉的，他抬头一看，看见那只鲸鲨，嘴角掀起一冷笑。
　　“好哇，你小子，还把这个大麻烦给带过来了。”
　　有奕巳回头一看，那还得了！慕梵这家伙正对着自己养父露出一口尖牙，眼冒青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人吞了。他忍不住手痒，一个板栗揍上去。
　　“磨什么牙呢！这是我长辈，尊敬一点。”
　　慕梵挨了他打，心里更是恼火委屈，瞪了有奕巳一眼，索性转身不再理睬他。
　　有奕巳哭笑不得，只能解释道：“他现在不太正常，老头，你能看出什么问题没？”
　　“鲸鲨这种玩意什么时候正常过？”谢长流哼了一声，仔细打量慕梵，“不过，这家伙看起来神志不清，却还算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制服他的？”
　　有奕巳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听罢，谢长流惊讶道：“这么说，慕梵还清醒的时候，竟然就和你合作了？”
　　“是的。”有奕巳点点头，“但是他被新人类联盟带走后就失了理智，似乎是因为幼时的隐疾。”
　　“幼时隐疾？”谢长流摸着下巴，“他的隐疾，你怎么会知道？”
　　有奕巳一愣，“这是因为……”
　　谢长流却打断他，继续道：“而且就我所知，亚特兰蒂斯二王子一贯做事深谋远虑，绝不会一时兴起就让自己陷入险境。而且他已经失踪这么久，帝国却一直没有找到他。你觉得在世上只剩下不足五只鲸鲨后，他们会放任慕梵流落在外？”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原因？”有奕巳想了想，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自从慕梵出事后，他就没见过他身边的那位书记官，叫梅什么德来着。长官出了事，这些属下却连人影都不冒一个，未免太不正常。
　　“我不知道。”谢长流转眼，看向慕梵，“只是有些疑惑而已。”他挥了挥手，“算了，今天来也不是跟你说这事。小奕，外面这帮人我就帮你料理了，收集到的武器就当是孝敬我，我也不还你了。”
　　“哦。”有奕巳闷闷道，他就知道要被这老狐狸占便宜。
　　谢长流微微一笑，指着舰外的兵荒马乱，颇有当年指点江山的风采。
　　“你这一局走得很好。断了罗曼人走私的武器，至少还能阻上他们一时。但是——”谢长流脸色一变，“接下来要往哪走，你想过没有？”
　　“北辰，你暂时是不能回去。我给你两条路，一，留在这里跟我当山大王，以后就把餮龙交给你管理。这二嘛。”谢长流说，“小奕，你可想出去走走？”
　　有奕巳反问：“出去，去哪？”
　　“共和国内七大星系，帝国，甚至是外星域。只要你想，我都可以送你去。”谢长流说。
　　“那么。”有奕巳抬起头来，锃亮的眼珠定定望着对方，“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
　　“你说武器被劫了！”
　　有人拍案而起，怒道：“是谁下的手，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大人，是餮龙的人趁火打劫，但是他们怎么得到消息，目前尚不得知。”
　　“那些罗曼人呢？”
　　“尽数被俘，不知道会不会供出我们。”
　　“他们知道些什么！我关心的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这条私运航道一直都是保密的，除非——”
　　黑袍人想到什么，坐回原位，冷冷一笑，“上一次，左使令的堵截军校的人马，被‘万星’摆了一道，正被上面所不喜。这一次就轮到我这边出了差错，哪里来的这么巧合的事？”
　　“大人的意思事，是左使那边泄露消息，故意让我们吃亏？”
　　“他不想我爬到他头上，当然会这么做。”黑袍人冷冷一笑，看着自己袖口的三纹螺旋，“现在战事正到关键时刻，我却不能以牙还牙，只能暂时忍着。他倒是会算计。”
　　“大人，那我们……”
　　黑袍人：“我自有打算。”
　　有奕巳浑然不知，自己一个无心之举，让新人类联盟内部生了嫌隙。此时，他却在筹备另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缠了半天说服了谢长流，又上下打点了一番。事情成败与否，就看今天这一关了。
　　有奕巳走到囚室门口。
　　“开门吧。”
　　守卫应诺。
　　铁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羁押在内的人抬起了眼睛。在看见来人时，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你还有痛打落水狗的兴致。”
　　有奕巳却不说话，而是侧身一步，让出半个身位。
　　“杨卓哥哥！”一个娇小的人影从他身后跑了出来，扑到囚犯身前，“你没有受伤吧，你还好吗？”
　　杨卓瞪大眼，“小麦，你……你拿他来威胁我！”后半句话，是对有奕巳说的。
　　有奕巳淡淡一笑，“这可冤枉了。我都没鞭打拷问你，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去利用一个孩子做什么？”
　　“你们北辰人要是这么好心。”杨卓冷哼，“那我们几十万罗曼亲人的血，就不会白流了！”
　　有奕巳脸色的笑意退了下去。
　　“攻击居住卫星一事，我不想再多说。即便第三舰队再有不对，但是具体背后指使事谁，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罗曼人起义造反，手里也不是没有无辜者的性命！”他冷声道，“你要还是一直把自己当受害者，我们的话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小麦劝道：“杨卓哥哥，我们不要在帮坏人运武器了好不好。小奕哥哥说话算话，我们听他话，一定能——”
　　“你懂什么！”杨卓拍开他的手，“他一个北辰人，一个养尊处优的‘万星’后裔，哪里明白我们的痛苦。”
　　“痛苦？我是看不明白你们所谓的痛苦。但是像小麦这样的孩子，罗曼遗民中还有多少个？”有奕巳蹲下身来，摸着小麦的头，“孤儿寡母，你们弃之不顾。倒是四处帮新人类联盟惹事，沾了一声腥。恐怕到最后不惹来大火烧身，全族灭亡，你们是不甘心吧。”
　　“新人类联盟可不是慈善机构，与虎谋皮，早晚是自寻死路。”
　　杨卓心下挣扎，他哪里不明白这些。可他走投无路，不得不这么做。
　　“不和他们合作，难道要与你合作吗？”
　　“好啊。”
　　他一愣，抬起头来，却看到那少年微笑道。
　　“与我合作可是很划算的买卖，你要不要干？”
　　……
　　“团长，少将军正在与罗曼俘虏面谈。”
　　罗切尔汇报，犹豫道：“但是，难道我们真的要让他以身冒险吗？”
　　谢长流：“富贵险中求。我倒也想将他呵护在我的羽翼下，可时不与我，我们还能等多久呢？”他一想到最近的消息，就十分头疼。他这边还在苦恼的有奕巳的事，那边当事人已经一脸喜色地跑了过来。
　　“老头，我和他都商量好了。条件也已经安排妥当，你这下可以放心让我去了吧！”有奕巳雀跃地走来，没走几步，却差点被一个踉跄的人撞倒。
　　“你怎么回事？差点撞到少将军。”罗切尔呵斥。
　　可那佣兵却苍白着脸，“团长，少将军，大事不好！”
　　他仓皇道：“今天军部突然下令，封锁北辰军校！”
　　
　　第95章 戢鳞潜翼（八）
　　
　　西里硫斯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然而，实验室外，无论是指挥部还是各个机要部门，皆是一片灯火通明。雷文要塞正值关键时刻，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忙里偷闲。
　　他走到要塞的一处偏僻角落，只准备透透风，却在这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眸光映衬着远处交战不停的伙伴，一时间，竟好像一团火焰。
　　西里硫斯笑了笑，带着一丝兴味走了上去。
　　“难得轮休，上校不在房间休息，还有心思跑到这里来赏景？”
　　有琰炙回头看到来人，不觉头更疼。
　　“早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也不会出来。”他冷声道。
　　西里硫斯却是不以为意，往他身边一站，毫不见外地就聊起天来。
　　“这话可就见外了。上校前几天身体不适，还是我帮你治好的，现在就翻脸不近人情了？”
　　“是，但你也趁机抽取了我数管血液做研究。”有琰炙睨了他一眼，“我不欠你。但是你若还想把研究的心思打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客气。”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我避之不及。”西里硫斯不解道，“我帮你研究身体的异状，有什么不好吗？世人都知道你身体天生有缺，哪怕天赋再高，疾病也阻碍了你的发挥。在我看来，你就像是空有利爪，却被束缚在肉体凡胎里的猛兽。如果我能帮你查出原因，解开枷锁，岂不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有琰炙沉默了半晌。
　　“不好。”
　　西里硫斯被气笑了，“呵，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不想治好自己的人！”
　　有琰炙不想治好自己吗？并不是。
　　身体的拖累，他已经受了快二十年，疾病发作之时的煎熬，他当然不是心甘情愿地承受。但是不知为何，有琰炙心里总有一丝预感。身体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查不出病因也无所谓。似乎他早有预料，一旦把所有事情都理得清清楚楚，那么，他将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西里硫斯见他沉默，也知趣的不再说话。两人一同无言，又过了一阵，竟然是有琰炙先开了口。
　　“那里有什么？”
　　他望着远方，却不是再看战场，而是更深远的某处。
　　西里硫斯不用猜，就明白他问的是哪，笑道：“也许又成千上万个尸骨，也许什么都没有。毕竟都过了几百年，就算有些什么痕迹，也被岁月磨灭干净了。”他想到什么，又说，“不过也不一定，如果鲸鲨的尸骨在那，恐怕还能保存到现在。”
　　“鲸鲨……”有琰炙念着这个词，“这个沉默之地，这个战场，都是因它而起。”他又想起慕梵，眉心不快地抽动了一下。
　　西里硫斯看见，说：“这和那位二王子殿下可不一样。慕梵至今不过百来岁，在海裔中不过刚刚成年。但是葬在沉默之地的那一位，殒身时正值壮年，可是有史以来战力最强大的鲸鲨。”他说着，眼睛里泛起光彩，“听说当年战争时，这只鲸鲨一个摆尾便可覆灭一座要塞，实力堪称可怖。”
　　有琰炙却是不屑，“实力强横，不还是和‘万星’同归于尽。不过如此。”
　　“这可不一定呢，说不定当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情况。”西里硫斯掀了掀唇角，“说起来也是巧合，这只鲸鲨的名字，和上校你也有几分相像。”
　　西里硫斯目光灼灼，望向有琰炙。
　　“慕焱，同样生来带着三蔟熊熊之火，说不定你们也是有缘呢。”
　　“是吗？”有琰炙回头看他，“西里硫斯·诺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诺亚这个姓氏是前人类银河帝国王族之姓。”
　　西里硫斯微微吃了一惊，“你连这个都知道！真是小看了你。这些成年往事，现在你拿出去说，也不会有人信。嗯，不过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也不太方便。”他困扰地挠了挠下巴，“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杀人灭口？”
　　有琰炙看他，“要杀也轮不到你。”
　　西里硫斯对上他那目光，凭白打了个寒颤，连忙举手投降道：“好了，我认命！以后再也不蛊惑你来做实验，也不背地里怂恿洛恩他们，叫你做我的小白鼠。”
　　说罢，他心疼又可惜，像有琰炙这样的绝佳素材，下一个去哪里找啊。
　　然而，有琰炙却不理会他的心思，警告了这人后转身就离开。
　　“喂喂，说真的，你要是什么时候回心转意，想查清楚自己的情况，就来找我，我随时奉陪！”
　　西里硫斯还在后面不甘地喊着。
　　有琰炙听都不想听，他正要迈出步伐，却突然一顿。
　　与此同时，西里硫斯身上的通讯器也响了起来。
　　他们同时受到一条消息。
　　【北辰军校被军部封锁！有壬耀被军部革除上将职位！】……
　　北辰军校。
　　外面是一片慌乱，隐约听见人来人往的声音。
　　“伊尔！”
　　沈彦文压低声音，尽量不引起人注意。
　　“外面好多人。我们往哪走？”
　　伊索尔德紧皱着眉头，“教授们已经被监视起来，学校也被封锁，得想办法逃出去。”
　　事发突然，北辰军校正是期末时期，学生们考完试准备休假，谁知道却突然遇上军部的强制封锁。
　　“我看见米菲罗·卡塔那个混蛋了。”沈彦文眼力好，“他带着一群人正往我们这边来。这混蛋，又做叛徒！”
　　“他们无缘无故封锁军校，肯定是冲你我二人而来。”伊索尔德道，“小奕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和他长期相处的只有我们。恐怕军部想拿捏住我们，再逼他现身。”
　　他低下头，看见外面大半个校园都被士兵封锁住了，大多数学生也毫无反击之力。
　　沈彦文气得牙痒，“这帮小人！去前线打仗的时候就不见他们卖力，只会窝里横！要是北辰的舰队还在……”
　　北辰七大舰队，第三舰队已被裁撤，第一、第二、第四舰队正在外御敌，而另外三艘舰队常年负责边境巡防，此时也不在北辰主星。这才让军部的人找到机会，乘隙而入。
　　“其他事以后再说，总之我们先找机会逃脱。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伊索尔德紧蹙起眉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密不透风的围捕里逃出去。
　　“彦文，你想办法联系克里斯蒂师兄他们……”他转身去喊沈彦文，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伊索尔德大惊，正要反抗。
　　“嘘，别出声，是我。”
　　来人轻轻笑道：“你们俩个小鬼，躲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要不要跟我走。”
　　伊索尔德睁大眼睛，眨了眨，看见这人身旁同样被捂住嘴的沈彦文。
　　“萨丁教授！”他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哈尔伯特·萨丁笑，“不在这里，难道在下面等着被抓吗？”
　　伊索尔德想起来，这位的身份可是星盗，按理说应该被捕在狱，如今却在北辰当教授。这要是被发现了——
　　他正想得入神，却听见这位星盗教授豪迈的笑了几声，然而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怎么样，你们俩要不要跟着我出去，一起落草为寇！”
　　……
　　“北辰被封锁了！上将也被革职？”
　　有奕巳得到消息后，先是震惊后是愤怒。他急得在原地直打转，这时候才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急躁来。
　　“这是军部，不，不仅仅是军部，是中央星系的主意？他们是要彻底清扫北辰，可是为什么这么着急？”
　　谢长流却不像他那么躁动不安，几十年的阅历，让他还能够冷静处置。
　　“本来，军部就算再将北辰视为眼中钉，也不该这么早就出手。但是，现在不一样。”他看向有琰炙，“世人都知道，世上又出了一个‘万星’。万星出，北辰兴。军部若不想看我们坐大，只有尽快出手。”
　　“是……因为我？”有奕巳愣住了，“是因为我太早暴露了身份。”他的双眼里又愧疚又难过，挠心挠肺的难受。
　　谢长流叹息一声，“这不能怪你，当时的情形，你也别无选择。要怪也得怪某个被人控制，失控发狂的野兽。”他淡淡瞥了慕梵一眼。可是失心疯的鲸鲨才不在乎别人的眼神，他只在乎有奕巳的巴掌，现在还在生闷气。
　　“可是眼下局面该如何挽回？新人类联盟正在攻击雷文要塞，中央又偏偏在这时候出手，这么巧合——”有奕巳话音一顿，“根本没有这么巧合的事！这是他们早有预谋的，中央和新人类联盟联手对付的北辰，对不对！”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在联系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更觉得这是敌人早早布好的局，等着他们踏入。现在想来，罗曼人的突然反叛就很可疑。这些事情里面，似乎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如果背叛是有人早就计划好的呢，如果这些都是对北辰的阴谋呢！可是中央和军部那些人怎么敢，事情如果曝光出来，他们可是要受千夫所指，甚至背上叛国的罪名！那毕竟是数百万人的性命啊。
　　有奕巳看向谢长流。
　　老人苦笑着点点头。
　　“我们也是如此怀疑，但是没有证据。军部胆敢如此算计我们，肯定是有依仗。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即便去最高法院对峙，也无法让他们露出破绽。”
　　“当庭对峙？”
　　有奕巳这时候倒冷静下来了。
　　“只要他们敢和我当面对质，我就不会让他们赢。至于证据？”他冷笑一声，“现在没有，可不代表以后没有。”
　　有奕巳握拳道：“我要去帝国一趟，与罗曼叛军见面！”
　　
　　第96章 戢鳞潜翼（九）
　　
　　有奕巳这个念头，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甚至可以说，在遇见杨卓，知道小麦身世之前，他就有这个念头。当他在许多多墓前，对着无碑的荒坟祭拜时，心中就已经默默许下这个心愿。
　　他要查清楚罗曼人叛乱的起因，他要弄明白当日居住星炸毁惨剧之后的真相。而现在，他又多了更多的理由。也许罗曼人那里，存在着军部无法磨灭的证据。
　　然而，罗曼人身处帝国，又是对北辰抱着极大的敌对心理，此去注定是一路风险。
　　谢长流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心里满是疲惫。
　　“你去吧。但是，多带上几个人，那些罗曼人我留着看押，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带人闯过边境，灭了他们大本营。”他知道自己是困不住这只想要飞的鸟儿，只能给他托一把力，让他飞得更高。
　　“我一定会回来的。”有奕巳走上去，抱着老人的胳膊，“我还等着，你帮我过十八岁生日呢。”
　　星际一部分居民中依旧保留着的传统，十八岁弱冠，二十岁成年，弱冠之年当由父亲行冠礼。
　　“哼。”谢长流装作不在乎，眼纹却笑开了花。
　　两天之后，有奕巳带着慕梵和韩清，杨卓还有小麦一起踏上了前往帝国的旅程。
　　“老头，我在学校有几个好友，这次可能受我殃及被军部为难，不知他们有没有逃出来。”临行前，有奕巳还不忘嘱咐道，“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帮我多照看点他们的消息吗？”
　　谢长流挥一挥手，吹胡子瞪眼道：“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操心。你当我们老一辈的都是吃素的吗？”
　　有奕巳放心了，之后便挥别众人，踏着启程的星舰，向遥远的另一个国度驶去。
　　路上，杨卓依旧受到他的严密监视，他们虽然达成了交易，但有奕巳还不是那么信任他。他只把小麦带在身边，时不时询问这个男孩关于罗曼人的一些情况。
　　“我们罗曼人，由于是混血，都和平常人类长得不大一样。”小麦说，“我小时候还见过背上长着翅膀的人呢！不知道会不会飞？”
　　有奕巳想，这罗曼人的血统如此斑杂，难怪一般人类容不下他们了。
　　“对了，还有脸上长着鳞片，没有耳朵的怪人！”
　　有奕巳眼神一凌，“鳞片，是哪一种鳞片？这种人很多吗？”
　　“我不知道。小时候妈妈说那些人很危险，都不让我接近的。”
　　小麦知道的显然不多，这让有奕巳不由叹了口气。刚才那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两类人，亚特兰蒂斯的海裔，还有——受辐射变异的新人类。
　　再加上长着鳞片的罗曼人，这三种人特征如此相似，究竟是进化中的巧合，还是某种冥冥注定？
　　这样想着，他抬起头来，寻找某个人影。
　　“韩清，看到慕梵在哪没？”
　　“没有，少将军你要找他吗，我去替你寻！”韩清积极道。
　　“不用，过一会他自己就会回来。”有奕巳看着这张脸，不由又想起另一张面容，他问，“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韩清摇了摇头，“我从小在沈风星长大，没有别的亲人了。”
　　有奕巳想起诺兰军校韩涟的那张面孔，心想这两人如此相像，姓氏又相同，应该不是巧合。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渊源。算了，现在麻烦事这么多，知道这些对自己有什么用处呢？他挥去自己八卦的心思，等了一会却发现慕梵依旧没有回来。
　　这家伙，自从决定出发去帝国后，他不见人影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
　　“我去找一找他。”
　　有奕巳离开指挥室，逛了半圈都不见慕梵的身影，就在他奇怪的时候，突然前面一道人影晃过。再一眨眼的时候，慕梵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你找我。】
　　鲸鲨用陈述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洋洋。
　　有奕巳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刚才又跑出舰外兜风去了，当下没好气道：“是啊，找你呢！现在马上就要过境，你再乱跑被人发现有异，我们都别安生了！”
　　【发现我？】
　　慕梵嘲讽道：【他们没那个本事。】
　　有奕巳看他这模样，心里浮上一丝疑惑。
　　“慕梵，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他手指微微用力收拢，忐忑地等待着答复。鲸鲨失忆时，他还能控制，可是慕梵一旦恢复成原本的记忆，有奕巳就有点棘手了。老奸巨猾的慕梵，可不是他能随意指示的。
　　有奕巳盯着慕梵那双暗色的眸子，想要从里面抽出蛛丝马迹。然而他只看到慕梵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透彻，带着一丝微红的色彩。
　　红，红？！
　　有奕巳瞪大眼一看，这家伙眼冒血丝，可不是又犯病了！慕梵现在犯病次数减少，却越来越没有规律。而且失控时喜欢吸食他鲜血，不知道哪来的毛病。
　　只见刚才还好端端的慕梵，此时微喘着气，嘴里尖牙隐隐露出来，看着有奕巳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盘中珍馐。
　　“等等！”有奕巳猜测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连忙后退几步，想要逃跑，却没走半步就被人拿下。最后关头，他看着某人压下来的脸庞，只能悲愤道：“你轻点啊！操。”
　　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被吸着血，有奕巳想，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是第一个死于贫血的有家人。
　　还好，这一次慕梵失控并不严重，吸食的血液也不算多，但是即便如此，等慕梵恢复平静，有奕巳也已经头晕目眩了。他半倚在罪魁祸首身上，连呼气都有些喘。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咬牙道。
　　呵呵。
　　迷糊中仿佛有笑声传来。
　　有奕巳疑惑抬头，却看见慕梵一张木头脸，哪有半分笑意。
　　幻听么？他这么想着，那边，韩清已经快步来通知。
　　“少将军！马上就到关口了！”韩清一愣，看见这两人暧昧的姿势，有些不知所措。
　　“杨卓呢？把他带出来。”有奕巳厚着脸皮，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从慕梵身上起来，“我们过关还要靠他的通行证。”
　　帝国边境入口处，有奕巳看着排队等待出入境的长长队伍。一溜的星舰，在这里排成一条长龙。
　　“最近几年，帝国与共和国商贸往来频繁。”杨卓开口道，“每年出入境的商人，不下百万。有人说我们罗曼人是投靠帝国的叛徒，那么这些在两国之间兜转谋利谋名的商人，就全都是正儿八经的好人了？”他冷笑，唇边带着一丝不屑。
　　有奕巳想说，叛军投靠和商人贸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但是想到对方那偏激的态度，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出乎意料的，他们这行人因为有杨卓的通行证，放行竟然比常来往的商人还容易。
　　“这可是殿下给我们挣来的好处呢。”杨卓看了慕梵一眼，“他命令边境收容我们之后，就开始整合罗曼人，并给出一系列优惠政策。现在有不少罗曼人，甚至都加入了帝国的国籍。只是不知道殿下这么做，图的又是什么？”
　　慕梵这么大张旗鼓，收容叛军，究竟有什么目的？
　　有奕巳也抬头看去，可现在的鲸鲨只有一张棺材脸，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些问题，问现在的慕梵，显然是得不出答案的。寻思间，星舰已经过了边境。
　　韩清：“前面有一个中转星球，可以稍作休息，少将军，我们要登陆吗？”
　　“在外面喊我小奕就是。”有奕巳挥了挥手，看向杨卓，“这中转星球上可有新人类联盟的交易据点？”
　　杨卓：“他们有时会喊我们在这里碰面，有没有据点，我不清楚。”
　　“那就去看一看。”
　　有奕巳看着不远处，正在逼近的绿色星球，笑了一笑。
　　“从这里开始找，我就不信什么都找不到。”
　　亚特兰蒂斯帝国，边境星球。
　　有奕巳带着人登陆星球的时候，正值这里的冬季，外出的人少了许多。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看见很多亚特兰蒂斯人或是在在空中，在海里游荡。
　　没错，是游荡！
　　亚特兰蒂斯人与人类不同，天生有两个形态，人形和原形。而他们更喜欢保持原形，因此出门在外的时候，你不会在帝国看到大小交错的街道，而只会看到一个个水域航道和空中管制符号。因为，这里的人出门不是靠游就是靠飞，老老实实走在路上的，少之又少！
　　再看到又一只飞鱼从自己头顶飞过后，慕梵有些忍不住了。对于高贵的鲸鲨来说，让这些低级海裔从自己头上大摇大摆地过去，简直就是侮辱。
　　有奕巳只能拼命安抚他，不让他暴走。同时，自己也在感叹这边的奇特景观。
　　作为少数两腿直立的生物，有奕巳一行人自然也引起了本地人的关注。才不过一会，有奕巳就看见眼前的水面一阵波澜起伏，一只长得像海豚的生物破开水面游到他们面前，浅浅的鼻吻，几乎触及有奕巳脚背。
　　“几位是行商还是游人？要住宿吗？”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
　　海豚又摆了摆尾巴，“在我们海澜之家住一晚只要200星币哦，客人怎么样？”
　　就在这一会的功夫，又有几只海洋生物游了过来，章鱼，比目鱼等等，种类各异，而这些“海鲜”竟然都是来拉人住宿的。这时，又有其他客人登陆星球，一时之间，围着港口的海洋动物简直构成了一个海底世界。
　　有奕巳镇定了会，看着海豚那双水淋淋的大眼，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他犹疑道：“我……你们这的住房，不会是在水底下吧？”
　　
　　第97章 戢鳞潜翼（十）
　　
　　半小时后，住在客房里的有奕巳还在被人嘲笑。
　　杨卓：“竟然以为海裔们是住在水下？我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嘲笑道，“虽然他们有原型，但是平时在室内都是以人形活动，自然是住在陆上。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有奕巳恼羞成怒，“我又没来过帝国！”
　　“怎么，难道贵族学校的老师没教过你？”杨卓显然不信。
　　“我之前读的是公立基础学校，不会教授这些知识。”
　　公立学校？杨卓一愣，那可是没有钱去私立学校的贫民才去的地方，有奕巳这样的身份，竟然读这样的学校？
　　有奕巳却没有理会他的猜测，而是开着窗子，望着窗外大片的水景。
　　“外面街上有好多装饰，是要过节了吗？”他问。
　　“过节？”杨卓反问，“马上就要到年底了，当然是过除夕。你不知道？”
　　“……”
　　有奕巳僵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除夕？”
　　杨卓：“这是帝国过年的叫法，与人类那边不一样，亚特兰蒂斯的新年是在每一年年末庆祝。而据我所知，共和国的人喜欢在七八月的时候，过年中节日，庆祝新年。”
　　有奕巳愣住了。记得小时候，他每次在七月过新年，总会很不习惯。那时候谢长流就会给他解释，因为结束了前帝国统治的诺兰元帅，是在七月推翻帝制，解放民众，开启新的世纪，所以大家习惯以七月为庆。’
　　后来，发现这边人类的习俗很多都与地球上的不同，有奕巳都已经不在计较这些事了。可是今天，他竟然在海裔的地盘上，听到了除夕这个词！
　　重生十几年，他第一次回想起过去的新年，竟然是因为亚特兰蒂斯人？
　　看着外面张灯结彩的一处处住户，有奕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个时期也正好，新年是帝国防备松懈的时期，新人类联盟刚损失了一批货物，一定会趁这个时候继续下手。”杨卓说，“如果你想要调查，这几天最合适。”
　　有奕巳回过神来，看着他，“你倒比我还积极，不久之前你可还在为新人类联盟卖命。”
　　杨卓不以为意，“在其位谋其事。我现在受你控制，兄弟们都在餮龙手里，当然要为你卖命，不是吗？”‘“韩清！”有奕巳转头吩咐，“你在这里照看杨卓和小麦，我去街上逛逛。”
　　“是。”
　　杨卓看着那人带着鲸鲨，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半晌才收回目光。他对着韩清裂了咧嘴，“他和鲸鲨的关系真好，不是吗？去哪里，都带着那位殿下。”
　　韩清没有理他。可事实上，他也为有奕巳出门只带慕梵而感到一些不满。难道在少将军眼里，自己还没有一只鲸鲨值得信赖吗？
　　……
　　“早知道我出门就不该带着你！”
　　没猜到那两人心思，然而出门没多久，有奕巳却很快为自己后悔起来。
　　他们被一群人围住了，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被一群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给包围了。这些生物，有的是在水里游动的巨大鱼类，有的是凭空飞行的不知名品种。有奕巳知道，只有高阶海裔才有脱离海水，凌空的能力。
　　显然，这群拦路抢劫的家伙，身份不可小觑。’
　　而这帮人，竟然是慕梵招惹来的！这只蠢鲸鲨，一出门看到漫天漫海的游鱼，就再也受不了这种被人骑在头顶的感觉。有奕巳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慕梵跑到一处航空通道旁低头做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划地盘。
　　那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像在路标尿尿做标记的小狗。但是几秒钟之后，有奕巳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慕梵划地盘的举止，给他们招来了眼前这帮恶汉。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地方的街头混混，地痞流氓，显然这帮海裔就是这一区的统治者。慕梵留下的标记，就是再往他们脸上挥巴掌，所以这两人走了没多久，就被当地的黑老大找上们来了。有奕巳气也来不及了，混混们不给他们说话的时间，挥着鱼鳍就冲了上来。
　　有奕巳左躲右闪，也不敢使用异能，他只能冲慕梵喊：“你招来的麻烦要是不解决，今晚就被想吃肉了！”
　　正在干架的慕梵一听，磨了磨牙，就冲天上的几个高阶海裔冲去。
　　附近目睹群殴事件的良民们都四散而逃，有奕巳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有当地的执法部门找上来，他只能希望以慕梵的实力尽快解决这些混混。
　　然而，突发情况就是这样发生的，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慕梵的兜帽又划了下来，然而这次有奕巳早有准备，给他染了发色也易了容，可一样改不了，那就是慕梵的尖耳！
　　因为动作激烈，慕梵的短发已经遮不住耳朵，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这点！
　　“原来是个混血杂种！”海裔混混的老大冷笑道，“攻击他的耳朵，那是弱点！”
　　而原本激斗正酣的慕梵，听到这句话，身形竟然僵住了，近在眼前的攻击都没注意！
　　这个拖油瓶。
　　有奕巳冲上前去，凭借在学校，被魔鬼教授萨丁历练出来的体术，挡住对方一击。他闷哼一声，默默咽回一口老血，同时对几个海裔施展压制异能。
　　【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趁那几只鱼发呆的空挡，他对慕梵低吼，“快走！”
　　一双大手用力将他抱起，带离现场，而在他们离开没多久，就有呼啸的警车驶来。
　　“少——他这是怎么了？”
　　看到两人负伤回来，韩清从座位上跳起，“为什么受伤了！”
　　慕梵却不理睬他，越过几人，将有奕巳放在床上。他将手放在有奕巳头顶，似乎在探查伤势。韩清着急道：“让我来看，你懂什么！”他认为这只失智的鲸鲨，根本就是在耽误时间。
　　慕梵却突然抬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韩清将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有奕巳逐渐恢复意识，韩清立马扑上去，小麦也在一片担忧地看着。
　　“少将军！”
　　不去管韩清怎么鞍前马后，服侍有奕巳。杨卓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只鲸鲨竟然又不见了。
　　有趣。
　　他勾起嘴角，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
　　有奕巳是在第二天才彻底清醒的。之前在星舰上被慕梵失了血，这次又是受伤又额外使用异能，负荷着实不小。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问的是——
　　“慕梵呢？”
　　在床边伺候了他一夜的韩清，有点不是滋味道：“不知道，他不在。”
　　有奕巳：“一直不在？”
　　“反正从昨晚背您回来后，就没见过他。”韩清见有奕巳脸色不好，小心翼翼道，“那我去找他？”
　　“不用了。”
　　有奕巳闭上眼。
　　“我等他自己来找我。”
　　直到当天晚上，其他人都各自回了房间，失踪了将近两天的鲸鲨，才再次回到这间屋子。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一进屋，却没想到一个该睡的人却还没睡下。
　　黑暗的屋内，有奕巳半倚在床头，看向他。
　　鲸鲨视线很好，在这样的光线下，依旧能看清事物。他清晰地看见了有奕巳脸上讥讽冷凝的表情，这让慕梵一瞬间觉得心情不是很好。
　　他走到床头，在有奕巳身边半蹲下。
　　“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
　　短短的有一句话，却和以前大不一样，他语气平稳，语速顺畅，就连眼神也是清明理智，而不再像之前那样懵懂野性。
　　这才是慕梵，运筹帷幄的亚特兰蒂斯二王子！
　　有奕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我不知道，你会上来替我挡下那一击。”
　　“留下标记，是为了与你的属下联系上，是不是？”
　　“伤好了吗？”
　　两人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答非所问。有奕巳气得瞪大眼睛，把慕梵伸过来的手一把打掉。
　　“你到底骗我多久了？你早就恢复意识了对不对，这几天总是消失不见，是在和你的人马联系吧？你继续跟在我身边，是不是担心再次失控时，没人能约束你？”有奕巳冷笑道，“是啊，有我这么个安定剂在，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了？最起码得等到我把你的隐患全部清除，我才没有利用价值吧。”
　　有奕巳喘了口气，又继续道：“亏我养父还提醒我，说你天生狡黠，不可能轻易就被新人类联盟下了套。我现在想明白过来，你当日那么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被俘虏过去还能再次遇到我，而我恰巧就能治你的隐疾！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殿下这盘棋，布得可真早啊。”
　　慕梵心急，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奕！”
　　“滚蛋！谁准你这么叫我！”有奕巳拍开他。
　　慕梵也恼了，一把兜住这人，尖牙搁在对方颈部。有奕巳顿时动也不敢动。
　　这个人，只有这个时候才乖顺一点。慕梵叹息一声，将人抱在怀里紧了紧，去掉心里那份不安后，开始解释。
　　“我没有利用你。”
　　“一开始，在马尔斯星那次，我知道新人类联盟就在附近，如果那时候我不主动现身被他们捉去。攻击雷文要塞的行动，就会提前半年。如果那样，你们北辰会比现在还要处境艰难。”
　　有奕巳冷笑一声，那还要感谢你了？
　　“当然，我那么做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失去神智被控制后，可以减低他们的戒心，方便我属下的行动。而我知道，即便我失控发狂，情况也不是最糟糕的。”慕梵在他头顶蹭了蹭，“因为还有你。”
　　“之后我彻底失去理性，只被本能操纵。计划会不会如愿进行，我是不是真的能再遇到你，并且能让你唤醒我，其实这些都是没有把握的事。但是当时帝国情况复杂，新人类联盟手段阴诡，我没有退路，只有孤注一掷。还好，我赌赢了。”
　　慕梵想起什么，冰冷的眸中闪过温暖的色彩。
　　“只是我没想到，小奕，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也没有想到，他会对这个“世仇”，产生如今这样的感情。
　　慕梵低下头，尖牙划过有奕巳的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大概，从第一次相遇时，那诡异的心悸，就预料着今天这样的局面。
　　【殿下，如果您再次遇到“万星”后裔，会怎么做？】
    【我会把这颗星辰，囚禁在让任何人都看不到地方。】

　　第98章 戢鳞潜翼（十一）
　　
　　有奕巳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栽在这个人手里。
　　他将脑袋拼命从慕梵的胳膊里揪出来，恼怒地瞪着那个人。
　　“看来你的病是好全了。”有奕巳冷笑道，“那下回就不必吸我的血了吧，殿下。”
　　慕梵怀里空空，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站起身做到一旁的椅子上。
　　“吸血是不必了，但是可能还会发些癔症。万一失手伤了你的部下或朋友，恐怕就有麻烦了。”
　　“你威胁我？”有奕巳低吼。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眼睛从下往上挑着，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一双漆黑的眼珠好像要勾进人心里，而本人却浑然不知。慕梵又想起，最早在资料里看到的有奕巳的照片，那时他就觉得这双多情的眼睛最无情。没想到，自己果真栽在这人手里。
　　他心底苦笑一声，说：“我只是想找个筹码，让你能心平气和地听我把事情说清楚。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是被逼不得已才出此险招，逼我的人不止有新人类联盟，还有帝国内部的势力。他们联手围剿我到这个地步，你难道就不担心，这些人也会对共和国下手？事实上，你我都知道，他们已经出手了。”
　　想起北辰艰难的局势，有奕巳沉默不言。
　　“一个组织，与两国高层皆有利益往来，还能斡旋自如，这说明他们手里掌握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势力。这个时候比起生我的气，我们更应该合作清剿他们。”慕梵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全心相信，那就是你。我愿意为你出一臂之力，挽救北辰。你可以当作是我对这些日子的报恩，也可以看成是一场互利的交易。至少，我们现在是同一立场的，不是吗？”
　　“……”有奕巳思考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看着慕梵，有些讥嘲道，“果然殿下一旦恢复清醒，就巧舌如簧，我也说不过你。”
　　慕梵眯眼笑道：“如果你更喜欢之前那个我的话，我可以继续保持那样。”
　　“免了吧！我还怕折寿呢。”
　　有奕巳扶着床边想要坐起来，压到伤口，不免咳嗽了几声。慕梵连忙扶上去，看着他脸色，皱眉。
　　“伤的不轻。”
　　废话！我本来就是精神系的，和你们这些近战型的野蛮人硬抗，能不输吗？
　　有奕巳心里吐槽，开口问：“那殿下可联系上自己的属下？”
　　慕梵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查新人类联盟在帝国内的暗线，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去罗曼人的驻地，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抬头看到有奕巳狐疑的目光，慕梵正色道，“当然，我自己去也是有事要办的。”
　　我就说他没这么好心。有奕巳想着，招来了韩清等人。他们看到恢复理智后的慕梵，又是怎样一番大惊小怪，暂且不提。等一切事情吩咐下去后，就等明天正式行动。慕梵的属下会带他们偷袭一个新人类联盟的基地，以搜查情报。
　　一切事情办完后，有奕巳坐在床上，默默将最近的一系列事件理顺。新人类联盟似乎无处不在，它手里究竟有什么筹码，使得两国高层都甘愿与他们合作？他正这么想着，不经意间抬头，却注意到侧身坐在窗前的慕梵。
　　慕梵坐姿端正，遥望着窗外，脸上神情淡漠。这模样，竟与他那日，在精神世界见到的小鲸鲨有几分相似。
　　有奕巳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你……还记得你兄长的模样吗？”
　　“王兄？”慕梵回过身，“当然记得。怎么，你感兴趣？”
　　“算是吧。毕竟是当年威震一时的亚特兰蒂斯大王子，我却无缘得见。”
　　慕梵瞅了他半晌，不一会，打开有奕巳星脑，鼓捣一番，调出一张照片。
　　“这是仅存的影像。”慕梵说，将照片摆正。
　　有奕巳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照片上的人也有一头银发，却是刚刚过耳，穿着军装，显得英姿飒爽，威仪不凡。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的长相与慕梵是有七分相似的。可是这模样，却与有奕巳那日在精神世界里看到的那人，大不相同。
　　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奕巳按下心里的惊异，却听见慕梵开口道。
　　“说起来，至今为发生的许多事，都与兄长有关。之前我允许罗曼人入境，新人类联盟抓我回去研究，甚至是他们现在攻打雷文要塞，或许都与之脱不了干系。”
　　有奕巳诧异，“为什么？”
　　慕梵淡淡道：“大概是那些人和我一样，发现了兄长其实没死的这件事。”
　　“什么！”
　　……
　　雷文要塞。
　　这两日，围剿要塞的敌人攻势不明减弱，给了要塞内的军士们一口喘息的时机。
　　要塞总指挥洛恩·克里特，带着他的副官蒙菲尔德，正在研究突围的战略。两人埋头商议了许久，洛恩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没有援兵，没有物资，紧靠附近星球上的支援，我们撑不了多久。”洛恩说，“如果在弹尽粮绝的那天，依旧还无法等到救援，就派一支机甲队进入沉默之地吧。”
　　“洛恩！”蒙菲尔德惊道，“难道你是想——”
　　“沉默之地的秘密，宁可和我们一起灭亡，也不能落入敌人手中。”洛恩冷酷道，“不能成为他们夺权谋名的利器！”
　　“可是我们有西里硫斯！他的研究进展是最快的，也许只要再多一段时间，他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研究出进化的秘——！”
　　“噤声！”
　　洛恩低喝，蒙菲尔德打了个冷颤，后怕地看了看周围。
　　“真到要塞被攻破的那天，什么都不会留下。”洛恩瞥了他一眼，低头专注于眼前的星图。
　　过了一会，蒙菲尔德又开口道：“我还是不甘心，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上将把有炎炙派过来，肯定还有别的计划或者是援军！”
　　“计划？”洛恩道，“一个上校，和几艘攻击舰，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援军！上将为什么把他送过来，那是因为如果还留在北辰主星，有炎炙会是第一个被关押起来，用来威胁上将的筹码！与其被关押在敌人手里，不如让他与我们一起最后一战。”
　　“怎么会？”蒙菲尔德痛苦道，“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洛恩不看他，而是叫来一个亲兵，询问：“有炎炙上校呢？”
　　亲兵回：“现在是上校的轮休期，他在训练室练习。”
　　——嘭！
　　有炎炙看着被自己击碎的机甲装甲，伸出手，揉了揉掌心。他只穿着最简单的护身服，和一个全副武装的机甲进行正面对抗。以人力挑战机械，而结果，是他赢了。
　　“啪啪，啪啪。”
　　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走了进来。
　　“你的异能似乎又有进步。”
　　西里硫斯道：“来到这里不过区区几个月，我亲眼看见你与机甲赤手训练，从被打得鼻青脸肿，到现在轻松应对。该说，真不愧是共和国最富盛名的天才吗？”
　　“不是共和国。”有炎炙扔下护膝，“我的力量，只为守护北辰。”
　　“看来你心里怨气不小。军部封锁了北辰军校，架空了上将大人，萧……不，有奕巳也下落不明，的确没有一个好消息。”
　　西里硫斯笑了笑，“现在连我们的要塞都撑不了多久，前途看起来十分渺茫啊。”
　　有炎炙啪得一声打开训练室的隔离门，走到他面前。
　　“你究竟想说什么？”
　　被那双仿佛暗藏着冷炎的眸子盯着，西里硫斯却一点也不退缩。
　　“你不想做些什么吗？”他反问，“重重困境之下，你除了被困在要塞，却什么都做不了。空有乾阶的异能，但在战斗时依旧要躲在星舰内躲避流火飞弹，时不时觉得自己很无力？”
　　砰的一声，有炎炙一拳打在他身后的墙壁，金属的墙面深凹进去。
　　“你想说什么？”
　　他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显然没有耐心。
　　西里硫斯：“我想帮你。当然，也是帮我自己。”他盯着对面那双寒眸，“乾阶的实力无法改变战局，那么，如果你再上一层呢？如果你不仅可以徒手拆机甲，甚至可以空手破坏星舰呢？”
　　有炎炙的瞳孔缩了一缩。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西里硫斯推开他，站直。
　　“一旦你的异能进化到坤阶，就有堪比鲸鲨的实力。到时候，这场战斗的局面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扭转。如果我对你说，我有五成的把握让你在三个月内进化到坤阶。你愿不愿意配合我？”
　　见他面露不信，西里硫斯笑了笑，说。
　　“你知道神石吗？”
　　
　　第99章 戢鳞潜翼（十二）
　　
　　神石，亚特兰蒂斯神话里代代相传的圣物。
　　西里硫斯说：“亚特兰蒂斯海裔的秘密，传说他们的先祖，就是依靠这块石头进化到如今称霸星海的地位。既然这石头真的能让海裔进化，那么你觉得它能不能也让人类进化呢？如果它真能让人类进化，又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情？”
　　“当然，第一个想到这个主意的，可不是我。”
　　他的眼睛里好似闪烁着嘲讽和讥笑的光芒。
　　有炎炙沉默了一会，以复述般的口吻道：“人类史上第一个异能进化者，出现在前银河帝国末期。而在诺兰元帅推翻银河帝国，建立第七共和国之后，进化者才大量地出现。之后的几百年，异能开始普及，没有异能的人类逐渐被进化所淘汰，后世将之成为人类的大进化时代。”
　　西里硫斯接过他的话头：“而巧合的是，最早一批高阶异能者，都是元帅的亲信。正是凭借这批高阶异能者，元帅才能率领他的属下力挽狂澜，将原本占据优势的前帝国军队击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有炎炙，“你真觉得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有炎炙：“……你的意思是，元帅利用了神石，加快进化？”
　　“帝国末期，人类异能者初见端倪，连一个规范的体系都没有，是什么能力让诺兰元帅一下子得到如此多高阶异能者？”西里硫斯说，“你既然知道我的姓氏，那么就该知道，身为前王室后裔，我自然有一些旁人不能获知的消息。事实上，当时诺兰手中的确握有神石，而这神石是他与亚特兰蒂斯人缔结交易，租借过来的。”
　　他见有炎炙眼中闪过震惊，笑道：“不敢相信？你们引以为豪的英雄，建国功勋，竟然也是一个与敌国同谋，推翻当权的阴谋家。那么，如果我再告诉你，之后几百年内帝国与共和国的战争，就是因为诺兰拒绝返还神石引起的呢？”
　　有炎炙一把将人拉过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西里硫斯眼中闪过疯狂，“难不成你还以为我疯了？哈哈哈哈哈，那我再多告诉你一件事吧。为什么中央和军部对‘万星’如此忌惮？因为有家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不需要神石，也能自我加快进化的家族！他们忌惮‘万星’，嫉妒‘万星’，更害怕他们！见识过有奕巳能力的你，应该最明白这点吧。他们‘万星’血脉，简直就是世界的宠儿。这样的人，谁会不去嫉妒，不去害怕呢！”
　　有炎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渐渐松开了手。
　　“当然，让中央如此忌惮，还有一个原因。”西里硫斯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根据我的猜测，他们手里的神石可能不管用了。”
　　“不管用？”有炎炙重复。
　　“丢了，或者能力被消耗殆尽。”西里硫斯说，“坤阶是超脱凡人的等级，是一般异能者拼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神域。从这几百年，再也没有出现过坤阶的大强者就可以猜出来，能让人超速进化的神石，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有炎炙问他：“那你还说要让我进化成坤阶？”
　　“我是谁？”西里硫斯自信一笑，“我说有把握，就绝对有把握。当然，这还牵扯到另一件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配合我实验。”
　　这一次，有炎炙沉默了好久，久到西里硫斯几乎都快站着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七成把握。”他说，“如果你有七成把握，让我在三月内进化到坤阶，我就配合你做实验。”
　　西里硫斯眼前一亮，“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算是达成协议。
　　西里硫斯终于逮到小白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有炎炙立刻就开始实验，他还有一堆猜想，想要通过这个人来验证呢。哦，当然，西里硫斯刻意忘记告诉有炎炙的一件事是——神石虽然已经消失了，但是他自己费心打造的一件仿制品，却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在某一个特别的人身上。
　　……
　　蓝色的宝石在有奕巳胸前散发着淡淡光芒。静坐在床上冥想的人缓缓睁开眼，舒了口气。
　　异能又进化了。
　　他的异能等级，已经从一开始的零级进化到现在的七级，已经达到伊尔他们入学时的异能水准。虽然与高手还有差距，但是考虑到有奕巳学习异能的时间才不过两年，已经足以震惊旁人。
　　更何况，有奕巳还发现，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不仅是要异能等级，他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也大有提高。就像是跨过了一个瓶颈，嗖嗖地往上窜。就像是昨天刚刚受的伤，他现在发现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了。这样神奇的恢复能力，让他本人也很是诧异。
　　有奕巳低头看了眼胸前的蓝宝石，难道是它……怎么会？他随机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过是西里硫斯送来的一个实验品，顶多有些安神的效果，哪会那么神奇呢？
　　此时，尚不知自己被西里硫斯坑了一把的有奕巳，带着神石的仿制品，大摇大摆地待在帝国境内。也幸好这块仿制品外表并无特殊，就连慕梵都没发现其中异样。
　　有奕巳正在想着事情，有人推开窗子，从窗外翻了进来。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从大门走吗？”
　　慕梵走过来，“我从正门敲门的话，你会给我开门吗？”
　　有奕巳心里暗哼一声，算他有自知之明。
　　慕梵走到有奕巳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伤好了没？”
　　有奕巳不耐烦地拍开他，“又不是感冒发烧，你摸那有什么用？”
　　“那你想我摸哪。”慕梵一脸正经道，“我可以摸吗？”
　　有奕巳瞪了这个幼稚的家伙一眼，招了招手，“过来！我还没问你，韩清他们人呢？”
　　“他们和我一起去摸新人类联盟的基地，抓住了几个人，正在拷问。我们搜集到了一些资料，但是很可惜没有你想要的。”
　　慕梵知道，有奕巳想要的是共和国军部高层和新人类联盟勾结的证据。见有奕巳面露失望，他又安慰道：“我们马上动身，前往罗曼人的驻地。那里有一个人，可能会有你想要的消息。”
　　有奕巳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他。慕梵发现，自己似乎格外享受这种独占他目光的感觉，磨蹭了一会，在有奕巳忍不住冒青筋的时候才开口：“那个罗曼人，曾经在新人类联盟总部待过一阵。他手里不仅有你要的消息，也有我要的消息。”
　　“你要的消息……是慕焱大王子的消息吗？”
　　慕梵点了点头，“新人类联盟的人，曾经偷偷潜入沉默之地深处一次。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因此才断定，王兄并没有死，而只是失踪。而这失踪，可能与你们有家也有关联。具体的消息，那人没有与我多说。当时他就是以此为凭依，要我接受罗曼的难民。之后我们约定，每过一年我去见他一次，而他会继续告诉我其他内情。”
　　有奕巳点了点头，总算是明白，为何慕梵当初会破坏两国协定接受罗曼叛军了。
　　“那他们说的，发现的奇怪现象究竟是什么，怎么证明大王子并没有死？”有奕巳忍不住追问，说完又担心自己问得太多，这是慕梵的私事，他没义务告诉自己。
　　谁知，慕梵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这件事，后来我也去验证过。沉默之地，并没有鲸鲨的尸骨。”
　　“什么？”有奕巳大惊，“可那些辐射！”
　　“那是王兄逸散出来的能量没错，但是鲸鲨死亡后，他的躯壳会保持原形，化为白骨，历经千年而不毁。”慕梵说，“可是我深入沉默之地时，并没有发现兄长的白骨，只发现了……”他看了有奕巳一眼，“一些星舰的残骸。”
　　“……是当年北辰舰队的残迹吗？”有奕巳咽了口口水。
　　慕梵点了点头，“遗憾的是，金属可以保留百年，但人类的尸体却保持不了那么久。抱歉，我没有发现‘万星’先人的遗骸。”
　　有奕巳深吸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他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不会太触动，毕竟都是数百年前的旧事。可是在听见慕梵说起前北辰舰队的残骸，和先人无处可寻的尸骸时，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红了。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开口，换了一个话题问慕梵。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寻找你兄长的下落，还是别的？”
　　慕梵笑了笑，站起身。
　　“这些都可以之后再决定。”他走到窗口，看见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楼下窥探，慕梵嘴角噙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现在，我只要告诉某些人——”
　　他翻身跃出窗口，稳稳落地，银发飘扬。
　　“我慕梵，回来了。”
　　
　　第100章 双龙戏珠（一）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也不可能给你们这些消息！”
　　独自坐在角落的人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让刚走进屋的人被吓了一跳。
　　“伊尔？”
　　沈彦文疑惑道：“你怎么发出么大的脾气？”
　　伊索尔德抬起头，视线中有猝不及防也有慌张，还有一丝未退下的余怒。
　　“和家里人争吵而已，我已经习惯了。”伊索尔德揉了揉太阳穴，“是萨丁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
　　沈彦文走到他身边坐下。
　　“没有，那家伙还在想着打劫商船呢。我可没空陪他疯，所以就过来找你了。”
　　伊索尔德闻言，苦笑一声。
　　他们两个，从北辰主星逃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凭着前星盗兼通缉犯——哈尔伯特·萨丁通天的手段，他们硬是从军部层层防卫下逃了出来。可是出来之后，这位教授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控制了。
　　他们希望去找有奕巳，萨丁拒绝。
　　他们想去雷文要塞，萨丁拒绝。
　　甚至是，他们提出要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萨丁也拒绝。不仅如此他还武力镇压了两个年轻人的反抗，把他们牢牢扣在了这艘船上。要不是相信这位教授不至于把他们卖了，伊索尔德都要担心自己是不是上了贼船。
　　说曹操曹操到，刚想到萨丁的专制，舰内广播便传来声讯——
　　“喂喂，两个臭小鬼，限你们十分钟之内给我去登陆舱接货。要是偷懒，今晚就罚你们禁闭！”
　　萨丁做事毫不留情。
　　伊索尔德与沈彦文对视一眼，无奈地起身赶往登陆舱。
　　“接货？”沈彦文疑惑，“难道这土匪还真劫了一批商船？混蛋，我们不会被他拖累成共犯了吧！”
　　正这么想时，登陆舱的对接轨道已经联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接门从外打开，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克里斯蒂师兄！”
　　在有奕巳失踪后，克里斯蒂第一时间就离开北辰，出去寻人。他们也有好久没见到这位大师兄了。
　　沈彦文惊喜，“你怎么来——”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克里斯蒂身后的几人，分别是卫瑛，齐修，还有——沃伦·哈默？！
　　“你这个家伙还有胆出现！”沈彦文挥着拳头冲上去，就要揍人，却被齐修拦下。
　　“齐修！你的契约者是小奕，不是这个混蛋，你究竟站在哪边？”沈彦文控诉，怒火的对象又转移了。
　　齐修无奈，只能向明明身为当事人，却乐得看好戏的沃伦使了个眼色。沃伦假装没看见，伊索尔德却出面解围。
　　“冷静一点，彦文。”伊索尔德拉住人，“你等他们先解释再说。”说完，他也看向沃伦，皱眉道，“你没跟我说你要来。”
　　沃伦笑道：“给你一个惊喜嘛。”他见沈彦文用看偷情者的目光看着他和伊索尔德，忍不住低笑，“好吧，看来我再不解释，某人就要炸了。其实我出现在这，也是为了有奕巳，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他。”
　　“你？”沈彦文冷哼，“你是去抓人的吧！军部的那些人包围学校，难道不是你们哈默家指使的？”
　　“可那和我也没关系啊。”沃伦举手，“家族的行动，和我个人的行为，并不总是一致。这一点，伊尔你应该最明白吧。总之，请你们相信我，我对他绝对没有恶意。”
　　“哪怕他安然无恙，就会对你们家族利益构成极大威胁？”伊索尔德反问。
　　“不可否认，哈默家组和中央星系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但是一个体系运作久了，难免会产生腐败和蛆虫。”沃伦冷酷道，“有时候我总会想，与其等这块烂肉自我毁灭，不如狠一狠心将腐肉全部割掉，再长出新的组织。”
　　他展颜一笑，“因此，对于我和将来崭新的哈默家族来说，有奕巳的出现是有益而无害的。毕竟，一个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的家族，总比陈旧而腐败的家族，更能延续下去，不是吗？”他对伊索尔德眨了眨眼。
　　伊索尔德若有所思。
　　“你们两个，我让你们接货，动作怎么这么慢？”
　　一群人正交谈时，萨丁粗犷的嗓门从外传来。
　　这个身材健壮的北辰异能系教授，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几人面前，像是打量货物一样上下扫视他们。半晌，满意地点一点。
　　“这下人总算是齐了，我的星盗团也可以正式开张啦，哈哈！”
　　“教授，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去劫掠商船。”伊索尔德头疼道。
　　“你有什么不满吗？”萨丁笑看着他，“就算你不愿意，这新来的几位同伴，可都是给我志愿当星盗的。”
　　伊索尔德瞠目回望众人，只见克里斯蒂点了点头，走上前。
　　“伊尔，萨丁教授的话说得没错。”克里斯蒂的表情是沉稳与内敛，然而再说起下面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不由显出几分狠意。
　　“有时候只有使用一些特殊手段，才能保护我们重要的事物。以星盗的身份不仅可以方便我们暗中寻找小奕，也可以达到许多其他目的，而且我相信他也会支持我们这么做的。”
　　“既然克里斯蒂师兄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们当星盗也可以。”沈彦文很快就见风使舵，“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萨丁轻轻斜了他一眼：“说吧。”
　　“我要给这个星盗团命名！既然在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寻找小奕，那么这个星盗团的名字就叫‘小奕回家’——”
　　萨丁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什么品味，嫌命短啊你！”
　　众人失笑，然而，他们谁都没想到，他们心心念念的有奕巳早已经先他们一步，干起了盗匪的行当。
　　——继成功劫持罗曼人的武器运输舰后，有奕巳一行人再次打劫了新人类联盟的一个秘密基地。
　　杨卓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慕梵和韩清一人一个方向，将新人类联盟基地翻了个底朝天，连仓库里的老鼠屎都没有放过。他心里莫名感到宽慰，虽然他也是苦主之一，但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凄惨，总是觉得好受多了。
　　在清剿了这个秘密基地后，韩清和他留下处理善后，慕梵先行一步回去。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在自己等人回到租住的旅店时，看到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一群人——有警察也有身穿黑衣的侍卫——将旅店团团围住。而旅店外一片狼藉，显然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
　　韩清心里一惊，难道是有奕巳他们被敌人发现了？他正要慌张地四处寻人，二楼的窗子却突然打开，一个人对他们挥了挥手。
　　有奕巳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招手道：“没事。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韩清和杨卓踏上了二楼，才发现旅店内部也布满了人，但全都是黑衣侍卫——看起来像是某人的私兵。而他们很快，就知道这某人是谁了。
　　慕梵站在屋内，正和一个戴着眼镜的亚特兰蒂斯人吩咐什么，注意到他们回来，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而有奕巳坐在屋子的正中间，怀里抱着小麦，用一脸麻木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们回来了。”
　　“少——小奕，这是怎么回事？”韩清问，“这些人是？”
　　有奕巳指了指慕梵，“都是这位王子殿下的部从和属下，某人玩腻了微服私访，决定公开行动了。”他磨牙道，“声势倒是大，不知道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反而打草惊蛇哼。”
　　慕梵挥退了属下，无奈地看着他。
　　“生气？”
　　有奕巳逗着小麦玩，不理他。
　　慕梵身边的书记官梅德利开口为上司辩解：“萧……有先生。殿下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之前殿下不正面与他们交锋，是因为还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但是现在隐患已经由您所除，殿下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他道，“无论那些跳梁小丑有多大的能耐，这个帝国毕竟还是鲸鲨的帝国，坐在王位上的陛下是慕梵殿下的亲生父亲。与其走阴诡之道，正面打压他们反而更有威慑力。”
　　有奕巳面无表情道：“真是可惜，像我这种没有实力，只能用阴诡之道的人，大概是无法明白你们殿下的器量了。”
　　慕梵狠狠瞪了书记官一眼，梅德利苦笑，为慕梵说话的一片好心付诸东流。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上司心情好，能对他们属下的也好点吗？梅德利，真的是没得利啊。
　　慕梵亲自开口：“我知道，你担心我这么做会暴露了你的身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是只有凭借身份才能做的更好的。”
　　有奕巳终于抬起头来，赏了他一个眼神。
　　慕梵像是得了鼓励，继续道：“比如你‘万星’的身份，在别处是催命符。但是在帝国，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任何人因此伤害到你。而借着‘万星’的名气，你做任何事，共和国的人都无法视之不理。”
　　他说：“比如，此时你去罗曼人驻地寻找线索。如果以公开的身份前往，调查出的结果不仅更有说服力，也会因为你的名气变得与众皆知。”慕梵挑了挑眉。
　　“这时候，就容不得他们不认了。”
　　有奕巳沉默半晌，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只鲸鲨，大大的狡猾！
　　
　　第101章 双龙戏珠（二）
　　
　　帝国最近可以说是热闹万分，不仅是因为快过除夕，最重要的——二王子殿下平安回来了！
　　失踪了将近一年的二王子慕梵，就在所有人都担心他是否已遭不测时，带着雷霆声势返回了亚特兰蒂斯帝国。他一回来，人还没正式露面，就干了几件大事。
　　先是清剿了新人类联盟在帝国内部的好几个暗桩，拔出了对外勾结的几个大家族。他行动犀利，手段严苛，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将帝国内的枯枝烂叶清除了一大半！等有些人发现不对，想要转移的时候，慕梵已经开始第二轮动作。
　　他命令麾下的黑衣禁卫，囚禁了以海因里希家家住为首的几位大贵族。在对方表达抗议之前，就封锁了他们对外交流的一切渠道。这样的雷霆手段，让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目瞪口呆。不经审讯对质就直接拿人，这位殿下可是动真格的呀。
　　在其他几位幸存的世家，进宫去向王座之上的陛下表达不满，要求慕梵拿出明确的正确才能扣押人时，做完这些事的慕梵又拍拍屁股揍人，表示本殿下不奉陪了，不与你们甩嘴皮子，还有其他大事要做呢！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更是让帝国上上下下，无数人摔坏了鳍肢，惊得合拢鱼尾！慕梵宣布，自己要陪新出炉的“万星”后裔游历帝国，诸事勿扰。
　　“万星”后裔？那不是杀了大王子的家族吗，那不是你的大仇家么！殿下！你跑到北辰去读书也就算了，怎么还拐带了北辰之星回来！
　　很多世家权贵一致认为，慕梵行为这么古怪，一定是被这该死的“万星”给洗脑了！而围观的海裔群众纷纷表示，喜闻乐见。对于老百姓来说，权谋阴谋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有八卦看就好。
　　除夕夜，又一则有关慕梵与有奕巳的新闻，在亚特兰蒂斯最大的综合论坛海角，引爆了众人的关注。
　　【加精】娱乐八卦·震惊，我竟然在摩摩尔星看到殿下带“万星”去看烟花了，烟烟烟烟烟花啊！
　　配图若干张，明眼人从慕梵那亮的发光的银发，一眼就认出他，确是本人无误。
　　一瞬间，海裔同胞们，无论是卵生还是胎生种，纷纷对此表示“我要塞回我妈子宫重活一次，不，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有鲨鱼族的海裔表示，就算让他重回子宫，与兄弟们再厮杀一场争夺出生权，他也不会相信这件事。
　　可是，接下来发帖人又甩上了几张照片，高清无码清晰正脸，瞬间所有人都哑了。
　　帝国最高级别单身汉，慕梵殿下带人去看烟花了！还是个外国佬，还是个男的，还是个“万星”！众多女性海裔，愤怒地甩起了自己的鳍肢，还有极少部分不明群体，在论坛上默默刷起了喜闻乐见。
　　“啊欠！”
　　好久没感冒的有奕巳一连打了个好几个喷嚏，紧了紧自己的衣衫。
　　“我感觉不大对劲。”他说，“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你，在除夕晚上出来看烟花？”
　　慕梵：“你大病刚好，我作为东道主，请你出来游玩一番，不是理所以当？”
　　“那韩清他们呢？”
　　“哦，他们说是要吃点东西，我让梅德利带着去了。”扯起慌来面不改色的王子殿下。
　　“嘘。”他拉住还要抱怨的有奕巳，“烟花会开始了。”
　　咻——嘭！
　　有奕巳抬头，正好看到一所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漂亮的余光如同落雨一般纷纷而下，兴奋的人群高高伸出手，企图接住它们。
　　嘭嘭嘭，又是接连几朵烟花绽放，有奕巳看见甚至有人变成原形，在烟花中游走，不过很快就因为妨碍观赏，被愤怒的群众拉了下来。他忍不住笑出声，“好多人啊。”
　　慕梵看了他一眼，“除夕对我们来说（尤其是未婚青年）是很重要的节日。很多人都会选择在这一天带着家人（爱人）出来看烟花表演，以期待新的一年幸福安康（恩爱美满），也有祈福（定终身）的涵义。”
　　完全不知道，某位不要脸的王子殿下表面上说一套，心底想另一套，有奕巳听着点了点头。眼睛盯着一朵朵高级定制的烟花，眨也不眨，绚烂的颜色全都映在他漆黑的眸中。
　　“你喜欢吗？”慕梵低声问。
　　“的确很漂亮，心情好多了。”有奕巳畅快道，“还要谢谢你……”
　　他说到一般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慕梵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因为背光，有奕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炽热的视线，却让他不习惯地红了脸。他转过身，背对着慕梵。
　　“过完新年再过几个月，我就快满十八岁了。”
　　有奕巳说，他十七岁的生日在一片混乱中度过，谁都没想起来这件事。而十八岁，却是个不得忽视的一年。在共和国法律上，十八岁虽然还未算完全成年，但已经有了完全的法律责任能力。换做一般家族的子弟，十八岁已经可以继承家业，担任重要职务了。
　　而此时的有奕巳，却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的十八岁会怎么度过。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九月。”慕梵说，“不论到时会发生什么，我希望来年的除夕，我还能与你一起站在这里，观赏烟花。”
　　即便是迟钝如有奕巳，此时也捉摸出气氛有些诡异了。
　　他并不知道帝国的星网上已经因为他们俩酿出了一场腥风血雨，只是觉得慕梵说的话有些暧昧。对付暧昧，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解风情！
　　有奕巳哼了一声，“你要是把我关在这里，那下一年不就是你说了算？”
　　慕梵恍然大悟，微笑：“是个好主意。”
　　有奕巳抖了抖，突然觉得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正在他想如何补救的时候，梅德利带着人走了过来。倒霉的秘书官硬着头皮打断了两人的独处，汇报道：“殿下，刚才已经联系上了罗曼人那边。他们说，您和有先生明日就可以启辰过去。”
　　杨卓跟在他身后，表示：“我也要一起去。”
　　韩清不满道：“为什么是我们过去，而不是他自己来？”
　　慕梵看着这一大群电灯泡，扯了扯脸皮。
　　“很好。”他看向秘书官，“给我安排，明日一早的飞船出发。”又对有奕巳微笑，“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有奕巳带人离开后，他立刻收起笑容，问：“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完全按照您的吩咐，殿下！”
　　梅德利说：“我们请专业的摄影师，在各个角度都拍了几张，刚才已经传到星网上去了！估计再过不久，共和国那边也会翻墙过来，看到这些消息。”
　　慕梵点了点头：“照片呢？”
　　“啊，啊！在这在这。”梅德利连忙传过去几张殿下英姿飒爽的照片。
　　慕梵看了却是皱眉，冷冷横了他一眼。
　　我这个傻瓜！梅德利苦笑一声，又传了几张，都是有奕巳单人照，有蹙眉凝望的，有面露笑意的，还有低着头，微微露出泛红的耳朵的。
　　慕梵满意地接收了文件，存在自己星脑里，放在【常阅】文件夹，顺便把最后一张设置成了背景图片。这才对梅德利道：“多安插一些人手，炒热帖子的热度。一周之内，我要让全星际的人，都看到这条消息。”
　　说罢，王子殿下迈动大长腿，拿着照片准备回去过一个不眠夜了。独留下梅德利傻傻站在原地，看着星网上越来越火爆的争执，半晌，叹了口气。
　　有谁知道，鲸鲨王室有史以来最火爆的八卦新闻，竟然是当事人自己曝出去的呢！为了让帖子更红火，甚至还清了水军。恐怕不出几天，这则绯闻就要红遍全宇宙了。
　　想起心机深沉的上司，梅德利面色沉重地摇头。事业爱情两手抓，正道诡道都要硬。被这样一位殿下看上，他不免对那位尚显青涩的“万星”掬一把同情泪。
　　第二日，进入新的年历，有奕巳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发。他出门后却总觉得不对劲。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自慕梵恢复身份后，一行人都是在王室专用行宫居住，出入没有外人，随身都有护卫。然而，有奕巳走进餐厅的时候，却莫名感到了好几道灼热的视线。
　　他抬头去看，几位黑衣护卫刚刚收回视线依旧保持着面瘫。
　　“……”
　　莫名其妙。
　　有奕巳正准备咽下早餐，一个人拉开椅子，在他身前坐下来。
　　“昨晚睡得还好吗？”行动如此自由的，除了慕梵还有谁。
　　有奕巳睁大眼，这次他亲眼看见一个端送早点的侍者，诡异地颤动了两下，差点把热饮泼到慕梵身上。然而王子殿下却没有责备他，而是心情不错地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
　　有奕巳默默咽下嘴里的面包。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看来昨天的宣传已经有了成效。慕梵心情愉快，陪着有奕巳吃完早餐，两人一齐登上了飞船。
　　然而，此时的有奕巳还不知道，原本的游历之旅，经过昨晚之后，已经变成了——蜜月之旅。
　　海角上冒出一个新的热帖。
　　【加精】娱乐八卦·殿下温柔地擦拭他嘴边白渍！
　　附图：慕梵给有奕巳擦掉嘴角的牛奶。
　　点进去看的人纷纷表示，楼主标题党！楼主脑洞太大！
　　刚踏上飞船的有奕巳，连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前途多坎，他尚不知啊。
　　
　　第102章 双龙戏珠（三）
　　
　　手心里凝聚出一团无形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可以将一切坚硬之物化为飞灰。
　　有炎炙看着在手下慢慢溶化的金属机甲，他意念一动，操纵能量从机甲上收回，收放自如。最近一段时期，他对自己这个能力的使用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啪啪啪啪。”
　　有人拍着手，从门口走进来。
　　西里硫斯看着他，感慨道：“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就将异能运用得如此娴熟，不愧是天才。”
　　有炎炙看着还在指尖跳跃的火焰，皱眉。
　　“你说这是异能？”
　　他见过各种高手施展的异能，有的可以凭空取物，有的可以控制重力，也有人可以操纵风火，但那只不过是对元素的应用，而对于自己手里的这团近乎透明的火焰，有炎炙却觉得，它根本不属于任何一种元素，而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能量。它可以轻易地溶解任何物质，分解它们，也可以重组。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整个要塞都用火焰分解，当然，现在有炎炙的能力，还不足以办到这点。
　　这种新的能力，是他在接受西里硫斯的实验后才出现的，虽然威力强大，却让有炎炙内心有些不安。这种力量已经超脱人类的范畴了，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怪物一般。
　　“能进化到坤阶的高手，哪一个不是怪物？”西里硫斯安慰他道，“你别多想了，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蜕变。你只是刚刚走上这条路而已。”
　　“是吗？”有炎炙不置可否，盯着手中的火焰，突然又想到那日，慕梵带走有奕巳时的诡异场景。凌空行走，制造黑洞，哪一个不是超脱了人类的想象。这么看来，他现在的这份力量，倒是和亚特兰蒂斯人的能力有几分相似。
　　“好，今天的训练也已经告一段落。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西里硫斯破天荒地，没有催促有炎炙继续训练，“过几天你就要换防到前线去，这几日就不要太着急训练。好好休息。”
　　有炎炙疑惑地看着他，“你确定？”
　　这个实验狂人，哪一次不是不把他操练到脱力就绝不罢休，这回肯这么好心？
　　西里硫斯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对对，我就是这么好心，难得给你放个假！”他将人拉出训练室，塞到有炎炙自己的房间，“难道放你休息，这几天你就在屋里呆着，没事别出来了，也别乱上什么星网浪费精力！”
　　在有炎炙狐疑的视线中，西里硫斯微笑地摆摆手，替他关上房门。门合拢后，他脸上的表情再也支撑不住，偷偷松了口气。
　　“哎，西里硫斯，你在这啊！”
　　蒙菲尔德大步走过来，“有炎炙在房间不，我正想问他一件事呢！你看新闻了没，真是吓一跳啊，你说，是不是在北辰的时候，慕梵那家伙就看上我们有奕巳了啊！”
　　西里硫斯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正要把人拽走，门啪的一声打开。
　　“你刚才说什么？”有炎炙黑着脸，“我没有听清，麻烦您再说一遍。”
　　西里硫斯见状，长叹一声，拍着脑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要塞副指挥官。
　　“你没事说这些干什么！”
　　蒙菲尔德一脸迷惘：“啊，什么，他还不知道啊？我以为这事都传遍了呢。”
　　“我现在知道也不迟。”有炎炙穿起外套，“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要详细问一问您刚才说的事。”
　　看着两人就要走远，西里硫斯忍不住出声：“有炎炙，别忘记你现在的任务！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动摇了心志！”
　　有炎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我知道。”他眼神无比坚毅，就像是随时准备以身殉道的死士。
　　“但是我的职责，不仅仅是守护北辰。”
　　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荣誉，责任，使命，以及亲人的托付。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然而，他却没不打算卸下其中任何一个，而是背着这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地，向前进。
　　西里硫斯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不禁想，如果他有一天发现自己一直背负的不过是一场幻影，会不会崩溃呢？
　　他难得地怜悯起一个人，不过转瞬间就抛之脑后，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去了。
　　而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慕梵的八卦已经传到了雷文要塞。有奕巳一行人，刚刚踏足罗曼人的驻地。
　　他脚踏在这颗绿色的原始星球上，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球上的原始森林。这里漫野绿意，远处可见高山流水，飞鸟走兽肆意穿梭于林间，偶尔见到人群会匆忙地避开。
　　与开发过度的共和国星球，以及帝国的星球不一样，这颗星球还保留着完好的生态系统。而生活在此地的罗曼人，则是与这里的大自然无比和谐地共处着。
　　有奕巳他们刚刚离开降落的基地，大概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一处大型人造设施。一行人刚踏出门口，就看见了来迎接他们的罗曼人。这些罗曼人身穿兽皮制成的衣服，脖子上挂着兽牙骨链，再配上他们本身就与众不同的外貌，看起来倒像是半兽人一般。
　　杨卓见到其中一人，脸上露出喜悦。
　　“阿姆！”
　　一个中年女性罗曼人向他看过来，淡淡地点了点头。她缺了一只胳膊，换成了机械臂，而有奕巳发现，聚集在这里的罗曼人似乎就以这个女性为首。
　　慕梵的举动，证实了他的猜想。鲸鲨王子上前一步，对女性罗曼人点头示意。
　　“好久不见，杨狸女士。”
　　女性罗曼人回：“你不仅比预计来得晚了，还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人。王子殿下。”她说话直白，交谈间目光已经在有奕巳等人身上扫过，“而你带来的还是北辰人。你不怕我们罗曼人因此发怒，而将你们赶出去吗？”
　　有奕巳觉得后背一凉，隐隐感觉到寒意。
　　慕梵微笑：“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杨狸哼了一声：“你应该庆幸你的运气，年轻人。跟我来吧。”
　　她转身，随行的罗曼人也为他们让开一条路，慕梵和有奕巳从中间走过，而韩清和其他护卫想要跟上来的时候，却被挡住了。
　　“你们什么意思！”韩清问。
　　“抱歉，只有我们长老允许的人，才能进入森林。请几位在外等候。”罗曼人冷冷道。
　　韩清怎么会放心有奕巳孤身前往，他正要反驳，前方的有奕巳回过头来。
　　“在这里等着吧，我不会有事的。”他说，“再说，有这个家伙在，谁能动的了我们？”
　　这个家伙——慕梵闻言，勾起唇角。有奕巳的话，显然取悦了他。
　　韩清更加恼怒了，恼自己的无能，怒慕梵的恬不知耻。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奕巳和慕梵，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他低下头，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韩清哥哥。”一双小手握上他的胳膊，“我也不能进去，我在这里陪着你好吗？”
　　韩清低头，对上小麦怯生生地眼睛，不由心软。
　　“为什么连你都不能进去？”
　　小麦说：“杨卓哥哥说，我是外面进来的罗曼人，要先验证了身份，才能允许进入部落。我要等一会。”
　　“这帮家伙，就知道卖关子。”
　　韩清看着森林，此时，已经见不到前面的人影了。
　　“请注意脚下。”
　　在前面带路的罗曼人提醒道：“我们需要穿过瀑布，地面有些湿滑，当心。”
　　话还没说完，有奕巳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到瀑布下面的河水中，幸好慕梵即使扶住了他。
　　“小心一点。”
　　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出的热气野喷薄在耳后，有奕巳颤了颤，连忙甩开慕梵。
　　吃了豆腐的王子殿下心满意足，低低笑了声，也没有勉强他。等两人穿过一个又一个曲折的小径，翻阅过数座大山时，才终于抵达了罗曼人的驻地。
　　比起驻地，这里更像是一个原始部落。有奕巳甚至惊讶地看到，有背负双翼的人从他们头顶飞过。
　　“那是与外星系两翼人的混血。”慕梵为他解释，“不过，能保留飞翔能力的混血，也是很少见的。”
　　有奕巳观察着整个村庄，发现大多是青少年与老弱妇孺，壮年人很少见。他还没有去猜想这里面的缘由，领路人已经把他们带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罗曼人低了低头，离开。
　　“走吧。”慕梵抓起有奕巳的手，推开门帘。
　　而在里面等候他们的，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闭着眼睛，看不见瞳孔的颜色，脸上有着银白色的斑纹，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而最诡异的是，他竟然有一双和慕梵一模一样的尖耳！
　　有奕巳忍不住睁大眼睛去看，这位像石雕一样坐着的老人，突然发出呵呵的笑声。
　　“等你们好久了。慕梵殿下，以及北辰之星。”
　　老人一口道出了两人的身份，有奕巳并不感到惊讶，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猝然一惊。
　　“二位来这里的目的，我大概也有所了解。”老人说，“但是也许你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在我这里。”
　　慕梵轻笑：“你这是在推脱？”
　　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不。”老人睁开眼，“我的意思是，那个秘密已经握在你们手中。”
　　他说：“新人类联盟拉拢两国高层合作的筹码，以及他们针对北辰的理由，都在这里。”他举起干枯的手指，指向前方。
　　有奕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低头，看到的是——慕梵紧握住自己的手。
　　那一瞬间，他脑中想到的不是所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而是，慕梵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握住自己的？！
　　
　　第103章 双龙戏珠（四）
　　
　　有奕巳瞪向慕梵，可对方毫不在乎，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打算。
　　王子殿下握紧了有奕巳，笑道：“你不会告诉我，新人类联盟这么大的动作，就是为了阻止我和他交往？”
　　交往这个词用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不应该是交流更好一点吗？
　　有奕巳想拽回手，慕梵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眸子扫过来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宠溺而无奈。有奕巳抖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幻觉了。
　　老人回答道：“殿下似乎不相信我的话，但是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答案。你们二人身上都有奇妙的能力，鲸鲨和‘万星’，也许他们恐惧的就是这两股力量结合起来的后果。”
　　慕梵可没那么好忽悠。
　　“你的证据呢？”
　　“众所周知，人类掌握异能，海裔能够化身。这都是强大的力量，但如果有人可以同时兼具这两者，岂不是更具有震撼力？”老人缓缓道来，“新人类联盟很早以前，就开始试着做这方面的实验。为此，他们不惜做了各种尝试。”
　　慕梵意味深长地看了老人的尖耳一眼，那种与人类和海裔皆不同的外形，正式代表他是两族混血的标志。这种混血能力很差，不能使用异能，也不能变身。他们唯一的特殊之处，大概就是这对尖耳了。慕梵之前也被人误认为是混血。
　　有奕巳明白，眼前的这位老人，应该也是新人类联盟野心实验下的牺牲品。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培育混血，或者将异族的血液直接注入人体中，都无法得到想要的效果。”老人说，“但是二百多年前，这个实验终于有了一些进展。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正式打入了两国的高层。毕竟——”
　　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没有人能够拒绝力量和长生的诱惑。”
　　两百前年？不就是两国战争的末期吗？
　　有奕巳皱眉，隐约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道。”老人说，“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还请两位小心，恐怕，新人类联盟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的计划。”
　　“很遗憾，你的情报对我的用处价值并不大。”慕梵耸了耸肩，“如果你所有的消息只有这些的话，我似乎应该重新考虑庇护你们的价值了。”
　　老人闻言一愣，脸上终于出现着急的神色。
　　“我们之前可是约好的，殿下。”
　　“那是我以为，你还有更值得获取的情报。所以我选择不逼迫你，而是等你主动告知。”慕梵说，“但是今天得到的消息却让我很失望。你只告诉了我们新人类联盟的目的，却没有说出他们计划的内容，手段，方针，具体进行到哪一步。甚至是，他们现在对北辰动手图谋的是什么，都没有定论。”
　　“我并不知道这些，我从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计划到这一步！”
　　“是吗？”慕梵冷淡道，“那么你对我已经没有价值。”
　　“……殿下要毁诺？”老人深吸一口气，道。
　　慕梵轻笑：“为什么不问问你的人自己做了什么？我答应庇佑的是逃离国家的罗曼难民，而不是一旦有了居所，就又开始动不该有的心思的恐怖分子。将这样危险的危险利器养在手里，我还没有那么愚蠢。”
　　他所指的，自然史杨卓等人为新人类联盟运输武器的事了。有奕巳没想到慕梵会在这个时候发作，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我需要的是安分守己的部族。而罗曼人，包括你，都是野心太大。与其等这把利剑早晚割伤自己，我为什么不能早做防备？”慕梵似笑非笑。
　　有奕巳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徘徊，须臾，终于明悟了什么。他看向老人，果然见到那微微驼背的身躯颤抖了两下，老人慢慢弯下腰，低下自己的头颅。
　　“我为自己族人的行为，向您致歉，殿下。”
　　从进屋以来，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软话。
　　“但是请相信他们只是为了能生存下去，绝对没有他意。我会管教孩子们愚蠢的行为，他们虽然鲁莽，但还是略有自保之力，若殿下愿意，大可以将他们收为麾下。罗曼人保证，只要您在的一天，就绝对不会背叛您与您的国家。还请您，继续庇佑我一族。”
　　慕梵面上微笑：“我如何相信你？”
　　要说杨卓等人的行动没有经过老头子的默认，那他是绝对不信的。眼前这个老狐狸，表面上与新人类联盟势不两立，暗地里却容忍自己的部族帮助新人类联盟。首鼠两端，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立足于夹缝之间罢了。而慕梵做的，就逼迫的他不得不选择立场。
　　面对慕梵的咄咄逼人，老人叹了口气：“为了向您表达我的诚意，我将以……”
　　老人接下来的话，让听到的两人都不由地睁大了眼睛。有奕巳在慕梵眼中看到了明显的震惊，相信在自己眼中也一样如此。
　　直到他们走出老人的小屋，有奕巳还有些难以回神。
　　“难怪新人类联盟可以拉拢两国高层，原来他们已经做到这一地步了。”他感叹道，“我都有些佩服这个组织的首脑了。”
　　“至少这样一来，你想要抓的把柄也更容易逮到了，不是吗？”慕梵说，“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对新人类联盟的领袖太过好奇。”
　　“你见过他？”
　　“没有见过，但凭他的手段看来，这肯定是个心机深沉，心理变态的家伙。”慕梵信誓旦旦道，“你要是见到他，一定会后悔的。”
　　有奕巳觉得，这只臭灯泡又在故弄玄虚了。
　　“对了，他刚才说，对方恐惧的是我们俩能力的结合。可这是新人类联盟数百年都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认为我们就可以办到？”
　　慕梵突然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他。
　　“大概他认为，我们会诞生出兼有两者能力的混血吧。”说完这句话，王子殿下一本正经地走远了。
　　有奕巳愣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他话里的内涵，瞬间，胸膛内一片翻滚。
　　“慕梵！”
　　王子殿下健步如飞，早早已经躲开了身后的怒火。他只是想小小调戏一下而已，还不打算把真相戳破。
　　感觉自己被戏弄了的有奕巳，怀着破碎的自尊心，一个人迷路在罗曼人的聚集地，而等到杨卓来找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原地转了五圈了。
　　杨卓：“……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奕巳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实话，咳嗽几声：“没什么，你找我？”
　　杨卓点了点头：“刚才大长老命令我，挑出两百个年轻体壮的青年，听你调用。你可以将这批人带出星球，随意指使。”
　　有奕巳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确定？”
　　他没听错吧，难道这不是慕梵问大长老要来的福利吗，怎么落到了自己手里？
　　杨卓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有些讥嘲道：“我们罗曼人，从不违背长者的命令。你放心吧，就算你命令我们去赴死，也绝不会有人有怨言。”
　　“我不是这个……”有奕巳把话咽了下去，眼珠一转，“做什么都可以？”
　　他想起刚才白须老人说的秘闻，想起北辰最近的处境，突然觉得，眼下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有奕巳凑过去，在杨卓耳边低语几句。
　　“那么，我想让你们……这样……再……”
　　杨卓逐渐瞪圆了眼睛：“你疯了！”
　　“放心，绝不会让你们送命，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而已。”有奕巳笑眯眯道，“不放出诱饵，怎么会有人来咬钩呢？”他磨了磨牙，同时心里想，最近总是憋屈得很，非得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大干一场才是。
　　交代完了事情，有奕巳总算有时间回去找慕梵算账了。可是他回去，听到的回复竟然是——
　　“殿下因为来自宫中的紧急诏令，已经先行一步回帝都了。”秘书官歉意道，“您如果有什么要事……”
　　“没事。”有奕巳恶狠狠一笑，“那他就回去呗。”
　　逃跑！我看你跑得了这次，跑不跑得了下次。
　　回到自己的房间，有奕巳打开多日不用的星脑，准备联系一下谢长流，说明情况，然而，刚登陆，他就看到了几条跳出来的实时热门。
　　【热门】王子殿下携伴侣共赴蛮荒，三天四夜呻吟不断。
　　【同人】我与我的世仇爱人。
　　【聚焦】慕梵殿下的最新行程报告。
　　有奕巳怀着疑惑的心情点开链接，几秒后——
　　“慕梵！”
　　有奕巳噌噌噌的跑出门，拼命敲着秘书官的房门。
　　“让你们殿下喊来见我，我要当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死守在房内的梅德利欲哭无泪，上司跑了，留下他面对这只暴走的“万星”，该如何是好！秘书官心里苦啊。
　　而此时，远在天涯的另一端。
　　西里硫斯打下最后一行字。
　　【我从来不知道，爱与恨这两种感情，竟然会像命运双子一般汇集在同一人身上。是的，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预感到……】这句话他还没打完，就有不速之客闯入。
　　有炎炙：“我要求提高训练速度……你在写什么？”
　　“实验报告而已。”西里硫斯面不改色地关掉了页面，还不忘记保存——我与我的世仇爱人第十一章。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雷文要塞实验室最高负责人，兼近期网络热门同人写手，西里硫斯如此问道。
　　
　　第104章 双龙戏珠（五）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里硫斯知道，对面的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自己，肯定是有要事。
　　“两件事。”有炎炙说，“第一件事，是关于最近的实验。我想知道，你拿来催化我异能进化的物质究竟是什么？”
　　“哎呀，还能有什么？”西里硫斯一脸无辜道，“就是一般的优化剂，催发你的潜能而已。”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有炎炙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淡色系的眸子里仿佛有燃烧的冰炎。
　　“普通的催化剂，会让我变成这样？”他撩起自己衣袖，在那里，白皙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诡异的银色斑纹，花纹复杂而扭曲，布满了他的臂膀。
　　见到这斑纹，西里硫斯呼吸一窒，有炎炙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冷笑道：“我见过类似的纹路，就在马尔斯星球。那个因辐射而变异的畸形人，身上也是这副模样。西里硫斯，你给我使用了辐射的能量。”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肯定地说了出来。
　　西里硫斯眨了眨眼，好半会才从找回自己的呼吸，他看着眼前人，微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以为我也会把你变成辐射那样的怪物吗？”
　　有炎炙没有说话，看向他的目光却含着嘲讽。
　　“好吧，好吧，我承认，为了促进你的异能进化，我的确是使用了沉默之地的一些能量，但是我可以确保，它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不利的影响，我都是经过精准计算的。”
　　有炎炙冷笑：“那现在这个呢？”他举了举自己的手臂，银纹格外显眼。
　　西里硫斯有些挫败道：“意料之外。只能说，你的身体超出了我的预计。”他神色复杂地说，“如果你想停止的话……”说这句话时，西里硫斯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在滴血。
　　“它能让我变得更强吗？”
　　“什么？”
　　“你所使用的催化剂，有把握能让我进化到坤阶？”
　　“……能。”
　　“那就继续用。”有炎炙收回手，“当然，如果你能控制住异变，自然更好。”
　　西里硫斯有些惊讶于自己得到的允许：“你不害怕？”他追问，“催化剂对你的身体产生了意外的影响，就算能让你变得强大，但也可能会让你变成辐射难民那样的畸形！”
　　“追求力量，总要有所付出。而要保护我重视的事物，这已经很划算。”
　　西里硫斯实在是不理解，他这个愿意为别人牺牲一切的模样。
　　“是因为你父亲交给你的任务吗，还是因为有铭齐强加给你的使命？你总是为他们而活，有炎炙，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到底值不值得，而你保护的那些人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的牺牲！”
　　“就像你为了你的研究，可以做任何疯狂的事。”有炎炙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的信念。值不值得，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西里硫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放弃地道：“呵……好吧，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知道你有一些特殊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有奕巳最近的情况。”
　　又是有家，又是“万星”，又是别人的事！
　　西里硫斯咬了咬牙，简直想给这个家伙脑袋开一个洞看看里面除了职责与使命，究竟还有没有别的！
　　最终，他咬牙答应了有炎炙的要求。上校礼貌地对他颔首，离开他的死人实验室。
　　开门的时候，西里硫斯正好看见率领第一舰队的威斯康校长路过。
　　“炎炙，你在这里！”白发老人笑呵呵地搂住他，“我们俩好久没轮到一起休整了，走，跟我去喝一杯。”
　　“校长。”有炎炙面无表情地道：“你有空不如准备一下下次的出击。”
　　“你这臭小子还是那么古板。”
　　实验室的门在眼前合上，隔绝了声音和目光，西里硫斯收回视线，看着实验室内的一堆瓶瓶罐罐。
　　“最有天赋的基因学家？”他念着别人封给自己称号，又想起有炎炙手臂上的银纹，心里苦笑。
　　他的确没预料到有炎炙的变化，因为他研制的催化剂只是借用辐射的作用力激发人体本身的潜能，根本不会使人体本身产生异变。有炎炙接受催化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地被激发出他最本能的力量而已。
　　那银纹明显不是属于人类的力量，而巧合的是，真正认识这银纹的人不多，西里硫斯就是少数几个之一。
　　而拥有这道银纹的人，却将守护北辰和“万星”当成了是自己的信念。多么讽刺！
　　“‘万星’，……果然是缔造奇迹的一群狂人。”西里硫斯想起什么，激动起来，“对了，数据数据，我要对比。控制组的数据！”他疯狂地翻找着实验台，很快就忙于试验中。只有眼中，偶尔闪过不知是对谁的怜悯。
　　……
　　慕梵回到帝国王都，已经快有一周了。这期间，除了觐见陛下外，没有与任何人会面。外臣的质疑与贵族的抗议，仿佛全然不在他眼中。
　　目前鲸鲨王族，只留下四位王室，帝国的主宰——慕梵的父亲，慕梵总是神游在外的叔叔，慕梵自己，以及他母亲腹中的胎儿。王后是星鲸家族海因里希的长女，然而自嫁入宫中，就与母族断了关系。她已经为鲸鲨一族孕育了两名后人，而这第三胎，却不知道会是一个小鲸鲨，还是一只小星鲸。按理来说，鲸鲨家族基因更强，与外族交合，也只会诞生出鲸鲨的纯种后代，但是几百年前的意外，却让众人对王后的此次怀孕不那么确信了。
　　慕梵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身为鲸鲨，他却有只有低贱混血才有的尖耳。这在幼时，让慕梵对自己很是自卑。不过现在……他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划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殿下！”梅德利不亲自来地闯进书房，“我有事禀报，殿下。”
　　“梅德利。”慕梵不悦地抬起头，“我命你在有奕巳身边随身看护，为何擅自离开？”
　　“我就是来向您禀报此事。”梅德利擦了擦头上的薄汗，“我本来一直守卫在有奕巳，”他注意到慕梵投过来的视线，立马改口，“陪在王妃殿下身边，但是他和罗曼人离开星球后，我就失去了联系！今日更是得到情报，罗曼人宣称掳掠了‘万星’后裔，要求共和国派人与他们交涉。共和国那边……”
　　他说了半天，没有在慕梵脸上看到想象中的暴怒之色，小心地喘了一口气。
　　“殿下？”
　　“我知道了。”慕梵一脸平静地挥了挥手，“你退下。”
　　“但是有奕巳……”遭到一个眼刀，梅德利立马改口，”王妃殿下他。”
　　“我自有安排。”
　　梅德利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而在他离开不久，慕梵立马就忍不住了，拿出星脑，拨通一个加密频道。拨号想了半天，才有人懒洋洋地接通。
　　“喂？”
　　虽然心理早有预料，慕梵听到声音时才真的松了口气。
　　“你在和他们玩什么把戏？”
　　有奕巳这时才有空看备注——傻子慕。他啪的一声挂断通讯。
　　不一会，屏幕再次亮起，是个未知号码。
　　有奕巳挂断。
　　再亮。
　　再断。
　　如此循环十几次后。
　　“你究竟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接起通讯，忍不住怒吼。
　　“你不接通讯，我担心。”慕梵委屈道：“你都好几天没和我说话了。”
　　“是吗。”有奕巳恶狠狠道，“我还没问你，帝国星网上的那些谣言是怎么回事？”
　　慕梵困惑道：“什么谣言？”
　　“别给我装傻，就是除夕看烟花的那次！帝国传出那么多流言，你想装作不知——”
　　“可对我来说那不是谣言。”慕梵正色道。
　　有奕巳以为自己幻听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做帝国的第二王子妃的话，我会很开心。当然，如果你想我入赘也可——”
　　哔。
　　通讯挂断，这次慕梵没有急着再拨通，而是笑着收起通讯界面。屏幕上，少年低着头，耳朵上有一抹红晕，那鲜嫩的颜色，让慕梵的喉结上下翻滚。
　　“真可惜……”他叹息了一声，伸手去抚画上人的面容，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如果此时他就在面前，该有多好。
　　如果慕梵此时就在眼前，有奕巳绝对会把他大卸八块！
　　什么王子妃，什么入赘！他有奕巳是那种会屈居人下的——呸，他和他根本就没有一腿好么！
　　自从慕梵恢复神智，有奕巳冷静的面具，总是会被他轻易揭下。这个混蛋，啊啊啊啊！
　　他正咬牙，低头捶着枕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杨卓：“人来了。”
　　一句话，有奕巳立刻恢复理智，整了整衣衫。
　　“我马上就到。”他说。
　　而一星里外，共和国特使，正驶入他们接洽的星域。
　　“什么万星’，就是一个祸害。好死不死，偏偏在这时候与被叛军抓住，为什么要让我来……”面色苍白的特使埋怨道，不过想到什么，又泛起一丝得意，“哼，堂堂北辰之子，还不是落到一帮叛匪手中，还要指派我来替他开脱。这笔人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脸上有着不屑和敌意。
　　然而，这位特使大人却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位“无用”的需要他搭救北辰之子。此时，正在叛匪的大本营里，和一群罗曼人密谋商议着，怎么对付他这位特使。
　　一个小时后，中央星系收到速报。
　　罗曼人击杀特使，拒绝谈判！
　　
　　第105章 双龙戏珠（六）
　　
　　中央星系，议会大厅。
　　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议员们三俩聚集，小声低语着，偶尔可见几人互相争执，面红耳赤，须臾又面色仓惶，踌躇不已。可见，局势之紧急，已为在场所有人知晓。
　　议员席围绕会议厅的主圆桌，成扇形向外扩散开，在最外层则是来自各个行政星系的议员。此时，只见西面的一小片区域无人而坐——那正是属于北辰星系议员的位置。而如今，北辰自顾不暇，自然没有时间来中央参加紧急会议。
　　议员们正小声私语时，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几位身份最高的人依次列席而入。走在队列最前的，正是议长巴默尔，然而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以往一贯的笑容。几位大法官，则是心思各异地跟在他身后。
　　“各位。”坐上席位后，巴默尔举手示意众人安静，“恐怕要带给你们一个坏消息，刚才接到通知，我们派去与谈判的特使，被罗曼人击毁座驾，下落不明。”
　　“什么！”
　　“他们竟然如此大胆！”
　　议员们不禁愕然。
　　“议长，罗曼人此举，是拒绝谈判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有人出声问。
　　巴默尔双眸闪了闪。
　　“毕竟‘万星’还在他们手里，谁都不知道罗曼人会对他怎么样。”
　　“可是这事是在蹊跷，前几日这‘万星’不还在帝国境内，闹出那样荒唐之事。怎么就回落到罗曼人手里了呢？”有人谨慎地怀疑。
　　“这我也不知。”巴默尔缓缓道，“只是目前的消息是，慕梵被禁足宫中，帝国边军曾派人追击罗曼人，却也一无所获。想来，他们也是对此毫不知情。”
　　“既然这样，不如出兵剿灭罗曼人。何必为了一个区区质子就缩手缩脚……”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人哼了一声。
　　“缩手缩脚？”一个别着军级肩章的议员冷哼道，“你也不看看被抓住的是谁，他的价值，是你们这些人可比的吗？”
　　这是一名来自军队系统的议员。
　　“当然不能比。只是‘万星’终究只是一人，为了他牺牲总要有个度数吧。”他身边，一名同样身穿军装的议员若有所指道。
　　两人对视一眼，前者冷冷一笑，眼中透出鄙夷。
　　巴默尔看着这两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位都属于军队体系，却是一个出自地方军队，一个出自军部。就是这样，事情才难办。“万星”在一般军人中威望太高，即便有中央军部掣肘，他人一般也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这时候“万星”被扣，中央要是轻易放弃，指不定会引来多大麻烦。
　　麻烦啊……
　　巴莫尔叹了口气，眼角瞥到一名坐在席位上悠然自得的老人，眼角不禁一抽。
　　“莫利西大法官如此镇定，莫非对目前的局面已经成竹在胸？”他祸水东引，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那位白发老人。
　　“呵呵，并非如此。”老人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万星’血统重现，这控制多年的检察长的职位，也快有着落了吧。”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巴默尔眉心一跳。
　　莫利西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道：“当年‘万星’一族战亡后，为了彰显他们功勋，当时议长特地空置检察长头衔，并用元帅印玺，亲自将其封为‘万星’的荣誉头衔，只有‘万星’后裔才有资格袭承。十几年前，有铭齐刚刚活得高级检察官身份，便遭遇不测。那么，这一次，总该到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吧。”
　　他看着巴默尔，一笑道：“莫非议长觉得，当年的封袭只是形式而已，并不打算实现。”
　　废话！那时候世人都以为“万星”死光了，封他们一个虚衔平定民心而已，谁知道他们竟然会接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巴默尔克制地笑了笑：“当然不会，只是如今这名‘万星’尚且年幼，又没有资历功勋在身。”
　　“他祖上的功勋足够了！至于资历——”莫利西呵呵笑，“议长怕是还不知道，这位有奕巳可是北辰军校的检察官系首席。在二年级时，便已经接连发表两篇核心论文，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而他本人更是亲自代理过北辰第三舰队的案件，让无辜蒙冤的士兵获得清白。论起资历，恐怕在座都没有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巴默尔：“这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比较还没有成年，并且如今落在敌人手中。”
　　“所以议长是决定放任其生死不知，检察长头衔就省得授予咯？”莫利西眼光犀利地看过去。
　　“怎么会？”巴默尔晒然一笑，“营救‘万星’一事，我们当然竭尽全力。这样吧，等他回来，我就亲自授予他见习检察官的职位。之后的等‘万星’成年后再议，如何？”
　　莫利西淡笑一声，不做回答。
　　巴默尔见状，连忙另起话题，与别人商议起来。莫利西坐在台下，看着高谈阔论的议长河议员们，眼中讥讽一闪而过。
　　等“万星”回来，恐怕这在场几十人，有不少是巴不得他永远回不来吧。
　　……
　　共和国会议进行的如火如荼之时，与此相对的遥远星系边缘，两艘型舰正在缓缓对接。当登陆舱最后一个接口也对上，压力门打开，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小奕！”
　　有奕巳早早迎在门口，等待众人，挂起笑容与来人抱住。
　　“可算是找到你了，你这家伙，动不动就失踪！”沈彦文捶着他的后背，“下回再不告而别，有你好看！”
　　看着许久不见的有人和师长，有奕巳目光也是一阵湿润。他迎上克里斯蒂的视线，稳重的大师兄点了点头。
　　“进去再说吧。”
　　少顷，几人围坐在客厅内，听有奕巳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情况紧急，我也难以联系你们。后来才知道学校也出事了。”有奕巳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要是没有萨丁教授，恐怕我们真被那些军部的人抓走了。哎，现在校长也不在，也不知道学校里怎么样了。”
　　提起威斯康校长，众人不免沉默。校长与有炎炙同在前线，比他们危险多了。
　　“这些暂且不提，小奕，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和罗曼人搞到一起去的呢？刚听到你被他们抓住的消息，我心跳都快停了！还好马上收到了你的联系，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彦文道。
　　“还有你与慕梵的那些绯闻。”齐修添了一句。
　　伊索尔德：“那肯定是殿下捏造出来的，与小奕无关。”
　　有奕巳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主动提起自己身份的事。知道他们是有所顾及，担心自己的心情，不由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解释。
　　“少将军，有消息了！”韩清推门进来，“果然如你所说，那边主动联系罗曼人了。”
　　有奕巳刷的站起身，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众人，“想知道我再做什么？马上就告诉你们。”
　　来到指挥室的时候，有奕巳看见杨卓正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文件，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被你说中了。消息放出去没多久，那些人就像闻到肉味的狗一样，马上就凑了过来。”
　　“哦？”有奕巳加强嘴边深意，“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交出你，我们就可以得到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我见他们口气这么大，就问，如果我想要的是一个星系呢？那些人竟然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只要我答应条件，他自然可以安排军队与我们虚与委蛇，让我们成功‘占领’一个星系。”杨卓脸上带着复杂的笑容，下一秒，这笑容变成憎恨，他狠狠撕碎了手中的文件。
　　“我这才算是明白！什么叫利用！怪不得，呵呵，之前我们起兵闹事的时候，那些领地上的守军都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他们早就谋划好了，让我们罗曼人一步步拓展领地，扩大不该有的野心，再派北辰舰队来剿灭我们。哈，真正的一石二鸟！”杨卓冷声道，“好计谋啊好计谋！可我几十万同胞，就这样成为了他们利用下的亡魂！”
　　即便料想到军部早有腐败，有奕巳也没预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连军部都已经是新人类联盟的掌中之物。这个组织，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还没有回应，所以才喊你来想想怎么应付。”
　　“答应他们。”
　　杨卓错愕地抬起头，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小奕！”身后几人同样惊愕不解。
　　可眼前的少年，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答应他们的要求。之后，就让他们‘送’来的那些领地，永远也要不回去。”
　　有奕巳想起什么，眼中闪过辉辉光彩。
　　豺狼虎豹觊觎不休，如何应对？
　　上山，杀虎斗豹！
　　
　　第106章 双龙戏珠（七）
　　
　　卡里兰星系。
　　黑暗的宇宙中，遥远的星辰宛若萤火之光，若即若离，触不可及。
　　一向少有人问津的星球上，几艘涂着隐形涂料的装载型星舰在基地上空来回穿梭，巡逻的机甲小队警惕地巡回，以防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还没有好吗？”
　　穿着白袍的女人焦急地走动着，“还有多久才能把所有资料都销毁，撤离这里？”
　　“曼娜。”她身旁的男人老神在在道，“你的焦急，只会让部下更加无措。”
　　“不急？等着恢复记忆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找上门来？等着他发现我们的秘密资料？”
　　“如果他想这么做，也不用等到今天吧。你在害怕什么呢？”男人轻笑道，“还是说，因为实验至今没有进展，其实你在发泄无谓的怒火。如果真想撤离，不如别管这些资料，直接带着实验体们离开。”
　　“艾因！”女人尖锐的指甲划过桌面，“你只是负责辅佐我的副手，这个基地没有你置噮的余地！”
　　男人，艾因投降地举起双手：“那么我就先行离开了。曼娜，剩下的事你自己搞定。”
　　他丢下还在怀疑暴怒中的女人，插着口袋向外面走去，走到光线明亮之处，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一般，熠熠生辉。可很快，又随着光线的消散而暗淡下去。
　　艾因登上了自己的小型飞船，看着脚下的这个属于新人类联盟的基地，一个庞然大物麾下的研究秘密实验的场所。嘴角挂起讥讽的微笑，他看着这颗星球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不见。
　　飞跃星际的时候，艾因收到属下的汇报。
　　“大人。最新消息，罗曼人答应了总部的要求，同意将‘万星’交给我们。”
　　艾因眸光一闪：“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他们要求给予罗曼人独立的权利，并割让一整个星系给予他们。”
　　“独立？区区十几万残党，还想掌握一个星系……”艾因若有所思，“总部答应了？”
　　“正在商谈中，但是看大人们的意见，有答应的趋势。”属下兴奋道，“如果能获得‘万星’，我们开创新世界的步伐，又快了一步！”
　　“是吗？”
　　艾因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时空跳跃正在进行中，他看着舰外逐渐模糊抽象的宇宙，叹息似嘲讽，从嘴边流出。
　　“属于谁的新世界呢？”
　　就在艾因离开基地不久，作伪基地总负责人的曼娜收到新的调令——暂停转移，原地守备，等待接收“万星”。
　　“罗曼人真要把他交给我们？”曼娜兴奋道。
　　“条件已经谈妥了。”频幕上的联络者道，“对于那帮蛮人，只要给点蝇头小利，他们什么都会做。曼娜，你离罗曼人的队伍最近，由你去接收‘万星’。手下基地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
　　“可是，帝国那边……”
　　“放心，慕梵现在分身乏术，没有心思来管你。只是那几个实验体，你可千万要看好了，计划不容出错。”
　　“是！”
　　结束通讯后，曼娜脸上不再有焦急，而是满是兴奋与期待。
　　“‘万星’，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与众不同！”
　　……
　　一天后，罗曼人与新人类联盟完成交易。他们亲自派人送来有奕巳，但是在抵达基地后，却没有立即离开。
　　面对曼娜的质疑，领头的罗曼人笑道：“这是交易，女士。你还没有给我们足够的筹码，就想让我们把人先交出去吗？”
　　曼娜微笑道：“你们会看到新人类联盟的诚意的。就在这几天，军部会派人来征讨你们，同时，边防星系的防备会因此空缺。到时候，就是你们罗曼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人质疑道：“你们新人类联盟对共和国的军事情报了如指掌。难道，军部里也有你们合作的人？”
　　曼娜露出一丝自满：“那就要看你怎么理解‘合作’这个词了。我想先看看货物。”
　　“当然可以，但是，只能你一个人。”
　　曼娜看了看周围戒备森严的新人类联盟战士，而对方只有区区几人，还是在自己的大本营，当场便卸去了戒心，同意了要求。
　　罗曼人将她带到一个透明的实验房内，而在透明房间的正中央，一个闭着眼的黑发少年正安然睡在白色床上。
　　“他就是——！”曼娜有些激动，上前仔细打量，眼中闪过异彩，呢喃道，“像啊，真像。”
　　身旁的罗曼人皱眉：“你说什么？”
　　曼娜收回目光：“没什么，我只是疑惑，他为什么是昏迷的。”
　　“当然是防止出现意外。如果你想与他对话，女士，现在我们就可以把他叫醒。”
　　曼娜紧张地等待着，看见罗曼人给少年注射了什么药物。不一会，只见躺在床上的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皮轻抖，似乎下一瞬就要睁开眼睛。她忍不住屏住呼吸，仔细地盯着。
　　下一秒，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开，直直地望着她。深沉如墨的黑色眼睛里，闪过她熟悉的讥嘲笑意。曼娜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一道无法反抗的意识在她脑海内发出命令。
　　【服从于我。】
　　“不，不可能！”曼娜拼命挣扎，额角冒出青筋，“想压制我，你们……”
　　【服从！】
　　她的眼珠激烈地颤动着，用尽全力地抵抗。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很快，在强大的精神压制下，她的眼睛失去神智，双手无力地垂在两边。
　　“是……服从您的命令。”女人机械道。
　　【按照原样返回基地，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有奕巳从床边站起来，下令。
　　女人转身就走，看起来于原本毫无二致，只是她机械般的眼神泄露出了一丝异样。看着她转身离开，有奕巳松了一口气，踉跄一下扶在床边。
　　杨卓皱眉：“没事吧。”
　　“没事，只是没想到，她的异能等级如此之高。我只能破坏了她的大脑。”有奕巳苦笑道，“现在她只是一个听从我命令的傀儡，不能套取更多的情报了。”
　　杨卓无所谓道：“反正这也在预料之内，无论怎样，拿下这个基地就是个大收获。”
　　“他们那边的情况呢？”有奕巳问。
　　杨卓讥笑道：“如她所说，军队正在‘围剿’我们，却不堪一击，已经被我们夺下了大部分的领地。只是，我估计新人类联盟的人，不会这么好心将这一整个星系交给我们。”
　　“他们当然不会。”有奕巳冷笑，“但是等他们想拿回去的时候，也动不了了。”
　　他换上普通侍从的衣服，“现在，我们去这个曾经囚禁过鲸鲨的基地看看。”
　　由于有曼娜的带领，一路上两人不受怀疑地进入了基地的最核心地带。
　　“就是这里。”女人机械地指着一扇大门。
　　杨卓和有奕巳互看一眼，觉得里面必有蹊跷。
　　有奕巳下令。
　　【打开它。】
　　女人逃出脖间的一把钥匙，配合指纹和声纹密码，打开了大门。而在踏进重重防御之下的密室后，有奕巳忍不住睁圆眼睛。
　　“这里是！”
　　“天啊！”杨卓也忍不住惊呼。
　　只见在他们面前，是一列列排列整齐的培养舱。每个舱位里都有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实验体，有胚胎，有幼儿，还有近乎发育完全的成年体。而这些实验体都有着同一张脸，银发深眸，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是慕梵的脸。
　　“是克隆体。”杨卓咽了口口水，“他们竟然制造了这么多鲸鲨的克隆体。”
　　噗咚！
　　只见两人左边的培养舱里突然爆出一团血花，只见刚刚还近乎完美的一个成年克隆体，瞬间炸成一团血肉。血与肉漂浮在营养液中，宛如血腥的礼花。有奕巳看着那残留发丝和肌肉，牙齿紧紧咬住。
　　“这些是什么！”
　　他质问曼娜：“你们在进行什么实验！”
　　女人面无表情道：“这些都是001号的实验体，是新人类实验的一部分。”
　　“新人类实验是什么？”
　　这回，女人眼珠滚了滚，没有再说话。显然，她被下了更高一级的暗示，一旦涉及到核心问题，就会拒绝回答。这种情景，有奕巳也曾遇到过。在很久以前，他在北辰抓住一个奸细询问时，对方也是这个状况。
　　有奕巳紧咬牙关，目光像是灼烧的火焰，许久，他收回怒气，深吸一口气问。
　　“你们还有几个实验对象？”
　　“除了001号，只有最原始的000号。”
　　“0号是谁？”
　　这一次女人又没有回答。有奕巳也不敢继续问下去，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被新人类联盟发现，万一因为询问破坏了她脑内的高级禁制，引起对方的注意就不妥了。
　　他不再同女人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满屋的培养舱，看着那些被营养液浸泡，毫无意识的克隆体。就在杨卓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时，有奕巳突然开口：“我会做到的。”
　　杨卓抬头，听到少年沉声说。
　　“无论是这些克隆体，罗曼人，还是北辰，我不会让他们继续受到新人类联盟的操纵。人类的未来，也不应该控制在一个如此野心勃勃的组织手里。我要，摧毁新人类联盟。”
　　杨卓突然笑了：“那么之后呢？你和你的那帮朋友要代替新人类联盟，开创一个新的世界吗？”
　　深黑的双眸看向他。
　　“开创新世界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
　　少年转身，离开昏暗的秘密实验室。
　　杨卓站了许久，失笑，也跟着离开。
　　共和国历1773年初。
　　系列事件充斥着整个一月，无论是帝国还是共和国，都是一片乱象。而就在人们或昏头乱向，或忙于勾心斗角时，罗曼人击退共和国军队，建立自治星系的消息，如光一样传了出去。
　　二月，新人类联盟一个重要基地被罗曼人捣毁，两派彻底撕毁脸面，而自治星系也迎来军部新一轮的疯狂清剿。这一回，是不留半点余力，罗曼人本该毫无反抗之力。然而下半月，情势陡变。
　　一批星盗和佣兵联合罗曼人击溃军部联军，并俘虏了一名中央上将！
　　同时，北方传来噩耗。
　　雷文要塞久守力竭，第一和第二舰队迎敌被困。
　　维斯康·阿克兰，“万星”七将家族之一，北辰军校校长，北辰第一舰队总指挥。
　　于此役，战亡。
　　新的时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步步逼近。
　　
　　第107章 双龙戏珠（八）
　　
　　庞大的舰队，钢铁的躯壳，看似无坚不摧的力量，眨眼间，这些都变为一团碎屑，连尸身都无法寻回。
　　“第一第二舰队覆灭！左翼军溃败！”
　　“总部请求……啊！”
　　一道火光袭来，通讯台上的士兵瞬间没了声息。
　　周围是一片惨烈光景，同阵列的星舰们都已破碎不堪，守卫在旗舰周围的战舰大多折损。刺眼光芒炸响，穿过无声的宇宙，带着死亡的沉默。
　　“上校！请快撤离！”副官抓着他的衣袖，“请撤回要塞，我们会掩护你！”
　　青年看着半身被血沾湿的属下，望着窗外不断被敌人攻破撕碎的同僚们，沙哑着声音问：“维斯康……校长呢？”
　　同是北辰出身的副官苦笑道：“第一舰队旗舰全毁，无人生还。”
　　青年用力收紧手指，指甲划破手心。
　　“上校，请快撤离！这里很不安全！”
　　撤离？
　　有炎炙看着不远处，如飞蛾扑火一般送死的将士们，看着飘满整个宇宙的残骸碎尸。
　　他要撤到哪去？
　　撤回要塞，撤回北辰主星，然后呢，等着那帮人给他们最后一剑？
　　炎炙，你的使命是守护北辰！
　　——父亲。
　　长庚星，可是点亮黑暗的星辰呢。
　　——爸爸。
　　如果你们说，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星空，守护这里的子民。那么，我就不该在此时离开。
　　有炎炙推开副官。
　　“照顾好你自己。”
　　“上校！”
　　副官徒劳呼喊，可有炎炙已经走远。
　　他走进机甲舱，跨过死去的士兵冰冷的躯体，在破碎的机甲间徘徊，终于挑到了一架还可以使用的战斗机甲。
　　“上校？”
　　底下传来呼喊，正进入驾驶舱的有炎炙一顿。
　　“果然是您，上校！”
　　一个穿着维修服的少年推开残骸跑了出来。他脸上满是血污，可是看着有炎炙的眼睛却在发光。
　　“您是要去要塞寻求援军么！上校，请你救救大家！”
　　有炎炙看着他希冀的目光，许久才道：“……没有援军。要塞被困，自顾不暇。我们只能自救。”他戴上头盔，“我要出去战斗。”
　　他准备关上驾驶舱，却听到一个声音。
　　“请带上我！我是机械师，可以随时修理机甲的突发状况！”
　　于是，一人出征变成了两人。
　　一艘机甲在敌人的阵势中，本来引不起多大的注意力。可是在有炎炙精准的操纵下，机甲破开敌阵，带出友军，撕裂对方阵营，屡屡得手，竟然也挽回了些微劣势。
　　少年坐在他身后的位置，挤出笑容道：“上校果然很厉害！要是大家都这么厉害，就可以再多坚持一会了。”他双手不停忙活着，显然正在修复着战斗引起的机甲损失。
　　“啊，可惜这里没有机械班，不然我就可以做更多调整。”
　　“上校，你看，那边还有我们的人！”
　　少年聒噪的声音，有炎炙却难得不嫌烦。因为只有这样，在这到处是敌人，一片黑暗的宇宙中，他才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有炎炙的带领下，剩下的机甲小队逐渐聚集。然而，他们也因此吸引了敌方重武力目光。越来越多的星舰将他们包围，区区十几架机甲逐渐不敌。有炎炙然成了重点攻击对象，面对集中的炮火，他逐渐有些应接不暇。
　　这样下去，情况会变得更糟糕，就在有炎炙思考如何脱困时，他们被敌方几艘星舰团团围住，插翅难逃。有炎炙深吸一口气，想，这就结束了么？
　　就在此时——
　　“让上校突围！”
　　“保护上校离开！”
　　“冲啊，兄弟们！”
　　几架机甲骤然突破火力，冲到他身前，挡住射来的火光。
　　“你们——！”
　　有炎炙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几架突出重围的机甲，就成了灼热激光炮火下的飞灰。他眼睛充血，低吼：“保持阵型，谁都不许擅自离开！”
　　然而，像是听不见他的命令一般，剩余不多的机甲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挡在他身前，为他挡避攻击。
　　“回来！”有炎炙嘶吼。
　　没有人回来，他看到的是一道道灿目的火光，一个个永不回头的背影。
　　明亮的炮火，碎裂的机甲，圆舞曲一般徘徊的硝烟与死亡，犹如萤火扑火，瞬间熄灭。
　　有炎炙心里激荡着压抑愤怒的情感，他操纵机甲破开一艘敌方战斗舰，轰碎对方的机甲，伸出手想要挽回一些什么。
　　轰隆——！
　　迎接他的只有更加猛烈炮火，在团团火光之中，仅剩的一架机甲也摇摇欲坠。
　　一道激光从有炎炙视线死角射来！关键时刻，副驾驶转身格挡，替他承受这猝不及防的一击。而副驾驶舱，也被激光彻底贯穿。
　　“上校。”
　　被击穿胸口的少年挣扎地看向他，像是看着最后的希望：“请你……守护大家……”
　　下一秒，他明亮的眼睛暗了下去，再没有声息。
　　只有随着空气一起漂浮在视线中的血珠，提醒着有炎炙什么。
　　守护？
　　是守护你们没有生息的尸体吗？
　　保卫？
　　我能做到的又有什么！
　　有炎炙痛苦地扶住额头，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类似的场景发生在他眼前。
　　【殿下，请您先撤离！】
　　【殿下！】
　　【我们被算计了。】
　　【只有你一个也好，离开这里，告诉外面的人……】只有我。
　　只有我活了下来，有什么意义！
　　“这里还有一架机甲！”敌人发现了漏网之鱼。
　　“击毁！”
　　炮火毫不留情地发出，轻易将机甲撕裂成碎片。
　　然而，谁都没有预料到，与毁灭的红光一同亮起的，还有一道亮彻天地的银芒。
　　——美丽，圣洁，象征着希望的光芒。
　　那一刻，无论战场内外，所有人齐齐抬起了头。
　　“怎么会……这么快？”
　　要塞内，亲睹这一幕的西里硫斯，震惊又释然。
　　远在帝国出席宴会的慕梵右手一颤，打碎了手中杯盏。
　　而在另一个地点，刚刚收到雷文要塞被围困消息的有奕巳，则是有些心慌地捂住了胸口。
　　那一瞬，他们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世记载，共和国历1773年，雷文要塞一役，北辰守军伤亡惨烈。关键时刻，右翼军副指挥有炎炙，突破乾阶，进化至坤阶，力挽狂澜。
　　区区数行字，然而除了亲自在场的人，再也不会有人了解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铺天盖地的银芒，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一片洪荒之光，覆盖了整个宇域。敌人的舰队与战士，在银芒的包裹下化为飞灰，不留丝毫尘埃。而己方的士兵们，望着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一脸狼狈的总指挥官洛恩：“这是，有人突破坤阶，是有炎炙？”
　　蒙菲尔德喃喃：“坤阶的异能者吗？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鲸鲨那样恐怖，不，甚至比鲸鲨更恐怖。剩下的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
　　战局的扭转只在一瞬之间，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没有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偌大的宇宙，只有黑色的残骸，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蒙菲尔德反应过来，“派人出去救援！能救多少，不，连尸体都给我全带回来！”
　　“副指挥官，那里……”
　　“让我去吧。”西里硫斯推开门，白色的实验袍第一次变得如此灰扑扑，他却毫不在意。
　　“他刚爆发力量，你们去都不合适。我去接他回来。”
　　……
　　【师兄。】
　　【炎炙。】
　　【哥哥！】
　　【慕……殿下！】
　　一声声的呼唤，无数个看不清脸庞的身影。
　　一个背着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暮焱。此去再会无期，你我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以后的事就拜托你了。抱歉……】等等！拜托什么！你又是谁！
　　他想要伸手拉住那人，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心里骤然一痛，蓦地惊醒。
　　眼前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身旁站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
　　对方一愣，却也反握住。
　　“你醒了？”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
　　他晃了会神，才渐渐恢复意识。
　　“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总算是醒了，不然我还当你是要睡死过去呢，大英雄。”
　　还是一贯调侃的声音。
　　他松开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西里硫斯？”
　　“嗯。”西里硫斯微笑，“想起什么了？”
　　“忘记了……”有炎炙有些痛苦地扶着太阳穴，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拉了下来。
　　“既然想不起，就不要强迫自己。有些事，忘记会更好一些。”西里硫斯难得耐心地劝诫。
　　“对了，还没有恭喜你成功进化为坤阶，真是千钧一发。”
　　坤阶？
　　无数碎片记忆挤入脑海。炸裂的星舰，飞蛾扑火的机甲，浓稠的血。
　　西里硫斯看见有炎炙闭上眼，脸上竟隐隐有一丝痛苦。
　　“……校长，战陨了？”
　　“嗯，没有搜寻到尸体，只能立衣冠冢。”
　　“北辰舰队，还有多少士兵幸存？”
　　“不到十分之一。”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寂静的沉默，俘获着心脏。
　　“总之，这一役算是结束了。”西里硫斯长叹一口气道，“无论过去怎么样，人总是要往前看。”
　　有炎炙抬头看他，西里硫斯也正好望过来，两人对视。
　　“即便是背负着死亡，即便是被命运愚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没有什么，比坚持做自己更珍贵。希望你永远记住这句话。”
　　说罢，西里硫斯露出一个笑容。
　　“欢迎回来，上校。”
　　
　　第108章 双龙戏珠（九）
　　
　　雷文要塞之战，以令人想不到的结果告终。
　　有炎炙进化成坤阶的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在星际中传开，除了震惊艳羡以及不敢置信外，也有人对此怀着隐隐的不安。
　　杨卓正在给有奕巳递交最新的汇报。最近，罗曼人自治星系遇到了很多问题，一些事情都得找有奕巳这个真正的幕后人商量。现在的罗曼人对于有奕巳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一方面，有奕巳帮助他们获得了新的家园，罗曼人自是感激不尽。
　　然而另一方面，北辰舰队毕竟曾夺走无数罗曼同胞的性命，哪怕如今知道这都是新人类联盟和中央星系的阴谋，罗曼人一时也难以解开心怀。
　　因而对于有奕巳，他们即是钦佩，也是赞叹，同时还有些微的不满。凭什么，北辰星系就能拥有这样一颗“万星呢？要是这个人是属于他们罗曼人的多好。杨卓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之一，在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他对有奕巳，多了更多发自内心的关注。
　　“你好像心情不好？”
　　结束商议后，他试探着问：“雷文成功逃过一劫，有炎炙晋升坤阶，不都是好消息吗？”
　　“好消息啊。”有奕巳苦笑一声，反问他，“雷文现在大战方歇，战力损耗殆尽，而哥……炎炙师兄也是意外突破坤阶，肯定还不稳定。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吗？”
　　杨卓很快明白过来：“你是担心，中央的人在这时候做什么手脚？”
　　“不是担心，而是肯定。放着到手的肥肉不咬，不是那些人的处事原则。”有奕巳冷笑一声，转身对他道，“我现在赶去雷文要塞，最快要多久？”
　　杨卓问：“你确定？现在局势还不稳定，我们手中的筹码也不够……”
　　“我已经等不及了！”有奕巳难得激动起来，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催促他尽快去见有炎炙。
　　杨卓说：“就在现在赶去，以目前的距离，抵达雷文要塞至少也需要一周时间。比起这个，收集情报证明军部有人对外勾，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如果这时耽搁，岂不是功亏一篑？”
　　有奕巳蹙眉。
　　“既然星舰赶不及，那就和我一起去，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猝然在舰内响起。
　　“谁！”
　　杨卓戒备。
　　“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
　　银色的身影慢慢从虚空之中浮现，嘴角带着笑意，“下次你该在指挥室多加一层警戒，就不会被人随便闯进来了。”
　　“加再多道警戒也拦不住你。”有奕巳翻了个白眼，看向来人。能够如此自在在太空中行走，不知不觉中潜入星舰的，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亚特兰蒂斯二王子殿下微微一笑，双脚落在地面上，他的银发有些凌乱，似乎是刚才哪里匆匆赶来。
　　慕梵侧头看向有奕巳。
　　“你要去雷文要塞。正好我也有此打算，一起？”他眨了眨眼，”如某人所说，也许我可以开发一下星际快递业务，对你可以不收费。”
　　“真是谢谢了。”有奕巳呛了一声，又看向杨卓，“有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司机，这下你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可是，为什么你也要在这时候去雷文要塞？”杨卓还是有些怀疑地看向慕梵。
　　有奕巳转身望向慕梵，两人目光对上，彼此都有些不言而喻的意味。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因为对我们来说，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
　　……
　　“好了。”
　　西里硫斯打完针剂。
　　“头疼失眠，都是进阶后的正常现象，等能力平稳就可以恢复。”
　　对面的人没有回话，他抬头望去，有炎炙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对着窗外的黑色宇宙，没有焦点。
　　西里硫斯愣了一会，心底暗暗叹气。
　　“至于那些副作用，你只要最近不适用异能，就不会复发。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了。”他指的是有炎炙身上出现的海裔化现象，在升为坤阶后，这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撑着下巴发呆的人，突然回过头来。
　　“你是怎么过来的？”
　　西里硫斯一愣，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查过你的简历。”有炎炙开口，“五岁时，你的父母在一场意外中身亡，与两个弟弟流落到孤儿院，但是没过多久，孤儿院又遭到不明人士的袭击，失去了两个幼弟的消息。后来你被中央星系的一个家庭收养，却一直受到虐待，直到被少年救助中心发现，才算是逃脱折磨。接连遭受重创，可你却还是走到现在，成为国内最出色的基因研究者之一。”
　　他问：“西里硫斯，支持你走到这一步的动力是什么？为什么你能在失去一切后，还能保持自我？”
　　西里硫斯握着针剂的手微微泛白，半晌失笑：“你是不知道怎么度过战后创伤，在向我寻求心理安慰吗，大天才。不过你有时间查我的档案，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求我我才会回答你。”
　　有炎炙用力抓住他的手，“如果我求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他眼里有挣扎和困惑，西里硫斯本来准备反讽的话收了回去，无奈地坐了下来。
　　“没有什么秘诀。”他说，“我的确失去了很多，甚至一度一无所有，但是至少我还有自己。你问我怎么活过来？答案只有一个，为自己而活。”
　　有炎炙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只要你自私一点，心里多想些自己。失去的那些，也不是不可以忍受。”西里硫斯笑了笑，“一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秘密等待我去发现，那么多基因密码还没有人破译，我怎么舍得不更努力地生存下去。不过——”
　　他拿起记录板，拍了拍有炎炙的脑门。
　　“对于我们舍己为人，一心只有北辰的大英雄来说，这大概是个不管用的方法吧。”
　　有炎炙伸手摸了摸脑门，看着穿着白袍的人走远。
　　……
　　雷文要塞刚刚经过苦战，一切都还在恢复之中。每个人都忙碌到分身无暇，算下来，最闲的竟然只剩下有炎炙了。他因为刚刚进阶，又是功臣，没有人给他安排任务，任由他在要塞内游荡。
　　不习惯这种空闲，有炎炙主动去找洛恩分配任务。
　　“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啊。”
　　洛恩苦笑，他正在安排要塞重建和伤员恢复的工作，而手里还拿着一份名单——牺牲将士的统计名单。
　　有炎炙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没有开口。
　　“对了，这有一封信给你。”
　　洛恩掏出一封信，是这个年代少见的纸制信，只有收信人的基因锁才可以打开。
　　“是出战前，威斯科校长托我转交的。”
　　威斯康？
　　有炎炙连忙接过来。
　　“他说这封信要你与有奕巳一起看，现在还不能打开。”
　　有炎炙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解。洛恩无辜地耸了耸肩，苦笑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们校长阁下最后的一个小玩笑吧。”
　　手指在信封上捻过，有炎炙目光暗沉。驻防的这几个月来，只要一有时间，维斯康总是来找他。对于这位曾经的校长兼老师，有炎炙从最初对他强加责任给有奕巳的不满，到之后的理解，心里渐渐有了改观。
　　他们以前为有奕巳的事争吵时，威斯康曾经说过一句话。
　　【能力越大的人就要背负越大的责任，他们身上有着更多人的期待。】正因为怀着这个信念，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才在得享天命之时，毅然而然地奔赴战场，最后送命于此。大概，维斯康认为这就是他的责任。
　　这段时间，有炎炙总是无法忘怀那场战役中的每一幕。每个曾经见过的容颜，都无数次地重现在他梦中。
　　【上校，活下去！】
　　【请你……救救大家。】
　　直到经过这一役，有炎炙才彻底明白了老人话语里的含义。责任是一种负担，也是枷锁，但是将期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人，何尝不是倾注了全部心血？谁能忍心，辜负这些期待。
　　有炎炙蓦然又想起了西里硫斯的话，人是不是应该活的自私点？身上背负了这么多期待的自己，大概已经没有了自私的资格。
　　“炎炙，有炎炙！”
　　洛恩伸手晃了晃，总算把人唤回神来。
　　“你不是要找事做么。这里刚来了一件麻烦事，现在这里只有你有空，就劳烦你了。”他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中央军部派人来慰问我们。你去见见他们吧。”
　　中央军部？
　　有炎炙挑眉，这帮人挑这个时间过来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有奕巳和慕梵已经出发向雷文要塞赶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被慕梵抱在怀中穿梭过一片片星域，有奕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让他见到有炎炙！
　　
　　第109章 双龙戏珠（十）
　　
　　雷文要塞刚刚结束苦战，中央军部就迫不及待地从最近的基地派人。之前激战的时候这些人装聋作哑，等到战斗结束，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这之中的意味，颇引人深思。
　　这帮人似乎是吃准了处在内忧外患的北辰，目前还没有心思跟他们彻底翻脸，大摇大摆地跑到在战后一片荒芜的雷文要塞。
　　有炎炙作为迎接人在站台上等待。当那些红光满面，养尊处优的军部来客一出现，就点燃了要塞内士兵们的不满的视线。然而军部的要员们毫不在意这一点，他们用傲慢的目光打量了破败的要塞，视线缓缓凝聚在当前的有炎炙身上。
　　“哦，有炎炙上校。”当前一人顶着一脸虚伪笑意，走了过来，“你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作为星际百年一出的坤阶，上校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侥幸而已。”
　　有炎炙冷淡地点了点头，明显有些敷衍的意味。军部要员目光中闪过一道元阴狠，接着，又挂上笑脸继续问道：“只是不知道，上校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时间内突破？要知道，国内已经百年没有人突破坤阶，这其中的秘诀，对于整个共和国来说都是珍宝，上校你可不能藏私啊。”
　　旁边，随从等候的要塞士兵，简直快被他的厚脸皮程度恶心吐了。有炎炙突破坤阶是他自己经历血战的结果，和你们这些袖手旁观的官僚有半毛钱关系么！就算有秘诀，有告诉你的必要吗？
　　“没有什么秘密。”有炎炙似乎也不喜欢他的说辞，冷淡道。
　　“没有秘密？”军部要员笑着重复，突然翻脸。
　　“没有秘密，一个普通人能够跨出这一步？！来人，拿下有炎炙。我以怀疑他是帝国内奸的名义，要求将其扣押待审！”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从身后的星舰涌了出来，将有炎炙团团围住。
　　透光荷枪实弹的士兵，有炎炙望向那突然翻脸的军部要员，在对方的面容上，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算计。那一刻，有炎炙就知道，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洛恩还在苦恼怎么处理这帮不速之客，就收到了更坏的消息。
　　“有炎炙被军部的人围捕！”洛恩眉毛一跳，“什么理由？算了，我亲自去。”他披上外套，急匆匆地赶到事发地点，就看到要塞内的士兵和军部带来的士兵正形成对峙的局面，而被一群举着武器的人围在最中间的正是有炎炙。
　　“怎么回事？”
　　看到要塞总指挥出来，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路。
　　“李副部长，你能给我解释一下眼前的情况吗？”洛恩眼神如刀，投向士兵身后的那个大腹便便的官员。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军部副部长好像胜券在握，一点都不忌惮这个要塞的真正的掌权者，“我怀疑有炎炙突破坤阶，另有原因，我要将他带回去审问。”
　　“审问？”洛恩忍者怒火，“没有证据，没有因由，想从我这里带走我的部下。你是在开玩笑吗？”
　　“证据，那好，你们自己就不想知道有炎炙究竟是怎么突破坤阶的吗？一个普通人类，能抵达乾阶就已经是尽头了，更别说是坤阶。洛恩指挥你自己也是乾阶异能者，应该知道在这两个等级之前的差距有多大吧。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跨过的！”副部长面色阴狠地看着有炎炙，“而现在，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做到了这点。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吗，这样的家伙，强的根本不像是人类！”
　　“那也没有理由扣押他！”
　　“理由，哼！”副部长右手高举，包围有炎炙的士兵们突然毫无预兆地放出火力攻击。
　　洛恩还没来得及愤怒，就看见那些足以把普通人撕为粉碎的炮火了，却只在有炎炙的一个遮挡下，消失无形。当然，有炎炙不是一点都没有破损，最初的攻击太猝不及防，他没有施展防御时，被炮火烧化了衣服，露出了制服下的一截手臂——以及手臂上那格外引人注目的鳞片。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副部长兴奋地挥手，“这就是他是怪物的证明，就是他，就是他！”他眼神炙热地看向有炎炙，那里面是无法掩饰的贪婪。
　　“这种变异的模样，还能说是正常人吗？我现在怀疑，有炎炙与边境叛军罗曼人有关联，要求将他扣押审问！”
　　洛恩也吃了一惊，他深深看了有炎炙一眼，却没准备就这样妥协。
　　“当然，如果要塞诸位无法配合我们的话，我也不保证军部会不会有更加强制的手段。”副部长威胁道，“有壬耀上将现在可还在中央星系做客，也许，你们会比较关心他的现状？”
　　这个家伙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们！洛恩握紧拳，几乎想哪怕拼尽雷文要塞最后一点力量，也要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我去。”
　　当事人有炎炙突然开口：“我可以接受审问，但是你们不得为难其他人。”
　　副部长笑了，得意地看了洛恩一眼：“这样最好不过，带他回去。”
　　“等等！如果是审问的话，在雷文要塞进行也没关系吧。”西里硫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着一片混乱的局势，“既然各位大人这么有把握，又何必要把人带回去偷偷摸摸地审判呢？”
　　他眼中露出几分讥嘲：“还是说，你们有什么告不得人的其他目的？”
　　“你……！”副部长正想怒斥。然而，他还没说话，就感受到现场强烈的愤怒情绪。包括军官在内，所有人都怒目望着他们。恐怕他这时才说一句挑衅的话，今天那就别想走出要塞了。
　　就让你们暂时得意一会，粗蛮的北辰人。他心里恶狠狠想到，等他们的局布好了，有炎炙就是插翅也难逃！
　　本来迎接一场胜利的喜宴，就这样变成了对有炎炙的审问。
　　军部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雷文要塞住下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后手。而有炎炙，出于各方面考虑，目前也只能把他安排到一个禁闭室。
　　洛恩歉意地道：“只委屈你几天，我会证明你清白的。”
　　有炎炙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若仔细看，则会在他的眼中发现一些散落的光芒。他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坐在禁闭室，直到再次有人找上门来。
　　西里硫斯：“呦，看来我们的大英雄，有些气馁嘛。”
　　有炎炙抬头看向他：“我真的不是人类？”
　　“咳咳，什么？”西里硫斯呛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我不是父亲的骨肉，也不是有铭齐的孩子，而是领养的。”有炎炙径直开口道，“一直以来，我能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许我可能真的是罗曼人，身上有其他生物的混血。”
　　西里硫斯松了口气，道：“那有什么，就算你是罗曼人，也不能证明你和罗曼叛军有联系。难道说，因为身上有别的血统，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有炎炙，你不是这么心里脆弱的人吧。”
　　有炎炙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但我觉得军部的人还有别的依仗。不然，他们不会这么针对我。”
　　这点，西里硫斯也有些担忧。他看了眼眼前有些颓靡的青年，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最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我刚考上中央科技大学的时候。”
　　有炎炙抬头看向他。
　　“那时负责带我的教授本来对我很是看好，可突然有一天，他宣布把我踢出实验室，结束我的项目，不再给我任何支持。我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西里硫斯冷笑一声，“可直到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才明白，无论我做或者不做什么，这些人都会如此针对我。”
　　“前帝国王室后裔的身份，就是这么一个麻烦的东西。父母的死，弟弟们的失踪，学业上的百般为难。我很快明白，只要我这个人存在，那些人不喜欢前王室后裔出现在世上的人，就会一直讨厌我，排挤我，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西里硫斯耸耸肩：“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血脉，可我还是我自己。我完成学业，做最顶尖的研究，拿出别人都做不到的成果。我还是我自己。所以，有炎炙，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的身份身份怎么变化。希望你能记住，你只是自己。”他笑了，“至少对我来说，你是个谁都无法取代的实验对象。”
　　有炎炙许久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这么说，我还该感到荣幸。”
　　“你该感到十分荣幸才是，大英雄！”
　　这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西里硫斯只是随口宽慰说的几句话，在以后竟然如噩梦一般实现了。可是直到那个时候，有炎炙才痛苦地发现。要做真正的自己，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深夜，雷文要塞。
　　副部长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你终于到了。”他激动地站起来，“我们已经可以证明，有炎炙就是——”
　　“嘘。”
　　来人轻轻摇头，示意他安静。
　　他微笑：“你可得保持冷静，部长先生。别把我们的猎物吓跑了。”
　　此时，距离有奕巳抵达雷文要塞，还有二十四小时。
　　
　　第110章 双龙戏珠（十一）
　　
　　有炎炙被扣押待审的消息，很快在雷文要塞剩下的士兵之中流传开来。
　　洛恩正为这件事头疼不已，没想到他的部下兼多年好友，又给他提了一个更令人头疼的意见！
　　“西里硫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站在对面的人淡然：“我在告诉你，拯救雷文要塞和有炎炙的唯一方法。”
　　“你那是自寻死路！杀害军部副部长的罪名一旦坐实，这里每个人都将背负上叛国的名号，这次可不会像第三舰队那次，那么容易解决了！”
　　“第三舰队那次也不是轻易解决的……”西里硫斯还不忘吐槽。
　　洛恩瞪了他一眼，“总之，别指望我同意你的计划，你要知道——”
　　两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一名士官跑来向洛恩汇报。
　　“长官，军部的人要求调问有炎炙上校！”
　　洛恩不耐烦地一挥手：“告诉他们再等一会。”
　　“可是他们……”
　　士官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推开。
　　“总指挥阁下，无论你再想办法拖延多久时间，注定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的。”
　　这是一个成竹在胸的声音，却明显不是来自那个无能的副部长。洛恩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红发如血般绮丽的年轻人。
　　那青年看到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容。
　　“艾尔温·哈默，见过指挥阁下。”
　　……
　　有炎炙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依旧是颜色不变的天花板。他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接着，有人打开了指挥室的大门。
　　“上校。”一名士兵道：“总指挥请你去会议室。”
　　有炎炙理好衣装，将自己整理的一丝不苟，才对士兵点了点头，让他带路。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想，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然而，有炎炙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敌人。
　　他来到会议室的人，室内已经被人坐满，洛恩，蒙菲尔德，还有西里硫斯，雷文要塞的人占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军部的人，还有——有炎炙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皱眉。
　　对方也注意到他，悠然自得地打招呼。
　　“有炎炙上校，又见面了。”
　　艾尔温·哈默，有炎炙记得这家伙，没什么好感。
　　然而艾尔温似乎不介意他的无视，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我们就讨论今天的议题。”洛恩决定先发制人，“关于有炎炙突破坤阶，以及身体发生变异一事。我希望如果各位要据此指证有炎炙是罗曼人的奸细，请拿出更多的……”
　　“不，实际上，昨晚我们经过商议，已经发现了错误。”副部长打断他道，“我们今天不准备指证有炎炙与罗曼人有关，而是另一个问题。艾尔温。”
　　哈默家族的新贵点了点头，站起身。
　　“事实上，正如副部长阁下所说，我们不认为有炎炙与罗曼人有关，但是他身上却存在别的问题。”
　　洛恩皱眉：“如果又是什么子虚乌有的指控，我劝你们乘早放弃。”
　　“当然不是。”艾尔温说，“只是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事关重大，还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见证。我要求，开启星际会议。”
　　“我拒绝！”
　　西里硫斯突然开口：“此时无论牵扯到谁，目前还是雷文要塞的内部事务，我拒绝将它提交到星际会议。”
　　艾尔温多看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科研人员一眼。
　　“星际会议并不一定对你们不利，只是申请一个更公开的平台。”
　　西里硫斯冷笑：“你也说，只是不一定。谁不知道星际会议上，各个与会者多少与你们哈默家族有交道，说不准某人早就已经暗箱操纵，就等我们上钩呢？”
　　洛恩也看着他，虽然不明白西里硫斯为什么如此坚决，但也是站在他这一边。
　　“出于慎重，我也拒绝这个要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哄骗雷文要塞开启星际会议，让共和国内所有人参与进这场审问。艾尔温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不妨碍他继续计划。
　　“那么，希望各位认真倾听我接下来的话。”他转身看向有炎炙，“我指出有炎炙身上的另一个问题，是关于海裔，或者是是关于鲸鲨。诸位请看。”
　　他命令属下调出一个画面，投放到公屏之上。
　　“这是几个月之前，我参加军校联赛的时候，遇到失控的鲸鲨袭击的场景。”
　　画面是放映的，正是慕梵暴走的一幕。
　　有炎炙当时也在现场，不过他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亲眼目睹最后一幕。此时，通过别的途径再看到当时的慕梵，有炎炙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慌乱。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慕梵身上的那些光芒，竟然如此熟悉。
　　和他有相同感觉的，显然不止一个人。
　　“这是——！”洛恩忍不住拍案而起，视线紧紧盯着屏幕。
　　影像中，慕梵正抓住有奕巳，周身全部爆发出实体化的能量光波，即使是隔着屏幕，在场的人也能感觉到那是多么恐怖的目光。然而这一幕，对他们很多人来说，也是那么低熟悉，有人偷偷地将目光转移到有炎炙身上。
　　艾尔温带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相信各位也注意到了。当时慕梵变身成人形时身上逸散出来的能量，以及他以鲸鲨的身躯摧毁星舰时，所体现出来的能力，是不是很熟悉？看来，似乎和我们某位坤阶高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有炎炙坐在原位上，身体有些僵硬，他此时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是盯着屏幕。作为当事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力量爆发出来时的感受，太强大，太恐怖，绝对不该是人类能掌握的。他曾为此向西里硫斯询问过，没想到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得到了答案。
　　有炎炙只看一眼就明白，他使用的能量，不是和慕梵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慕梵是鲸鲨，是亚特兰蒂斯人，可他是……
　　“我拒绝！”
　　激烈的争吵将他唤醒，有炎炙抬起头，看见与人争执的是西里硫斯。
　　“紧紧能力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西里硫斯脸色难看，“你们要调取他的基因档案，这不是充足的理由。”
　　“这当然不是充足的理由。”艾尔温微笑，“但是能证明有炎炙上校清白的，也只有基因对比——如果他真的不是海裔的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现场变得一片寂静，好半晌，艾尔温才继续道：“这位……西里硫斯阁下，你应该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研究人员。那么，这个时候能证明有炎炙与海裔无关，只有匹配基因进行对比。怎么，难道你们由所顾虑不成！”
　　西里硫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对面，有炎炙是他的研究对象，有炎炙的基因是他的专属，这些人凭什么说调取就调取。
　　“够了。”洛恩疲惫道，“够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至于基因调查一事，我会在之后再给予你们回复。如果真的有迹象表明……”
　　“洛恩！”西里硫斯不敢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看向有炎炙，果然看到他闭上眼，最那最后一秒，西里硫斯在他眼中抓住了一丝痛苦挣扎。
　　洛恩没有给西里硫斯继续说话的机会，他宣布结束会议，军部的人也没有意见。当看着那帮人志得意满地离开会议室时，西里硫斯的肺都快气炸了。他看见有炎炙起身要走，立马出声。
　　“你等一等！”
　　有炎炙依言转过身。
　　然而西里硫斯却突然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的不再是鉴定的信念，而是空洞和麻木，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支柱就这么坍塌崩溃了。
　　有炎炙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还能支撑着自己站立的究竟是什么。他只觉得无比的疲惫，曾经信仰的一切，信任的一切，都被推翻。他仿佛变得不再是他自己。
　　【要证明有炎炙与海裔无关……】
　　艾尔温犀利的话语仿佛还回响在耳边，有炎炙却没有离去再去分辨这是不是阴谋。或者说，他已经有所预感了。
　　艾尔温·哈默自信的表情，西里硫斯外强中干的反驳，洛恩回避的视线。一切都仿佛在提醒着他，结果只有一个，最糟糕的那个。
　　回到禁闭室，有炎炙静坐了好一会，伸手，探向怀中的那封一直没有打开的信。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是颤抖的。
　　……
　　艾因漫步在走道，欢快地哼着小调，负责巡逻站岗的士兵都被他控制了神智，如木偶一样呆呆站立。
　　他一步步走近那间禁闭室。此时此刻，艾因的心情是近乎愉快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那个人见到自己时，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崩溃，绝望，还是愤怒。
　　他很期待。
　　
　　第111章 双龙戏珠（十二）
　　
　　“西里硫斯，你站住！”
　　结束会议后，洛恩又把西里硫斯单独留了下来，谁知道两人没有说上两句话，西里硫斯就摔门而出，任由洛恩在后面怎么呼唤都不回头。
　　“他这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冷静。”蒙菲尔德在后面道，“不过洛恩你也是，有炎炙刚为我们守下要塞就面临无端的指控，这时候如果我们不保住他，也太让人心寒了。”
　　洛恩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保住他，而是……”他苦笑一声，“即便我费尽全力去庇护他，也未必能成功。”
　　“这么严重？！”
　　洛恩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窗外的黑色宇宙。有些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的。
　　西里硫斯大步流星地走在走道上，有些愤怒地捶了捶墙。艾尔温·哈默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有炎炙的身份肯定会暴露，到时候不知会在星际引起多大的骚动！
　　可关键是，西里硫斯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有炎炙这个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对方似乎比他更清楚，这让他们处于不利局面。
　　想要解决这一切，看来还得找当事人问清楚。西里硫斯眸光一闪，转身向监禁有炎炙的禁闭室走去。然而他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通道入口处晕倒的守卫士兵。
　　出事了。西里硫斯心里一紧，一边连忙通知洛恩，一边加快步伐赶路。
　　他有预感，更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啪嗒。
　　艾因走近那个房间，似乎也在走近他自己心中的一个枷锁。
　　直到站在禁闭室门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应到里面的人纷乱的心跳。隔着一扇门，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人此时的表情，一定是充满惊慌，悲愤与绝望，就像那时候的自己一样。
　　艾因轻轻一笑，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诧异地抬起头，一贯冷静的眼睛此时充满血丝，全是混乱与挣扎。
　　“好久不见。”
　　艾因听见自己的平稳地开口，接着，他抬手，摘下面具。不意外地，看见了对方更加震惊的表情。
　　门扉，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而另一个地狱正在慢慢开启。
　　……
　　“怎么回事？醒醒，醒醒！”
　　西里硫斯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不明原因昏倒在地上的士兵。他看到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意识，连忙上去试图唤醒他。
　　“长官……有人，入侵，往禁闭室……”没说完完整句子的士兵又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西里硫斯等都不等，快速奔跑地向禁闭室敢去。
　　有人入侵！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袭击有炎炙吗？
　　可那是有炎炙，一般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那么，就是还有别的目的？
　　那会是什么！
　　一边奔跑，大脑一边高速运转着，洛恩打来通讯询问，西里硫斯连回复的时间都没有，只希望能更快赶到禁闭室。终于，他离禁闭室只差一个回廊了。此时，西里硫斯已经可以看到禁闭室门外倒地的士兵。
　　有人进去了！
　　他顾不上其他，试图打开禁闭室的紧锁的门。然而，手还没触碰到门禁卡，一阵晕眩感突如其然地袭来。剧烈的冲击力将西里硫斯整个人都掀翻了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闷哼一声，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冲击力来源的方向。
　　禁闭室已经被破坏，所有的光源都被切断，视野内一片黑暗。而就在这片黑暗中，西里硫斯看见了一抹银色，一抹仿佛要陷入黑暗的银。
　　“有炎炙……”西里硫斯呆呆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站在黑暗中的人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然而，再也不是熟悉的目光，眼前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潜藏着温柔的共和国上校了。
　　他的双眼像是水晶，晶莹透彻，却没有丝毫光彩。而在他目光投来的那一瞬，西里硫斯明显感觉到那仿佛要撕裂空间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他都无法呼吸。
　　“你告诉我，要找到自己。”
　　有炎炙突然开口，声音如若寒冰。
　　“但是可笑的是，我却一直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
　　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我是谁？”
　　银色的能量越聚越多。
　　“是人类，还是海裔？而我守护的，又是什么！”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他费尽一切守护北辰，最后却被告知他连人类都不是。他守护的东西，更是他本该毁灭的东西。整个世界的坍塌，只在片刻。而刚才那个人的出现，以及他说的话，更让有炎炙彻底怀疑起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究竟是什么！”
　　恐怖的力量在撕扯着空气与光线，似乎要将周围的世界都扭曲。有炎炙却浑然不觉，他的身体渐渐浮在半空中，银黑色的漩涡在背后浮现。
　　西里硫斯心下叫糟，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声他的名字。
　　“有炎炙！”
　　听到呼喊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星舰内，凭空出现在数百星里之外。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也随着他的移动而一起出现。
　　正准备去找西里硫斯的洛恩几人，也看到这幅奇景。
　　“那是——！”洛恩握碎了手中的通讯器。
　　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银色的光芒沉浸在黑色的深渊中，附近所有的事物都不受控制地被黑洞吸去，包括雷文要塞。而最中央的那么银芒，也正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西里硫斯踉跄着赶来，也只能看到这一幕，他几乎失控地敲打在指挥室的落地窗上，然而却无济于事。黑色的漩涡吞噬了一切，也迟早会吞噬他们。如果黑洞再扩张下去，必定会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人们脸色煞白。
　　西里硫斯不管不顾地喊：“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你是海裔还是人类！但是对我来说，你就是你！”
　　“别忘记我对你说过的，无论失去了什么，你还可以做自己！有炎炙！”
　　不知是不是错觉，正在疯狂扩张的黑洞似乎缓了一缓。
　　西里硫斯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唤回那人的神智。然而一个空洞的声音骤然传入他脑中，让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如果有下一次，我只希望什么都不记得，谁也不是。】下一瞬间，巨大的黑洞包括黑洞中的那个人影全都消失不见！原处只剩下黑暗荒芜的宇宙，再没有半点银芒。
　　而那响在耳边的声音，也像是幻觉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是真的消失了。
　　西里硫斯狼狈地坐在地上，十指紧扣在地。
　　而在雷文要塞远处，早早坐好准备远离了事发地的军部等人，却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能将雷文要塞一起毁灭，看来鲸鲨爆发时的能量也没有怎么样啊。”副部长不满道。
　　“他还没有完全爆发。”
　　艾尔温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此时他的心情就像他的血一般的发色一样，不能平静。力量，如此恐怖的力量，为何只能被鲸鲨和“万星”掌握呢？
　　如果我也能……
　　他突然抬起头，对着门口道：“你回来了？”
　　刚刚进屋的艾因又戴上了面具，他黑色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看着这一池被自己亲手搅乱的浑水，男人淡淡开口：“嗯。”
　　不知为何，他此时又想起了揭露真相时，有炎炙眼中的绝望与悲伤。艾因笑了笑，神情中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怜悯。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怜悯别人？大概，是因为他对有炎炙也有一份同命相连的同情吧。
　　因为他们，都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麻木地活在这世上的木偶。
　　宇宙中再次传来异样的波纹，正在沉思的艾因手指动了动，抬起头来。
　　“怎么？”艾尔温注意到他，他看见这个好似雕像一般的男人，一点一点的亮起了双眸。
　　“他来了。”
　　艾因近乎叹息道。
　　可惜，来晚了一步。
　　有奕巳和慕梵一路上几乎没有歇息，日夜兼程地赶往雷文要塞。可是越是逼近，有奕巳的心跳就越快，甚至慌乱无措。当他和慕梵一起出现在雷文要塞外，两人都感应到了整座要塞不一样的气氛。
　　安静，死亡一般的安静。
　　明明刚在战斗中反败为胜，不该是这样的气氛！
　　胸前挂着的蓝宝石突然闪耀起诡异的光芒。有奕巳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催促慕梵：“指挥室有人！去问个清楚！”
　　慕梵点了点头，带着他直接闪入雷文要塞指挥中心。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刚刚伫立的位置，有炎炙和黑洞一起消失的地方，一道银芒呼应蓝宝石般地闪烁了一下。
　　随后，沉寂不见。
　　
　　第112章 双龙戏珠（十三）
　　
　　熟悉的光芒再次亮起时，西里硫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抬起头，而看清来人时，却只剩下更多的失望。
　　“慕梵？！”
　　洛恩错愕地看着来人，可当他看见慕梵怀里的人时，双眼更是不受控制地睁大，而周围有不少人，和他是一样的反应。有奕巳离开慕梵怀中，却没有心思顾及其他人。
　　“有炎炙呢？他人呢？”
　　他焦急地询问，却得到一片沉默。
　　“你来晚了。”
　　西里硫斯平静地站起身，“他力量失控，引发黑洞消失了。”
　　有奕巳睁大眼睛：“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唯一能阻止他的是你，可你却不在。”西里硫斯吼回去，“他为你们‘万星’，为北辰做了这么多！可你呢，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却不在身边。”
　　有奕巳瞳孔紧缩，有些仓惶地倒退一步。
　　“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慕梵扶住他，看着周围人。雷文要塞的人显然还没从接二连三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神智。最明显的是，就连总指挥洛恩，此时面对这几人的争执，也有些反应不及。
　　慕梵看了周围人一眼，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不耐。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他似乎比有奕巳冷静一点，但是听他此时命令式的口吻，和近乎忍不住的杀气就知道，慕梵其实也已经在失控边缘。
　　等待了两百年，苦守了两百年，错过了两年。等他好不容易能找回兄长时，他却又消失不见。要不是顾及到有奕巳还在身边，慕梵此刻恨不得把在场的所有事物都撕成米分碎。
　　几分钟后，雷文要塞的人解释清楚了事情的起因。
　　“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慕梵道，“而这身份，还是由别人告诉他的。”他抬头看向洛恩，“你们早就知道了？”
　　洛恩尴尬道：“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之前只是有所猜测。”
　　“你说威斯康临死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慕梵说，“这证明威斯康是知道他的身份，而有壬耀会放心将他派遣到注定是死局的雷文要塞，也是因为知道只要有他在，雷文就绝对不会失守。”
　　他冷笑：“你们人类，真是将他利用地彻底。”
　　洛恩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事实上，再知道有炎炙的真实身份后，他也明白有壬耀将他派遣到雷文要塞的用意。有了有炎炙，不，有了这位鲸鲨大王子在，谁还能攻破这个要塞？
　　事实上，有炎炙的确做到了，他成了守下雷文要塞的英雄。
　　可这一切，都是以有炎炙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为前提。
　　一旦知道真相，所有的荣誉就会变得讽刺，所有的信赖都会变成谎言，所有的爱护都变成了利用。十几年成长建立的信仰，却在一夕间坍塌，也不怪有炎炙会崩溃。
　　“那个人是谁？”
　　一直沉默的有奕巳突然开口：“你说之前有人闯入禁闭室，那个人是谁？”
　　西里硫斯一愣，没想到他还会记得自己随口提的一句话。
　　“这很重要吗？”
　　“当然。”有奕巳冷冷道，他手里拿着威斯康留给有炎炙的信。
　　“仅仅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看了信后，哥哥他还不至于如此失控。肯定是有一个人，摧毁了他最后的坚持。”
　　有奕巳握紧信封：“我一定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
　　“小奕发来消息了！”
　　遥远的边境星系，正在埋头处理信息的沈彦文突然道：“他说要我们立刻派人去雷文要塞，最好将那个俘虏也带过去！”
　　“那个女人？”
　　齐修皱眉：“他没有别的消息么，雷文要塞现在状况怎么样？”
　　“没有，都没说。”沈彦文道：“小奕好像有些不对劲，我再发消息过去，他都没回我。”
　　“尽快将俘虏带过去，这件事就交给我。”克里斯蒂站起身。
　　杨卓闻言，微微蹙眉。
　　在有奕巳发消息来之前，他们本来正在商议如何对付军部派来的下一波人马。克里斯蒂出身北辰军校，机甲与指挥都很精通，这时候要是少了这员大将，他们前线将会很吃力。
　　果然，萨丁也摇了摇头：“你小子不能走，你一走，这攻击的任务全落我肩上。到时候我要是没守下来，谢长流那老小子还不笑话死我？”
　　这一次，和罗曼人一起打守护站的是萨丁领头的星盗团和谢长流的餮龙佣兵团。然而，餮龙那边因为还有别的任务，暂时不能专注于这边，所以压力全在萨丁身上。这时候克里斯蒂要再跑了，他哭都没处哭。
　　伊索尔德也说：“克里斯蒂师兄需要留在这里维持大局，还是让我去吧。”
　　“可你一个人不安全。听说这次哈默家族也派了人到雷文要塞，你要是赶过去，难保因为身份被他们针对。”
　　伊索尔德苦笑：“那能找到谁，既能看押住俘虏，在身份上也不会被他们为难。”
　　“嗯，你们在商议什么好事情？”
　　这时，一个红发青年懒洋洋地走了进来。而他一进屋，就像是点亮了所有人的视野，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沃伦脚步一顿：“呃，我似乎有不好的预感。”
　　伊索尔德看着他，眼睛发亮，笑得温柔。
　　“你不是一直想去找小奕聊聊吗？给你一个机会。”
　　……
　　有奕巳收起通讯器，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得这一步对不对。只是现在，他也只有这步棋可以走了。
　　有炎炙失踪已经两天，而他们依然毫无所获。
　　进入禁闭室的那个人一直戴着面具，根本无从得知身份，而从他击晕守卫士兵的方式来看，也只能判断出他是一个人类异能者。异能者多如繁星，谁能大海捞针，找出这个神秘人？
　　最关键的是，有奕巳有很多事都不知情。
　　他不知道有炎炙为何会变成慕焱。
　　一个鲸鲨为何变成一个人类，而且模样大变，两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有铭齐和有壬耀的意图。
　　他们领养鲸鲨王子，抚养他长大，灌输他人类的观念，就是为了像今天这样利用他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军部是怎么获得这个消息，他们还有多少底牌。
　　有奕巳叹息一声。
　　“军部和哈默家的人还在附近。”慕梵走过来说，“他们已经知道你和我在雷文要塞，却一直按兵不动。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我没有心思去管他们。”有奕巳说，“不过如果他们要在这个时候招惹我，就别怪我狠狠咬回去。”
　　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着，显然，他现在也需要一个发泄郁闷与怒气的渠道。两人并肩走过要塞长长的回廊，路上难免遇到一些巡逻的士兵。这些士兵们乍一看到有奕巳，都是激动兴奋地行礼，而在之后投向慕梵的目光，却有那么一丝不快。就像在一束鲜花旁边，看见了令人不喜的屎壳郎。
　　这几日，两人为了有炎炙的事情经常聚在一起，这种目光慕梵已经习以为然。可是这一刻，感受到士兵们不满的目光，慕梵突然明悟起来，共和国的人对于他和有奕巳亲近的这件事，是不那么乐见其成的。而这几天，他俩却天天在士兵们眼前成双成对地出现……
　　他看着身边的少年，眯了眯眼睛。
　　——我大概知道，人类军部的下一步棋了。
　　有奕巳感受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慕梵微笑。作为一个成熟的雄性，如何击退敌人并保护自己的配偶，是他天生的职责。这种事情，没必要让对方烦恼。
　　不过也因此，慕梵更清晰地明白了，即便有再多人的不同意，再多的阻碍，他现在都不会放弃有奕巳。尤其是在慕焱（有炎炙）再次失踪之后，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牵绊。
　　“终于找到你们了！”一个声音，打断了慕梵有些旖旎的想法，西里硫斯大步走过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有炎炙可能出现的时空跳跃点，但是一直没有找到，那是因为我们都忘记了一件事！”西里硫斯显得有些不正常的兴奋。
　　“时间，时间轴！我们一直只是在同一时间坐标内搜寻，但是如果算上时间轴的话，他可能是跳到与我们不同坐标的时空去了！所以之前才一直找不到他！”
　　有奕巳错愕地瞪大眼，“你是说，他可能进行时空穿越了吗？”
　　“是确定，我分析了当时附近的空间数据，发现光速以明显不正常的……”西里硫斯停下了过于专业的演讲，目光灼灼地看向有奕巳，“如果我能确定具体的时间轴，我就能去那个时空，将他带回来！但前提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有奕巳当然不会拒绝，“只要你说，无论什么我都会做到。”
　　“我希望你们带回真正的神石。”西里硫斯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根据神石定位有……定位慕焱的位置。”
　　有奕巳抬头看向慕梵。
　　慕梵：“神石现在不在帝国。”
　　“我知道！”西里硫斯打断他，“所以我要求你们，去军部，去中央星系，将它抢回来！”他说出必定震惊无数人的话。
　　而显然，在他面前的两人也不是寻常人。
　　有奕巳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看来，即便他们不找我麻烦，我也得去找他们麻烦了。”
　　
　　第113章 双龙戏珠（十四）
　　
　　“已经准备齐全了？”
　　艾尔温问。
　　他站在窗弦处，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雷文要塞。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雷文要塞犹如黑夜中最明亮的珍宝。而很快，这颗珍宝就会落入他们手中。
　　“是，少主人。所需要的资料证明都已备齐，只待转交给军部副部长，由他后续安排。”
　　下属回答。
　　艾尔温露出一个笑容：“很好，万事已备。他堂堂一介副部长，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看着不远处的雷文要塞，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这次‘万星’要怎么躲过这一劫。”
　　雷文要塞，指挥中心。洛恩正为战后重整工作而忙碌不已，经历过一番苦战的雷文，亟待重整。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忙碌，是停歇不下来的。为此，要塞总指挥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然而，有时候洛恩倒要感谢这种忙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忙碌到不去想其他事，比如有炎炙，比如正在要塞做客的那一位……
　　工作告一段落后，洛恩挥了挥手。
　　“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
　　蒙菲尔德：“军部的人和哈默家的那位少爷现在还在附近停留，看起来没打算离开。”
　　“我说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几位位。”洛恩瞪他。
　　蒙菲尔德一愣，回过神；“他们……少将军他这几天一直和西里硫斯闭关在实验室，那位王子殿下一直在反复看当天的监控，时不时失踪个一阵。别的就没什么了。”
　　出于北辰军队体系内部的传统，他们也是按照少将军的称号来称呼有奕巳，虽然有奕巳本人，并没有任何军职。
　　没什么？洛恩揉着太阳穴。
　　这才不是没什么！这几人一连几天比自己都忙，看来准备来一场大阵仗！也不知道他们这大阵仗，雷文要塞接不接的住。
　　罢，只要他们喜欢，随他们怎么弄去吧。洛恩彻底放手不管了，一是因为有奕巳的身份在那摆着，他不好干涉，另外还是缘于心中对有炎炙的愧疚。如果有奕巳他们的行动真能挽回点什么，洛恩也是乐见其成的。
　　另一边，埋头于实验室的几人，进展却不是很如意。
　　“虽然慕梵可以在模拟出当时的环境，制造出另一个时空隧道，但是没有具体的坐标，我们还是不能确信，有炎炙究竟被传送到了哪。”
　　西里硫斯指着一系列数据分析图说：“我们不可以，但是神石可以。它自古以来就是亚特兰蒂斯王室的秘宝，与王室血脉一脉相承，以它定位，肯定可以找到有炎炙的位置。”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前的人。
　　“我知道，我会尽快去拿回神石的。”有奕巳苦笑，“你放心，这件事已经在计划中了。”
　　西里硫斯瞅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慕梵准备怎么做，但是你和他走得这么近，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被人拿来当作把柄。”
　　有奕巳闻言，神秘一笑：“我还正愁他们不提这件事呢。”
　　西里硫斯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完全不用自己担心，他收起数据，转身就继续回去忙自己的事。
　　“等等。”有奕巳却喊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里硫斯脚步一顿。
　　有奕巳道：“我和慕梵，都是因为血脉亲缘，无法割舍下他。但是你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没有关系吗？
　　西里硫斯想，原来在外人眼中，自己和有炎炙不过就是这样的浅淡的联系。事实上也是，两人萍水相逢，除了西里硫斯帮助他提升能力外，并没有过多的交往。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无法忘记那双陷于痛苦之中的双眼，也无法对那个人的挣扎视而不见。
　　有炎炙因为身世突变而痛苦。而他西里硫斯，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只是他更自私，他只想为自己而活，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他走了出来。可是那个人不是，那个一心一意只有付出和奉献的人，在发现过往的一切都是谎言后，就只有陷落。
　　这让西里硫斯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曾因为旧王室的血脉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自己。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舍弃了情感，舍弃了道义，舍弃了过去那个脆弱的自己——却也失去了最本初的自己。
　　所以，他无法对有炎炙视而不见。救赎那个男人，就在于救赎他的本心。
　　当然，这些话西里硫斯不会告诉任何人。
　　有奕巳就只看见那个疯狂科学家背对着他摇了摇手。
　　“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好了。”
　　有奕巳目送他离开：“多管闲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被一个外人用这样的态度来相助，真是让他有几分自嘲。
　　“真希望时间能过的快一点。”
　　有奕巳闭上眼，祈祷能快点结束这一切。
　　而就在当天下午，就如同商量好的一般，久不登门的军部副部长再次造访雷文要塞。只是这一次，他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来意。
　　“听说‘万星’正在贵要塞。”副部长一来就点明中心，“军部已经为他发出了搜救令，既然人平安无事，为何不第一时间返回？”
　　洛恩回：“自然是有要事在身，‘万星’还不方便动身。”
　　“不方便？”副部长狠狠一笑，“怕是在帝国过惯了好日子，不想回国吧。听说那位帝国王子殿下对他可是颇为倾心，莫非他是想就此留在帝国给人当禁腐不成？”
　　他这么一说，身旁的几位军部官员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无理之言！”洛恩和周边的士兵都愤怒起来，“贝斯坦，注意你的言辞！你的诬蔑是对我们北辰的不尊重。”
　　“我诬蔑？”副部长哼了一声，拍了拍手，让人走上前放出一系列照片。其中有不少，都是有奕巳在帝国境内的照片。
　　“这些难道不是证据吗？当日‘万星’与慕梵一起失踪，没过多久就出现在帝国境内，久留他国而不返，你能说他不是故意的？还有，之前他被罗曼人俘去，现在却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你什么意思？”洛恩阴沉道。
　　副部长毫不示弱：“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想问问，被你们这捧在手心的‘万星’，究竟是不是那么清白。什么以一敌百，殉国英雄！在我看来，‘万星’无非就是一个勾结帝国，阴谋篡逆的叛匪！”
　　他的话引来周围雷文要塞士兵们的愤怒目光，本人浑然不顾，继续道：“先不提之前‘万星’的行为，就单论这个有奕巳，在北辰军校的时候，众所周知，他与帝国王子慕梵关系匪浅。若两人真是血海深仇，能有这样的交往？”
　　洛恩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揭露一个惊天的阴谋。”副部长说到兴奋处，口沫飞溅，仿佛可以预见的胜利果实就在眼前，“难道你们还看不明白吗？为什么当年只有‘万星’可以与鲸鲨有一战之力，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别人能够战胜鲸鲨？这就是他们串通好的阴谋，塑造一个为国殉葬的战神，获得无人可及的地位，然后他们就可以得到一切！什么全族殉亡，什么最后一战？完全就是谎言！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有炎炙，他可是当年有铭齐一手培养长大的，你们还不明白他的身份吗？他就是——”
　　“副部长阁下说的如此激动，仿佛亲眼所见呢。”
　　突然而来的声音，打断了副部长唾沫横飞的演讲。少年高挑的身影走到前来，顶着众人视线，望向对方。
　　“不过你无凭无据，诬蔑先人，是否已经做好了承受恶果的准备？”少年微笑变脸只在片刻，那突如其来的威压，就连久处政治沙场的贝斯坦也莫名心惊。
　　“我当然有证据，只怕你们万星不承认。”很快，他又为自己的胆怯皱眉，心想不过一个黄毛小儿，有什么好害怕的。
　　“很好，既然副部长如此有依仗。不如我们就找众人作证，当面对峙，也好弄清事实真相。”
　　有奕巳拍了拍手，在对方惊疑间，已经有人搬来了工具，很快，就将现场布置成一个可以实时传送光影的会场。
　　“你做什么？”副部长贝斯坦蹙眉。
　　“不做什么，只是如你所愿——”
　　有奕巳微笑，身后半空蓦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会场。
　　“申请了一场星际会议。”
　　会场由一个虚拟的圆桌组成，而围绕圆桌足足有上百个席位。已经有不少人出现在了圆桌席位上，脸上带着些微茫然，不知为何会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看向还在木楞的贝斯坦，有奕巳淡淡道：“在众人面前指证我，让我没有翻身余地，不正是你们的目的吗？可是——”
　　他呲牙，露出一个笑容。
　　“你确定，最后不能翻身的会是我？”
　　
　　第114章 双龙戏珠（十五）
　　
　　星际会议，共和国级别最高的议会。一共一百零一个席位，每年举行一次例会。在例会之外，召开星际会议，需要由三名以上高级议员提出申请，并得到超过三分之一的席位拥有者同意方可。而此时，陆陆续续出现在虚拟会场的众人，脸上几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议长阁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议员高声抗议说：“突然召集会议，为什么之前没有一点消息通知我们？”
　　很多人都有此抱怨，可是议长巴默尔本人却也根本不清楚情况，被秘书通知星际会议通过申请，要临时召开的时候，他本人还躺在温柔乡里，哪里能弄明白事情真相。但是议长阁下不明白，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明白。
　　与在场大部分议员的慌乱不同，有那么一些人，好整以暇地坐在席位上，似乎对事情的进展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巴默尔的目光投向其中一人，开口道：“或许莫利西大法官可以为我们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头发花白的莫利西闻言，一笑：“议长阁下为何不去问召请议会的当事人呢？”
　　迟迟赶来的巴默尔这才注意到，在虚拟会场的另一端，那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心的人影。
　　有奕巳眸光清澈，面对众人视线毫不退缩，对着巴默尔的目光，微微颔首：“晚安，议长阁下，很抱歉这么晚打搅了。”
　　“你是……”巴默尔喉头有些干涩。
　　“‘万星’家族第四十七代后裔有奕巳，见过各位阁下。”立体的虚拟身影微微俯身，随机又挺直脊梁，他吐出的言语犹如霹雳一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十八年，将近十八年，竟然又有一位“万星”出现，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巴默尔疲惫地闭了闭眼。一切都是注定的吗？注定他这辈子都躲不过“万星”这个劫难？
　　就在他心神不定间，有奕巳已经将事情原委同众人表明。
　　“出于以上原因，贝斯坦副部长认为我有通敌叛国之嫌，迫不得已为了证明清白，我冒昧要求莫利西大法官帮我申请星际会议，还望各位阁下见谅。”
　　有奕巳如此坦荡地将事情缘由告知，倒弄得有心为难他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贝斯坦，他所说话可确实？”一位军部长官发言道，“若你没有明确证据，无辜指控‘万星’，可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他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还在茫然中的贝斯坦，这位军部副部长恢复了清醒，连忙道：“属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指控，肯定是证据确凿，才来向各位指证。”
　　“哦？”那位军部长官又色厉内荏道，“你要知道，如果是没有旁证佐证的孤证，也是不能成为证据的。”
　　有奕巳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位长官一眼。这位军部长官是话里有话。有奕巳当年就是以军部孤证不足定案为由，为柏清和北辰第三舰队成功辩护，这些人是怕他再来这一招，提前断了他的后路。
　　“当然不是！”贝斯坦连忙道，“各位请看！这是我收集到的，帝国那边的情报。”
　　他提交出的是几张慕梵与有奕巳的合影，还有表明两人共同现身帝国境内的一些报道。
　　“这些证据来源于帝国星网，若是谁不放心，可以亲自去搜集。各位阁下，这足以证明在数个月之前，有奕巳就已经出现在帝国。而我们早已发出搜救令，他身为当事人却迟迟不归，故意停留帝国，究竟有什么意图？”
　　贝斯坦目光险恶地看向有奕巳，少年没有回答，这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继续得意地道：“众所周知，之前军校演练中各校学生受到袭击。当时发动袭击的就是这位慕梵殿下，有奕巳与他一起消失，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帝国。虽然明面上来说，发动袭击的是他人，但这两人行动如此巧合，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场袭击是不是和他们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言下之意，竟然要把袭击学生的黑锅扣在有奕巳和慕梵头上。
　　“发动袭击的是新人类联盟。”有奕巳开口，“慕梵当时是被人控制，只有我可以暂时抑制他的精神。之后被他掳走是身不由己，直到最后安全脱身，全都是意外。当时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可以作证。”
　　“谁可以作证？！”贝斯坦咬牙。
　　“我！”
　　议员席位上的一人突然站起身，道：“诺兰星系韩氏家族，可以为此作证。”
　　他这一句优化，带动了不少人做出同样的宣言。最后，这一侧席位上，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道：“诺兰，卡尔家族，作证。”
　　这些全部都是诺兰星系的代表，作为大元帅诺兰的大本营和出生地，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轻易得罪诺兰星系。
　　贝斯坦见状，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就算如此。慕梵殿下与你关系可谓是非同一般，这点你可不承认？”
　　“承认。”有奕巳说。
　　贝斯坦心里刚刚一喜，抓住这一点攻击：“身为共和国名门，却和帝国王室如此亲密。何况当年鲸鲨一族与你们可有血海深仇，如今你们竟然能这样交好，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怀疑另有苟且……”
　　“名门？”有奕巳打断他，冷冷一笑，“‘万星’可担当不起这个称呼。没有家族封地，没有半分遗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至于血海深仇，百年战争期间，在座各位不少都有家族前辈战亡于沙场，可据我所知，包括贝斯坦副部长你在内，可也有不少人频频与帝国贵族联系，往来频繁。”
　　贝斯坦一愣，在场不少议员都露出窘迫。“万星”当年绝后，原本属于有家的领地被这些人的先人狼吞虎咽，瓜分干净，他们手里谁没有点剥夺自“万星”的油水。而与帝国上层人士往来，互通有无，也是高层心照不宣的做法。
　　贝斯坦那么一说，好像将他们所有人都打成了卖国贼，当场就有不少人狠狠瞪着他。
　　有奕巳很快卖了他们面子，继续道：“当然，两国停战已久，友好邦交无可厚非。而我之所以停留在帝国，也是因为受慕梵殿下邀请，要将当年他‘偶然’得到的家族遗物返还与我。交接事宜耽搁了些时间。”
　　“咳咳，既然如此，有奕巳停留在帝国，就是情有可原。”当场，立刻有些心虚的议员辩护道，“也不能作为他和帝国有私下篡谋的证据。而且两国目前已是正常邦交，就算偶有来往，也无可厚非嘛。”
　　“正是，正是。”
　　有不少人纷纷为有奕巳说话，有奕巳抬头望去，眼中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这些人绝对不是心甘情愿地为他说话，如今却不得不因自身的利益，为他辩解，也是讽刺。
　　看到又一项指证不成，贝斯坦有些着急，他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咬狠一些，突然注意到长官的眼神。对了，我何必与他争这些，反正有一点，你们“万星”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那么，我只问你一句，这次守住雷文要塞，突然进阶的有炎炙，现在人在哪里！”
　　有奕巳呼吸微窒，看向贝斯坦的目光泛着些冷意。
　　贝斯坦忽然不觉，只认为自己拿捏住了七寸，得意道：“众所周知，这次雷文要塞能成功守下来，归功于有炎炙突然进阶坤阶。可是，国内已经有百年没有人突破坤阶，有炎炙一小儿，进阶如此迅速，难道不惹人怀疑？更何况，当时他所使用的能量，实在是有些蹊跷。”
　　贝斯坦满怀恶意道：“这样的力量实在非人力可及，倒是令人联想到亚特兰——”
　　“非人力可及，那只是一般蠢物不甘妄想而已。”
　　有奕巳冷冷打断了他：“副部长的逻辑实在可笑。数百年内没有人可以达到坤阶，有炎炙成功了，就是异类？难道阁下以为，自己只有卖弄权贵的本身，世上就没有能人了吗？”
　　“你！好，你不承认！可是当时有炎炙使用的能力，明明就是亚特兰蒂斯鲸鲨的力量！”
　　有奕巳：“你亲眼所见？”
　　“当然，有炎炙失控时引起的时空黑洞，难道不是和慕梵当时一模一样？！这难道不能证明吗！”贝斯坦着急道，可他话刚说完，却看见对面少年嘴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心里顿时一凉。
　　“时空黑洞？”有奕巳咀嚼着这个词，“敢问副部长阁下，是从哪里得知这个词？”
　　“我……是你自己说的，被慕梵掳走！”
　　“我只说是被他掳走，有说是怎样被掳走吗？”有奕巳微笑。
　　“当时慕梵失控，所引起的异状，除了在场人员，就没有旁人得知。而最后撕开空间裂隙时，更只有当时在北辰星舰上的北辰军校和诺兰军校的人见证。哦，当然，还有另一批人——新人类联盟。”有奕巳看向他，“副部长阁下，是从诺兰军校学生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吗？”
　　诺兰星系的人冷笑道：“我们与军部，可没有这么亲密的关系。”
　　“显然，也不会是北辰军校。那么——”有奕巳眯了眯眼，“副部长阁下，难道是从新人类联盟处得知这个称呼的？或者说，部长阁下在帝国还有自己的耳目，可以得知帝国王室的辛秘？”
　　贝斯坦心里叫糟，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踩中对方的陷阱，怎么办，承认还是不承认。就算承认自己与新人类联盟有干系，他们能拿自己怎么样？总比被说成是勾结帝国耳目要好。
　　他咬牙，“就算我从新人类联盟那知道的，又怎么样！”
　　他这话刚一出口，军部长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看着他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吃了。不少议员露出看白痴般的目光，还有一些人则是幸灾乐祸。贝斯坦愣了一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新人类联盟虽然名义上是个中立组织，但是它秘密袭击军校演习，发动对雷文要塞的不义之战，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无法提到明面上来而已。而贝斯坦现在，承认自己与新人类联盟有联系，一旦新人类联盟被人拿捏住把柄，就会——
　　“军部对此一无所知！”
　　军部最高长官立刻站起身来，道：“这全是贝斯坦一人所为，军部被他蒙蔽在内，毫不知情！”
　　这个时候，只有将自己彻底撇干净，才不会被惹得一身腥。
　　巴默尔眯了眯眼睛，神情莫测，道：“贝斯坦副部长，你要为自己说的话，承担责任。”
　　贝斯坦此时脑内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明明是自己设的计，怎么却变成了自己掉入陷阱。他看着对面的黑发少年，对方微笑如旧。
　　【你确定，最后不能翻身的会是我？】
　　一股寒意，从背脊处升起。
　　这是他早就谋划好的！这个“万星”早有准备，就等着将计就计，最后反打一耙！可怕的心机，可怕的手段！
　　就在这时，有奕巳突然展颜，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议长阁下，本人在此，提出另一项指控。”
　　巴默尔沉默。
　　有奕巳道：“新人类联盟图谋不轨袭击军校演习，又野心勃勃密谋擒住帝国王子。其罪名已涉及谋杀，反人类和战争罪。议长阁下，我在此请求，对其进行审判！”
　　他看了看有些犹豫的巴默尔，微笑道：“如果您是顾虑证据不足的话，请不用担心。慕梵殿下已经在帝国正式启动对新人类联盟的调查，而罗曼人手里也存有新人类联盟勾结军部的证据，一切证据，都将在稍后呈上。”
　　轰隆，犹如最后一击，将贝斯坦最后的坚持也击溃。
　　“你这个魔鬼！魔鬼！”失控的副部长叫嚣着要扑上去，却被一旁的雷文士兵们牢牢制住，“你与慕梵做了什么，罗曼人他们为什么会放过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万星’！”
　　而很显然，有奕巳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贝斯坦阁下如此失态，恐怕与新人类联盟的勾连已不是一时。而刚才他提及罗曼人，据我所知，军部最近正在对罗曼人开战吧，这里面恐怕还别有内情。”
　　所有人看见这个少年的笑容，却觉得心头一寒。
　　他转身，对星际会议众议院道：“同时，我在此提出反诉。指控贝斯坦勾结新人类联盟和帝国，诬陷忠良，残害无辜，构成叛国罪！”
　　他望着巴默尔，一字一句道：“同时，建议议长阁下开启最高审判会，彻查军部以及相关人员。”
　　军部最高长官的脸色，此时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他噬人一般盯着有奕巳，而有奕巳却无动于衷。
　　巴默尔望着那双清澈的黑眸，只觉得万分疲惫。
　　许久，他才听见一个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批准申请。”
　　
　　第115章 双龙戏珠（十六）
　　
　　“殿下。”
　　梅德利小跑地走进房间内，看着埋首在一堆文件中的人，小心翼翼地出声喊道。
　　慕梵微微抬起，银发已经过肩，随着这个动作，发梢划过他的尖耳。俊美的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下，犹如等待擒获猎物的猛兽，安静地潜伏着。
　　“共和国星际会议已经结束。”
　　梅德利斟酌着开口，又看了眼慕梵，见对方没有动作，继续道：“有奕巳提出了新的指控与反诉，目前副部长贝斯坦已经被监禁，军部也面临清肃。一切都如您预料。”
　　“不是如我预料。”慕梵轻轻笑道，手指停了下来，“是如他所料。他在哪？”
　　这个他，全星际只有那一位。
　　被慕梵设为星脑背景图时不时翻出来看，声音被设置为星脑智能语音，早起晚睡都要听一遍，就连两人当时流落在外，那人穿过的睡衣，也被慕梵随身携带，咳，用途不明。
　　“这个，有……那位大人现在在西里硫斯的实验室。”得知自家殿下诡异的癖好后，梅德利现在，都不敢直呼有奕巳的名字了。
　　“又在那？”慕梵不悦地蹙眉，站起身似乎想出门，可半晌，又坐下来。他脸色阴晴莫辨，似乎在想着什么，须臾，梅德利听见慕梵清冷的声音问。
　　“罗曼人还在与共和国的军队死战？”
　　“是，听说战事陷入胶着，双方僵持不下。”
　　“你说，如果这时候打乱平衡，让罗曼人一举拿下整个星系，军部的人会不会被逼得狗急跳墙？”慕梵不怀好意地说。
　　“可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秘书官不解。
　　“军部现在处境不佳，如果逼迫之下，说不定能逼出一些有趣的东西，也是意外之喜。即便不能，也算是我给罗曼人的人情。”慕梵看着他，“这件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梅德利苦笑，这位殿下心血来潮，又要增加他的工作负担了。不就是为了讨“万星”欢心吗，还找这么多借口。真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雄性都是下半身动物。
　　“梅德利！”
　　正在吐槽的秘书官一个哆嗦，连忙正经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今天怎么样？”
　　慕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梅德利看着穿着深色制服，英俊潇洒的殿下，很是不解了一会，没少扣口子呀，领口也系上了。他瞅见慕梵正在漫不经心地翻某人的照片集，立刻醒悟。
　　“殿下这身英姿飒爽，风姿绰约，正是我帝国年轻人的楷模！”
　　慕梵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才像一只精神抖擞卖弄尾羽的雄鸡，大步流星地走了。
　　独留下秘书官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流泪。
　　陛下，大殿下，属下对不起你们。属下没有看护好慕梵殿下，让他的心被人叼走啦，走啦。
　　……
　　慕梵找到有奕巳的时候，他身边不仅有西里硫斯，还有一个红发的碍眼家伙——沃伦·哈默。慕梵记得这个家伙，他可是第一个对有奕巳提出骑士申请的人。当时觉得没什么，但是现在慕梵想起就觉得膈应。然而一想到，沃伦只是个成为骑士未遂的家伙，有奕巳身边还有三名正式骑士，将来会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边，慕梵心里就郁闷到快呕血。
　　尤其，他还不能把这些守护骑士怎么着，因为有奕巳的守护骑士长，是他亲哥。而且照之前相处的情况看来，最讨厌慕梵的人就是有炎炙。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慕梵自己作的。
　　郁闷。
　　有奕巳正与人聊着，莫名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一抬头。
　　“慕梵？”他开口，“你忙完了？正好我要找你。”
　　慕梵刚感到一些被需要的宽慰，有奕巳就拉着身边的沃伦·哈默对他说：“沃伦来得及时，将我们在新人类联盟要塞俘虏的那个女人带了过来，你正好见见她，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我一会就和他去审问。”
　　审问？是两个人共处一个小房间，一待就是一下午么？慕梵眯了眯眼睛。
　　赶了几天路才抵达雷文要塞的沃伦，突然就感受到背后一凉，一股莫名杀气袭来。奇怪，他招惹谁了？
　　慕梵淡定地收回视线，说：“带我去见她。”
　　曼娜，这个新人类联盟的高级成员之一，之前被有奕巳控制了心神，目前犹如个人偶一样，动也不动。慕梵见了，点了点头。
　　“就是她，但是，我记得那个基地应该还有一个副手。”
　　“副手？”有奕巳错愕，“但是我们去的时候，基地的领导者只有她一个。你记得那个副手长什么模样吗？”
　　慕梵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控制，很多事情记不清。但是如果再让我遇到他，我可以认出来……”他的话音突然顿了一下，脸色骤变。
　　有奕巳注意到这点，连忙问：“怎么了？”
　　慕梵：“我要再看一下，当天的监控。”
　　几人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看着慕梵调出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几次把视频停了下来，盯着视频中那个只露出半个身影的面具人，静坐不动。
　　许久，慕梵深吸一口气，道：“就是这个人。”
　　“哪个人？”西里硫斯问，“你认出这个面具人了？”
　　慕梵摇了摇头：“我只能认出，他应该是新人类联盟秘密基地的副手。其他的，没有更多。”慕梵被控制时期的那段记忆，其实很模糊，要不是刚才突然提起旧事，他也不会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果然是新人类联盟的人。”
　　有奕巳说：“可是他究竟是谁，在里面对哥哥又说了什么？”
　　“应该是哥哥认识的人，并且对他有一定影响，以前，或者现在。”
　　慕梵现在特别喜欢和有奕巳一起这么称呼有炎炙。虽然他这么喊时，心里想的是慕焱，而有奕巳肯定是记得作为人类的有炎炙。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铭记的是同一个人。
　　慕梵喜欢这种牵绊，他还想着，等找回了有炎炙，一旦他恢复了身为慕焱时的记忆，按照以往慕焱对他的宠溺，兄长肯定会在他的追求终身幸福的这件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只要一想到这，慕梵就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把有炎炙找回来。
　　很久以后，血一般的教训会让慕梵知道，自己当时的妄想是多么天真。不过现在，不妨碍他这么幻想一会。
　　有奕巳皱眉：“但是这么一个人会是谁？又为什么会在新人类联盟那边？”
　　“这件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肯定知道。”慕梵说。
　　“有壬耀。”他冷笑，“作为培养有炎炙，并塑造他新人格的幕后人之一，我也有很多事要问一问这个前任上将。”
　　西里硫斯也赞同：“有壬耀现在被监禁在北辰，在弄清有炎炙的身世这件事上，你们必须去回去一趟。”
　　回北辰？
　　有奕巳有些愣愣的。
　　他替学校出战军校联赛，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一眨眼却经历了这么多，物是人非，再回去北辰，他身边却没有了当日熟悉的人。
　　有炎炙，克里斯蒂师兄，还有沈彦文和伊尔他们，如今都天各一方。而他自己，现在也已经被公开了身份，他还能和以前一样，回到那个给与了他荣耀和归属感的地方吗？
　　突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慕梵对他眨了眨眼。
　　“也许现在出发，还可以赶得上北辰这一届的招生。不想一起回去看看吗，队长。”
　　听着这久违的称呼，有奕巳微微一顿，随即心里浮起一股暖意，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
　　【“慕梵，你的队友。”
　　“萧奕巳。你的队长。”】
　　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年懵懂的相遇，在之后化为解不开的缘分。从那时到现在，他身边一直还在的人，不是还有一个么。
　　有奕巳对慕梵露出笑容。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时隔近一年，有奕巳决定启程，返回北辰！
　　
　　第116章 北辰之星（一）
　　
　　北辰星系，北辰主星。
　　自从第三舰队被军部架空，其他几大舰队奔赴雷文要塞后，北辰的防御一直就处于临界点边缘。仅剩的几大舰队不是远在边境，鞭长莫及，就是受到军部牵制，无法轻易动身，竟然都无法回援主星。因此北辰主星的权力争夺，就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现在，主掌这颗行星的是倾向于中央的改革派。北辰前上将有壬耀被革除军职，监禁于家中，北辰军校也被军部派来的人隔离，一时之间，这颗星球的风云变幻，让很多人都猝不及防，失利者摔得伤筋动骨，而得意者却是志得意满。
　　米菲罗·卡塔，就是这次利益争夺中的得利者。
　　他领着一群跟班走在北辰校园内，眼高于顶，寻常都不拿正眼瞧人，似乎自己就是这座校园内的霸主。平时上课，不是嚣张地和教授顶嘴，就是显摆自己没有几两的才华。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可偏偏也没人敢当面与他对立。谁叫人家现在正春风得意呢？
　　但是，这很多人，并不包括所有人。
　　“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自以为是天之骄子的米菲罗·卡塔，就遇到了一个不懂得看清形势的硬点子。
　　站在他前面的守护学院学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手指半搭在腰间的礼仪佩剑上，似乎随时就可以将剑抽出，划出几道漂亮的剑花。这举动让米菲罗身边愤愤不平的几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可偏偏又不能露了怯，只能拼命武装自己，怒瞪着对方。
　　守护学院新的四年级首席，容泫，看了眼这些色厉内荏的狗腿，嘴角带过一丝讥嘲。
　　“你听不懂人话吗？”他讥讽的目光，投在米菲罗·卡塔身上，“我拒绝，无论你再问几次，回答都是一样。”
　　米菲罗忍了忍，拼命维持自己的风度。
　　“也许你还没有弄清形势。容泫，新生入学后你就是四年级学员，就要毕业。到时候你不是选择成为某个人的守护骑士，就是入伍从军。新的征兵法出台后，你如果入伍，除非有特别征召，否则必须被分派到其他星系的军区。可按照现在北辰这个形式，有哪个军区会接受北辰军校的学生？”在分析情势上，米菲罗自以为还是很有两下的。
　　“所以，我建议你与其被人分配到不知哪个角落成为杂兵，不如趁现在，选个有前途的契约者，成为他的守护骑士。”他傲慢地扬了扬头，“这是为你好。”
　　容泫不耐烦地道：“所以你觉得，这个人会是你？”他眼神上下瞟了对方一眼，嗤笑，“你拿来的自信？”
　　“你！”米菲罗恼羞成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效忠我，你自己考虑。”
　　“不用考虑了。”容泫丝毫不给他面子，提起佩剑就走。
　　米菲罗在后面怒吼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然而容泫头都没有回一下。有旁观了这一切的学员，小心翼翼地道：“容泫，米菲罗或许要对你下手了。他们改革派势力正盛，连莫迪教授都被逼的停了职。也许你当时，可以试着敷衍一下。”
　　“敷衍，然后摇尾乞怜，一直讨好他们？”
　　容泫讥讽，劝说他的学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再没有人与他交谈。
　　然而很快，第二天，米菲罗·卡塔的报复就来了。
　　“停学？”容泫看着新的教导主任递给自己的单子，“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鉴于你最近的表现，学校觉得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休整。”教导主任冷漠道，“拿了通知，你就可以回家了，等接到新的通知再复学。”他笑了笑，“如果有的话。”
　　容泫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有些怜悯又鄙夷地看着他：“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像之前保守派那样一意孤行，才会让学校蒙羞。”他见容泫不说话，又得意洋洋继续道，“要是早点学会审时度势，我们北辰也不会像今天这样。”
　　“像今天这样，被你们一群酒囊饭袋把控？”
　　一直沉默的容泫，突然抬头：“你说的对。这个学校，早就不是北辰了。”
　　他面色阴沉，单手解开佩剑。
　　教导主任眼睛逐渐睁大，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容泫。
　　“你想做什么？你要——”
　　尖叫声埋没在剧烈的颤响中。
　　而等其他人接到消息，事情已经酝酿升级到了另一个版本。
　　“容泫袭击了教导主任？！”
　　“他将那个死胖子抓起来，做了人质？”
　　“干得太痛快了！”
　　“不行，我也忍不住了，早看那些改革派的人不爽了，操家伙上！”
　　痛殴教导主任，只是一个开端。很快，学生们的抗议运动越酿越烈。
　　以容泫为首的四年级守护学院的学生们，很快将学校教务中心给占领，包括教导主任和一干校董，都被他们控制了人身自由。而学校的防卫团和守护学院的教官们，却像是齐齐失聪失明，等整个教务中心都沦陷了，才迟迟赶来“营救”。
　　“哎呀，这打得也太惨了。”
　　教官艾蒙摸着下巴，看着鼻青脸肿的教导主任，率领着护卫团的人将周围封锁，却没有和学生们起争执，而是笑着和容泫道：“没想到，先忍不住你的是你。”
　　“艾蒙！你是想要和容泫一样，公开造反么！”面目全非的教导主任愤愤道。
　　“造反？哎，怎么会，作为教官，我当然得好好教育他们。”艾蒙正色对容泫道，“不是我说你，既然都撕破脸了，为什么不把这家伙直接揍晕过去？摆着好看吗？”
　　教导主任活生生地被他气晕了。
　　容泫看他：“我以为你会制止我。”
　　“制止？”艾蒙轻笑，“就算你不这么做，我早晚也忍不住。在他们抓了弗洛拉的时候，我就打算干一把了，只是没找到时机。”
　　弗洛拉是星法学院的法制史教授，三天前，因为反对米菲罗成为星法学院的三年级首席，而被当政派找了事由监控起来。北辰军校校风堕落到如此地步，也难怪容泫说，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北辰了。
　　校长战陨，最优秀的学员不是流落在外，就是下落不明，这个曾经星际最优秀的学校，哪里还有半点以往的影子。
　　艾蒙问：“倒是你，突然干这么一把。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肯定会派军队的人来对你下手，不后悔？”
　　容泫却说：“我曾经很讨厌攀附权贵，结党营私的人。认为凡是和世家子弟走得近的，不是心存苟且，就是只为名利。”
　　艾蒙愣了一下。
　　“但是我现在明白，无论是出身世家还是寒门，无权无势就只能任人拿捏。有些力量只有握在手中，才会明白它的负担。”容泫的目光望着远方，“我后悔过一次，不想后悔第二次了。”
　　艾蒙叹息一声，知道他在说谁。对于他们这里的每个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最后悔的一件事呢——没有抓住那颗星辰，又任由它再次消逝在指尖。
　　时间到了当天晚上。
　　得到消息的星球巡防队，已经全副武装，将北辰军校和教务中心团团围住。这些巡防队都是从中央调来的人马，对这些北辰学生动起手来，丝毫不会留情。
　　形势开始变得严峻起来。
　　艾蒙告诫容泫：“现在出去，他们可能还不会动手。但是再拖延一阵，这些巡防队可能会以叛逆为名，直接对你们动武了。”
　　容泫嗯了一声。
　　“让他们离开吧。告诉外面那些人，他们是一时被我蛊惑。这些学生有不少都来自各大世家，巡防队不敢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
　　“那你呢，不离开吗？”
　　容泫说：“总得有人留下来。总得有人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北辰。牺牲的人一个就够了。”
　　他这是不准备离开了，无论会面临什么结果。
　　艾蒙叹息一声，将其他学生一同带走。容泫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们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失去。学生们不能都留下，因为他们代表着北辰真正的风骨。容泫选择留下，是因为他需要让世人看到，北辰真正的风骨。让中央那帮自以为掌控了这个星系的人知道，无论他们怎么威慑逼迫，真正压不弯的脊梁，永远都不会弯。
　　时间到了凌晨，最后的对峙结束。巡防队的指挥官看了眼命令，举起手道：“叛逆分子袭击学校，殴伤人命，负隅顽抗，危险极大，现予以剿灭！”
　　他手落下，漫天的炮火飞向黑夜中的大楼，将那孤独的身影淹没。
　　容泫闭上眼，等待这焚烧自己的烈火。
　　然而，想象中的炙热并未如期而至。
　　他听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予以剿灭？是谁给你们权利，伤害我们北辰的学生？”
　　那人从阴影中走来，像是点亮黑夜，最璀璨的一颗星辰。
　　
　　第117章 北辰之星（二）
　　
　　米菲罗·卡塔，活了十八年。前十六年过得风生水起，拜投了个好胎所赐，他的人生用纨绔二字形容足以。可是之后两年，他认为自己做得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来到北辰军校。在这不仅没人买他家族的面子，他也处处受人制擎，尤其拜某人所赐，从入学测试开始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好不容易，北辰被中央打压下去，校长不在，保守派的人也衰败了，他可以扬眉吐气地过几天舒畅日子。可谁知，这好日子还没过多久，这天杀的煞星他又回来了！
　　“你你你你……”
　　前一秒，他见巡防队的人使用火力，还满脸得意羊羊。可这一秒，米菲罗的脸色就像是见到鬼一样。和他有同样表情的，还有巡防队的队长。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一队伍几发重武力火器轰出去，不但没炸出个坑，就连个响都没听见。
　　慕梵甩了甩手，捻了捻指尖的飞灰。
　　“火候差了点，不然也许你们就可以吃烤鲸鲨了。”他微笑。
　　巡防队的士兵们看着这个单手挡下所有攻击的怪物，手都有些发颤，震惊和恐惧齐齐袭上心头。而稍微有点眼力的人，比如他们队长，关注的就不是这只暴力的鲸鲨，而是站在鲸鲨身侧的另一个削瘦的人影。
　　他的头像曾被共和国张贴在星网上，人尽皆知；他的家族曾在共和国的历史，留下不能磨灭的痕迹；而他自己也曾经是北辰最引人瞩目的少年天才，风光一时无二。然而此时，他眉目间已经褪去当时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青年的稳重和干练。他外貌算是出色，然而最出彩的却是那双眼睛，仿佛漫星辰都点缀在里面，任由他掌控。这不仅个比喻，事实上——他的确有这个能力掌控“万星”。
　　“你怎么会在这？！”米菲罗终于把完整的一句话说完。
　　站在他对面的黑发青年微笑开口，听到他声音的人们这才发现，他连声音都不一样了。清澈的嗓音更像是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即将满十八岁的这年，他的身上已经发生太多改变。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有奕巳开口。
　　“我是北辰军校入校首席，星法学院二年级首席兼教授助理，如果去年顺利升学的话，也会是三年级首席。我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吗？”他笑着，却让人莫名感觉到压力。
　　“倒是各位，拿着武器闯入北辰军校，是打算对北辰宣示入侵吗？”
　　军校作为一个星系的特殊学校和人才基地，一般视作与军事基地同等级别的警戒，外部武力擅自干涉，会被视同为对整个星系的宣战。这是星法典上明文记载着的，然而没有人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使用。
　　巡防队的队长当场就流下冷汗，道：“我们只是接到学生的求助，来铲除恐怖暴力分子。”
　　“暴力分子？除了你们外，我这里只看到了北辰的学生。”有奕巳挡在容泫身前。
　　巡防队长冷静了一会，道：“这名学生涉嫌绑架北辰教职员工，并私占教学中心，引起学校骚动。萧……有奕巳阁下，您身为北辰的学生，要包庇他吗？”
　　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选择使用了敬语，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绑架教职员工？那么，那名被绑架的教授又在哪里？”有奕巳挑挑眉。
　　有人给他指出了正昏迷在一旁，早被人抬了出去的教导主任。有奕巳先是一愣，然后嗤笑道：“‘匪徒’被困在教学楼，而‘人质’却在数百米之外，随便就将两人毫无干系联系在一起，说是绑架。这剧本未免也太可笑。有人可以为之作证吗？”
　　被容泫教训了一顿的教导主任，早就在之前和其他学生一起撤离，这时候的确没有作为人质的意味。
　　在场的人一愣，很快有人意识到有奕巳这是要当面赖账，顿时兴奋起来。
　　“没有！我们不认识这个家伙。”
　　“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晕在这里了，肯定是自己摔的。”
　　“就是，随便扯个晕倒的人就说是人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北辰的好学生们耍起赖来也是一顶一的能手，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要是让那昏迷的教导主任听见了，恐怕又要昏一次。
　　巡防队长皱眉：“我们接到了学生的报警。”
　　“谁报的警，站出来。”
　　有奕巳眯起眼，看到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米菲罗，而这位当事人面色苍白，却没有主动站出来，迎上有奕巳的视线时，甚至不自然地闪了闪。
　　“原来是你。”有奕巳笑，“你亲眼看见容泫绑架这个人了？”
　　“我……我听见，不，我知道容泫从被喊进教导主任办公室，然后主任就受伤昏迷了。”米菲罗强撑道，“难道这不是证据吗？”
　　“哦，臆测。”有奕巳说，“就是说你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凭自己的推断。”下一秒，他语气转戾，“米菲罗·卡塔，谁给你资格推断守护学院的首席容泫犯下此项罪过！身为普通学生，你可知道诬蔑首席要承担的责任！”
　　“我也是……我也是，首……”首席那一个词卡在米菲罗嘴里，然而站在有奕巳身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个词。
　　巡防队队长见状，就已经知道今天走不了好，更何况他们不仅被有奕巳三言两语剥夺了名义，单论实力也不可能是慕梵的对手。他脸一黑，带着属下就走：“撤！”
　　“等等。”有奕巳喊住了他，“北辰的校务由北辰负责，之前校长与高年级首席都不在，才劳烦各位大家。从今以后，北辰军校内部的事务，还是不劳烦各位了。”
　　巡防队长听的心头一跳，这个有奕巳，一回来就要和他们夺权呐！他想狠狠瞪过去，却实在没有底气，只能哑巴吃黄连，灰溜溜地走了。
　　而在巡防队的人走后，杂乱无序的现场先是寂静了一阵，接着，震天的欢呼像是要把地面都颤动，一群学生黑压压地挤过来，欢呼，把有奕巳簇拥在中心。
　　“‘万星’！‘万星’！”
　　“北辰，北辰！”
　　“我们北辰之星回来啦！”
　　而在漫天的欢呼人，不会再有人去在意米菲罗·卡塔苍白的脸色，胜利者永远不用去体谅战败者的心情。
　　容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有奕巳的背影，有些出神。
　　这个人，就这么回来了？还一回来就救了自己一命。
　　这就是“万星”么，这就是北辰所有人心心念念的希望么。
　　一直充当人形布景板的慕梵，走到他身旁，像是炫耀自己的宝贝一样道：“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耀眼？就算你现在后悔当初没有成为他的守护骑士，也晚了。”
　　容泫这才看清旁边这家伙是谁，他掀了掀嘴角。
　　“至少我还有资格，而某人，连成为骑士的资格都没有。”
　　慕梵脸一黑，想起当初自己为了获得入学资格，而被迫说过的一席话。顿时，他想把威斯康从坟里拉出来的心都有了。这个老头，这个老头是断了自己后路啊！看着扳回一局，眉间跳跃着得色的容泫，慕梵恼怒地想，我讨厌所有守护骑士。没过几秒，又瞥屈地补上一句——除了慕焱以外。
　　有奕巳好不容易摆脱众人热情的挽留，走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两人有些怪异的局面。
　　有奕巳：“怎么了？”
　　“没什么。”慕梵很快调整好自己，“你在这里的事办完了吗，不去找有壬耀？”他现在巴不得有奕巳立刻离开北辰军校，省得下一秒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扑上来，说要成为他的守护骑士。
　　有奕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上将现在被军部的人监视着，就算我想见他，也得另谋手段。”
　　慕梵想说别谋了，谋什么谋，我帮你走外交途径就解决了。
　　有奕巳抢在他之前道：“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让你帮忙。否则，外面的人又会拿我们的关系来做噱头。”
　　慕梵委屈又期待地看向他：“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嗯，没有，但也怕别人捕风捉影。”
　　慕梵：“……”
　　慕梵淡淡道：“那你准备好了叫我，我先回去一趟。”
　　有奕巳看见鲸鲨突然板起脸，下一秒就从两人眼前消失，快得连影子都不留。
　　有奕巳莫名其妙：“他生气了？”
　　容泫冷笑：“他是异想天开。”他转眼，看着眼前的有奕巳，发现在场只剩下他们两人后，突然又嗫嚅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奕巳笑了笑，像是浑然不记得两人之前的过节：“我回来了。学校还好吗？”
　　容泫看着他。
　　“只要你还在，一切都会好的。”
　　
　　第118章 北辰之星（三）
　　
　　“万星”回到北辰的消息，很快就被传播了开去。
　　而有奕巳回到北辰后一系列大刀阔斧的举动，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然而无论外界怎么议论，有奕巳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见到有壬耀。要想清理北辰风气，必须重开校董会，而北辰军校的校董事，保守派与改革派各占一半席位，而关键的两票就在名誉校董有壬耀手里。有壬耀虽然被暂时剥夺上将军衔，但是他的董事席位依然保留。所以，无论是为了哪个目的，有奕巳都必须见他一面。
　　“教授，你一定有办法联系上上将的，是不是？”
　　有奕巳坐在莫迪的私人办公室内，与他密谈。自从学校被改革派掌权后，莫迪教授一直闭门不出。今天有奕巳找上门来，他才知道外面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莫迪放下茶杯；“上将已经不是上将了，有些事现在由你出面，比他更有说服力。校董事的荣誉席位本来就是为‘万星’保留的，既然你回来了……”
　　“我不能那么做，教授。”有奕巳说，“虽然现在军部在内部肃清，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道他们不会趁机反咬一口。如果我这时候做更多显眼的事，会被他们找到把柄。”
　　莫迪叹了口气，不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见上将的话，我可以替你联系。”
　　“谢谢。”有奕巳微笑，“对了，我在这里，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教授您。”
　　莫迪抬头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在听清他说什么后，镇定如他，也不由有些合不拢嘴。
　　“你这是……”莫迪微征住，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有奕巳：“我已经被太多人问过了这句话。但是教授，我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这也是拯救北辰星系，必须走的一条路。”他用轻缓的声音道，“太柔和的方法，已经不适合这个世界了。”
　　莫迪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认为他是疯了。但既然是你，我答应你。”
　　我相信，你会带给北辰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从莫迪教授的办公室离开的时候，有奕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说服莫迪，但是在教授答应他的那一瞬，他真实体会到了什么叫责任。将更多的人绑到他这艘战舰上来后，他可不能轻易地折戟沉沙。
　　“首席！”
　　“首席，您早！”
　　“首席，您吃早饭了吗？”
　　一出莫迪教授的办公室，早就虎视眈眈聚集在旁的北辰学子们就一涌而上，兴奋地将他围了起来，昨天得到消息的只是少数人，然而今天，几乎是不上课的学生们都聚了过来。
　　甚至还有人问：“首席，您还缺守护骑士么！不用包吃包住，让我每天跟着您就成！”
　　有奕巳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爱的沉重。
　　旁地里突然斜插过来一只手，将那些人全部挡在有奕巳身边一尺开外，容泫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人一眼。无论是星法学院的崇拜者，还是守护学院的爱慕者，全都瑟缩了。容泫是谁，敢吊打教导主任的人，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没有课就随处乱逛浪费时间，你们都不需要联系了么！”容泫一声令下，所有人做鸟兽散，再狂热的崇拜者，也只敢在远处偷偷看一眼。
　　有奕巳松了口气：“谢谢你。”
　　“你身边没有人。”容泫说，“这样不行，别以为是在学校里，就一定安全。你需要人守护你的安全。”
　　“你说的对。”有奕巳点点头，“过几天克里斯蒂师兄他们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学校里的事也有人处理。”
　　容泫：“……”
　　容泫默默地咽回一口老血，他看了有奕巳一眼，不知道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他的暗示，还是故意敷衍过去。他想起慕梵之前说过的话，后悔了吗，后悔也晚了！
　　容泫：至少我还有机会！
　　“对了，今年新生入学的事。”有奕巳开始讨论起下一个话题，容泫打起精神，边走边聊。现在北辰破而后立，在清除改革派的人手后，很多事务都需要有奕巳来亲自处理。他身份摆在那，别人也无从置噮。
　　等到了下午，有奕巳终于收到莫迪教授派人送来消息——他可以去见有壬耀了。见面的地点约在一个偏僻的拍卖场，说起来，这个地下黑市，还是慕梵当初带他来逛的。想起慕梵，有奕巳忍不住看了下通讯器。这都一天没讯息了，前阵子那家伙，几乎是每隔半小时就发个消息骚扰，这是怎么了，真的生气了？
　　远在天涯彼端的慕梵盯着通讯器：我不给你发信息，你就不知道主动发一个么！
　　“阁下，小心脚下。”
　　带路的人出声提醒，有奕巳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来到了拍卖场的内部，为了避人耳目，有奕巳是变装外出。然而等他进了拍卖场，才发现这里竟然比上次还要热闹。领路人解释道：“这是临时举行的珍品拍卖会，人多一些的话，会更好掩饰您的行踪。”
　　有奕巳感慨，还是这些老油条考虑地更周全。他在侍者的引领下进入安排好的房间，先见到的却不是有壬耀那宽厚的背影，而是一个长相俊逸的年轻人。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留着整齐光泽的蓝色长发，一身打扮精致而华丽，却不想一般贵族那样充满脂粉气，倒有一种军人雷厉风行的感觉。
　　见到“万星”，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里流露出打量和评估，而很快，他将所有情绪都收敛，恭敬地一弯腰，自我介绍道：“兰斯洛特·奥兹。见过少将军。”
　　万星七将，奥兹家族，掌控整个共和国地下世界的帝王！
　　有奕巳微微一惊，整顿好情绪：“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奥兹阁下。”
　　“您直接称呼我名字就好。”兰斯洛特看似谦卑道，“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说着，拉开身后的一道暗门，露出一个密道，“上将正在等你，请随我来。”
　　这竟然是一条通往有壬耀宅邸的密道！
　　肯定不是新造的，而是早就存在。奥兹家族，竟然早就和有壬耀暗中来往！
　　“您知道，无论是上将还是我，在我们各自掌管的世界，有些事都不方便自己亲自做。”兰斯洛特有些调皮地对有奕巳眨了眨眼睛，“这时，难免需要借助一下另一方的力量。”他观察着有奕巳的表情，看他是否露出不满。
　　有奕巳微笑：“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兰斯洛特顿住，半晌失笑：“您真是个有趣的人。请跟我来吧，我想上将已经等急了。”
　　两人就此将这一笔揭过，走进密道。在黑暗的世界中穿行，并没有多久，有奕巳感觉到两人上了一个台阶，似乎来到了一座地下室。兰斯洛特上前，轻车熟路地打开地下室的门，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宅邸的仓库。
　　“请往这边走。”他轻车熟路地在宅邸内领路，毫不介意地暴露自己与有壬耀的密切联系，“监视上将宅邸的人马，都被引开，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最后，来到一间书房前，兰斯洛特才停了下来，对有奕巳微笑道：“他就在离面等你。”
　　“谢谢。”有奕巳走上前，正要推开门，却停了下来，“奥兹阁下。”
　　“嗯？”
　　“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对我使用敬称。”有奕巳微笑道，“我并不打算做一个蒙荫祖先，来强迫别人对我尊敬的纨绔子弟。”
　　兰斯洛特微微挑起眼角，看见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推开门，进了书房。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
　　有奕巳进了书房，才发现这个房间比他想象中得要大很多，甚至不能一眼望到底。一排排的木制书架，将书房隔为好几层，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绝版的古书。而在正对房门的地方，则挂着一排自画像。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无一例外地，是他们都有一双仿佛看透世间的黑色眼睛。
　　这是每一代“万星”的肖像。有奕巳走上前，一一仔细端倪，画像的下方写着这些人的姓名和生卒日。
　　有容良，第七代家主，共和国历189-237年；有秉乙，第十一代家主，共和国历337-379年；有尧绮，第二十七代家主，共和国历1279-1310年；有奕巳心里有些怅然，有家历代家主，竟然基本都是英年早逝，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走到最后一个肖像前，有奕巳愣住了。
　　有卯兵，第三十七代家主，共和国里1530-1557年。
　　肖像到这里戛然而止，然而，让有奕巳感到停下来的不仅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幅肖像画，而是因为画上的这个人，长得和自己竟然有七分相似。
　　那眉眼，那嘴角，甚至是看人时从下往上微微挑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怎么这么像！有奕巳错愕。
　　“你的父亲，长得和他更像，相似到简直就是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有奕巳抬头望去，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来。
　　有壬耀站在他身后，不看有奕巳，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幅画。
　　“当年他看到这幅画，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我问他，他和我说，和某位殉身沙场的倒霉祖先太过相似，可不是一件好事。”有壬耀，“我揍了他。后来我恨不得揍我自己。”
　　这时候的有奕巳，还没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119章 北辰之星（四）
　　
　　“上将阁下。”
　　“不用这么喊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上将。”有壬耀淡淡道。
　　有奕巳看着这个男人，和第一次在学校见到他时不同，有壬耀此时没了当年锋芒外露的气势，整个人显得有几分低迷。他会这样，是因为被独裁的生活太过压抑，还是因为有炎炙呢。
　　一想到就是这个男人将有炎炙送上了没有归路的战场，有奕巳几乎忍不住心中的恶意和揣测。然而，终究，他按捺下来。
　　“我有很多事想与您交谈，总不至于在这么一个地方吧。”
　　有壬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一思怜悯。
　　他这什么意思！有奕巳有些不悦，这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一无是处的弱者。
　　“听说你之前使用过‘万星’的力量。”有壬耀突然开口问，“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感觉吗？”
　　“是的。”有奕巳道，“那是在克制慕梵的时候，当我觉得自己的力量用尽时，突然感觉到从周围源源不断涌来的精神力。那不是人类的精神力，而更像是——”
　　“是星辰，是宇宙，这就是你们被称作‘万星’的原因。但是这份力量，也不是每一个有家人都能拥有的。”
　　有奕巳闻言，这才注意到有壬耀目光中的怜悯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借由自己看着不在此处的某人。没等他仔细观察这人眼神中的含义，有壬耀已经转身。
　　“我知道你要问我炎炙的事，跟我来。”
　　有奕巳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过了一排排的肖像，先人锐利的眼神仿佛是在注视着他们，直到绕过拐角，离开这个区域时，那种被某注视的感觉，依然还无法消除。也许，这些早已经亡去的先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关注着他们的后裔吧。
　　有奕巳突然想起以前地球上的一种说法，一个人死去后，灵魂会化作天际的一颗星辰。有家的人能使用星辰的力量，是不是因为先祖的庇佑呢？
　　这是一种太罗曼蒂克的说法，就连有奕巳自己也是一笑了之。
　　然后，他才错愕地发现，有壬耀不知何时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是个小房间，却摆满了远超它负荷的物品，有照片，有玩具，甚至还有一个人从孩童到少年时期的所有小幅。这里留下了太多属于某个人的印迹，而房间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可见刚才有壬耀就是待在这里。
　　“炎炙刚来的时候，只有这么大。”前上将拿起一个古式的相框，那是一个婴儿的照片。有炎炙的身体一直不好，照片上的婴儿，明显可以看出来这点。
　　“你父亲突然将他带来，留给我照顾，却不说原因。”有壬耀放下照片，拿起另一件事物。
　　“但是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有铭齐要应付太多人的注意，他不可能照顾一个婴儿。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儿子。”
　　有炎炙竟然是父亲带过来的！有奕巳感到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血统。既然你父亲说要把他当作亲生孩子照顾，我就以继承人的标准要求他。他身体不好，我聘请专人照顾；他有出色的天赋，我就早早为他雇请名师。我教导他什么是荣誉，什么是使命；我告诉他‘万星’的兴起与覆灭，让他明白我们的职责。最后，我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有壬耀语气淡淡道：“他才三岁，就已经拥有一般人永远都不可能有的天赋和感悟。而在未来，他会比我更适合延续这个家族的使命。”
　　“可是他不应该继承这些使命。”有奕巳压低声音道，“那根本不是他的职责，而是你们利用他的手段！”
　　有壬耀没有觉得恼怒，而是看向他，那双和有奕巳一样的黑色眼睛，平静如水。
　　“你知道新人类联盟一直在秘密进行人体实验么？”
　　脑中突然闪过在新人类联盟秘密基地，看见的大量慕梵的克隆体，有奕巳呼吸窒了一瞬。
　　“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开始进行这些实验。身上具有外星血统的罗曼人，就是他们实验的大本营。而除此之外，他们并不满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人类之外的智慧生物。比如，海裔。”有壬耀道，“然后那一年，人类与海裔爆发了战争。‘万星’最后一任家主，和鲸鲨大王子一同被困于沉默之地。直到死亡，也没有人从那里走出半步。一个战亡的鲸鲨，没有人会关心他尸体的去向。而‘万星’家族神奇的血脉，同样也是很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有奕巳的眼睛逐渐睁圆，“你是说，这是新人类联盟的阴谋！他们为了获得鲸鲨进行实验，故意制造战争？”他不敢置信道，“一个组织，怎么会有这样的影响力！”他随即想到什么，又连忙道：“那有炎炙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是慕焱的话，为什么最后没有落到新人类联盟手里，父亲究竟是从哪里找回了他，他为什么模样大变？”
　　有壬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自己的话题。
　　“有铭齐在炎炙三岁生日那天告诉了我这些。然后他离开北辰，和你母亲前往卡里兰星系。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他说完这些，才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终于抬头看向有奕巳。
　　“是不是很荒谬？如果你是我，你会相信他说的这些话吗？”
　　有奕巳没有出声，他觉得自己的疑惑不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变得更多。
　　“但是你把他派去了雷文要塞。”过了一会，他才沙哑开口，“你知道没人能守住那场战役，除非有奇迹发生。而他做到了，但那不是奇迹，那是打开潘多拉之盒的噩梦！”
　　有奕巳红着眼眶道：“你，威斯康，我父亲，甚至更多的人，早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你们教育他忠于北辰，忠于‘万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合格的殉道者！却没有人告诉他，他所遵循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有壬耀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他说：“无论他之前是谁，是人类还是海裔。我抚养他，教育他，磨练他。他就只是有炎炙，守护北辰就是他的使命。”
　　有奕巳几乎忍不住要一拳走到这个人脸上，问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冷酷的话。然而，他却突然看见了眼前男人发鬓间的白发。他的背脊不知何时竟然有些伛偻，他的身影再也没有以往那样无坚不摧。有壬耀看似无情的话，似乎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
　　这是一个利用了慕焱的共和国上将，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有奕巳缓了口气。
　　“新人类联盟的人体实验和有炎炙有关吗？父亲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他甚至开始怀疑，有炎炙是不是就是那些人口中的0号实验体。
　　“关于炎炙的身世，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有壬耀摇了摇头。
　　有奕巳盯着他看，知道这个男人没有说谎。既然如此，他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他转身离开。
　　“之后你准备怎么做？军部并没有完全被打倒。”
　　有奕巳停下脚步。
　　“我和你们不一样。”他没有停留，只留给有壬耀一个背影，“如果非要牺牲什么才能守护北辰，我宁愿那是我自己。但是，我绝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会面临牺牲和死亡的只会是他们的敌人，而不是任何一个他爱护的人。从回到北辰的那一刻，有奕巳就下定了决心。
　　有壬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握紧手中的照片。
　　“有铭齐。你的儿子，是真正的‘万星’血脉，和你一样。……和你一样。”
　　没有人看见在说这句话时，从来流血不流泪的上将阁下竟然湿了眼眶。
　　“谈话结束了？”
　　候在书房门口的兰斯洛特看见他出来，从斜倚着的墙壁上站起身。
　　有奕巳看了他一眼。
　　“看起来不如我想象中的顺利，你们吵架了吗？”兰斯洛特挑了挑眉，他此时已经不在有奕巳面前假装恭敬，而是恢复了本性。见有奕巳没心情理他，这位掌握地下世界的主宰又自言自语道。
　　“就在你进去的那一会，我刚收到了一些消息。莫迪突然出发前往中央星系，阵仗可不小，你说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有奕巳没理他。
　　兰斯洛特不在意地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重要的是另一个消息。我们那从来不安分的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回到帝国后又做了一件大事。你猜是什么？”
　　有奕巳终于停下步伐，看着他。
　　“果然，你更关心这位鲸鲨王子。”兰斯洛特耸了耸肩，没有继续卖乖，而是道，“他代皇帝通告全星际，正式承认罗曼人所占领星系的合法政权。也就是说，这位殿下，帮助罗曼人从共和国独立了。”
　　
　　第120章 北辰之星（五）
　　
　　军部首席长官恼怒地摔下手中物件。
　　“你说什么！”
　　在他身前，副官低头躲过抛掷的杂物，面色不变道：“帝国二王子慕梵，宣布正式承认罗曼人的合法政权。不久之前，外交部已经收到对方的官方通函。”
　　“承认那些杂种的政权，不就是把我们共和国的脸面往地上砸吗？！”首席长官脸色阴沉道，“他想破坏两国的和平条约，干涉我国内政？”
　　“通函上说，既然罗曼人已经被我国划定为叛民，就不再是内政问题，而是一个民族要求独立的合理要求。”副官的声音依旧不见起伏，比起恼怒的长官，他更像是一个机器人。
　　首席长官气得在屋子里直转圈：“合理要求，合理要求！哼，最近增派过去的几支舰队是怎么回事？区区几十万罗曼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拿不下来！”
　　“战斗区域里主星系太遥远，我方舰队的补给受到制约，战力无法得到及时补充，更何况罗曼人也有不少帮手。”
　　“其他星系的援兵呢？”
　　“诺兰星系，维塔星系，还有几大世家，都拒绝了我们的增兵要求。”像是怕长官又要恼怒，副官添了一句，“他们的理由是要加强自身戒备，以免被‘不明武装’钻了空子，落得和雷文要塞一个下场。”
　　听到这句话，军部首席长官的脸色一阵青白。当初他们军部以什么理由拒绝援兵雷文要塞，现在这些星系武装就同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打脸打得可谓毫不留情。可偏偏军部在这件事上理亏，也不能指责什么。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首席长官不由想，当初那么心急地对北辰星系下手，是不是做得太心急太明显了呢？否则，如今的军部不至于遭到各大星系如此孤立。毕竟，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北辰。
　　“……贝斯坦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沙哑着声音问，“看紧他的嘴，不要让他供出更多人。”
　　“关于这件事。”副官说，“北辰军校的莫迪今天刚刚抵达中央星系。”
　　“他来做什么？”军部首席长官眼皮一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自己这个木偶一般的副官，开口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莫迪携带两位证人前往最高法院，提交诉状，指控军部诬陷北辰第三舰队，联合外敌攻打雷文要塞，通谋暗害有炎炙等罪名。此时，起诉状已经到了首席大法官们手中。”一句接一句，说出的都是要震动整个共和国的消息，说话的人似乎无动于衷，而听的人听到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啦一声，军部长官摔碎了桌上的饰物，再也维持不了镇定。
　　“北辰，北辰！”他通红者眼眶，咬牙切齿道，“他们这是要挖我的肉，割我的血啊！”
　　……
　　“哈哈，小奕！你这一招可真是太狠了！”
　　北辰军校，有奕巳住宅的公共休息室内，好不容易聚齐的一群人，正分享着刚刚得到的好消息。
　　“没有人比莫迪教授更适合去做得罪人的事情！他名望高，做事不留情面，谁在他那里都讨不了好。”沈彦文拍掌大笑，眉间有几分快意。
　　齐修却有几分顾虑：“这样彻底和军部摊牌，如果指控不成功，会遭受重创的反而是我们。”
　　毕竟，这可是控诉一国军部，和指控军部一个副部长，还是有天壤之别的。前者是国家部门，暴力机器，它代表着共和国的门面与权威。有奕巳让莫迪教授走这一招，这算是彻底和中央星系决裂了。
　　然而，既然做出这个决定，他就没有想过后退。
　　“这次的人证不仅有我们俘虏的新人类联盟高层，还有西里硫斯交给我的那个辐射变异人。”有奕巳说。
　　“是叫腾白的，在马尔斯星球上坑了我们一把的那个家伙？”沈彦文问。
　　有奕巳点点头：“在抓捕他之后，西里硫斯做了几次实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个少年身上有辐射的痕迹，但体内更多的却是一种催发变异的人造激素。这种激素能改变人类的基因构成，某种程度上可以延长寿命，强化力量，和亚特兰蒂斯的神石有类似的功效。”
　　“卧槽，这么神奇！”沈彦文张大嘴，“但是我看那个腾白也没那么厉害啊！”
　　“因为他接种的是不完全体，副作用很大。关键不是腾白，而是这种激素的存在。”有奕巳摩挲了一下手指，轻笑道，“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近几年来，军部有不少高层官员连连突破异能等级，提升为乾阶的异能者。而这些突破者的共同特征是，他们外貌看起来都年轻了不少。西里硫斯调查过其中一人的基因图谱，发现他体内有类似的激素。”
　　有奕巳说完这句话，整个公共休息室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克里斯蒂脸色难看地皱起了眉，沃伦像是早有所料，一脸见怪不怪。
　　齐修冷哼：“所以，这才是军部高层不断和新人类联盟勾结的原因。”
　　一个能够帮助自己提升实力，延长寿命的盟友，谁会不想要？
　　“黑市上有出售类似的药物，价格十分昂贵。即便是这样，也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一直坐在角落的某个人开口了，“不过我可不认为那群家伙会这么好心。这种激素，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副作用。”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兰斯洛特坐在角落，扬起笑脸，友好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沈彦文板着脸：“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在这里？”
　　“不要在意我，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听你们讨论。”兰斯洛特正色道，“请把我当作壁花就好。”
　　那里有你这么大只，又这么欠扁的壁花啊！
　　有奕巳也十分无奈，自从与有壬耀谈话结束后，这位兰斯洛特·奥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现在他这间屋子里，除了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卫瑛，北辰七将到聚齐得差不多了。
　　齐修，沈彦文，克里斯蒂师兄，卫瑛，养父谢长流，还有这个兰斯洛特。说起来，百年前的北辰七将，他竟然已经聚齐了六家。除了最神秘的一个家族，至今没有踪影，他都几乎快恢复当年的规模了。
　　集齐七个能做什么？有奕巳想，召唤神龙吗？
　　克里斯蒂开口道：“先不论莫迪教授那边的进展，杨卓早上给我发来消息，慕梵已经正式派使者去跟他们交涉，正在商谈建交等问题。帝国走这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坐在角落的兰斯洛特兴味地竖起了耳朵。
　　有奕巳无奈道：“军部现在几乎没有能力约束罗曼人的独立运动，罗曼星系脱离共和国是迟早的事。帝国这举动，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卖了他们一个人情，反而是赚了。”
　　当然，帝国内部与新人类联盟勾结的那一派，肯定对此不是乐见其成。慕梵这几天一直没有消息，想来也是忙于应付国内的矛盾吧。
　　不过，其实有奕巳也是想不通，慕梵为何会选择这个时候承认罗曼人的政权。如果再等几个月，等杨卓他们彻底占了上风，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如此多的阻力。慕梵选在这个时候公布，简直就像是故意给有奕巳送馅饼，打军部一个猝不及防，好让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应付……等等，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有奕巳一愣，慕梵冒这么大风险，难道是在给自己做嫁衣？不，不可能，他是一国王储，总不该如此感情用事。陷于自己思路的有奕巳并没有注意到，伊索尔德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事实上，伊索尔德通过国内的情报知道，慕梵现在的处境，其实并不算好。
　　……
　　“殿下，元老院那边，今天又递上了一份对您的弹劾！”
　　梅德利忙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这已经是第十份了。”
　　“才第十份？”慕梵挥手，让接了命令的一名军官退下，“我以为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将我的王储资格剥夺。”
　　“如果您继续这么行事下去的话，这也是迟早的事。”梅德利有些抱怨，“我就不知道您这么激进是为了什么？有些人未必就领你的情。”
　　“我不是为了让谁领情，梅德利，是因为我想，我才这么做。”慕梵下意识地掏出通讯器，看着上面显示的一片未接通话，却没有他心中想等的那个号码。他心里有些不快，调出一张照片，狠狠戳了两下照片上人的脸颊。
　　“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也不关心我，没良心的。”
　　遥远的彼方，有奕巳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算了。慕梵收起通讯器，等自己忙完这些事，就算那个狡猾的家伙想继续装傻，自己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站起身，系上出席正式场合的披风长袍，右手执剑，置于腰间。
　　“我去一趟王宫。”
　　他这么说，好像一会等待他的不是勾心斗角的修罗场，而只是出去吃顿午餐，兜个风。
　　书记官深深低下头，目送他。
　　“愿您一路顺风，殿下。”
　　
　　第121章 北辰之星（六）
　　
　　慕梵，亚特兰蒂斯帝国王储，实力强大的纯种鲸鲨，雄性，未婚。
　　作为亚特兰蒂斯帝国硕果仅存的青壮年鲸鲨，与他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叔父不同，慕梵人生的前二百年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帝都星。
　　而二百年之后的二十年，他又在帝国各地四处游荡，因此，无论是在帝都人民还是全国海裔的心中。这位殿下的名声和威望，甚至比他的父亲，现任皇帝陛下还要高出一筹。
　　当然，与慕梵的威名同样显赫的，还有他古怪的脾气。在面对外人时，优秀的涵养让他可以随时笑脸待人，但这仅限于一般情况。如果某人不幸被他划到敌人或不友好的人群范围，就会受到他毫不留情的打击。
　　两年前，慕梵之所以离开帝国前往北辰军校，也和他的怪脾气不无关系。他因一言不合，打伤了星鲸家族的嫡次子，差点让这位贵公子一命呜呼。为了安抚帝国重臣，也是仅次于王室的大世家——海因里希家族，陛下不得已让慕梵暂时外出避人耳目。
　　然而现在，这个祸害又回来了。一年前，慕梵就回来过一次，只待了一个月，却做出了开放边境收容罗曼叛军这样的事，已经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而现在这个家伙变本加厉，一副准备大动干戈，彻底动摇帝国陈朽的权力基底的模样！
　　一帮老贵族和既得利益者，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他得逞。这几天，进出宫廷的人格外地多，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为了弹劾慕梵而来。
　　现任陛下性格温和，从来不与各大世家为难，因此这些老贵族们也十分不明白，陛下这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允许慕梵这么胡闹！
　　“陛下，这个决定做出，可是彻底与共和国为难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贵族道，“两百多年前，我们签订了和平停战条约，自此就不干涉共和国内务。殿下此举完全是想要引起争端，再掀战火啊！”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
　　“这样轻举妄为，我们和共和国难得修复好的关系又要出现裂痕。现在两国关系如此紧密，这可是伤筋动骨的事。”
　　一群人附和着，但是也有聪明人，从另一个角度来陈述自己的观点。
　　“慕梵殿下年轻气盛，想要有所作为，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出声。他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脸上点缀着星辰一般的纹路，而张嘴说话时露出的尖锐牙齿，也显示着他高贵的血统——星鲨家族，仅次于鲸鲨的另一个海裔霸主。他们与星鲸家族一样，血脉与鲸鲨最相似，甚至能力也不遑多让。
　　只听见这个男人道：“无论是前阵子压制几大世家，还是这几次的决定，殿下都是专断独行，并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们理由。即便明白殿下是一片拳拳之心，想要为陛下您分忧解难。但是这样专制独裁，并不能服人心。”男人已有所指道，“能够明白殿下苦心还好，就怕一些人不理解殿下，因此起了异心……那可就麻烦了。”
　　此人三言两语，看似偏袒慕梵，其实将慕梵说成了一个专断独裁的暴君，还隐约提起会有人二心叛逆，这不知该说是善意的警告，还是恶意的威吓。
　　星鲨家族掌握帝国三分之一的舰队与军权，真要叛逆，他们也不是没有这个能力。男人没有把威胁放到明面上，但是也明确提出了自己的不满。
　　软刀子割肉，可比快刀更痛。
　　“如果有人想背叛帝国，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偏偏此时，有人不解风情地走近大厅。他脚下生风，走路时带起背后的披风，显得气势逼人。一双凌厉的眸子，从在场心思各异的人脸上扫过，让不少人都心虚地垂下了眼眸。一直走到王座之下，慕梵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躬身行礼。
　　“见过父王！”
　　在王座上坐着，一直听臣下们七嘴八舌，似乎丝毫没有存在感的亚特兰蒂斯皇帝，这时候才睁开他浑浊的双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与他温和懦弱外表绝不相符的精芒。
　　“右将军对你似乎有些看法，你可有话要辩解？”
　　慕梵抬起头，转身看向出身星鲨家族的右将军。
　　“就像我之前说，心有异心的人，迟早都会背叛。我没有必要为了安抚这些人的心思，而放任帝国继续走向绝路。而阻碍改革，想要让帝国和他一同腐朽的人，无论是谁，我也会将他清除。”
　　“绝路，腐朽？慕梵殿下似乎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这几年，帝国蒸蒸日上，又是太平盛世，怎么不是我们的功劳，怎么能说是绝路？”
　　慕梵带起一抹讥讽，道：“和平？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牺牲王兄的性命换来的，和你们有关吗？盛世？这几年，帝国的新生儿能变形的越来越少，即使可以变形，能使用海裔力量的却也寥寥无几。就连各位，恐怕能力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他脸色一变，道，“我们海裔停止进化已经近千年了！而自从丢失了神石，谁能说，这个帝国不是正在走向末路？偏偏有些人不仅不居安思危，只知道勾心都觉争名夺利。难道帝国不是腐朽在你们手中！”
　　“你！”
　　在场很多人脸色惨白，没想到慕梵说话会这样地不留情面。而很显然，鲸鲨王子并不打算就此结束。
　　“以帝国这个局面，心怀异心的人，恐怕早就想要另谋他路。父王，我监禁海因里希几大家族，并不是出于私怨，而是发现他们暗中与新人类联盟相勾结。新人类联盟野心勃勃，之前我失踪正是为他们所控。而据我所知，这个组织的野心不仅于此。”慕梵道，“我承认罗曼人的地位，也是为了防备他们。这件事，既然做了，就没有回路。”
　　“陛下，慕梵殿下空口无凭，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啊！”
　　“殿下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私心，可前阵子被你打伤的海因里希次子，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呢！”
　　“慕梵殿下心气傲慢，又独断专行，扰乱国政，已经不适合继承王位……”
　　慕梵看着那些人，只是冷冷一笑，并不说话。
　　坐在王座上的皇帝陛下一直眯着眼，听他们说了一大堆慕梵的坏话，许久，才缓缓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吵闹的老贵族们闭了嘴，期待地看着这位陛下。在他们心中，这位王座的主人向来是个好说话的，脾气软的都不像是鲸鲨。这一次，肯定也会听从他们的建议，哪怕不剥夺慕梵的王储之位，也会迫于众人的压力稍稍施压。
　　然而，皇帝只说了一句话。
　　“命二王子代掌全军，一切事宜，由其全权处置。”
　　慕梵勾起嘴角。
　　而其他人，都像是幻听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
　　“陛下慎重啊。”
　　“全军统辖如此重要，怎么可以轻易交予他人！”
　　老皇帝冷哼一声，看向说出那句话的人：“慕梵是王储。军权不交给他，还能给你不成？”
　　那人被瞪得冷汗直冒，不敢出声了。
　　“如果你们还记得，建立和统领这个帝国的是鲸鲨的话，就不必再多嘴。”丢下这句狠话，皇帝陛下就下令解散会议，率先离开。
　　在场很多人看着那个背影，这才想起来，这位陛下在年轻的时候可也是雷厉风行，叱咤一方的主啊。他毕竟是个鲸鲨，骨子里的狠厉不会因为岁月而磨灭，只是越藏越深而已。
　　慕梵看着这帮被打蔫了的茄子，淡淡一笑：“军权交接还需要些手续，各位，先告辞了。”
　　其余众人看着他笔挺的身影，眼里都有些复杂，有恐惧，有后怕，还有阴狠。
　　等慕梵真正掌权，以他的性子，他们这些人还有路可活吗？
　　很快，几个人悄悄传递了眼神，紧跟在慕梵身后离开。王宫内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就连慕梵进宫的时候都不能携带侍卫。而他刚刚大病痊愈，从新人类联盟手中逃脱一命，身体和实力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是以，很多人认为这是最佳时机——刺杀的最佳时机。
　　右将军看见了那些人的小动作，心里有些不屑，但也不会去制止。他虽然不认为慕梵真的会倒在这些人手里，但如果真有人走运捡了便宜，他也是乐见其成的。因此，他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便独自离开。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再听到慕梵的消息时，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帝国几大贵族勾结外敌刺杀王储！被当场抓获，慕梵连夜拷问，得出情报是新人类联盟贼心不死，把手伸进帝国高层！
　　陛下震怒，命令彻查。
　　慕梵领命，开始清查所有海裔贵族与外界的联系。
　　同时，接管军权后，他做的第一个决定——正式将新人类联盟列为敌方，对之宣战！
　　谁都没有想到，利用一场无疾而终的刺杀，慕梵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涛。右将军此时才发现，这个狡猾的鲸鲨王子根本是将计就计，他故意表现得跋扈，激怒那些旧贵族，就是等着人家杀上门，给他抓住把柄！
　　至于什么口供，什么谋逆，人都在他手里了，随便屈打成招几个还不会么！
　　慕梵的目的只有一个，找个理由对新人类联盟开战。他要将这个组织，彻底斩草除根。
　　平静了几个世纪的星际，再次燃起战火烽烟。
　　
　　第122章 北辰之星（七）
　　
　　相比起风云动荡的亚特兰蒂斯帝国，在遥远的星际另一端，共和国的人民们却在为另一则消息震惊——共和国军部，上上下下几十位高层官员，一夕之间全部被收押监禁！
　　那可是军部，是共和国的顶梁柱，国之利器！不明白内情的人都慌了阵脚，猜测难道这又是一场政变？而无论是帝国还是共和国，引起骚乱的两个罪魁祸首——慕梵和有奕巳，此时却无暇顾及自己引起的骚动。
　　他们正在视频。
　　慕梵首先忍不住寂寞，主动联系过来。两人面面相觑，有奕巳有些尴尬，他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受伤了。”还是慕梵先开的扣，他故意晃着被刺的伤口，“加上国内还有一堆事务，最近不能去找你。”
　　有奕巳眨了眨眼，说了两个字。
　　“好吧。”
　　慕梵：“……”
　　鲸鲨王子此时想，刺杀他的那些人应该来找有奕巳，这个人只随便一句话，就比凌迟了自己还难受。难道这是“万星”家族特殊的精神攻击？
　　有奕巳可不知道慕梵此时的小心思，他谈起正事。
　　“炎炙师兄失踪已久有一个月了。西里硫斯的消息是，让我们尽快找到神石。”他说，“等杨卓他们完全掌控了局面，我这边对军部的整治告一段落，你就可以看主动向议长提及这件事。”
　　到那时，中央星系内忧外患，恐怕没有更多的心力应付慕梵的追问了。
　　慕梵点了点头：“说起这件事，上次的那个神秘人，我有了一些线索。”
　　有奕巳眼前一亮。
　　“目前的情报只知道，他的名字是艾因，之前一直是实验基地的第二负责人。”慕梵说，“我被控制的那段时期，大多是那个女人和我接触，他出现得很少。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比起明面上的负责人，这个叫艾因的家伙才是真正掌控基地的人。”
　　“看来他藏得很深。”
　　慕梵同意：“最后去见哥哥的人，就是这个艾因。”他眼神犀利道，“他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可他究竟是谁？”
　　艾因究竟是谁？
　　这是艾尔温·哈默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他是新人类联盟派来的中间人，是一个高级异能者，是他的合作伙伴。但除此之外，他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艾因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兴趣，甚至都不能肯定他究竟是不是人类。
　　没错，从第一次见到艾因起，艾尔温·哈默就不相信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男性，会是个普通人类。
　　“你的酒杯已经空了。”
　　坐在对面的艾因晃了晃自己的高脚杯，提醒他。
　　“空无一物的杯盏，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只能显示你的心不在焉。”
　　艾尔温·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形势落到这个地步，我不可能还像你一样镇静。新人类联盟完全被打成反人类组织，军部已经被拉下水。如果被人发现哈默家族也与你们有联系，整个家族都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困境。”
　　艾因不在意他的嘲讽，道：“听说你还有一个弟弟，他站在‘万星’的那一边。至少你不用担心你们家族全军覆灭。”
　　“可是那样保留住的就不是我想要的家族，而是属于他的家族。”艾尔温冷淡道，“真到那一天，别指望他对我手下留情。”
　　“你们兄弟情谊真寡淡，因为不是同一个母亲吗？”
　　“他是父亲第二任妻子的孩子，而现在的哈默家的主母，是我父亲的第三任妻子。只要都是合法夫妻的婚生子，他就是我的亲兄弟。”
　　“奇怪的规矩。”艾因轻笑一声，“明明对于人类来说，流着同一血脉的都是亲人，却总要自相残杀。”
　　艾尔温挑眉看他，“这就是大家族的烦恼。如果我像你一眼，是独生子的话，也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艾因笑着，摇了摇手指，没有承认他的话，却也没有否定。艾尔温发现自己一直看不透这个男人，他明明如此年轻，有时却散发着比他祖父还有陈朽的气息。有时候与艾因面对面交流，你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而是在面对一片深而无渊的宇宙。
　　“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艾尔温压低声音，“军部算是废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不能任由局面继续对我不利下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底牌，尽早亮出来。别小看亚特兰蒂斯人和‘万星’的能力。”
　　“没有人告诉你吗？当局势对我们不利的时候，以不变应万变。”
　　“但也不是坐着等死！”
　　艾因看到这个年轻人真的着急，才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
　　“首领的命令是，等他们拿到神石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艾尔温呼吸窒：“首领？新人类联盟的首领？”
　　他和这个组织合作这么久，从没听他们提起过有这样一个领袖般的人物。艾尔温甚至一度以为这是个共治的组织，根本没有最高领袖。然而艾因此时，却揭露了新人类联盟神秘面纱的一角。
　　“是的，首领。”艾因微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是新人类联盟的最高层之一？”
　　艾尔温没说话，事实上他之前就是这么认为的，谁能控制的了艾因这样的人物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哈哈哈，很遗憾，在这位首领看来我只是一颗棋子，只是特别好用一点。”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艾尔温觉得自己在被这些人当猴耍，有些恼怒了。
　　艾因微微一笑：“如果你问的是新人类联盟，那个目的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如果你问的是我个人，恐怕你会觉得无趣。就像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一样。”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抹平，面具覆盖下的脸部轮廓出格外冷漠的意味。艾尔温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因为什么呢，他的那双黑色眼睛吗？
　　……
　　有奕巳挂断和慕梵的通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通话的前二十分钟，两人还算是在聊正事，可接下来的时间，有奕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慕梵在大部分情况下，是个很理智也有很手腕的人。但是从他至今还保留着自己的幼态体，时不时会变成一只小灯泡这点就可以看出来，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雄性，内心都有幼稚的一面。
　　有奕巳深切体会到了这点。
　　在聊完有炎炙的事情后，慕梵说：“我的手受伤了，最近不能去看你。”
　　有奕巳：“这话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慕梵：“……帝国刚刚对新人类联盟宣战。”
　　有奕巳一愣，他的确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慕梵：“我可能会去前线。先拔掉新人类联盟的几个窝点，他们就没有精力在你应付军部的时候干扰你们。”
　　有奕巳：“……谢谢。”
　　慕梵：“我的手受伤了，我还要去前线。”
　　这一刻，有奕巳瞬间福至心灵般道：“也许你可以——”
　　慕梵竖起耳朵，他特色的尖耳一颤一颤的。
　　“——可以把伤养好再去前线。我相信以帝国的军力，不会因为你暂时不在，就无法对付新人类联盟。”
　　“……”
　　慕梵挂断了通讯。
　　有奕巳面对漆黑的全息画面，莫名有些心虚，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突然想到在沈风星球时外婆说的那句话。
　　【即便那个坏精灵总是欺负你，长得比你还好看，家世复杂，麻烦也多。只要他是真心对你的，都不需要计较。】有奕巳心里对外祖母道：可这只“精灵”不是想欺负我，他刚才的表情，简直就像想吃了我。
　　不得不说，有奕巳在某方面领悟了事情的真相。
　　由于受到慕梵带来的压力，有奕巳决定踏出宿舍出门透口气。北辰军校现在已经全面由学生们自己接管，改革派和中央的人，哪怕一根针都差不进来。其他人都事情忙碌，就连沈彦文也抽空回家与父亲会谈。因此，哪怕是克里斯蒂，此时都没有时间陪着他出门。
　　感觉自己是最闲的有奕巳，逛着逛着，就逛到了学校一处偏僻的林地里。有奕巳微微一愣，拨开倒垂的树叶，往林子深处走。随着树叶越来越茂密，光线逐渐暗淡，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石碑。
　　很少有人知道，这片林子里还有一座坟墓。但是对于有奕巳来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亲手竖起来的这块碑。
　　他蹲下身，擦去墓碑上的尘土。因为没有亲人，没有故乡，坟墓里的人甚至不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正式墓地，只能草草埋葬在这里。而他的名字，也只会逐渐被世人遗忘。
　　——许多多，一名优秀的星法学院学生。
　　墓碑上的字也是有奕巳亲手刻上去的。此时再度看到这行字，他甚至能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少年在他面前流利地背诵星法典的模样。
　　他还那么年轻，离开的时候都不满十六岁。有奕巳握紧石碑的手被粗糙的石面划破，他却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此时肉体的疼痛，已经完全不及他紊乱激动的情绪之万一。
　　有奕巳不会忘记，这是为他消逝的第一个生命。
　　正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发誓，永远不会让他所守护的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第123章 北辰之星（八）
　　
　　“谁在那！”
　　墓碑上的落叶还没有被摘尽，站在墓前的人突然低喝转身，戒备地看向树林入口处。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他视野里，他蓝色的长发在树荫下衬托得宛如黑色，连带着他的表情也隐藏在这抹阴影中。
　　兰斯洛特·奥兹，这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跟在有奕巳身后，直到有奕巳从情绪中抽回神智，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兰斯洛特故意用漫不经心地语调道，“许多多，你的同届学生，因为被人利用陷害你，为庇护你而自杀。真是伟大的牺牲，不是吗？”
　　有奕巳看向他，目光冷凝成一道锋芒：“我允许你不尊敬我，可没允许你不尊敬死者。”
　　兰斯洛特丝毫不怵，轻笑：“是吗？看起比起自己，我们的‘万星’大人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真是伟大的利他主义者，崇高的牺牲精神。”
　　这个人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有奕巳想，他不能上了这个家伙的的当。
　　兰斯洛特·奥兹，一个狡猾的机会主义者，自从两人在上将军府邸摊牌后，他就一直以这样暧昧的态度待在有奕巳身边。身为“万星”七将，奥兹家族的现任掌权者，这位地下世界的帝王，先人不准备像其他家族那样，把自己的忠诚交付给有奕巳。
　　兰斯洛特也曾直言道：“就算奥兹家族曾经是‘万星’的走狗，时过境迁，哪怕再忠诚的狗，也会有私心的。”
　　现在，这个有私心的男人，顶着有奕巳冰冷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墓碑前。他低头，看着这简陋的墓地，眼中有嘲讽，也有怜悯。
　　“他只是第一个，却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兰斯洛特开口，“你现在打算做的事，会让周围的人面临更多的危险。即便如此，我猜你也不会放弃。”
　　“我会保护他们。”有奕巳说。
　　“保护？你觉得，在真的发生意外的时候，他们会让你挡在自己面前？”兰斯洛特微微讥嘲道，“作为主将，你只要老老实实站在最后，等着他们冲锋陷阵就可以了。想必对于那些人而言，为你而死，也是一种荣誉。比如那位曾经的天才，‘伪星’家族的……”
　　“听着！”有奕巳走上前，一把抓起这个男人的衣领——他这几个月飞速蹿高的身高，让他现在做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难度——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你再以任何方式诋毁他们，就滚出这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兰斯洛特定定看了他一会，举起双手，“失礼了。我还以为，对于任何领袖来说，夸赞他们属下的忠诚和牺牲，会是一种称赞。”
　　“他们是我的伙伴，不是属下。”有奕巳松开手，打量着这个男人的神色，后退一步，“而那种以别人的牺牲为荣耀的领袖，根本狗屁都不是！”他激动之下，已经顾不得言语是否粗俗。
　　这一次，兰斯洛特笑了笑，倒是没有反驳他。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别人为你牺牲。”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有一天，克里斯蒂·阿克兰，齐修，沈彦文，卫瑛这些人，为了守护你而不得不死在你眼前，你又会怎样呢？”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有奕巳握拳，赌咒一般道。
　　“希望如此。”兰斯洛特深深看了他一眼，退到树荫下，“希望你不会像你的父亲一样，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有奕巳心中一惊，猛地抬头，可哪里还有兰斯洛特的影子，这个男人就像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然而他的话，却在有奕巳心里留下了不能磨灭的痕迹，像他父亲那样？难道奥兹家族，对当年的卡里兰星陨，知道些什么吗？
　　有铭齐夫妇是怎样遇难的，齐家又是如何全军覆灭，这些事，他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没人知道了。看来并不是这样。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有奕巳返回宿舍。
　　……
　　“卡里兰星陨？”齐修一愣，没想到有奕巳突然回来，竟然是问自己这件事。他摇摇头，道，“当年我寄居在卫家，才幸免于难。但是对于其他情况，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果然如此么，有奕巳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齐修注意着他的情绪，又道：“不过，当年父亲和祖父他们，是自愿去卡里兰星系相助的。他们牺牲在那里，也是为了荣誉而战，终得其所。你不需要有太多的负担。”
　　有奕巳心里一跳，想起了兰斯洛特之前说过的那番话，苦涩地抿了抿嘴。
　　“不过，奥兹家也许知道什么。在祖父他们失去踪迹后，奥兹家族有派人前往卡里兰星系搜索，肯定还是查获到了一些情报。”齐修说。
　　有奕巳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奥兹家族掌握着一部分真相。但是要他现在去问兰斯洛特这只狡猾的狐狸，他肯定做不到，而且对方也未必愿意如实告诉他。
　　有奕巳想了想，刚要开口：“我……”
　　“小奕，小奕！”沈彦文突然推开门，一脸惊喜地走了进来，“好消息！莫迪教授提交的诉讼，已经正式进入审理阶段！由三位首席大法官主审判。”
　　他喘着气，跑到有奕巳面前：“最多不到一个礼拜，就会有结果出来了！我们可以狠狠给军部一个回击了！”
　　有奕巳先是诧异，随后是喜悦，莫迪教授的办事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既然如此，他也得加快计划了。
　　“克里斯蒂师兄。”他对着之后走进来的克里斯蒂道，“麻烦尽快准备一艘星舰，我要去一趟中央星系。”
　　“现在？”克里斯蒂皱眉。
　　“就是现在。”有奕巳微笑，“我怕去晚了，就赶不上这一场好戏了。”
　　克里斯蒂看着他，点了点头。最近，他们越来越信任有奕巳做的决定。虽然认为他依旧需要保护，但同样也明白，有奕巳早已经不再是那个面对危机时，徒劳无力的少年了。
　　临出发前，有奕巳给慕梵发了一条信息。
　　【一切准备就绪，拿回神石。】
　　风起云涌。
　　中央星系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迎接如此多的客人。
　　来自各个地方星系的访问络绎不绝，主星的星港排满了停放的星舰。每一天都有新的客人，登陆这座代表共和国政治中心的星球。
　　他们都是为了一件事而来——旁听最高法院对军部的审判。聚齐而来的人像一股旋风，很快刮遍了整个星球。即便是再对政治不感冒的年轻人，也能从这股不详的气息里闻到些什么。
　　诺兰星系的代表团，是最后几个抵达首都星的，他们星舰的停泊位，甚至都排到了第二环宇诡道之外。
　　“我是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看的。”韩涟鼓鼓囊囊道，“我们不来，审判就不继续了吗？军部就不会被狠咬一口了吗？既然无论是坐在旁听席，还是待在家里，都是一样的结果，我还宁愿待在床上啃着零食看完这场审判。”
　　“这是表态。”走在他前面的文森特说，“审判结束后，我们就要面临抉择，究竟是站在中央星系这边，还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而是展开了另一个话题。
　　“他应该也会来。”
　　韩涟眼睛亮了亮，总算是有了些兴致。
　　他，哪个他？试问现在整个共和国，还有谁能比他风头更胜——“万星”，有奕巳。
　　无论是在学术上史无前例的成就，还是三番两次掀起风云诡秘，这位时代的弄潮儿，显然比其他的父亲更吸引世人的注意力，也更知道，该怎样在与中央星系的博弈中保存自己。
　　今天的这场审判，不如说，就是这位“万星”送给自己和北辰的一场胜利。
　　中央星系已经棋差一着了，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应对，从“万星”手里抢回一分颜面呢？然而，此时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臆想中的这位胜利者，并不满足于眼前的这点成就。
　　他还有别的目的。
　　在最后一位旁听者入席后，法院开始宣布，针对军部的这次审判就此开始。
　　双方就指控质证阶段，军部的辩护人面对莫迪教授提交的一系列铁一般的证据和证词，并没有一律否认。他只是聪明地抓住了一点：“这只是被人利用了，法官大人！”
　　辩护人激情愤慨道：“身为一国政要，军部的各位长官，不可能存心做出对国不利之事。他们只是受了一部分人蒙骗，被贝斯坦这样私下与新人类联盟勾结的小人所构害。没有证据表明，军部长官们对这些事情全部知情！”
　　把罪名全部加诸在少数人头上，保全其他人，这就是军部的对策。
　　在场的所有人看向莫迪，看他要怎么应对。
　　莫迪：“我申请证人出庭，法官大人。”
　　坐在主审位置上的首席大法官莫利西看了一眼他提交的证人名单，悄悄勾起嘴角。
　　“允许。”
　　一男一女，两名证人被戴上法庭。
　　“这两位是我们捕获到的新人类联盟的不法分子。其中一位是新人类联盟的高层，军部是否有其他人和新人类联盟勾结，问她便知。”
　　“抗议！”军部辩护人道，“这名女证人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做出值得相信的供述！”
　　被俘虏的曼娜精神近乎失常，看起来的确没有作证的资格。
　　莫迪看了对方辩护人一眼：“的确，她已经没有正常理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大脑中的记忆同样受损。法官大人，我申请专家证人出庭，调取证人记忆。”
　　“允许。”
　　调取记忆？
　　在场有人窃窃私语。
　　这可不是一般的异能者能够办到的，像这样侵入一个人的大脑搜查某一特定记忆，不仅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和控制力，更需要极高的压迫系异能遏制对方的反抗。哪怕是精神系异能领域的强者，一名高级检察官，都不能办到这点。
　　莫迪这时候申请的专家证人会是谁，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然后他们便听见了脚步声。
　　随着一步一步踏入耳膜的步伐，一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黑发年轻人，进入他们视线。在看清他的面容后，人们渐渐睁圆了眼眶。
　　“专家证人到庭。”
　　众目睽睽之下，有奕巳站到证人席。
　　他挂在嘴角的微笑，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死神的镰刀。
　　
　　第124章 北辰之星（九）
　　
　　所有曾经参加那场星际会议的人，都无法忘记这双黑色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是如此年轻，却步步帷幄，事事运筹，将军部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现在，他真人就站在他们眼前。
　　“我就知道他会出现。”文森特低声道，看着那个和几个月前军校联赛时大不相同的年轻人。
　　韩涟捧着下巴，眼冒桃心，“这个出场方式帅爆了。”
　　“你之前不是不喜欢他么？”文森特问。
　　“此一时彼一时，你没看到他把军部都整成什么样了？凡是能让这帮老狐狸头疼的人，我都佩服。嘘，别吵，他要开始说话了。”韩涟道。
　　文森特无奈地看了这个变身脑残粉的家伙一眼，也收回心神，看向台上的有奕巳。
　　“专家证人有奕巳，你能提取这名俘虏脑中的记忆吗？”主审法官莫利西问。
　　“可以，法官大人。”
　　有奕巳开口：“对我来说，这并不比遏制一只暴走的鲸鲨要难。”
　　说话间，他已经抬手一挥，让军部的辩护人连出声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原本神情呆滞的曼娜，眼神突然变得凝聚起来。有奕巳操控了她的意识，开始有目的地逼问。
　　有奕巳道：“站在台上的人，告诉大家你的身份。”
　　曼娜：“我是三号基地的负责人，新人类联盟的高级实验员。”
　　“什么是三号基地？”
　　“是我们进行生物研究，发开新药剂的场所。药剂是……”曼娜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挣扎，有奕巳知道，这是提问到禁区了，连忙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否认识在场被告席上的这几人？”
　　曼娜的目光转过去，坐在被告席上的几位军部大佬呼吸急促，紧张地看向她。谁知，曼娜却摇了摇头。
　　“不认识。”
　　全场一片低声哗然，莫迪一方指控军部与新人类联盟勾结，这个女证人却做出相反的供述，这是怎么回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军部的辩护人虽然也疑惑，但是更松了一口气。
　　“法官大人。”他说，“这名俘虏并不认识我们的长官，足以证明长官们是清白的。”
　　莫利西没有说话，倒是有奕巳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哦，你认为她的证言可信？”
　　辩护人愣了一下，回道：“这不是您亲自调取的记忆吗？难道您要否定自己？”他下意识地对有奕巳使用了敬语，恐怕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我当然认为她的记忆是可信的。既然军部也承认了，那我可以继续问下去。”有奕巳点了点头，“请允许我问下一个问题，法官大人。”
　　有奕巳问的是：“你是否认识我？”
　　曼娜申请麻木道：“你是‘万星’，是我们计划要抓捕的目标。”
　　有奕巳嘴角勾起笑容：“为什么要抓我，你们原准备怎么抓捕我，详细点。”
　　看见他这个笑容，有人心底浮上不详的预感，然而已经无法阻止曼娜如倒豆子般将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们原来准备在军校演习上抓住你，但是失败了。你与慕梵一起失踪后，我们在四处寻找你的消息。直到前不久，罗曼人对外宣布，你落在了他们手里。我们便与罗曼人做交易，只要完成他们的条件，便将你交给我们。”曼娜的声音冰冷如机械，却让有些人渐渐慌了神。
　　有奕巳：“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曼娜：“让罗曼人成功占领一个星系，就是条件。”
　　“罗曼人区区几十万人，如何占领一整个星系？各大星系都有军部的舰队把手，你们新人类联盟有什么资格，说割让一个星系就能割让？”有奕巳进一步引诱她说下去。
　　“我……”曼娜刚刚开口，就被人打断。
　　“别听这个女人胡说！”一名军部高官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她神智不清，满口胡言，说的话不值得相信！”
　　“是吗？”有奕巳笑看着他，“可是刚才亲口承认她证言可信性的，也是你们。怎么，难道这位大人认为只有对军部有利的证词才能相信，其他的都是谎言？”
　　莫利西严肃地拍了下法槌：“被告人安静，请勿扰乱法庭秩序。”
　　军部官员和军部辩护人哑口无言，只恨自己刚才认可得太快，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继续说。”
　　“我们与军部达成了协议。”曼娜继续开口，却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只要我们将‘万星’带走，并让他再也回不了北辰。军部就会配合我们，假装被罗曼人击败，让他们暂时占领一个星系。”
　　“胡说，荒唐！这是诬蔑！”
　　有军部官员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指控。
　　“被告人若再次扰乱秩序，就强制带离法庭。”首席大法官冷冷道。
　　有奕巳对被告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顾那些脸色惨白的军官，继续问：“看起来你们这套业务已经很熟练，难道你们与军部不是第一次这么合作了”
　　曼娜：“之前罗曼人在罗曼星系叛乱，军部就曾与我们配合，让罗曼人接连攻下主行星。”
　　有奕巳嘴边的笑容收了起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借口边境失守，将北辰第三舰队调来。再设计陷害第三舰队，削弱北辰军力。”
　　“怎么会！”
　　“天啊！”
　　“军部的人竟然……”
　　现场再也保持不了震惊，许多旁听人员脸上露出震惊错愕的表情，就连法官一时也有些失神，连拍了好几下法槌，才让庭审现场安静下来。
　　“那么，传递假消息让第三舰队攻击居民卫星也是你们安排好的？”有奕巳还在继续问问题。
　　“是，那是我们……”
　　“抗议！”军部辩护人道，“对方在故意诱导证人证言，我方怀疑证词的可信性！”
　　“法官大人！”莫迪教授道，“考虑到孤证不能定案，我方要求在证人之外，提供新的证物，证明证人言词的可信度。”
　　“允许。”
　　在对方辩护人惊慌失措的眼神中，莫迪教授又让人带上一个星脑，当里面的视频开始播放时，军部辩护人怆然坐下，知道已经无力回天。
　　画面上，几个罗曼人正在与曼娜交谈。
　　【哦，你怎么保证我们真能占领一个星系？难道军部也有你们合作的人？
　　画面上的曼娜志得意满道：“那就要看你们如何看待‘合作’这个词了。”
　　下一个画面，又是曼娜独自站在一个房间，与人通讯。而他的通讯对象，正是一名身穿军服的军官。
　　曼娜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已经与罗曼人谈好条件，接下来到你们了。”】……
　　区区几分钟的视频播放完毕，全场都陷入诡异的安静中，有的人目光在军部官员和女俘虏之间来回游荡。
　　莫迪道：“事实足以证明，罗曼人两次攻击，边境几次失守，实际上都是军部故意放任为之。这种级别的军事调动非首席长官不可为。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在这件事上整个军部都有参与其中么！从第三舰队被陷害开始，军部就与新人类联盟有所勾结，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莫利西看向被告席：“辩方可有辩解？”
　　军部辩护人面色惨白：“我……我们……”
　　“这倒也不能全怪军部各位长官。”出乎意料的，在这时有奕巳却突然出来替他们说话了。然而，军部辩护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点都不抱有期待。
　　果然，只听有奕巳语带讥讽道：“长官也不过是普通人，当强大的力量与无限的寿命摆在眼前，如此大的诱惑，想必谁都无法抗拒得了吧。只是不知道，你们被延长的寿命，能否支持你们度过这漫漫无期的监狱生涯呢？”
　　坐在被告席中间位置的军部首席长官突然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看向他。
　　“你是故意的。”首席长官沙哑道，“你早就知道这些，故意设计陷害我们！”
　　“怎么会呢？”有奕巳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只是恰巧从罗曼人手中逃脱，并获得这份证据而已。证词已经对完了，法官大人。”他退到证人席位。
　　然而，在背对众人的地方，有奕巳却露出笑容，用唇语无声挑衅。
　　【我就是故意的。】
　　首席长官突然被激怒，跳起来要冲向证人席，却被法警们紧紧抓住。
　　“‘万星’，‘万星！‘”他凄厉道，“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不会！”
　　处在他炙热目光中的有奕巳好整以暇地站着，仿佛现场的混乱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军部首席长官被人强制押解下去，在场的众人还无法从他刚才疯狂的嘶吼中回过神来。那是一个人走到绝境的凄厉嘶喊，是被吞没前声嘶力竭的挣扎。哪怕每个人都明白他是咎由自取，但是亲眼看到一个堂堂军部最高长官被逼到这种地步，他们看向有奕巳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敬畏。
　　莫迪上前一步，做出最后一击：“法官大人，我们提供的第二位证人腾白，体内所蕴藏的一种激素性药剂，它可以延长寿命，激发异能。我们有证据证明，军部与新人类联盟合作，正是为了获得这种药剂这种激素。而我们更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新人类联盟利用这种药剂，控制的共和国高层已经不止军部。”
　　他言词铿锵道：“在此，恳请最高法院在审判结束后，彻查所有国内高级官员，以防后患！”
　　有奕巳慢慢勾起嘴角，欣赏周围人的慌乱。
　　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才刚刚开始。
　　
　　第125章 北辰之星（十）
　　
　　审判已经结束，但是风波却远远没有平息。
　　在合议庭宣布择期宣判后，有奕巳离开审判庭时，周围无数炙热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他们盯着他，眼神或紧张，或怀疑，或防备。
　　人们纷纷在心中揣测，掀起这么大的波浪，这个“万星”究竟要做什么！
　　而有奕巳，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目光一般，径直走出审判庭。然而他的脚迈出审判庭还没有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不介意我耽搁你一些时间吧。”
　　议会议长巴默尔出现在他面前，他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赶来，脸上蹿着不正常的红色。在看向有奕巳时，他努力是自己表现的镇定和威严，却仍不由在细节方面漏了馅。
　　有奕巳带着笑意地看向这位总议长，共和国政界的领袖人物。
　　“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哪里有荣幸让议长大人亲自相邀呢？”
　　巴默尔道：“也许我们可以就你的家族遗产，叙一叙旧。亲爱的，你回来的太仓促了，你的家族与你的父亲遗留给你的东西，我们还没来得及交还给你。”
　　这是打算卖他一个好了。可是很可惜，有奕巳并不吃这一套。
　　“我还有事情要完成，请恕不奉陪。”
　　“有奕巳！”
　　脸面再三被打，巴默尔忍不住微怒，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们北辰星系心里很不满，这次也的确是我们亏待你们了。但是这件事……这件事毕竟事关共和国的颜面，如果让整个军部的人都面临有罪的审判！对于共和国来说是何其大的一个打击！你就不能，就不能站在大局上考虑一下吗？”
　　站在大局上考虑，有奕巳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位议长大人，怎么好意思跟他说这种话。
　　他转过身，清冷的黑眼珠看着巴默尔：“如果我不是考虑大局，此时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像那些罗曼人一样采取同样的行动了。”
　　巴默尔心跳几乎一停，像罗曼人一样，他这是说要叛变么？北辰星系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小星系，它未出边境，本身又有强大的战力，这样的星系如果判处共和国，那简直就是割他们的血肉。
　　“你威胁我！”巴默尔狠狠咬牙道。
　　此时，他们在门口的谈话，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很多刚刚离开审判庭的人，都把视线投向这个角落，很显然，他们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十分感兴趣。
　　有奕巳目光在周围人身上一扫，用丝毫没有压低的声音道：“这不是威胁，议长大人。只是在经历了第三舰队和雷文要塞的事件后，还能像北辰这样忠心于共和国的星系，已经不多了。希望您能明白我们的心情。”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巴默尔，头也不回地离开。议长大人站在原地，表情似乎麻木。
　　“真是太帅了！”
　　刚走到门口，有奕巳突然又听到有人大笑着评价，明显是在说自己。
　　“你没看到巴默尔刚才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这几年，中央星系老是拿各种理由来打击我们。打击对手毫不手软，我就欣赏你这样霸气的做法！”
　　另一个声音道：“最开始你也差点被划入他的对手名单。”
　　有奕巳看向说话的人：“文森特，韩涟？”
　　两个正在向他走来的年轻人，显然正是刚旁听完的文森特和韩涟。他们代表诺兰星系来见证这次审判，总算觉得不亏此行。
　　“话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韩涟上来勾着有奕巳的肩膀，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是继续打脸，还是和他们谈判大赚一笔？虽然我很推荐前者，但是文森特这家伙说聪明的人总不会逼的鱼死网破。”
　　文森特也问：“事实上，我也对北辰接下来的行动很感兴趣。”
　　有奕巳对他们俩以及他们背后诺兰星系，都比较有好感，正打算开口——
　　“我建议如果你们要继续聊下去，应该换一个地方。”
　　有奕巳目瞪口呆地看向这个打断他的人：“西里硫斯！”
　　他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雷文要塞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西里硫斯，穿着一身显眼的白大袍，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却很有神。
　　“关于那件事，我新得了一些灵感。再加上某些人吃吃完不成任务，索性我就自己来找你们了。”他说着，眼睛在文森特和韩涟身上一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我保证，那件事很快就会办到，你只要再给我几天时间……”有奕巳正要开口对他解释，旁边又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怎么了？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今天这是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出现了吗？
　　“少将军！我等您好久了！”韩清急匆匆地跑过来，“紧急消息，杨卓他们……你是谁！”说到一半，韩清语调陡然一变，他上去拍掉韩涟搭在有奕巳肩膀上的手，生气道，“无礼的家伙，不要随便乱碰我们少将军。”
　　韩涟被推的一个趔趄，恼怒地转身，正要大骂，可当他看见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与他有同样表情的，还有前一秒还在生气的韩清。他们两人像是照镜子一样看着彼此世界上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吗？明明你与他从未见过面，两人却像双生子一般，无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是如此的相似，甚至是连惊讶时的小表情都是一模一样。
　　有奕巳此时已经忘记了，今天的这一系列事件是多么的巧合，他看着下巴都快掉下来的韩涟，说：“还记得我问过你，你是否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吗？”
　　韩涟表情痴呆道：“不，不可能！我有兄弟我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家伙是谁，我的克隆人吗？”
　　韩清白他一眼：“谁会克隆你这样无礼又愚蠢的家伙。”
　　韩涟：“……为什么我才发现，用自己的脸做这种表情，竟然是这么的欠扁。”
　　“几位，容我再提醒一遍。”西里硫斯在一旁道，“如果你们不想继续被围观下去，就赶快换个地方叙旧吧。”
　　有奕巳这才注意到，他们几乎已经快被人群包围住了，窘迫之下，连忙让韩清带路，去到他们在这里临时安排的住处。然而等他走到住处门口时，才发现这里竟然又有一个不速之客。
　　有奕巳：今天是刮了什么风！
　　兰斯洛特走下台阶，道：“别这么看着我，今天我可不是来找茬的。只是来通知你一个消息——”他看了韩清一眼，“也许你的小骑士，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一点。”
　　“什么？”
　　“就在你们庭审的时候，新人类联盟对罗曼人不宣而战了。”
　　……
　　宇宙中，帝国舰队在慕梵的率领下，刚刚击毁他们目标名单中第七个新人类联盟的基地。
　　“殿下，我们已经清剿了这整个基地，奇怪的是，并没有遭遇到想象中的反抗。”梅德利汇报道。
　　“当然没有。”慕梵放下手中文件，“因为他们的主力，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收到的紧急情报显示，罗曼人遭到不明武装力量的攻击，已经接连丢失了三个行星，并且节节败退中。慕梵眼睛都没有转，就知道这个狡猾的新人类联盟故意拿基地当诱饵，分散他的注意力。只是，他们为什么要急着对罗曼人下手？
　　——有奕巳也想不通这点。
　　得到情报后，他从最初的惊讶中很快冷静下来。杨卓他们那边，还有餮龙佣兵团和萨丁教授的星盗，对付一阵不成问题。可若新人类联盟继续对他们展开攻势，他们就很难坚持下去了。可是他这边的局势也刚刚打开，不可能调更多的忍受过去。最重要的是，如果公开了他和罗曼人的关系，很可能在舆论上被人利用。
　　有奕巳的眉心，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了，足以见得他此时有多么的烦恼。
　　“他们是知道情势对自己不利，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假装和平，直接动手了。”西里硫斯挑眉道，他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窗前，整个人显得比几个月前都清瘦了许多。
　　“可是为什么是罗曼人？”
　　“因为罗曼人是他们最初的实验对象，他们的基因里，肯定携带有新人类联盟的实验秘密。而目前争夺的这个星系，离北辰和帝国都很近，新人类联盟只要占领这里，无论打算对哪边下手都很方便。”西里硫斯冷笑道，“我还以为他们打算忍到我们拿到神石，可没想到，已经忍不住了。”
　　“如果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守下这个星系的话，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有奕巳问。
　　“很简单。他们俘虏更多的罗曼人，将罗曼人全部改造成自己的生物兵器，再进攻其他地区。以新人类联盟的手腕和他们掌握的诡异药剂，做到这点并不难。”
　　有奕巳头疼不已，他绝对没想到，新人类联盟这帮疯子，会在这时候就撕破脸皮。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可是该去哪里找援兵呢？”
　　一直站在一旁的文森特忍不住开口：“也许，我们诺兰星系可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诺兰星系距离太遥远，而且很久没有实战经验，你们远距离作战，除了增加补给风险和拖后腿外，我看不到有什么帮助。”很显然，说话这样毒蛇的人除了兰斯洛特再无第二。
　　一开口就得罪了不少人的兰斯洛特耸了耸肩：“但是我们奥兹家不一样，无论是与星盗还是与正规军，我属下们的战斗经验都十分丰富。而且远距离作战，对在全星际都拥有暗桩的奥兹家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
　　有奕巳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诱惑：“前提是，你愿意帮助我们。”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兰斯洛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请告诉我，你打算把北辰星系带向何方？”
　　“你打算自立为王吗？”
　　
　　第126章 北辰之星（十一）
　　
　　有奕巳和兰斯洛特无声地对峙着，他们相互凝视的目光中，充满着对彼此的打量和揣度。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直到有奕巳轻笑了一声，才让他们找回自己的心跳。
　　“你怎么会有这样可笑的念头？”有奕巳看着他，“自立为王，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而且现在星际有两个国家就已经足够混乱了，谁还想再添乱？而且就算是罗曼人，也没有另立帝国的野心。”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兰斯洛特看着他，第一次收起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意，“你的身份，你的血统，以及你至今所做的事。只要你有这个意愿，就会在北辰一呼百应。即便是现在，北辰星系所拥有的军力，依旧足以支持你这么做。如果你没有这个主意的话，为何这么迫不及待地与中央星系摊牌？”
　　他已有所指道：“刚才在审判厅门口，议长大人的脸色可不好看。有奕巳，你把军部和议会逼到这个地步，不要告诉我，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其他人几乎是凝息看着他们俩对峙，在兰斯洛特的逼问下，有奕巳笑了笑，开口：“我可不想自立国家，只是想争取一点小小的自主权。”
　　“自治权？”兰斯洛特似笑非笑，“一套独立的司法权，审判权，行政权体系，还有属于自己的军队。如果这就是自治的话，和一个国家又有什么区别？”
　　有奕巳耸肩，也不否认：“至少名义上还是属于共和国的，不是吗？我给他们留了点面子。”
　　“可是这样一来，自治之后的北辰星系就相当于一个独立王国。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扰你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一个庞大的目标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旁听的人全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少，少将军！”最先开口的是结巴的韩清，“这件事您为什么从没有跟我们提过！”
　　有奕巳摸了摸鼻子：“这不是还没成么。我只和莫迪教授稍微提及了一下，就被他骂我异想天开。我想，好歹得等事情有点眉目以后，再跟你们说。”
　　韩清激动地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克里斯蒂大人，我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有奕巳：……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反应，才不想这么早说。
　　一旁，来自诺兰星系的两人也在窃窃私语。
　　韩涟：“我觉得他们这个模式好像也不错，要不我们也搞一套？”
　　文森特叹气：“世上没有第二个有奕巳了。”
　　比起韩涟，清醒的文森特更明白，如果北辰星系真能达成那个目标，最不可或缺的人就是有奕巳。而正如他自己所说，别的星系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人物。
　　“万星”是独一无二的。
　　在其他人激动的时候，捅破有奕巳的小秘密的兰斯洛特却是异常的镇静。他问：“那么在北辰自治以后，你又打算做什么？成为自治的首脑，将北辰星系真正掌控于自己手下？”
　　“自治区首脑？！”有奕巳一脸嫌弃，“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么麻烦的事！政治是老狐狸们的游戏，拜托，我还没毕业好么！当然是继续回去读书！”
　　兰斯洛特被他噎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在北辰军校才读到二年级，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业我可不打算放弃。我对目标是至少连续霸占四年年纪首席，然后以史上最优秀的成绩毕业，成为一名检察官。”谈起自己的学业，有奕巳脸上满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然后组成一个骑士军团，将共和国和北辰有史以来难度最高的通缉犯全部一网打尽。等退休后，我就可以对我孙子说，看你们现在过的太平盛世，都是爷爷为你们打下的江山……”
　　他越想越得意，几个月的压抑和重担，好像在这个臆想中全部灰飞烟灭，每当眉飞色舞地谈论起未来的计划时，总让有奕巳觉得，现在这段难熬的日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兰斯洛特怔怔地看着他：“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权力和名誉，这可是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的诱惑。
　　“想什么？”有奕巳白了他一眼，“我告诉你们，做领袖是最麻烦的事，成天都要操心这操心那的。要照顾自己的属下，还要兼顾各方平衡。一天到晚不仅得防备自己人被暗算，还要想着怎么去算计别人。”
　　文森特在一旁连连点头，他对这点也是深有感触。尤其是当身边有韩涟这样的队友时，你总是免不了劳心劳力。
　　“我有梦想，是成为共和国最出色的检察官。”有奕巳最后道，“但这得是靠我自己能力挣来的，而不是靠这些斗争。好了，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轮到你回答了。”他看向兰斯洛特。
　　这个总是在评估他，考核他，似乎在为什么做准备的男人，定定地看了有奕巳好一会。须臾，兰斯洛特微笑道：“有奥兹家族在，新人类联盟不会占到便宜。”
　　有奕巳松了一口气，认真地看向他：“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克里斯蒂师兄，他统管这些。”
　　兰斯洛特伸手：“合作愉快。”
　　解决完一个大难题，有奕巳总算是暂时得到喘息的机会。然而，就在他重新将奥兹家族收入麾下的这段时间，关于军部的审判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星系。
　　军部丑闻，神秘药剂，以及有奕巳咄咄逼人，毫不退让的态度，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不仅是共和国这边，就连帝国那边，也在热议这件事。不少人对于有奕巳这次的出场，都是感到惊讶又敬佩。
　　海角·八卦论坛
　　【热帖：我从没见过这么帅的人类，人家好像为他产卵！】正在行军途中的某人看到这个帖子，眉头一挑，喊来自己的书记官。
　　“梅德利，查查星网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发帖，全部给我删了。”
　　还以为殿下找自己来商量正事的书记官：“……”
　　梅德利：“殿下，星网言论自由，我们干涉不了公民的自由言论。”
　　“那他们就可以随便议论王妃吗？”慕梵不悦。
　　梅德利暗自翻了个白眼：八字还没一撇呢，您有种在那位面前亲自这么说啊。
　　梅德利苦口婆心：“部队还在行军途中，新人类联盟狡猾难除，右将军又对我们虎视眈眈，形势不如预想中的顺利，殿下。”您有空想这些，还不如来操心操心正事呢！
　　慕梵扬眉淡淡一瞥：“你在指责我分心么，梅德利。”
　　“属下不敢。”
　　“国内的大部分贵族，到现在也没有把新人类联盟当一回事，我领兵出征，他们只当是看一场笑话。”慕梵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你觉得这个时候，我如果轻而易举地就将新人类联盟打败，他们会怎么想？”
　　梅德利：“这个……”
　　“他们会毫无忧患之心，不将这个心头大患放在心上！最后被这只吃人的怪兽，吞噬得一干二净。”慕梵冷笑，“对于这帮蠢货，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属下，去为他们送命？”
　　“所以您是故意拖延行军速度？”梅德利眼前一亮，“新人类联盟的大部分对正在往罗曼人的星系赶去，而那附近，就有一个右将军所辖的军事要塞。如果他们——”
　　“如果他们在罗曼人手里吃了亏，毫无疑问，这群疯狗就会咬向另一块肥肉。”慕梵道，“不被疯狗咬一口，这帮人怎么会知道痛？”
　　“可是殿下，要塞里的毕竟都是帝国的士兵，我们真的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慕梵回头，双眸深处带着一丝冷漠。
　　“他们是星鲨家族野心的牺牲品，梅德利。这世上没有一个任何人，能没有付出地就获取胜利，荣誉，性命，亡者的怨怼，活人的憎恨，这都是培养胜利果实的土壤。”亚特兰蒂斯王子道：“如果牺牲一个要塞的士兵，能让帝国继续延续一百年，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就让他们恨我也无所谓。”
　　“可是殿下，您也是为了国家，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慕梵的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况且，我没有那么无私，我只是为了自己。”
　　慕梵的双眼眼睛投向远处星河：“我想建造的，是更加繁荣的国家；我想延续的，是帝国最优秀的血脉；我想保护的，是世上最出色的子民。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们属于我的基础上。如果他们不再属于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一切。”他轻笑，“你觉得，这样的我还值得你效忠么？”
　　书记官看着慕梵的背影，深深地弯下腰。
　　“您值得一切，殿下。”
　　在这一刻，他不免想起总是被慕梵惦记的那个人类。以殿下的性格，如果两人真的没有走到一起的可能，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恐怕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第127章 北辰之星（十二）
　　
　　【“军部”大清洗，副部级以上官员全部革职！】【来自北辰的狠厉反击，共和国根基是否会因此动摇？】【审判现场直击：控制高层军官的神秘药剂，疑为新型毒品。】【国家纪检部与安监局联合通告：未来一周内，共和国会对所有在职公务人员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我和‘万星’不得不说的故事”——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采访笔录。】有奕巳的目光在最后一则新闻上徘徊了几秒，啪得一声关闭星网页面。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假装没看见那条画风不对的新闻。然而，站在旁边的某人可不会放过他。
　　“你觉得，这新闻真的是慕梵的亲口笔录？”
　　西里硫斯若有兴趣地抬起头来：“他不是正在出兵讨伐新人类联盟么，还有时间接受采访？‘与有奕巳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心脏就开始异样地跳动。’‘而当我被新人类联盟控制时，我知道能把我从失控中唤醒的人只有他。’‘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西里硫斯啧啧感叹：“包括帝国在内，一共有七十多家媒体转载了这篇采访稿，真是声势浩大的告白。”
　　有奕巳头上青筋暴跳：“怪不得新人类联盟还有余力去攻击杨卓他们！这个家伙，出兵打仗的时候根本不在干正事！”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也是他的策略。”
　　“呵呵。”
　　两人正说着话，一对厮打中的人撞破大门，冲进了他们房间。
　　“让我先进，是我先过来的！”
　　“我找少将大人有正事！”
　　“那也不能插队，你这个假冒货！”
　　“谁假冒谁还不一定呢！谁会傻到去调教一个头脑简单的笨蛋，毫无价值好么！”
　　“你这家伙——”
　　韩涟和韩清两个人互相撕扯在一起，拳脚并用，把对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打得鼻青脸肿。最后，两人甚至忘记了动作招式，像普通人一样拉对方头发，撕扯脸颊，甚至张嘴就去咬。
　　有奕巳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们俩个究竟是进来干什么的！”
　　两个连体婴儿被骂的愣了一下，韩清先松开手，拍拍衣服站起身：“我来向您传达克里斯蒂大人的情报，少将军，只是路上被这个不长眼的挡了去路。”
　　“是谁不长眼！”韩涟脸红脖子粗地叫嚷道，“明明是我先走到门口，你非要插队。”
　　“你们两个。”有奕巳忍不住道，“如果不能好好说话地话都给我出去！”
　　几分钟后，韩清和韩涟跪坐在递上，有奕巳站在他们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
　　“韩涟，你先说。”
　　“是！”韩涟抬起头，还不忘得意地飞了旁边的人一眼，“克里斯蒂大人传来简报，奥兹家族的援军已经与罗曼人接触，他本人也已离开北辰，前往罗曼人的基地。还有，伊索尔德大人一天前接到密令返回帝国，目前也不在学校。”
　　有奕巳皱眉：“那学校现在由谁照管？”
　　“是齐修与卫瑛大人，两位大人每日忙于学校事务，等待您返回。”
　　没想到，这两个曾经彼此看不顺眼的人，现在竟然被这样紧密联系在一起。有奕巳想，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
　　“韩涟，你又有什么事？”
　　“我和文森特准备……”韩涟张开口才说了一句话，就被人打断。声音来自于有奕巳手腕上的通讯器，呼叫音连续不断，显得急促而凄厉。
　　有奕巳看了眼来电id，挑起嘴角，“我们的某位大人忍不住了。”
　　他与西里硫斯对视一眼，按下了接通键。
　　……
　　“殿下。”
　　梅德利走到慕梵身后五米处，低头汇报道：“星鲸家族的伊索尔德已经回到帝都星，按照您的计划，他将在我们的辅佐下接收海因里希家族的势力。”
　　慕梵满意地点头，“恐怕星鲸家族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这个被他们放弃，派到北辰监视我的弃子，如今倒成了扼杀他们自己的利刃。”
　　他眼中闪过兴味的光芒，仿佛对于这样一场自相残杀十分期待。
　　“右将军安排要塞的士兵加强了巡防，看来是打算在新人类联盟对罗曼人动手时伺机捡漏。”梅德利道，“殿下，如果右将军也和新人类联盟联手，那我们可就处于劣势。”
　　慕梵头也不抬道：“他不会这么做的。星鲨家族的人是彻底的沙文主义者，在他眼里，除了海裔以外的生命都是低级生物。他不屑和新人类联盟合作。”
　　梅德利低眉想了想，深以为然：“右将军这么顽固，倒是省去了我们一个麻烦。”
　　“可是他这种顽固的想法，也会使帝国踏入绝境。”慕梵冷哼，“固步自封的家伙，最后只会把自己困死在围城里。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小看新人类联盟。”
　　说到这里，慕梵忍不住蹙起眉头。最近所有事情似乎都在他预料内，有奕巳那边也成功回击了军部，但是为什么，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不安。好像他们至今为止再做的事情，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现在在回想起来，被这个组织控制的那几个月，他对他们的了解就不够深入。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那个叫艾因的男人。对了，当时那个家伙好像还曾给他做了克隆体来着……
　　慕梵的眼睛渐渐陷入迷惘，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殿下，殿下……”
　　梅德利喊了好几声都没唤回慕梵的神智，忍不住出杀手锏。
　　“殿下，王妃大人来了！”
　　慕梵一个激灵回神，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不快地看向书记官。他讨厌被人拿有奕巳当作软肋，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书记官。
　　“梅，德，利……”阴冷的气息从慕梵身上散发出来，秘书官大人欲哭无泪。
　　幸好，在他没来得及发作之前，有奕巳的通讯真的联系过来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慕梵放弃了找自己书记官的麻烦，而是立刻接通通讯，用压抑着期待，又带着些不满的语气开口：“怎么这个时候才联系我。”
　　看着一秒变脸的王子殿下，梅德利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慕梵语调一变，变回平常的清冷的语音。
　　“神石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有奕巳看着通讯上的全系人像，道：“巴默尔议长刚才联系我，答应了我之前许下的其他条件。但在我还没对他开口时，他主动提及神石，并说神石目前已经不在共和国的保管之下。”
　　慕梵：“他为什么主动跟你提起这个？”
　　“因为弄丢神石的是军部，巴默尔以为，这是我找军部麻烦的理由之一。”有奕巳顿了顿，“我不认为他是在说谎。”
　　“这件事你告诉西里硫斯了吗？”
　　“事实上，他就在我身边。”有奕巳瞅了身旁的人一眼，西里硫斯倒比他们两人更加冷静。
　　“他在你身边？”慕梵不禁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雷文要塞研究空间穿越技术！怎么有时间跑去找你！”我都有好久没见你了！灯泡王子忍不住在心底作比较。
　　“因为我效率高，把任务提前完成了。”西里硫斯走过来，插嘴道：“如果你也能提前将新人类联盟解决掉，那么我们现在就不用操心这些事。”
　　“现在神石不见了，你准备怎么办？”慕梵问他。
　　“事实上，我早有预感。无论是共和国还是新人类联盟，被你们逼入绝境的时候，都没有用过神石。看来它的确是不存在于世了。但是——”西里硫斯话锋一转，“我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
　　西里硫斯看向有奕巳，伸出手，问：“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吊坠吗？”
　　有奕巳微微一愣，从衣领里掏出那块蓝色宝石。
　　“你指这个？”
　　旁边目睹这一幕的慕梵忍不住道：“你们俩什么时候交换的定情信物！”没有人理他。
　　西里硫斯看着蓝宝石，目光转柔，低低呢喃：“它的颜色变得更清澈了。”他抬头，“小奕，看来你得跟我再回一趟雷文要塞。”
　　“这个吊坠……”有奕巳摸着蓝宝石，“难道是——”
　　“这是我在雷文要塞几年研究的最终成果，你可以叫它‘希望’。”西里硫斯缓缓道，“它是我采集样本，搜集资料，做出来的神石的仿制品。本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是现在想来，它却是最好的选择。‘希望’一直由你贴身携带，在有炎炙引发黑洞时，也曾近距离处在时空混乱之地，吸收了那时的数据。因此，它说不定比神石更适合定位有炎炙。”
　　有奕巳摘下吊坠：“那你直接把它拿去，反正它本来就是你的。”
　　谁知，西里硫斯却摇了摇头。
　　“仿制品终究是仿制品，没有岁月的凝练，它还不能发挥多少力量。只有被你佩戴时，‘希望’才会充满生机。难道你没有发现，好几次你处于险境都是它给予你帮助吗？你与它是相辅相成的。”
　　西里硫斯说：“在时空穿梭装置准备好之前，必须由你一直孕养它。”
　　“我和你去雷文要塞。”有奕巳想都不想地回答。
　　西里硫斯点了点头：“‘希望’毕竟是最成功的仿制品，又吸收了你的力量。以防万一，我要给它设定一个开启口令，由你来定吧。”
　　“阿萨维亚。”
　　有奕巳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一直偷听的某人就抢夺了命名权。
　　慕梵：“这是海裔流传下来的古语——意味着永恒，永远，真挚的爱。既然它叫‘希望’，用这个口令不是很合适吗？”
　　西里硫斯点点头：“那么，就是阿萨维亚了。”
　　此时，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就是一切轮回的开始。
　　
　　第128章 冥冥昭昭（一）
　　
　　宇宙的时间通向未来，而未来的光影却非肉眼所能见。
　　艾因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远处漆黑的星空，那无数颗星子所闪耀的光芒是那么美丽。然而，却没有一颗再属于他。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艾尔温·哈默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红色的长发仿佛随着怒火变得更鲜艳。
　　“军部的审判结果已经下来了，针对高层的清洗调查马上就要开始！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风景？”完全落于下风的事态，让艾尔温有些失去理智，“我不管你们要等什么神石，再不行动，我就自己去——”
　　“稍安勿躁，哈默少爷。”艾因轻轻地嗅了下空气，“时机到了。”
　　说着，他眼睛眺望向远处，闪过兴奋的光芒。
　　“我已经闻到血味道。”
　　他的身影被空间扭曲折叠，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艾尔温眼前。
　　“怎么回……事。”
　　艾尔温踉跄地后退口译部，不可思议地看着艾因原本站立的方向。空气里连半丝温度都不留，完全想不到就在几秒前，还有一个活人站在这里。他就像是幽灵一般，毫无预兆地消失无踪。
　　第一次，艾尔温·哈默开始怀疑，和新人类联盟合作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这个组织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
　　“那么，祝你们一路平安，早日返回诺兰星系。”
　　在星港口，有奕巳与文森特和韩涟两人告别。审判结束以后，他们都有各自的使命要背负，不可能继续留在中央星系了。
　　文森特道：“回去以后，我会向大家汇报这里的情况，如果北辰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向我们求助。”
　　“谢谢。”有奕巳对来自遥远星际的新伙伴，心怀感激。
　　“对了，这个是‘启明星’当年在诺兰就读时留下的东西，我觉得应该把它交给你。”文森特递出一个盒子交给有奕巳，“告辞。”
　　看着那两人登上星舰，离开，有奕巳收回视线，望向自己手中的黑色小盒。诺兰星系传递出来的友善，他察觉到了。每当感受到这些支持，他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无论支援的力量有多少，这都是支持他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人已经走了吗？”
　　韩清从后面跑了上来，扫了眼空荡的停泊位，嘀咕道：“竟然这么快？”
　　有奕巳取笑他：“怎么，你还舍不得和人家告别？”这阵子，韩清与韩涟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感情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不断升温。很多见到他们的人第一眼，都会以为这真是一对关系不错的双胞胎。有时候，有奕巳不免真的怀疑，这两人是否的确有血缘关系——世上总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哪有！我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好不好！”韩清红着脸道。
　　“你们两个！”
　　西里硫斯站在小型舰的入口，不耐烦地敲着金属门：“我们也该出发了！”
　　韩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我，我去立刻驾驶！”
　　有奕巳看见他走过西里硫斯身边时，连气都不敢喘一下，不免觉得好笑。他走进舱门，看着罪魁祸首道：“你可把我的小骑士吓着了。”
　　西里硫斯不屑：“如果只有这点胆量，怎么在战乱中活下来。”
　　“不，我的意思是，他的害怕是有特殊性的，只针对你。你对他做过什么？”
　　西里硫斯转身关上舱门：“一个普通人而已，又不是有炎炙那样的稀有实验体，我能对他做什么？”
　　“……听到你这句话，我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小型舰在韩清的驾驶下，很快驶出港口。有奕巳手撑着透明的落地窗，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首都星。莫迪教授依旧留在这里处理后续。想必在几个月内，中央高层就会清理出一大批被控制者，而北辰的自治请求也会在那之后得到批复。毕竟，有罗曼人的独立运动在前，中央星系再没有心力去应付另一个星系的叛乱。与其走到那一步，还不如答应北辰的自治要求。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多亏了慕梵，要是没有他那么早承认罗曼人政权，并出兵攻打新人类联盟，中央星系这边也不会在重压下壮士断腕，做出这个决策。
　　有奕巳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欠灯泡王子的人情又多了一份。
　　“你在想慕梵？”
　　他扶着窗户的手一僵，尴尬地转过身：“不是你想的那样……”
　　西里硫斯走了过来：“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也经常想到他。”
　　有奕巳：“……”
　　“他是鲸鲨，展现出过极强的战斗力。如果不是有炎炙不在，我真想看看这兄弟两人究竟是谁更强一点。”
　　有奕巳悄悄松了口气，原来西里硫斯说得是这个层面的想，他就不该指望这位研究狂人有其他意思。
　　“说起来，有一点我不明白，西里硫斯。你为什么要执着帮助我们找回炎炙师兄。”有奕巳问，“对你来说，他的研究价值不是已经用尽了吗？”
　　“用尽？”西里硫斯白了他一眼，“你把科学看成什么了？得到一百分就可以自满的考试么？研究永远没有尽头，而且有炎炙的价值对我而言，是更特殊的。总之……为了把他带回来，我会不惜一切。”
　　有奕巳心里有些复杂地感动，同时又有些担忧。如果有炎炙回来以后还要成为西里硫斯的实验品，他真不知道该不该为兄长大人感到欣慰。
　　“那个……西里硫斯，你就没有想过研究以外的事情吗？比如你的家人，一些开心的事，或者别的。”
　　西里硫斯沉默。
　　有奕巳连忙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我没有家人。”
　　西里硫斯开口：“如果背负上与我相同的姓氏，就意味着走向死亡。我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走上这条路？”他转眼，看向有奕巳，“对于我来说，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其他的都没有必要。”
　　有奕巳看着他：“一个人，不会太寂寞吗？”
　　西里硫斯笑了笑：“寂寞和孤独都是伴生类的感情，对于我来说，既然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那就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他顿了一下，“如果以后真的有人愿意陪伴我等待我，那么，也许那时候我会觉得寂寞吧。”
　　无论是等待，还是被等待，漫长的分离都是最孤独的。
　　“西里硫斯……唔！”
　　一阵剧烈的震动将有奕巳震得远离落地窗，跌坐到几米之外。而剧震还远远没有停止，头顶的灯源猝然熄灭，只留下暗红色的紧急灯急促地闪烁着。
　　“怎么回事！”有奕巳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
　　“舰体受到攻击！”西里硫斯比他好不到哪去，额头砸在墙壁上，流出一丝鲜血。
　　“我知道，我是问怎么会有追踪上我们！”有奕巳咬牙，“我们的行踪是保密的，除非有人泄露出去……”难道是文森特背叛了他们，还是莫迪教授被人抓住了？一瞬之间，有奕巳脑海中蹿出无数个想法。
　　“我想都不是……”晃动还在继续，西里硫斯吃力地弯下腰，捡起一个黑盒子。然而原本密封完好的盒子，此时竟然从内而外散发出猩红的光芒。
　　“这里面的东西，它在与你产生共鸣……不，是与舰外的某个东西共鸣！基因锁，该死的，那些诺兰人交给你的是什么？”西里硫斯发现自己无法打开它，扔给有奕巳。
　　黑盒子到了有奕巳手中，被他触碰到开关，啪得一声就打开了。
　　“这是……”有奕巳想起来，在他离开紫微星的那一天，养父谢长流也曾交给过他一个相似的盒子。那是父亲的遗物，锁住宝物的是有铭齐亲自制作的基因锁，只有相同血脉的人，才能让它产生反应。
　　那么，这个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它又在与谁共鸣！
　　有奕巳打开盒子，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透明试管出现在他眼前。里面充满着美丽的，有着宝石般光芒的红色液体，却带着不详的预兆。
　　“血？”
　　有奕巳睁大眼，下一瞬间，身体里的血脉好似沸腾起来。
　　“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感觉到血管里好像有上万只虫子在啃噬，令他疼得在地上翻滚。
　　“小奕！”西里硫斯抱紧他，焦急道，“该死的，竟然是基因共振！不可能，世上怎么可能还会有另一个‘万星！”
　　如果真的有，又为什么要站到敌人那一边！
　　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舰外，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阻绝一切的宇宙真空，他却享受般地呼吸着。
　　“真是怀念。”来人感叹道：“这种一脉相承的血的味道。”
　　黑色的眼睛穿透一切，盯着舰内痛苦挣扎的有奕巳，隐约带着怜悯与叹息。
　　艾因摘下面具，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宇宙之中。那一瞬间，仿佛若有所感，有奕巳吃力地抬起头来，望向星空。
　　“父……亲？”
　　
　　第129章 冥冥昭昭（二）
　　
　　有奕巳看着那张脸，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喉骨间挤出来。
　　他曾经无数次见过这张容颜，在学校的历史课本上，北辰的名人纪念堂里，在每一张记录着过去的旧照片里，但是更多的，却是在梦里。有铭齐，“启明星”，他有很多的名字，但是对于有奕巳来说，对他的称呼只有一个——父亲。
　　正是因为世上曾经存在过一个有铭齐，正因为他和有奕巳一样背负着“万星”的血脉与使命，正因为这位父亲曾经走过他没有去的道路，经历过他没有经历的苦难，有奕巳才能在每一次面对困境时，继续支持自己走下去。
　　然而，有奕巳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他”。
　　看着远处星空中那个黑发飘逸的人，有奕巳觉得自己有一瞬间，明白了有炎炙的心情。
　　如果发现欺骗你的不是世界，而是从始至终你最相信最依赖的人，那么，信念的崩溃也是在所难免，绝望如影随形。
　　有奕巳苦笑一声，收摄心神，旁边西里硫斯的声音这才传进他耳中。
　　“他是有铭齐？”西里硫斯又惊又怒，“不可能！他不是在卡里兰星系就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漂浮在星空中的人影已经一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西里硫斯下意识地将有奕巳挡在身后。直到这人出现在和他们同一个空间内，两人才更明显地体会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他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一片无尽的宇宙，站在他面前，只会让人从心底发出恐惧。
　　两双黑色的眼睛相互对视，有奕巳发誓，自己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明显的嘲讽与怜悯。然而他没有心思去思考对方为何会有这种情绪，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已经足以打断他所有思绪。有奕巳张口想要发问，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么，我们该叫你艾因，还是有铭齐？”
　　相比之下，西里硫斯比他冷静地多，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他还能镇定自若地发问。
　　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西里硫斯想，一边悄悄收紧了右手。
　　艾因却不打算与他们叙旧，事实上，他讨厌看见任何与“万星”有关的人，因为那会让他想到过去，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神石在哪里？”他简单明了地开口问。
　　“神石？”西里硫斯轻笑，“这种东西不是该问新人类联盟吗？怎么，难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艾因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现在没有耐心。”他轻一扬手，西里硫斯便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重重摔在身后的金属墙面上。
　　“唔咳！”
　　肉体撞击的声音是如此剧烈，甚至让人怀疑他身体内的骨头是否早就在撞击中全部碎裂。
　　“少将军！”
　　察觉异样的韩清从驾驶室跑过来，看到眼前场景，目眦欲裂，他运起异能冲向背对着他的艾因。艾因头都没有回，只是顺着之前的动作举起右臂。
　　有奕巳心跳几乎停止。
　　“住手！”
　　在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韩清停止在艾因面前半步，而艾因的手离韩清心脏只有不到一毫米。艾因停顿了一下，放弃戳穿这个人的心脏，而是将人摔倒了另一面墙上。
　　韩清连闷哼的机会都没有，他在艾因面前毫无反击之力。
　　目前已经已经损失了三个战力，剩下的那一个显然也不是对手，他们正面临绝境。
　　“为什么？”
　　有奕巳问。
　　艾因这才把目光投向他，看着这个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年轻脸庞，记忆深处似乎有无数情绪在叫嚣着要浮出水面。须臾，他移开视线。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要攻击我们！你是被他们控制了？新人类联盟的0号实验体就是你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答我啊，父亲！”
　　艾因的背影几乎不引人注意地颤了颤，他闭上眼，将在脑海中翻滚的记忆压下去，再睁眼时，黑色的眼睛冷漠地望向有奕巳。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原因。”
　　“可你明明——！”
　　“够了，小奕。”西里硫斯轻咳着说话，“你还不明白吗？无论有什么原因，眼前这个人都已经不是有铭齐，不是你父亲了。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你说再多也没有用。”
　　他看见有奕巳痛苦地闭上眼，心里暗叹，当时的有炎炙，也是因为见到这张面容而悲伤得失去了理智，才做出那种选择么。
　　“看来你比他更明白。”艾因把目光转向他，“你们出发去雷文要塞，肯定找到了能够代替神石的东西来定位有炎炙，把它交出来。”
　　艾因微微眯起眼：“不要卖弄你的小聪明。”他抬起手，跌坐在地的韩清顿时痛苦地呻吟起来，他面色苍白，似乎面对着极大的痛苦，双眼浑浊迷惘，显然，他的精神正受人控制。
　　西里硫斯脸色暗了暗：“你把他的大脑翻遍了也没有用，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你会因此难受，不是吗？”艾因微笑，“所以在你交代之前，就让他来代替你承受痛苦。”
　　西里硫斯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为艾因的举动，也为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新人类联盟，知道的情报远超出他的想象。
　　“好。”他低着头，“我交给你，你就放过我们。”
　　艾因看着他，没有说话。
　　西里硫斯贴着墙角，站起身，“我把东西放在另一个房间。小奕，扶我一下。”他悄悄捏了有奕巳的手心一下，抬头对，“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看和我们一起去拿。”
　　艾因冷笑地看着他，突然将人拽过来，卡住他的脖子将人按在落地窗上。
　　“他去拿，你留在这。”
　　“西里硫斯！”有奕巳焦急。
　　“咳咳，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西里硫斯脸色涨红，沙哑地出声，“你想看着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有奕巳看着西里硫斯，看着躺在地上几乎已经没有气息的韩清，第一次，被逼迫到绝境地让他整个人都冰凉起来！
　　去哪里拿！宝石一直都在他身上！西里硫斯根本只是想找个机会，让他一个人脱身！
　　可是他走了以后，这两个人必死无疑！他哪里能甘心独自逃脱！
　　兰斯洛特说过的话，如鬼魅一般再次浮现在耳边。
　　【如果某天，有人为了保护你而不得不死在你面前，你又会怎样呢？】有奕巳眼睛通红，要让他踏着这两个人的性命离开，不如赌一把！
　　“东西在我这！”
　　他握着胸口的吊坠，“你放开他们！”
　　“果然是这样。”
　　艾因黑色的眼睛看向他，下一秒就扑了过来。
　　“不要交给他！”
　　西里硫斯歇斯底里的呼喊还在耳边，有奕巳已经能看到艾因脸上的睫毛。他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耀眼的蓝色光芒从有奕巳胸前绽放。同一时刻，万星齐耀！星舰外成千上外万颗星辰，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有奕巳能感觉到血脉里流动的血液，西里硫斯紧张跳动的心脏，韩清微弱的呼吸，还有眼前这个人骤然急促又平复的喘息。
　　艾因一个错身，避开蓝芒。他稳稳落地，感受到自己的行动变得迟缓。艾因看向有奕巳，不可思议道：“你用‘万星’的力量来对付我？”
　　有奕巳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跪倒，强笑道：“你竟然被星辰排斥了。”他看着处在自己的立场范围内，明显受到压制的男人，苦涩道：“你果然已经……”
　　“还没成年的小家伙，以为这点力量就能对付我吗？”
　　艾因愤怒地握紧拳头，随着他挣扎欲烈，身上的皮肤逐渐开裂，血丝顺着每一个毛孔流了出来，而他本人却浑不在意。艾因的眼睛逐渐变得暗淡，他的身上浮起另一种银芒。
　　是鲸鲨的力量！有奕巳不敢置信地看着在重压之下一步步走近的男人。不明白为什么“有铭齐”，竟然能使用和慕梵相同的能力。
　　海裔与“万星”两种相互排斥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对峙着。艾因每走一步，体内流出的血液就越多，而有奕巳的状况显然比他更差，即便有吊坠的支撑，调动“万星”的巨大负荷也几乎让他的精神世界崩溃。
　　艾因走到他面前，看着因为坚持不住而跪倒在地上的有奕巳。
　　他冷笑，掐住有奕巳的下巴，冰冷的黑色眼珠看着他。
　　“既然你和那些讨厌的星辰一样排斥我，那我就不该让你再活着了。”他的手指，已经戳破了有奕巳心口的皮肤，灼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流下。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有奕巳闭上眼。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死亡，而是被人狠狠撞开的冲击感。脖子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拽下。
　　他睁开眼！
　　代替有奕巳的是西里硫斯，他被洞穿的胸口汩汩流出鲜血。西里硫斯手里拽着吊坠，在艾因反应过来前，将蓝宝石狠狠塞进自己的伤口里。
　　“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他忍痛对有奕巳道，“我还等着，你来带我回去呢。”他笑着说话，汩汩而出的鲜血很快将宝石浸透。
　　“西里硫斯！”
　　有奕巳惊呼着向他伸出手，然而下一瞬，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以西里硫斯为中心扩散开来，在感觉到那恐怖黑洞的吸力前，有奕巳被一股巨力狠狠推开。
　　【照顾好的我弟弟们。】
　　那是有奕巳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第130章 冥冥昭昭（三）
　　
　　当他再睁开眼时，有一瞬间，回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绝望的记忆如同梦魇一般笼罩着他，发生过的事情太过离奇惊悚，他真的希望，那只是一个梦。
　　“你醒了？”
　　一个男人从桌前站起身，走到床前端祥他的脸色。那张坚毅英俊的脸庞上又多了几条皱纹，发间也添了更多白发，但是这并不妨碍有奕巳在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
　　有壬耀？！
　　他张大嘴，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自己真的还在做梦？
　　有壬耀看向他，仿佛猜测他心中所想：“这里是北辰主星，你已经睡了很久。”
　　“什么！”
　　惊讶过度的后果，就是有奕巳差点又弄伤了自己。
　　有壬耀把他按下：“你的精神受到过度冲击，情绪不能太激动。”
　　“西里硫斯，韩清他们呢？”有奕巳连声问，“我是怎么回来的？那个人，那个男人……”
　　“韩清比你更早康复，西里硫斯下落不明。至于那个男人，如果你问的是艾因的话，他已经离开共和国，目前不知去向。西里硫斯最后引发的时空旋流，应该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有壬耀谈到这里，皱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遇见他。”
　　“你知道？”有奕巳一愣，随即瞪大眼，“你知道他是谁！”他激动道：“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却不告诉我！这还是你们计算好的，对不对！背后操纵一切，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愤怒之下，他口不择言道：“你既然早就知道有铭齐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哈，难道你是害怕我和他一样叛变？还是害怕‘万星’的名声毁了，就没有可以利用的旗帜！什么‘启明星’，什么牺牲，如果人们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背叛我们，利用我们的——”
　　啪——！
　　有奕巳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回过头来，怒瞪着有壬耀。
　　“有铭齐你的父亲。”有壬耀淡淡道，“无论别人怎么看他，只有你，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他。”
　　“难道不是么！那个新人类联盟的走狗，他不配做我的父亲！”
　　有奕巳本以为自己会换来另一巴掌，谁知有壬耀却点头道：“艾因的确不是你的父亲，他不是有铭齐。”
　　什么？
　　刚刚清醒过来，大脑还浑浑噩噩的有奕巳，有些混乱了。有壬耀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这位前任上将，在下一秒就点醒了他。
　　“还记得，你曾经在新人类联盟基地看到过的东西吗？”
　　“……克隆人？”有奕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艾因是父亲的克隆人！”他像是找到了绝望时的唯一浮木，带着希冀道，“所以你说他根本不是我父亲，所以他才会站在新人类联盟那边。”
　　有壬耀说：“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像是怕今天透露的消息还不够震撼一般，继续道：“不仅艾因是克隆人，有铭齐也是克隆人，他们都是同一批次的实验品，是新人类联盟根据一个相同基因培养的实验体。”
　　“那个基因……”有奕巳想起在有壬耀书房看到的那幅肖像，想起有壬耀曾经已有所指的话，“是有卯兵？！”他睁大眼，难以置信道：“新人类联盟的0号实验体是有卯兵。”
　　有壬耀点了点头：“当年，虽然慕焱侥幸得以逃生，但是有卯兵将军确实葬身在沉默之地。两百年前，新人类联盟取得他的残骸后，就一直在试图进行克隆实验。直到几十年前，他们的实验成功。你的父亲有铭齐和艾因，还有其他克隆体，一同诞生在了这个世上。”
　　有奕巳花了很多时间，在吸收了这个庞大的信息量，半晌，他愣愣道：“克隆？那么，父亲他——”
　　“有铭齐知道自己是克隆体。”有壬耀打断了他，“早在二十年前，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知道自己仅仅是一个人造的生命，知道自己是新人类联盟计划用来毁灭北辰的棋子，知道自己的出生只不过是他人的一场实验。他无法使用‘万星’的力量，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体。”
　　有壬耀的语气沉重，他看向有奕巳：“一个实验体，一个棋子。在知道真相后，他本可以放下一切选择妥协，或者逃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但是他没有，你的父亲——有铭齐，他选择了一个‘万星’真正该做的。他掩人耳目寻回慕焱，亲自教授他知识，传授他信仰；他努力整合‘万星’旧部，支撑当时摇摇欲坠的北辰；他为了解开真相，亲赴险境虽死不悔。作为一个人造生命，他选择了爱与守护，延续了‘万星’的荣耀。作为一个父亲，无论是对炎炙还是对你，他都尽心地保护你们。作为一个战士，直到战死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向敌人妥协过一次。他活着的每一瞬间，都没有辜负‘启明星’这个称号。”
　　有奕巳的手指渐渐握紧，他听见有壬耀说：“最重要的是，他与你的母亲生下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希望。所以，有奕巳，记住，这世上只有你不能用那种口气议论有铭齐。不仅仅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有奕巳红了眼眶，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撕裂了，痛苦和愧疚啃噬着他：“我……我不配，我只顾感受自己的痛苦，一味被悲伤和愤怒侵占了理智，去恶意评价父亲，甚至说出那些话。兰斯洛特说得对，我只能靠其他人的牺牲来拯救自己，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我连父亲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在看到你站上法庭，拯救出第三舰队的军人时，我就明白，有铭齐的选择是正确的。”有壬耀放缓了声音，“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是真正的‘万星’。”
　　“可是我……”
　　有壬耀摇了摇头：“你刚刚清醒，先别去想这些事。”
　　有奕巳抬起头，他听到这位长辈说：“已经昏睡几个月了，不想出去散散步吗？去看看这个你所一手建立的——北辰自治区。”
　　……
　　共和国历1774年，绝对是会被记载入史册的一年。纷繁踏至的乱世征兆，如同缭绕的烽烟，将这一年与那些史诗中的人物，一同画上了浓墨重彩的颜色。
　　而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中的人们而言，这传奇的一年才刚刚开始，此时最轰动的消息，莫过于北辰星系的自治。
　　脱离于中央星系，几乎自成一个国家的北辰星系。在双方经过一系列的谈判妥协后，北辰星系在一片纷乱中，开始了它独立的第一步。
　　而为这一切奠基的核心人物，却在昏睡中错过了这一切，同时错过的还有他的十八岁生日。
　　昏睡了好几个月，有奕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到十分陌生。他的脸庞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轮廓变得深刻而锋锐，带着青年的锐气。头发由于长久不打理，肆意生长得长过脖子，可以扎起成一束。而与之前最不同的，则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银色的星子在跳跃。那似乎已经不是一双眼眸，而是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而当有奕巳集中精力去看时，星子们则更欢快地跳跃着。
　　有奕巳：“……”
　　这就是“万星”成年的标志吗？难怪之前说，只要他已成年就无法掩饰身份，原来竟然是这样。现在这副模样，出门可太招摇了。
　　他求助似地望向有壬耀。
　　前上将耸耸肩：“别这么看着我，伪星家族从来不会出现这种现象，你父亲也没有，似乎只有能够掌握‘万星’能力的人，亚成年后才会出现这种异状。”
　　有奕巳：“有办法抑制它吗？”
　　有壬耀：“只能靠你自己。”
　　有奕巳叹一口气，穿好衣服：“我想见见几个人。”
　　“早就准备好了。”有壬耀说，“治疗小组告诉我们，你最近就会醒来。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你一个礼拜。你可以在客厅见到他们。”
　　“谢谢。”
　　有奕巳与有壬耀告别，推门离开。
　　窗外的阳光十分灿烂，时间似乎是正午，明媚的阳光穿透走廊上的空隙洒落在地，带着柔和的温度轻抚在他的脸颊上。走廊外是个小型花园，花圃里应时绽放的不知名的花儿，路过的风把阵阵幽香带进他的鼻翼。有奕巳近乎是贪婪地感受着这温度，呼吸着芬芳的空气。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摆脱过去的阴霾，真正地融于这新的天地中。
　　走到客厅时，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了，阳光从那人身上扫下，落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有奕巳站住了。
　　“彦文？”
　　沙发上的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手里正忙活针线活也停了下来。
　　有奕巳屏住呼吸。
　　下一秒，他看见那苍老的容颜带着温暖的笑意冲他绽放。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像上次相遇时一样，慈爱地招呼他。
　　“要吃甜饼吗，小茉莉？”
　　泪水涌眶而出，再也止不住。
　　一身的伤痛与委屈，直到这一刻才彻底释放出来。
　　有奕巳扑在老人怀里，嚎啕大哭。
　　
　　第131章 冥冥昭昭（四）
　　
　　“快，快点走！”
　　沈彦文喘着气道：“你们几个，跑那么慢腿上是长蘑菇了吗？”
　　齐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着：“他既然已经醒了，人又不会跑。”
　　卫瑛跟着点了点头。
　　“真是的，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担心么！三个月，他整整睡了三个月哎！”沈彦文着急道，“有壬耀那个老头子一直不准我们去见他，我都不知道小奕现在怎么样了。”
　　韩清握着拳：“我也很想见到少将军，我……上次没有保护好他。”
　　齐修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拳：“这不全是你的责任。走吧。”
　　几人走过长长的回廊，当站在客厅门口前，意识到自己就要见到几个月心心念念的人时，却都不由有些紧张。最后，还是齐修走前一步，轻轻转开门把。
　　“打扰了，我们……”
　　他的话窒在喉中，推开门的右手僵住了，只能定定地望着前方。
　　那个纤瘦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口，长发整齐地束着，随着风随意晃动，只能看见侧脸上隐约抿紧的嘴角，他似乎正在为什么忧虑着。听到声音，窗前的人回过头，在看到他们后，那仿若星辰的眼眸瞬间亮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们来了。”
　　这是有奕巳，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有奕巳。不过几个月不见而已，为什么让他们觉得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彦文愣了好一会，才猛地扑上去。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有奕巳被他扑得往后一倒，差点摔到外面的花圃里去。
　　“突然就没有了消息！好不容易找到人，却还昏迷不醒！你不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多少事，大家有多担心你！”沈彦文哇哇叫着。
　　有奕巳苦笑，只能任由他挂在身上：“抱歉，是我不好。”
　　“你对他道什么歉。”齐修把人从他身上拽下来，“发生的都是意外，你能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嗯。”
　　“少，少将军……我……”韩清低着头，一直不敢直视有奕巳的眼睛，作为当时在场的唯一一名骑士，却让有奕巳身处险境，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韩清？”有奕巳主动问他。
　　“那，那个！我已经没事了。”韩清受宠若惊道。
　　“那就好。”有奕巳点点头，扶着沙发的椅背，看向众人，“今天喊大家来，只有一个目的。”他背对着光源，脸颊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请你们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
　　事情还要从有奕巳他们被艾因夜袭开始说起。
　　当时西里硫斯引发的时空旋涡造成的巨大能量，引起了附近监控部队的注意，而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在附近巡逻的正是北辰的第四舰队，他们搜救到有奕巳和韩清后，自然是第一时间报告主星，将两人送了回来，全力救治。有奕巳昏迷的消息，才因此没有被传播出去，否则，恐怕这次的自治谈判就不会这么容易谈下来。
　　自从正式自治后，北辰星系的军务政务均经过了一系列的调动，现在刚刚步入正轨。军事上，继续由有壬耀负责最高指挥权，而自治星系的政治权力则由几大世家暂代领。
　　然而，整个北辰都知道，无论现在统领他们的是谁，他们心中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这个人刚刚苏醒。
　　“小奕你现在是我们核心人物，你要是出了事，大家都会很慌张。”沈彦文说，“所以前几个月，只能对外宣布你在闭关练习。不过，你再继续不露面，恐怕有心人就要开始怀疑了。”
　　齐修补充道：“除此以外，其他的事情倒是还在掌控中。第三舰队已经重新恢复了编制，卫止江少将继续担任指挥官。在你醒来之前，卫瑛也已经在第三舰队领了军职…”
　　“新人类联盟呢？他们应该知道我受了伤，就没有趁机行动？”有奕巳问，“还有克里斯蒂师兄，难道他还在杨卓他们那里？新人类联盟对罗曼人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最关键的是，有奕巳想问的是慕梵。自己昏睡几个月，好不容易醒来，这位鲸鲨王子却连面都没露一个，甚至连消息都没有。有奕巳想，这不符合灯泡的作风，他难道不是死缠烂打类型的吗？难道是慕梵终于想开，移情别恋了！莫名地有些不爽。
　　“这个……”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有奕巳眉毛一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要安慰我了，有坏消息就直说吧，我承受的住。”
　　“事实上，从一个月前开始——”齐修斟酌着开口，“我们就收不到克里斯蒂师兄的消息。而当时，他们正被新人类联盟围攻。”
　　有奕巳脚下一晃，面露诧异：“一个月！难道你们就没有派兵支援吗？”
　　“最先失去消息的是杨卓他们所在的核心区域，发现与他们失联后，在附近守备的奥兹家族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但是，随后我们也失去了奥兹家族的消息。直到这个月，与新人类联盟对战的整个星域，都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齐修说，“除了我们的人以外，还有一支舰队也失去了联系。”
　　有奕巳抬起眸看他：“你指的那支舰队不会是——”
　　“就是慕梵所率领的帝国舰队。”
　　……
　　轰隆隆！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声炸响，星球表面早已没有完整的建筑物，哪怕躲在地下，也随时都能感受到从外面传来的震动。
　　“又来了。”
　　一名帝国士兵啐了一口：“这是今天第几波攻击了？那群怪物，就不知道休息么！”
　　“他们是改造人啊！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疲惫，可怕的家伙。”同伴掏出一个干粮，“再这样下去，我们可支撑不了多久。”
　　“切，偏偏被困在这颗干旱星球上！要是能让老子变身，老子分分钟压死他们！”
　　“你们几个偷什么懒，还不快检查掩体！”两人被巡逻的军官呵斥了一句，很快就收起抱怨，投入到任务中。
　　一旁，随同一起巡视的梅德利推了下眼镜，将士兵们的状态都收入眼底。当他回到指挥总部的时候，他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整个战场的最高领导人慕梵，汇报这件事。
　　“殿下！士兵们的士气已经低到谷底了，在这样下去，我怕我们是要不战自败！”秘书官焦急道，“新人类联盟把我们困在这个荒星上，没有资源，又严重缺水，我们的战斗力和意志都受到极大的折损！”
　　身为海洋种族，普通海裔在干旱环境中待久了，状态就会持续下滑。梅德利说的没错，哪怕敌人不来攻击，单单是缺水这一个条件，就足以让帝国的战士们走向绝路。
　　坐在办工作背后的男人放下翘在桌上的长腿，纤长有力的手指握住自己的剑柄。
　　“我知道。”他用低沉的声音道，“但不仅仅是我们，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一旦我们此时出击，就正中新人类联盟的计策，被他们一网打尽。”
　　“那我们也不能……”
　　慕梵打断他：“今晚午夜，派出第一分队偷袭敌方的攻击部队。给我争取到时间，我会解决这一切。”
　　“殿下。”梅德利吃惊道，“难道您是要——”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鲸鲨出身的慕梵可以不受环境影响变身。而他一旦变身，对于帝国这方来说就是最强的战力。然而，听到慕梵决策的秘书官却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更加焦虑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您一旦变身的话，那些家伙，那些复制体就会如跗骨之蛆缠上来！到时候即便是您也……”
　　新人类联盟用慕梵的基因制作的克隆体，就是这次战争中，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秘密武器。这些克隆体不仅保留了慕梵人形时超强的身体机能，最关键的是他们与慕梵之间还有某种切不断的联系。
　　这种联系，以某种令人觉得胆寒的方式发挥着功效。一旦慕梵变身为鲸鲨，这些克隆体变也能获得同样的能力！即便他们变身后的实力依旧不如慕梵，体型也远远没有真正的鲸鲨那么可怕，只能说是劣质的翻版。可是，当几百个翻版鲸鲨出现在宇宙时，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此时，即便是慕梵也没法对付这么多的翻版鲸鲨。蚁多咬死象，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帝国的舰队之所以落到如今的处境，也在于他们与这些克隆体第一次交锋时，彻底体验了一把这种恐怖的经历。
　　“梅德利。”慕梵淡淡笑道，“即便是我也没有想到，新人类联盟会有这一招，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该感谢他们。”
　　慕梵露出尖牙，森然一笑。
　　“给了我一个打败自己的机会。”
　　
　　第132章 冥冥昭昭（五）
　　
　　有壬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已经变了太多，无论是容貌还是精神方面。如果说以前的青年还只是一只幼狮，必须使劲咆哮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话，那么眼前的这只刚刚成长的雄狮，已经无需费力，就可以向所有人宣示自己的威严。
　　他那双眼不带感情地瞪着你时候，即便是再老练的军人，也会从心底感到畏惧。
　　但是即便如此，有壬耀还是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不准许。”
　　现北辰自治区军队最高指挥官道：“在外面局势平静下来之前，我不会允许你离开北辰主星半步。”
　　有奕巳对他的拒绝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事实上，若他此时处在和有壬耀相同的位置，他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毕竟，对于北辰来说，“万星”是个十分具有象征意义的精神支柱，宁愿把他封锁在安全的大后方，也不会轻易将他派到前线。
　　虽然这么像，但是有奕巳早就想好了说服对方的理由。
　　“平静。上将，不，总指挥阁下，您认为现在的局势算是平静吗，什么时候才会平息？”有奕巳道，“我们虽然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但是中央星系一直在旁虎视眈眈，雷文要塞还未恢复。这时候如果再发生什么意外，随时都有被全局翻盘的可能。”
　　他看向有壬耀：“而新人类联盟与罗曼人的战场，就是这个意外。”
　　“交战的星系毗邻北辰，一旦罗曼人被攻破，到时候我们就是新人类联盟的下一个目标。恕我直言，这个时候比起作壁上观，趁新人类联盟还没有发展壮大，与罗曼人一起将他们击溃才是最好的做法。”
　　有壬耀听着他慷慨激昂的陈词，淡淡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北辰会派援军前去，但你不能去。”
　　“……”有奕巳差点被他气出一口老血来，“老是把我关在家里，根本没有用处好么！我和新人类联盟正面交锋过很多次，没有人——”
　　“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有壬耀打断他，“对于北辰来说，只有这一个事实。”
　　铁面无私的总指挥官道：“战士们可以前赴后继奔向战场，指挥官也随时都可替换。对于目前的北辰来说，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有他们各自的作用，但同时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作为这庞大机器上的零件，我们随时都可以被新的零件替换，但是只有你，作为核心的‘万星’是我们不可或缺的。”
　　“在你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前，我不会让你离开北辰半步。”
　　有壬耀丢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开。
　　在他身后，有奕巳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呢？”
　　有壬耀闻言回头，望浸那双星光闪耀的黑眸中，他听见有奕巳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证明了这一点，请让我赴往前线，总指挥官阁下！”
　　有奕巳离开有壬耀的办公室时，心里还有些堵得慌。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当做花瓶保护的感觉，但偏偏有壬耀的话他也无法反驳。事已至此，除了向这位顽固的指挥官证明他的决心和能力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通讯器响了起来。
　　【怎么样？】
　　齐修来信息问。
　　【正如之前所料，还要进一步争取。】
　　有奕巳回过信息后，目光停留在联系人列表的最上面一个人名上。通讯器上显示，这个人最新的一通未接通信是在两个半月之前。在那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一个消息。
　　慕梵。
　　有奕巳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一划而过。
　　你可不要败在区区新人类联盟手里，而我也不会在这里退缩！
　　他抬起头，迎着窗外刺目的阳光，踏向前方。
　　……
　　北辰星系安静了几个月后，终于又有了一次大动作。北辰军校向中央星系提出要求，要为该校一名在读学生申请见习检察官资格！
　　所谓见习检察官，是专门发放给各大军校精英学员的荣誉资格，获得这个名称，就意味着这名学员已经拥有了和正式检察官相媲美的能力，同时他也就拥有了可以进入军队或司法部门实习的资格。
　　通常来说，星法学院的学生只有在毕业后通过三年实习，才能成为准检察官，而在之后再经过两年的考验，才能转正。而在毕业前就获得见习检察官资格的学生，只要经过一年的实践，就可以成为正式检察官——可谓是一步登天！
　　对于任何一名以首席检察官为最高目标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块最好的踏脚石。
　　然而，象征着精英名号的见习检察官资格，也不是那么好得到的。首先，申请者对星法典的掌握必须炉火纯青，才能通过难度十分高的笔试；其次，申请者的异能等级必须达到乾阶，十八岁就达到这个等级可谓是万里挑一；最后最关键的一点，即便你通过了重重测试获得了见习资格，在之后一年的实践中，如果没有达到实践要求，也会被剥夺名号，无法转正。
　　而实践的要求是——抓捕三名以上特级通缉犯，或立一等功一次！
　　这可是大部分正是检察官耗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条件，可见，捷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的。
　　正因此，这一次北辰军校向中央提出资格申请，不得不说是震惊了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北辰有能力申请见习资格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万星”有奕巳！
　　当月底，中央星系特别考察团抵达北辰主星，开始对这位申请者进行测试。而此时，有奕巳已经有快半年没有出现在人前。
　　“小奕，考试别紧张！”
　　沈彦文拍着他的胳膊，“拿出你当年入学测试拿满分的气势来！”
　　“不是满分，还差一分。”齐修吐槽道。
　　“你这家伙什么意思，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沈彦文冲他吹胡子瞪眼，“我就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是不是还惦记着留在中央星系的沃伦·哈默呢？”
　　“沃伦也是北辰的学生。”齐修翻了个白眼，“还有某人有空在这里说我，不如赶紧提升自己。小奕都已经申请见习资格了，下半年的毕业实习，你可别拖后腿。”
　　已经升上四年级的沈彦文，最近一直在为毕业和实习的问题烦恼着，齐修的问题可谓是戳中他的软肋。
　　“好了，你们两个。”
　　有奕巳无奈地看着他们：“感情明明这么好，为什么每天都要吵架？”
　　“谁和他感情好！”
　　齐修：“呵呵。”
　　见状，有奕巳只能苦笑。
　　这时，韩清走了过来。
　　“少将军，中央星系派来的考官已经在房间等您。”
　　“我这就去。对了，韩清，你最近还和韩涟有联系吗？”有奕巳问。
　　“偶尔联系吧。”
　　“你们……算了。”有奕巳笑望着他，“好好努力，我等着你申请成为我守护骑士的那天。”
　　韩清激动地应道：“是！少将军！”
　　一旁，沈彦文和齐修偷偷议论着。
　　“怎么觉得小奕最近对这个家伙越来越好了？他真的会成为小奕的守护骑士么？这是第几个了，你们真可以组一个骑士团了。”
　　齐修冷哼一声，斜睨着韩清：“他还嫩着。”
　　两人不怀好意地看着韩清，生生把可怜的候补骑士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些事，有奕巳都不知道。他正走向自己亲手打开的一扇大门，通过这扇门，他就会离目标更近一些！
　　走到考试房间门口，有奕巳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
　　【那个“万星”好像才刚满十八岁吧，比当年有铭齐还年轻。】【这就申请见习资格考试了，简直是个怪物。】【哼，就怕他眼高手低，最后让人笑话。】
　　【他们北辰跋扈惯了，这次不让他们尝点苦头，还真以为我们是软柿子……】谈话和心声完全不被屏蔽地传入有奕巳脑中，他睁开眼，黑眸中闪过一道流光。
　　下一秒，有奕巳带着笑意，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打扰了，我来参加考试。”
　　坐在室内的考官们骤然停下议论，齐齐向门口看去。
　　出现在他们视野内的，是一个带着自信笑容的黑发青年。他眼中的锐利光芒，仿佛可以破开一切荆棘。那目光刺痛了他们的自尊。一个考官看了几个同事一眼，微笑道：“有奕巳同学是吧。请坐下，考试马上开始。”
　　见习检察官考试，正式开始。
　　这一天，有人正在黑暗的宇宙中浴血厮杀，有人坐在明亮的考场内为未来拼搏，而他们的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
　　冲破这阻碍，为自己赢得胜利！
　　
　　第133章 冥冥昭昭（六）
　　
　　北辰星系，北辰主星，对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而言，今天都是个特殊的日子。
　　从早晨开始，无论是一般市民还是军队官员，在忙完手边工作之余的第一件事，就是时关注星脑的最新消息。每当弹出一条新的实时新闻时，他们总忍不住第一时间点开，然后又失落地垂下眼眸。
　　他们等待的那个消息，迟迟没有音讯。
　　北辰军校，去年九月刚刚入学一年级生，正在为他们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做准备。而正在为实习做筹备的四年级生们，也即将开始他们的毕业选题。而此时，无论是新生还是老生，他们的心思都明显不在课堂上。
　　一上午的时间熬了过去，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教室里的姑娘小伙们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怎么样，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
　　“哎，好紧张，不会是失败了吧……”
　　“去你的乌鸦嘴，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看着年轻而又富有朝气的少年们飞奔离开教室，弗洛拉有些无奈地道：“我的课有那么无聊吗？”
　　“对于年轻的小家伙们，你的那些平白讲述，的确是有些没劲。”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嘲笑他，“不过我想，今天他们心不在焉的原因可不是在你。”
　　“艾蒙？”弗洛拉这才注意到穿着训练服走进来的守护学院教官。
　　艾蒙冲他眨了眨眼：“不要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倚在床上，接着高度，看着外面那些明显躁动的少年们，笑道，“今天，可是那位第二次测试的日子。”
　　前上将军宅邸，现北辰自治区最高指挥官府邸。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从一堆文件中抽出身来，磨了磨指尖，突然开口。
　　“现在是什么时间？”
　　有壬耀问自己的属下。
　　“午时，离您的休息时间还有一刻，长官。”副官尽职道。
　　“咳，我是问，今天就没有什么消息？”
　　副官忍笑，看着明显很在意，却还要假装漠不关心的长官，出声道，“第二项测试应该还没有结束，如果有的话，第一时间就会……”
　　“长官！”
　　正说话间，有人顾不得礼数推开书房门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测试结束了——”
　　有壬耀瞬间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屏息等待结果。
　　同一时间，与书房相聚半个宅邸的花园内，一个老人正在低头摆弄着鲜花。专心致志地忙弄着，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抬起头，在看见来人时，老人笑眯眯地问：“哎呀，是考试结束了吗，小茉莉？”
　　“是的。”
　　从房檐的阴影走入阳光下的高挑青年笑着回答：“考试结束了，外婆。”
　　几乎就在同一刻，北辰千万个心绪难安的人们，都受到了星脑传来的最新新闻。
　　【见习检察官第二项异能测试结束。
　　测试结果：达到乾级异能，予以通过！
　　包括第一项笔试在内，学员已经完成所有测试，成绩合格。
　　在此，授予有奕巳见习检察官头衔！】
　　山呼海啸般的欢声，在北辰星系每个角落响起！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感慨落泪，连续多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而此时，事件的当事人，正坐在阳光灿烂的小花园里，吃着外婆亲自泡的甜饼。
　　咔嚓一声，有奕巳咬断饼干，得意洋洋地想，看这回谁还敢拦他去前线。
　　书房内，有壬耀叹了口气：“还是拦不住他吗？”
　　副官看着他脸上的忧色，宽慰道，“既然注定是一只雄狮，就不可能永远被我们保护在囚笼里。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啊，我早该明白。”有壬耀心道，真正属于这片星空的“万星”，他是永远拦不下的。
　　共和国历1774年3月，北辰自治区建立第一年。“万星”后裔有奕巳获得见习检察官头衔，议长巴尔默亲自前往北辰授予荣誉勋章。这份荣耀，史无前例。
　　在破格获衔的第二日，北辰星系总指挥官宣布，将由卫止江亲率第三舰队，前往左旋星系剿灭新人类联盟余孽。而随行名单中，一个人的名字格外引人注目——见习检察官有奕巳。
　　而此时，受困于新人类联盟陷阱中的慕梵，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在北辰第三舰队出发的那日，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右翼部队，注意突破！”
　　“顶住第一波攻击，占领他们的防线。”
　　“拿下制空权，给我们的人拿下航线的机会！”
　　梅德利作为代指挥官，负责统领全军局势，他看着蛰伏多日的帝国士兵们拼着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拿下对方的防线，心里却一点都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新人类联盟的武器，可不止这些改造人而已！
　　果然，帝国军占优势没多久，荒星上空突然出现数百个银色身影，而几乎就在同时，梅德利的通讯频道中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让前翼部队撤退。”
　　“殿下！”
　　“我会控制身形不变得过大，但是前翼军太靠近会影响我作战。”
　　“是的！可是您……”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慕梵不给他质疑的机会，挂断了通讯，梅德利咬咬牙，对一旁的军官下令：“通知前翼后退！”
　　“是！”
　　感谢帝国的独裁体系，对于长官这条明显有些诡异的命令，军官毫不质疑的接受了。看着正在慢慢撤退的前翼部队，梅德利苦笑一声。有时候当一个不用动脑的低级士兵，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看天空，那是——！”
　　旁边人的惊呼唤回了他的神智，当梅德利看到那个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银色鲸鲨时，他知道，属于慕梵的战斗，开始了。
　　世界上最难缠的对手是什么？是永远打不败的敌人，还是知己知彼的难缠家伙？
　　如果有这两者兼具的对手，那简直就是噩梦！
　　慕梵现在就在和这些噩梦对战。顾及到还在星球上帝国士兵们，他这一次的鲸鲨形态没有变得太大。而同样的，克隆体们效仿的能力也受到了限制。如果说现在慕梵的身形只相当于一艘旗舰大小的话，那其他翻版鲸鲨就只有一艘穿梭舰那么大。
　　但是对方可是有整整上百人！
　　在地面作战部队看来，此时天空中的战斗，就是一只凶猛怪物受到了一群野兽的围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狠狠撕咬着鲸鲨巨大的身躯，帝国的士兵们都不由为他们殿下吸了一口冷气。
　　秘书官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场外人无法插手的战斗：殿下，不会有事吧。
　　可笑！
　　原型状态的慕梵露出尖牙，狠狠撕碎一个仿冒品的身躯，一口把对方的血肉吞下。
　　我怎么会被这些冒牌货打败！
　　他这生猛的劲头，一时之间不止威慑住了对方，甚至连自己人也愣住了。
　　梅德利：“鲸……鲸鲨果然是肉食动物啊。”
　　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慕梵深知要打败对方的最好方法，就是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作为鲸鲨，他深知自己的恢复能力有多么恐怖，再大的伤口只要给他一盏茶时间，就可以恢复。而鲸鲨皮糙肉厚，帝国军队的武器根本就无法击穿这些他的外皮。而他有的这些优势，这些克隆体们同样具备。而比起慕梵，这些家伙们更恐怖的一点是，即便克隆体死亡，只要尸体还在，就能被其他克隆体吸收利用，强大自己。
　　所以，为了彻底消灭这些冒牌货，除了把他们生吞下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杀死还不够，吃掉才是最好的方法！哪怕理智知道这一点，但是要将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容貌的家伙吃下肚，一般人心理都无法接受。
　　但是慕梵却毫无顾忌，只要被他找到破绽，一口一个，甚至一口一打，他吞起自己的克隆体来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吃得很欢快。
　　让你们顶着和本殿下一样的脸，看着就来气！慕梵狠狠咬牙，鲸鲨黑色的圆眼里满是杀气。
　　“看来，我们似乎不需要担心殿下了。”一名副指挥官道。
　　梅德利木木地点了点头。空中的战斗取得优势，地面其他部队很快也占据高地，新人类联盟的改造人节节败退。
　　“奇怪。”一名指挥官道，“形势这么顺利，为什么我却觉得不太安心。”
　　“前两天他们的反击可没有这么无力。”
　　听着指挥们的议论，梅德利的眼中也染上了一层阴影。
　　真相很快就暴露在他们面前。
　　一道红色光束穿破大气层，瞬间击中了几只克隆体，擦着慕梵的身躯过去。接着，几艘通体漆黑，在舰尾上铭刻着十字星芒的星舰，出现在帝国军视野中。
　　“切。”
　　比大部队早出发几天，提前抵达交战区域的容泫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没打中。”
　　慕梵看着那道几乎擦中自己的毁灭光束，眯起圆眼。
　　“北辰舰队。”
　　鲸鲨的目光几乎是穿透云层，与旗舰里的容泫对上。
　　容泫：我讨厌鲸鲨。
　　慕梵：我讨厌骑士。
　　相看两厌，而此时，却不得不一起战斗。
　　
　　第134章 冥冥昭昭（七）
　　
　　作为先遣部队，容泫带领战舰驶入这片区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荒星上的战斗。在发现交战的两方是帝国军和新人类联盟，并且局势正处于胶着期后，容泫第一时间就下令让舰队前去支援。
　　目前他已经是少校军衔，所能指挥的战舰在七艘以下——一个侦察连的规模，战力实在不能说是多。但是以当时容泫的判断，打乱局势，这点力量足以。
　　事实上，由于他们这支力量的加入，战局的确向帝国军方面倾斜。在这只侦察舰队加入战斗后没多久，残存的新人类联盟空中部队就纷纷撤去，而地面部队则被他们彻底放弃。
　　慕梵变回人形，瞬间出现在北辰舰队的指挥室内。他先是环顾了一圈，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期望中的人影。
　　他嘀咕：“只有这么点人。”
　　“正是这么点人，刚刚将您从包围中解救了出来，王子殿下。”容泫和他呛声道。
　　慕梵不理会他的挑衅，道：“这个星系已经全部被新人类联盟控制，如果就你们这些人手的话，再继续深入下去，别说是救人，自身都难保。”
　　容泫笑：“有殿下这样的前车之鉴，我们当然不会如此鲁莽。你放心，我所率领的只是先遣分队，大部队之后就到。”
　　慕梵眼睛亮了亮：“他也来了么？”
　　“我可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位。”容泫故意卖弄玄虚。
　　慕梵不快地挑了挑眉，正要说些什么，就接到了梅德利的通信。
　　“殿下，我们已经攻下航道，是否现在就起飞？”
　　帝国军被困在这颗荒星上已经数月了，所有人都受够了被人压着打的感觉，他们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颗星球，重返宇宙。慕梵却没有第一时间做决定，他看向容泫：“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受到攻击？”
　　“一路通行，完全没有阻碍。”容泫也皱眉，“事实上，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飞错了星系。”
　　情况果然不对，慕梵准备下令，让帝国军稍作整歇再考虑返回太空。可是很快，他又收到了秘书官的第二条消息。
　　“殿下！残存的改造人引发了自爆装置，这个星球即将被毁灭！”
　　“立刻带所有人登陆星舰，准备进入宇宙！”
　　慕梵咬牙，没有别的选择了。
　　当停歇在掩体下的帝国军舰纷纷升空，从地面飞上天空，再穿过大气层驶入宇宙时，这颗缠困了他们多日的星球，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撕裂成碎片。
　　人们在太空中，亲眼看着星球步向死亡，裂纹逐渐遍布它全身，熔浆从星球内核迸发出来，直到最后化为宇宙尘埃。
　　慕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已经回到了帝国舰队的旗舰上，梅德利站在他身后。
　　“我不明白。”秘书官道，“如果他们有这样的手段，为何之前一直都不使用，而非要和我们缠斗。”
　　慕梵抬起眼，看着天边逐渐亮起的光芒。
　　“你不明白的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克隆体们再次聚集而来，而这一次，数目比上回只多不少！
　　而作为北辰舰队的先遣部队，容泫一样陷入了包围之中。
　　“该死的。”他气闷道，“我就知道和这倒霉王子在一起，没有什么好事。”
　　“比起抱怨，不如赶紧想一想怎么脱困。”慕梵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出现在他们的指挥室，“你之前说，你们的大部队还有多久才来？”
　　容泫翻了个白眼：“最快也在一天之后。”
　　“很好，情况比我预料的好很多。”鲸鲨王子眯起眼，银色的微光从他细滑的发丝上渗透出来，“坚持一天，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就在他说完话的下一秒，容泫就看见他化作一道银芒飞出了星舰，而随即出现在所有人视线内的，是一只连尾鳍都足以遮蔽大半个星空的庞然大物。
　　感受着自己在鲸鲨面前就犹如一粒尘埃，容泫再次抱怨道：“所以我讨厌鲸鲨。”
　　同一瞬，因为受到本体的影响，克隆体们也开始变身，他们化形的仿冒鲸鲨，比之前在荒星上时大了数倍。一瞬间，这片宇宙奇迹般地充满了上百个银色怪物。
　　毫不知情的容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与此同时，他才收到慕梵姗姗来迟的通知。
　　“忘记告诉你们，这些克隆体受我影响也会变强。可别不小心被砸死了。”
　　容泫立刻开始指挥着先遣队退开这非人生物的战斗区域，咬牙切齿道：“慕梵！”
　　从今天开始，容泫决定加入“万星亲卫队”成为资深会员，坚决不让慕梵再靠近北辰一步！
　　“阿欠！”
　　站在桌前的人突然大大打了个喷嚏，很快就有人关心地询问。
　　“你不会感冒了吧，检察官阁下。”
　　有奕巳揉了揉鼻子：“一般这种情况下，我都有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注意到对面人诧异的眼神，笑了笑，“只是小事而已。我们已经行驶到哪个区了，少将大人？”
　　“正在跨越毗邻星道，即将进入左旋星系。”卫止江指着星图，“而一天之前，先遣部队发回最后一条消息，就再也没有音讯。我们要做好一进入星系就开始战斗的准备。”
　　有奕巳点了点头：“如果需要我出动，请您直接下令。”
　　卫止江笑道：“你的存在，对于士兵们就是最大的鼓舞。就连这个之前军官们不愿意来的指挥室，现在每天都有人排着队要来汇报情况呢。”
　　有奕巳有些困窘道：“他们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可不只是好奇。”卫止江说，“除了你父亲以外，你是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万星’。”
　　“少将大人见过我的父亲吗？”
　　“一面之缘，那时候我还没从军校毕业，无法跟随在他的身边。”卫止江感慨道，“而当我毕业时，他已经……抱歉。”他意识到自己提起了有奕巳的伤心事。
　　有奕巳微微一笑：“父亲为了他的理想献身，这不是不能提起的事，而是我的荣耀。我以他为豪。”
　　卫止江看着这个年龄还不到自己一半的青年，感叹：“你做的并不比你父亲差。说来也神奇，‘万星’的血脉，似乎从来只诞生像你们这样出色优秀的人物，这是上天的眷顾吗？”
　　出色，优秀？
　　有奕巳的黑眸暗了暗，那可未必。流着同样的鲜血，有的人却在为恶魔效力。他想起艾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上那个家伙，有几分胜算？
　　“上将大人！”侦查员汇报，“前方检测到强大的能量波动，可能是一处战场！”
　　“放出探测器，监控前方情况！”
　　无人探测舰很快被放了出去，而几分钟后，当人们收到无人机发回的影像时，都不由自主地张大嘴。
　　“这怎么可能！”
　　卫止江看着满屏幕几乎充斥了整个星域的银色巨兽，惊呼：“怎们会有这么多的鲸鲨！”
　　有奕巳却了解内幕，站了起来：“恐怕这些不全都是鲸鲨，大人。”
　　他走到屏幕前，看着被众多“鲸鲨”包围撕咬，围困在最里面的那一只，目光转柔。
　　“这里真正的海之宠儿，只有一个。”
　　卫止江听他说完克隆体的存在，脸色稍缓。
　　有奕巳敏锐判断道：“据我观察，这些仿体的力量并不如真正的鲸鲨。以我们舰队搭载的武器，还有机甲战队战力，要与它们战斗并不是不可能。”
　　“即便如此。”卫止江道，“他们数量太多，又聚集在一块，我们也难以下手。”
　　有奕巳眯了眯眼，开口：“我有一个建议——”
　　……
　　左肩又是一阵剧痛，慕梵回过身去，把那挑衅的家伙撕碎，囫囵两口吞吃入腹。在他周围满是残骸血肉，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帝国军和容泫他们早就退到战斗圈外围，孤军作战的只剩下他一个。
　　整整一天一夜，宇宙里没有昼夜的概念，时间却照样流逝。他感觉到自己的伤口越来越多，而克隆体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甚至随着战斗越久，他们变得越加强大。即便是慕梵，此时也不免有些疲惫。关键是，老是吃同一种口味的生肉，他也有些吃撑了。
　　他想起容泫说的迟迟不来的援军，心里不免有些抱怨。这些人类的动作可真够慢，要是是他自己的部下，回去肯定要按照延误军机来处置！
　　正这么想着时，慕梵感觉到周围克隆体的攻击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迟钝了许多，并且有些心不在焉。慕梵觉得莫名其妙，突然嗅到了某种穿透太空传来的“气味”，雄性激素瞬间暴涨到最高值！
　　这个感觉，这个味道，不会错，是那个人来了！
　　他雀跃的目光投向战斗圈之外，在一群悄然出现的黑色舰队中锁定了目标。
　　有奕巳。
　　鲸鲨状态下的慕梵，兴味地舔了舔尖牙上的血迹。
　　无论什么原因，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以后可别再指望我能放过你。
　　与此同时，周围上百个克隆体感受到了本体的心情，竟然忘记了战斗，齐齐向有奕巳所在的星舰围攻过去。
　　慕梵一愣，随后气恼地想要杀人。
　　这些该死的伪劣品！竟然想抢他的配偶！他杀气腾腾地追了过去，像个被冒犯了领地的雄兽一样，开启最大战斗模式，准备护卫自己的配偶。
　　有奕巳也同样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己一出现，这些克隆体竟然全都转移了目标。他刚有些惊慌，可下一秒，他却发现克隆体们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是在他们星舰外不断卖弄般地转圈游走。
　　卫止江：“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有奕巳：“……”
　　感谢上帝，这些假货们简直和慕梵本人一样愚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求偶！
　　他阴阴一笑：“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既然他们不攻击，就轮到我们动手了。”这下倒好，他本来准备使用异能控制克隆体的计划，也用不着实施。这些蠢货，自己送到刀尖上来了。
　　于是，当慕梵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无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鲸鲨”，毫不反抗地被北辰舰队一一击杀，而最心酸的是，它们很多在死亡的前一秒，还在跳着只有海裔遗传的求偶舞。
　　慕梵：……心情好复杂。
　　
　　第135章 冥冥昭昭（八）
　　
　　一场本该艰苦卓绝的战斗，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落下帷幕。而战斗中的两位关键人物，慕梵和有奕巳，却知道敌方余孽全部被清剿干净时，才有空见面。
　　“你……”
　　慕梵化作一道流光，进入有奕巳所在的指挥舰内。而在看见有奕巳后，他却愣了一下。眼前的人，和几个月前分别时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太不相同了。有一瞬间，要不是因为那依旧如昔的眼神，慕梵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亚特兰蒂斯王子殿下。”
　　趁他愣神的功夫，有奕巳率先打招呼道：“在下是隶属北辰自治区的共和国见习检察官，这次随军同行，请多指教。”
　　“你……”慕梵将要说出去的话，停留在喉间，他注意到有奕巳的眼神，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亚特兰蒂斯，慕梵。久仰大名，见习检察官阁下。这次战斗，多谢你方援助。”他伸出手，如第一次见面般与有奕巳打招呼。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慕梵深深注视着对面的人，“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卫止江身后的一名文员小声嘀咕道：“他们两位不是在北辰军校就认识了吗，怎么现在却像是初次见面似的？”
　　卫止江微微一笑：“在北辰，慕梵认识的是学员有奕巳。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代表无数北辰最优秀青年人的见习检察官有奕巳。在拥有正式的官方身份后，这的确可以说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没错，有奕巳就是想以这个举动，与过去作别！他要告别曾经屡屡失败的自己，为未来的征战划下一个新的开始符！庆幸的是，慕梵这个家伙还算有眼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有奕巳心里暗想，而且这样一来，这只蠢鲸鲨也不会再做一些出乎预料的举动了吧。
　　哪想到，他的心还没放到肚子里。站在面前的慕梵却突然抓起他的手，放到唇边。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慕梵亲吻了一下有奕巳的手背，轻轻开口：“虽然是‘第一次’与你见面，但不知为何，我的心却从刚才就一直热烈跳动着，我的眼睛也无法从你身上转移分好。我想这也许就是命运吧，命中注定，我们会有这样的相遇。”
　　他的双眸带着款款深情注视着有奕巳：“见习检察官阁下，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吗？”
　　听到他的这句话，有奕巳魂不守舍，而周围的人下巴几乎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初次见面”就求婚，这种事慕梵竟然干得出来！有奕巳准备和他装陌生人的计划，就被这个家伙猝不及防地解决掉了！
　　回过神来后，有奕巳狠狠甩开慕梵的手。
　　“抱歉，现在大战未停，无心私情。殿下还请另寻良缘吧。”
　　说罢，也不给慕梵再说话的机会，迈着咚咚响的步伐，大步离开了指挥室。
　　求婚失败，慕梵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盯着自己触摸过有奕巳的指尖，嘴角的弧度缓缓升起。半晌，王子殿下将手收回，贴在心口摩挲了两下。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卫止江道：“那么，我先行告辞。后续备战事宜，我会派人来与贵方指挥官交涉。”
　　“哦，对了。”
　　临走前，他又道：“聘礼我也会准备好的。”
　　指挥室的人们看着那道银色流光又一闪而逝，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卫止江才道：“我总算知道，鲸鲨为什么那么耐打了。”
　　其脸皮之厚，无耻之尤，实在旁人难及啊！
　　有奕巳走出指挥室的时候，心里还冒着火气。
　　慕梵那家伙，那个臭灯泡，在那么多人面前让自己出糗了！他堂堂“万星”后裔，出类拔萃的见习检察官，怎么可能成为别人的未婚妻！这让他的男性尊严往哪里放！如果是未婚夫的话……呸呸，有奕巳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搞什么，难道也被那个蠢货带歪了么。现在哪里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小奕？”
　　对面走来两个人，看着他对着墙壁挠上挠下，不免担心地询问。
　　“呃，卫瑛，齐修。”
　　有奕巳看着刚从战斗机甲上下来，还穿着驾驶服的两人，不免有些心虚。刚才发生的事，他可以点都不想让这两人知道。
　　“怎么了，事情不顺利？”齐修皱眉。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烦恼。对了，你们俩刚才与新人类联盟的部队战斗，他们实力怎么样？”有奕巳连忙问。
　　“改造人的实力远在普通人类士兵之上。”齐修回答，“但也只不过是以三敌一的程度，我们的精英战士，丝毫不会输给他们。就是那些克隆体比较麻烦，它们有着模拟鲸鲨的能力，数量又多。要不是因为最后，它们自己突然停下战斗，我们要解决这些家伙还需要颇费功夫。”
　　“说到这里，那些克隆体突然失控，是因为小奕你么？”卫瑛问，“你用异能控制住它们的精神了？这么多只，小奕，你可真厉害。”
　　“呃，也不是……算了，差不多吧。”
　　有奕巳深叹一口气，不敢把那些克隆体实际上是在对着自己发情的事给说出去。
　　“总之，我们才与新人类联盟的部队第一次战斗，不能大意轻心。克里斯蒂师兄他们被困在星系深处，要尽早赶去救援，也不能延误太多时间。接下来的战斗任务可能会很繁重，这几天，还需要辛苦你们了。”
　　有奕巳拍着自己两位守护骑士的肩膀（卫瑛刚刚获得资格），道：“但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如果有危险，及时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战斗！也不要想着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自己！那样我会恨自己一辈子，明白吗？”
　　齐修与卫瑛两人相视一笑，须臾，单膝下跪，两名骑士铿锵有力地回应道：“遵命，我的殿下！”
　　“喂喂，都说了不要用这个称呼喊我了……”
　　北辰第三舰队初战告捷，帝国军告别多日的阴霾，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前进。然而，在左旋星系深处，克里斯蒂和罗曼人依旧深陷苦战。他们等待的局势，依旧不明朗。
　　新人类联盟，秘密基地。
　　有一双沉睡了许久的黑眸，徐徐睁开。黑色的眼珠仿佛无机质般地盯着上方，一片混沌。
　　呲啊。
　　培养舱的舱门被打开，男人带着一身寒气坐起了身。
　　他揉了揉有些麻痒的太阳穴，问：“我睡了多久？”
　　旁边有人递过衣服，小心地伺候他穿上。
　　“您睡了整整三个月。”
　　“那么，”男人看着手臂，“实验成功了？”
　　只见他的赤裸的身躯上，密密麻麻的银色斑纹缠绕在微微起伏的肌肉表面，如同一幅神秘而强大的图腾，遍布他全身。
　　“是的，实验已经成功。艾因大人。”侍者道，“北辰舰队已经进入左旋星系，首领大人下令。让您立刻前往，迎击敌人。”
　　艾因缓缓提起嘴角，那张与有铭齐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捕猎猎物时的兴奋笑容。黑色的眸子明明灭灭，犹如深渊。
　　“你听见了吗？”他摸着自己的心口，自言自语般道，“又要见面了。”
　　不知道这次再见到他，他会露出什么表情。是憎恶，痛恨，还是绝望？
　　真期待啊。艾因喃喃自语，你的儿子会像你一样，带着那样的表情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就像当年，你被我吞噬的前一秒的那样。有铭齐。
　　艾因的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仿佛某个早已消逝的灵魂，在回应着他的问话。
　　……
　　有奕巳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来。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已经无法想起梦见了什么，但是梦境里的恐惧和阴影，依旧如影随形。曾经的梦魇，又再度袭来。
　　“不。”他握紧手心，我绝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失力一般地向后仰倒。
　　嗯？不对，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硌得慌。
　　有奕巳伸手掏掏，掏出一个银色的不明发光物体。
　　那小东西只有他的手心那么大小，断断续续地发出幽幽白光。它似乎正在酣睡，被有奕巳吵醒，它张开两个黑豆大小的眼睛，与床上的人两两对视。
　　“呸啾？”
　　小灯泡发出软软的声音。
　　有奕巳：“……”
　　“呸啾你个头啊！”
　　他把灯泡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那玩意儿甚有弹性地从地上弹起，又在屋内弹了几个来回。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弹满整个房间的小灯泡，最后一个角度直接扑倒有奕巳脸上，和还在张口怒骂的某人来了个亲密接触。嘴对嘴的。
　　“啾啾。”某灯泡脸上似乎有红晕。
　　“……慕梵，给我从我的房间滚出去！”
　　
　　第136章 冥冥昭昭（九）
　　
　　“这是怎么回事？”
　　梅德利接到通知过来接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铁青着脸的守护骑士们。
　　“夜闯见习检察官寝室，原则应该按军法处理。”齐修冷硬道：“如果他不是你们亚特兰蒂斯王储的话。”
　　“是是是，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妥。”梅德利连忙道，“下回一定改进。”
　　“改进？”齐修不满道，“改进到不被我们发现是吗？”他狠狠盯着某处的发光物体，“这回是闯进宿舍，下回难道想闯进浴室？”
　　梅德利擦了一把冷汗，殿下干得好事还要自己来替他擦屁股。你说夜袭就夜袭吧，被人当场抓住是怎么回事？齐修说的对，书记官想，最起码下回殿下再想干这种事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做到了无痕迹，不能便宜没占到，还被人家守护骑士抓了个正着。
　　当事人或者说当事鲸，慕梵，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灯泡形态的慕梵晕乎乎地绕着有奕巳脑袋打转，每次被赶走，都契而不舍地再凑上来。有奕巳被他烦得烦不胜烦，都不耐心用正眼看他。
　　“他好像有点奇怪。”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卫瑛，突然开口道：“都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变回人形？”
　　这么一提，有奕巳也想起来，他揪着灯泡的小尾巴，把它提了起来。
　　小灯泡眨了眨黑豆眼睛，使劲往他手心里钻了钻。
　　卫瑛：“好像挺可爱的。”
　　可爱，这种绝对不是慕梵的风格！
　　有奕巳：“慕梵？”
　　小灯泡不知所以，依旧无辜地看着他。有奕巳与他眼对着眼，仔细打量这只迷你鲸鲨，半晌，他走到梅德利面前，神色郑重道：“把随军医生喊来，你们家殿下可能出问题了。”
　　梅德利：“什，什么！？”
　　半个小时后，第三舰队的随军医生为慕梵做完诊断。
　　“应该是吃撑了，有点不消化，暂时出现这种现象。”军医打开诊疗板，记录道，“我没有对鲸鲨进行过研究，但是现实中不少动物在发生紧急状况时，都会下意识地寻求最原始的庇护方法。对于鲸鲨来说，也许这种形态和体型，更能让他有安全感。”
　　形态和体型？众人看向不足巴掌大的小灯泡，它依旧忙不迭地在有奕巳身边纠缠着。
　　与其让他们相信这种微型体型会让慕梵有安全感，还不如说是这种体型可以趁机纠缠有奕巳，才让他更乐此不疲吧。
　　“难道是克隆体吃得太多？”梅德利托着下巴想，“可之前也没见有什么副作用啊。”
　　“毕竟那些是新人类联盟的实验品，难保会有什么隐患。”有奕巳抓着灯泡的背鳍，把它从自己脸上揪下来，“你先把他带回去。如果实在不安全的话，帝国军可以先行撤退。”
　　“那怎么行！殿下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我！”梅德利改口道，“咳，我是说，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们怎么能让友军独自迎敌，这不符合帝国军人的优良传统。”
　　帝国军的优良传统就是随便潜入别人寝室吗？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
　　“而且我看殿下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离开。”梅德利见状补充道，“有奕巳阁下，您曾经与殿下进行过数次精神链接，彼此都留下了印记。您的存在对殿下来说就是一种安定剂。如果离开您，也许对他的康复反而不利。”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被带离有奕巳身边的小灯泡，整个灯都暗下去了不少。原本乌黑发亮的豆豆眼，也显得无神。
　　卫瑛：“好像有点可怜。”
　　有奕巳瞪着她，你究竟是站哪边的！
　　“我也建议，在慕梵殿下还没有恢复前，把他放在有奕巳阁下身边是最安全的。”军医发话道，“这里精神力最强的人就是您，万一鲸鲨出现意外情况失控，也只有您能压制得住他。”
　　事已至此，有奕巳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应下了当保姆的命。
　　“有什么需要我会随时来看望殿下！”返回帝国军舰队前，梅德利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拜托您一定要照顾好他！”
　　有奕巳瞪着手中的灯泡，无语凝噎。
　　接下来的两天，第三舰队和帝国舰队整编同行，飞速地往救援点赶去，而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太多新人类联盟的敌军，行军顺畅了不少。
　　又一天晚上，结束了白天一整天的戒备，回到宿舍的有奕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情况太顺利了，为什么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坐在床上，玩弄着手中的迷你鲸鲨。
　　“喂，你怎么想？”
　　灯泡蔫蔫得趴在他手心，没有反应。
　　慕梵保持这个状态已经好几天，今天更是一整天都没有精神，连有奕巳的便宜都不占了。
　　“不会真的病了吧，要不要送你去看医生？”
　　他将小灯泡托到手心，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顶。
　　“啾……”
　　就连叫声都这么无力。
　　有奕巳心软了一瞬，将小灯泡放进自己的被窝，环抱在怀里。
　　“好了，睡吧。希望明天醒来，你的状态会好一点。”他半睡半醒，迷蒙道，“我可不想再当你的保姆。快点回来吧，慕梵。”
　　“呸啾。”
　　半梦半醒之间，有奕巳似乎又做了一个噩梦。
　　与上次的梦境不同，这一次的噩梦格外压抑，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压在大山之下，喘不过气来。过重的压力和黏腻的空气，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脸上不知沾到了什么液体，更是湿漉漉的。时不时地，好像有某种柔软的物体扫过唇畔。
　　唇畔？！
　　有奕巳倏地睁开眼，眼前的情景，差点把他的心脏病吓出来！
　　与他面对面，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一双发着幽幽银光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注意到他醒来，对面的人缓缓露出尖牙，笑了。
　　接着下一秒，他一口咬在有奕巳的锁骨上。有奕巳痛得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整个人都被长手长脚的慕梵困住，抱在怀里，一丝细缝都没有。而罪魁祸首还埋在他的胸口，好像要把他吃掉一半啃咬着他的皮肉。
　　不对劲，不对劲！有奕巳吓出一身冷汗，这不是平时的慕梵！
　　平日里的慕梵，哪怕再有不轨的企图，也不会真的伤害到他。惊惧之下，有奕巳放开精神异能，大喝道：“慕梵！”
　　无形的震荡波冲击过两人的精神世界，正在肆虐的鲸鲨动作停顿了一瞬。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中诡异的光芒已经消失，有奕巳听见他沙哑的声音道：“抱歉。”
　　接着，那双手用力把有奕巳推开，仿佛再抱着他一秒，就会更加失控一般。
　　这时候，有奕巳反倒镇定下来，他整好衣服，看着单手撑着额头的慕梵，问：“是吞噬克隆体后的副作用吗？”
　　慕梵摇了摇头：“本来吞噬他们并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那些克隆体毕竟不是真的鲸鲨，但是——”他顿了下，道，“毕竟是根据我的基因复制的，我没想到，我和它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联系。”
　　“联系？”有奕巳重复。
　　“吞噬掉他们的肉体后，会连他们的精神和记忆一同继承。”慕梵苦笑道，“而我那天吞了差不多有上百只克隆体。”
　　有奕巳张大嘴，这也就是说，慕梵这几天一直在吸收上百个“自己”的记忆和精神！？难怪会那么不对劲！
　　他担忧道：“那你现在……”
　　慕梵说：“这些克隆体大多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记忆也很单薄。吸收掉他们的记忆，不会对我自己的人格造成任何影响。只是……”
　　他看向有奕巳，压低语气道：“正因为他们自我意识薄弱，所以这些记忆里最清楚的一部分，反倒是之前对配偶的渴求。我一下吸收了上百只克隆体的求爱记忆，再加上我自己的一部分……抱歉，刚才失控了。”
　　有奕巳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退后一步。
　　慕梵看到他的举动，眯了眯眼。
　　“你放心。”他说，“下回，我绝对不会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对你做这种事。”
　　不不不！意识清醒的时候也请你绝对不要做这种事！有奕巳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到现在他的锁骨还隐隐作痛，刚才要被人拆吃入腹的感觉记忆犹新。
　　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慕梵低低笑了。压抑的笑声和震动的喉结，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对外散发出强大的雄性荷尔蒙。
　　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比起吸收的那数百份记忆。我本身对你的感情，毫不弱于他们。”
　　你想怎么证明！
　　有奕巳警惕地后退一步，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呼唤守护骑士来保卫自己的贞操时，骤然响起的紧急通告，打破了室内暧昧的气氛。
　　“敌袭，敌袭！”
　　“各单位请注意，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慕梵和有奕巳同时抬头，听到警报的那一瞬间，他们都在紧张的空气中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慕梵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被单从赤裸的身体上滑下来，露出虬结有力的肌肉线条，以及那遍布全身的银纹——那是鲸鲨的标志。这位宇宙最强霸主的眼中，此时充满着对战斗的渴望，他轻笑：“奇怪，我竟然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此刻，有奕巳的血液在沸腾涌动，这意味着和他拥有同样血脉的人就在不远处，他双眼赤红，喊出那个名字——
　　“艾因！”
　　
　　第137章 冥冥昭昭（十）
　　
　　“敌袭，敌袭！”
　　舰内红色警戒灯不时跳跃着，在所有匆忙走过的士兵身上，投下不详的阴影。
　　指挥室内，卫止江面色凝重。
　　“查明敌方情况了吗？”
　　“是！”侦查员汇报道，“目前第一分队遇敌战斗中，已查明对方有二十艘以上阿尔法型战舰，五个机甲中队。根据操作模式来看，机甲驾驶员应该都是改造人。后续部队情况不清楚……”
　　“派第二第三分队上前接应，第五分队从右翼迂回，其他队伍原地待命警戒！”
　　“是！”
　　传令员把命令通告各分舰，卫止江站在指挥位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偏偏在这个时候，该死的，是故意算好的吗？”
　　此时，联合舰队已经前进到左旋星系的中间地带，再前进少许，就能与失去联系的克里斯蒂等人汇合。敌人挑这个时候攻击，明显就是抓住他们心理松懈的一瞬间。
　　“报告！左翼出现大量敌人，数量……十个战斗中队！帝国军正在与他们交战！”侦查员又传来了新的情报，情况不容乐观。
　　卫止江皱眉：“一下子派出这么多兵力，对方难道是打算在这个地点……”
　　“与我们决战。”
　　一个人站到他旁边，说完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卫止江侧头一看，只见慕梵身着整齐的帝国军军服，扣子严密地扣到最上一格。他背脊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望着前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攻势，让周围的人都不由侧目看过来。
　　然而，刚才那句话却不是他说的。站在慕梵右手边的有奕巳，此时也穿着检察官制服，他单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继续道：“新人类联盟派这么多战斗分队出来，显然是打算在这里与我们做最后决战。如果他们赢了，损失了第三舰队的北辰星系，和损失了慕梵的亚特兰蒂斯帝国，都会遭遇重创。之后形势会向新人类联盟一面倒，什么时候被他们占领主星都不奇怪。”
　　卫止江：“事情真有这么严重？”他们这些人只代表北辰一部分实力而已，就算不幸落败，也不至于整个星系都沦陷。
　　“事实就是如此。”
　　慕梵开口：“之前他们与罗曼人交战，久攻不下，已经趁机拿下了帝国的一个防御要塞。现在帝国内部军心不稳，如果我在这里出了意外，帝国军会从内部开始分裂。这就给新人类联盟留下了可趁之机。而对于你们北辰来说——”
　　他的目光看向有奕巳。
　　“已经经不起第二次失去了。”
　　卫止江的视线同样投到有奕巳身上，心思沉重。的确，哪怕第三舰队全军覆没，北辰依旧可以卷土重来。但是如果在这里失去了“万星”，对整个北辰来说，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卫止江：“所以新人类联盟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这个时候总攻。”他冷笑，“他们倒是很有信心，能够在这里把我们一举拿下？传令官！”
　　“是。”
　　“下令各分队严密戒备，不要给敌人任何可趁之机！遇到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是！”
　　下达完命令，卫止江冷眼看着战场，新人类联盟把他们当肥肉啃，他也要告诉这帮豺狼，他们第三舰队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在北辰舰队与帝国军的完美配合下，战斗局面并没有因为新人类联盟的突袭而倒向对方。正相反，对方的改造人后继无力，倒是一点一点落了下风。
　　有奕巳紧盯着前方战场，心里却一点都没有放松戒备。
　　“这些家伙，可不止这么些手段而已。”慕梵在旁边低声道。
　　有奕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果然，就在局面即将白热化之时，侦查员突然接到一个意外的通报。
　　“报告！前方第一分队传来消息，他们在交战敌人的后方，发现了我方友军部队！”
　　“什么？”
　　卫止江拍案而起，“说清楚点！”
　　“是，是在敌人的右翼部队后方，有一群游离武装正向这个方向前进。根据通讯信号，查明是我方先遣军与罗曼人残部。他们正在被人追赶！”
　　提前数月抵达左旋星系的克里斯蒂等人，前来支援的奥兹家族武装，以及杨卓他们的守备力量，从一个多月前就失去了联系。第三舰队此次远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救援他们。没想到，这时候他们却突然出现在了现场。
　　“指挥官！友军已经进入了我方战略领域，是否放开防线，放他们进来？”
　　放开防线！
　　跟在友军身后的，可还有新人类联盟的恶狼！要是防线收缩不及时，就会被这批野狼一口咬住痛处。那么，第三舰队的防御就会因为这场援救而彻底瓦解！
　　“可恶！”
　　一名副指挥官狠狠砸着桌面，“他们是故意的！”
　　没错，新人类联盟故意放生战力不足的先遣部队，在身后追赶着这支残部向北辰和帝国联合舰队这边驶来。为的就是逼迫他们做出决断，究竟是解救友军，然后自己也被拉下浑水！还是眼睁睁看着友军在他们面前被新人类联盟清剿干净！
　　“指挥官！”
　　“卫少将！”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最高军事指挥卫止江，希望他能想到完美的解决方法。
　　卫止江压低视线，显然也正陷入思考。
　　“接到一条外部通讯，信号显示是先遣部队！”
　　这时候，通讯员接到一条意外的通讯要求。
　　卫止江眼前一亮：“接通！”
　　通讯被接通，在有些模糊的通讯画面上，浮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克里斯蒂师兄！”
　　有奕巳忍不住喊出那人的名字。
　　屏幕上的人正是失联许久克里斯蒂，在他身后，还有杨卓和兰斯洛特等人。
　　“嘿，‘万星’大人，没想到最后也能见你一面。”兰斯洛特看到有奕巳，一惊之后就微笑地打招呼，“是得到消息特地来送行的吗？”
　　“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有奕巳咬牙。
　　兰斯洛特耸耸肩：“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哪怕到了此刻，他玩世不恭的样子依然没有改变。
　　“兰斯洛特·奥兹！”有奕巳忍不住低吼，“你不是说绝对不会送死么！你不是说再忠诚的家犬，都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吗？你甘心就在这里失败？甘心丢下你们奥兹家族么！”
　　兰斯洛特苦笑：“现在想想，那时在你面前真是说了大话呢。”他笑了一下，“我的确不想就葬送在这里，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目光投向克里斯蒂。
　　这位北辰军校出身的坚毅男人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放弃我们，直攻新人类联盟。”
　　卫止江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因为要救援克里斯蒂他们，而被破开防线的话，到时候不只是第三舰队，连帝国军都会被牵扯进来。恐怕那时，真的会全军覆灭。所以，在这里舍弃被敌人当作诱饵的克里斯蒂他们，才是最好的决断。
　　“就这样，巩固防线，继续——”
　　卫止江正要下定决心壮士断腕，又被人意外打断。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所有人齐齐向出声的人看去，只见慕梵淡淡开口：“只要困住后面的追兵，让先遣部队趁机进入我方的防卫圈，就不用担心被他们破开防线。”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拖延敌人。”
　　“余力？”慕梵微微一笑，“不是还绰绰有余么。”他踏上前一步，已经有些长的银发，随着步伐轻轻飘曳着。
　　“一只鲸鲨，难道还不足以抵挡住区区追兵？”慕梵道，“在我拖住他们的时候，你们将人救回来。”
　　卫止江张大嘴：“可是……”
　　然而慕梵已经没有耐心听他啰嗦，局势紧张，决断只争片刻。他回头望向有奕巳：“只要你想，我就替你把人带回来。”
　　有奕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定定地望向慕梵。
　　“拜托了！”
　　慕梵愉悦一下。“这可不是免费的。”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化作银色流光离开指挥室。在场很多人都没有看过鲸鲨变身，此时目睹着窗外的壮丽景色，忍不住张大嘴。
　　“好厉害……”
　　“真是漂亮！”
　　强大，自信，随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原来鲸鲨竟然是这么美丽的生物啊！鲸鲨冲这边甩了个尾巴，就向敌人阵营冲去。而这支巨大怪物的出场，很快就扰乱了对方的布置，敌人的包围圈出现了漏洞。
　　“克里斯蒂师兄，杨卓！”有奕巳喊道，“抓住机会与我们汇合！”
　　克里斯蒂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
　　卫止江此时也下令派遣还有余力的分队去接应他们，一场危机，眼看着就要就此化解。
　　远处，新人类联盟阵营。
　　直到那优雅又强大的银色生物出现在战场上，一直假寐的艾因，才睁开了眼。
　　“终于。”他站起身，褪下衣衫，露出身上的银纹，“到这一天了。”
　　第三舰队指挥中心，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有奕巳突然只觉得后背一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有危险！
　　他脑海中的第六感还没有完全闪现，新人类联盟阵营内，一道极其眼熟的银光骤然亮起。
　　下一秒，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与慕梵一模一样的鲸鲨，出现在战场。只不过，这一次这只鲸鲨是属于新人类联盟的力量。两只鲸鲨同时出现在一个战场，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力量。
　　感受着从那边传来的熟悉压迫感，有奕巳不敢置信道：“那是艾因？”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变成鲸鲨，他不是有卯兵的克隆体吗！
　　成功变身鲸鲨的前一秒，艾因不甚有兴致地想，看来那些难吃的肉也不全是白吃的。
　　克隆体可以相互吞噬来增强能量。而根据不同原始基因克隆的的克隆体，也可以通过吞噬来获得另一方的力量。
　　拥有“万星”基因，本身就掌握了异能的艾因，又通过吞噬大量慕梵的克隆体，获得了鲸鲨的能力。只要慕梵一恢复本体，他就能拥有同样的变身能力。而和那些劣质克隆体不同的是，艾因变身后的鲸鲨，拥有和本体同样强大的力量！
　　他成为了史上第一个同时拥有人类异能与海裔能力，两种力量的人。
　　这就是新人类联盟最后的秘密武器。

　　第138章 终曲

　　亚特兰蒂斯鲸鲨，同时也是星际最强物种。它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没有亲身感受过的人，恐怕永远都无法体会到这一点。
　　而现在，自己正掌握着这份力量。
　　艾因露出一口尖锐白牙，原来拥有强大的力量是这么令人愉快的事！他一个摆尾，最靠近他的舰队全部遭受重创，连新人类联盟自己人也受了池鱼之殃。
　　和对面那只攻击起来顾虑重重的家伙不同，艾因化身的鲸鲨完全不需要考虑周围，无论是联合军的舰队，还是新人类联盟自身的部队，都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相比之下，需要掩护部队撤退的慕梵，实力上就受到了压制。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对于战场上出现的第二只鲸鲨，无论是帝国军还是第三舰队，都十分震惊。
　　有奕巳却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了。
　　“应该是和之前的克隆体一样的拟态能力。”他说，“只要慕梵变回原形，对方就拥有同样的能力。”
　　卫止江顾虑道：“该通知慕梵停止攻击，变回人形吗？”
　　“暂时先这么办。”有奕巳说，“不过即便不能变身，那家伙本身的实力也不可小觑，要小心他。”
　　艾因。有奕巳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星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他早该预料到，阻碍他们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这个人！
　　“我来通知慕梵。”
　　有奕巳说着，尝试用精神异能链接慕梵的意识。大概是因为之前两人有过数次的深度精神链接，这一次的沟通很顺利地就成功了。
　　【慕梵，听见吗？】
　　【那家伙可以盗取你变身时的能力。你先撤退，让其他攻击部队缠住他。】作战中的鲸鲨清晰地接收到了信息，而事实上，慕梵本也正准备这么做。盗取能力是吗？那么本体变回人形后，看他还怎么继续盗用鲸鲨的力量！
　　发现了他们的图谋，变形状态下的艾因笑了笑。这么快就找到对策了？不过，我哪会那么容易让你们得逞！
　　“怎么回事？”
　　一直观察着局势的人很快发现了不对，“慕梵为什么没有变成人形回来？”
　　有奕巳尝试继续联络慕梵，却发现两人的精神链接被阻断了。
　　糟糕！
　　他后知后觉地想，艾因身上拥有“万星”血脉，虽然已经不能调用，但是在压制异能上的天赋，却完美继承了下来！这样的艾因，和有奕巳一样，有能力使用异能干扰慕梵的精神世界。
　　现在的异样很可能就是因为艾因在控制慕梵的精神！而更糟糕的是，那家伙很可能会利用这一点做更可怕的事。
　　“卫少将！”有奕巳高声道，“注意慕梵的情况，让附近的部队远离他！”
　　“什么？”
　　卫止江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原本正在太空中作战的慕梵突然失去控制一般，向离他最近的机甲小队发动攻击。包括敌方部队在内，三艘星舰眨眼间就覆灭在了鲸鲨的攻击之下。而攻击之后，连半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鲸鲨，星际霸主的可怕实力！
　　“这是……怎么回事？”指挥室内沉默了半晌，许久，才有人沙哑着声音问。
　　“为什么他会向我们攻击！”
　　“那不是他的本意！”有奕巳大喊，“是对方的精神异能控制了慕梵！指挥官，派我出去！我可以干扰对方的控制——”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原本护卫在他们身前的鲸鲨，掉转过头，恐怖的身形对准旗舰的方向，酝酿着一道足以毁灭所有人的攻击。
　　完了。
　　那一刻，几乎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这个念头。难道，他们就要葬送在此地了吗？
　　攻击逼至眼前时，有奕巳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在最后一刻，他还在心底念着慕梵的名字。他不相信鲸鲨会就这样被对方控制了！
　　慕梵！
　　有奕巳闭上眼。你快给我清醒过来！
　　然而，毁灭的银光呼啸而至，眨眼间就已经吞噬了范围内所有的星舰。
　　在银光即将吞没他们时，一道不起眼的黑点，小小跳跃了一下。
　　……
　　脑袋有点胀痛，意识还不清楚，但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四肢隐隐作痛。
　　他还活着，还活着！
　　几乎是意识到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有奕巳就翻身坐了起来。
　　“痛！”
　　“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地好。刚刚经过冲击，大脑还有后遗症。”
　　这个声音，有奕巳转过头去。
　　“西里硫斯！”
　　他不敢置信地张大嘴，看着眼前打扮怪异的家伙。
　　和几个月前离别时相比，西里硫斯此时的打扮的确是古怪。他下身穿着不知什么野兽皮做的裙摆，上身则是某种鱼皮做成的紧身衣服。整个人似乎晒黑了许多，也结实了许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为什么你会在这！为什么我会在这！”
　　他们不是被慕梵的攻击打中了吗？有奕巳环绕四周，只看到一片黑暗。
　　这又是在哪里？
　　“好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还是长话短说吧。”
　　西里硫斯穿着虎皮裙坐了下来。
　　“你们现在在我临时制造的时空隧道里，时间是相对静止的。一会我离开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坐标。但是现在，还不能让你立刻回去。小奕，我的时间不多了。”
　　西里硫斯正色道：“这边与那边时间的流速不一样。我在这里多待一秒，那个时空很可能就过了一个世纪。我得尽快回去，还有人在等我。”
　　有奕巳揣测着他的意思，想起两人上次分别时的情景，眼睛慢慢瞪大：“难道说，你已经——”
　　“是的，我见到他了。”西里硫斯淡淡道。
　　有奕巳呼吸一窒。
　　西里硫斯说：“但那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他看了下时间，“我简短跟你说明一下情况吧。”
　　艾因偷袭他们的那次，西里硫斯被迫提前打开时空装置。而凭借着他制造的神石替代品，阴差阳错之下，他成功抵达有炎炙所在的那个时空。
　　正如他们之前所预料的，有炎炙引发的时空乱流，时间坐标发生了错误，有炎炙和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了。
　　“保守算计，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应该有五万年左右的。”西里硫斯说，“我抵达的那边的时候，他正以原始形态在星球的海域里游荡。”
　　西里硫斯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从来没想到，地球竟然会是那个模样呢。”
　　“你说地球？！”有奕巳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从别人口里听到这个名字。
　　“根据我考察星球上的生物品种和地理资料做出分析，可以确定，那就是两万年前，人类进入星际时代之前的母星——地球。”西里硫斯道，“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小奕，我在那里遇到的有炎炙或者说是慕梵，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现在的记忆，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依靠本能生存的海兽。而在和他重新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是什么？”
　　“是遗传。古地球上的海洋生物和这个时空的海裔，有着相同的遗传基因。这意味这什么，你明白吗？”西里硫斯用飞扬的口吻道，“这意味着他们本身就可能是同一个物种。我在那边待了一阵，发现除了有炎炙以外，一部分海洋生物也开始发生变异。而在这过程中，我用一些手段帮助了他们的进化。”
　　有奕巳的瞳孔缩紧，“帮助他们进化？”
　　“是的。”西里硫斯点了点头道，“在我离开之前，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进化出了人形。而在我和有炎炙建造的新的部落里，人类和海裔已经可以共存的，他们甚至能结为伴侣共同繁衍。”
　　有奕巳张大了嘴巴，感觉听到的事情太不可思议。
　　“但是海裔进化得太快，他们的精神开始不受控制，很多人出现了暴躁易怒的异化现象，并且不受控地伤人。小奕，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西里硫斯紧紧握住有奕巳的手，“我需要提取你的一点血样。你和你的先祖们成功压制过鲸鲨，‘万星’的血脉里，肯定有能压制海裔的基因。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可以帮助你。但哥哥回到过去只是偶然，我们这样做，不会反而改变了历史，造成不好的影响吗？”有奕巳犹豫道。
　　“改变历史？偶然？”西里硫斯摇了摇头，他握着手里的蓝宝石，对他道：“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有炎炙和其他海裔，都需要依靠它来进化。他们还给它取了名字——海洋之心。听到这里，你就没有想到什么吗？”
　　海洋之心，促进海裔进化的神秘宝石！那不是真正的神石才拥有的能力么？可是这，这应该只是一个仿制品啊！
　　难道就因为意外穿回了过去，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西里硫斯道，“究竟是我们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本来就应该这样被创造。谁都说不准，小奕。”
　　有奕巳有些失神，不过很快他又想到，西里硫斯说了那么多，即便全都证明了，又能对现在的局面起到什么改变呢？
　　慕梵他们还在外面苦战，不回去不行！
　　有奕巳噌地站起身，却被西里硫斯一把拉住。
　　“不要紧张。”
　　这个因为回到五万年前，显得有些神秘的家伙，冲他眨了眨眼。
　　“我刚才那些话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才说的，小奕，解决你们现在的处境，也需要我的帮助。”
　　西里硫斯微笑了一下：“接下来，记住我跟你说的每一个字。”
　　……
　　旗舰与附近的舰队消失在巨大的黑色漩涡里，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
　　而一时被艾因控制的慕梵，很快就恢复了清醒，但是对于他来说，现实造成的打击比失去意识更加恐怖！
　　他竟然向有奕巳所在的旗舰攻击了，他们现在生死不明！
　　心里涌上的恨意和怒火，几乎要把慕梵的理智埋没。他看着罪魁祸首，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冲了过去。
　　【艾因——！】
　　控制鲸鲨的能力，只能维持控制这么一小会。控制失败后后，艾因有些疲惫地喘了口气，勉强躲过慕梵的冲击。可是就算只有这么一小会，也足够造成他想要的结果了。
　　失去理智了吗？
　　他看着攻击毫无章法的慕梵，麻木地想。
　　慕梵近乎失控，一次又一次地向艾因攻击，丝毫不在意在造成对方负伤前，自己已经承受了更多的伤害。
　　艾因有些嘲讽地想。
　　至于么，不就是一个人而已。
　　人死了，还可以重新制造。只要保存基因，就会产出很多克隆体，更多更多的，取之不竭的克隆体。
　　生命不就是这样么，既然能够克隆，就是永远不会耗尽的消耗品。
　　就像有铭齐，就像他自己。毫无理由地，不经他们同意地，就被制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没有存在的价值。
　　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看着眼前失去理智的鲸鲨，艾因心里竟有些怜悯。像这样徒劳无谓的挣扎，究竟有什么意义？服从命运的安排，不会更轻松一些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回想起几十年前，十分相似的一幕。
　　那时候，有铭齐被他们困在陷阱里。护卫他的属下一个一个接着死光，最后死去的是他的妻子。艾因看着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问：【你不过是一个克隆体，为所谓的“万星”拼到这一步，值得吗？】那时候有铭齐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不记得了。反正，在那之后不久，有铭齐这个男人就被艾因吞噬了。
　　连同他的存在一起，彻底抹灭。
　　反正这一切，本来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无论是他们，还是自己。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
　　对于艾因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眼前的鲸鲨又一次失去理智冲了上来。
　　艾因笑了一下，准备给这个家伙最后一击。
　　一切，到此就可以结束了。
　　【慕梵，住手！】
　　出乎意料的声音，打乱了两边的准备。接下来发生的事，则是更加另人猝不及防。
　　本该消失的旗舰与舰队，又突然出现在这个宇域。之前吞没他们的黑色虫洞短短闪现了一下，消失了。而有奕巳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入慕梵的脑海。
　　慕梵激灵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就停下了动作。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慕梵，听我说。】
　　那个让他喜极而泣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脑海内。
　　【把你的力量分给我，我也会将我的力量分给你。然后，我们一起打败艾因！】能做到吗？
　　慕梵根本没有去怀疑这件事。对于他来说，能再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就已经是奇迹。
　　……
　　意外吗，还是奇迹？
　　艾因看着突然回到战场的旗舰，退后了一段距离。可是无论怎样，奇迹只会发生一次。接下来，绝不会再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新人类联盟的改造人们酝酿着新一轮的攻击，而最为战场的核心，艾因却不打算给慕梵喘息的机会。
　　抓住对方愣神的功夫，他摆动着现在这幅庞大的身躯，直接攻去。目标是——鲸鲨最脆弱的颈部！
　　这一击，不仅酝酿着巨大的力量，还带着艾因本身的异能攻击。无论怎么样，慕梵都无法逃脱开！这是最后的较量了！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攻击逼近眼前，慕梵还是毫无动作。
　　他打算就这样放弃了？
　　艾因疑惑。
　　正好，趁机解决他，让一切都结束吧。
　　结束——！
　　然而，他蓄力待发的一击，却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慕梵，而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有奕巳。
　　黑发青年全身，遍布着耀眼的银色光芒，淡淡的银色斑纹爬上了他的脸部，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绮丽。而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以区区人形，挡下了鲸鲨形态下艾因的全力一击。
　　事实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
　　在背后支撑他给他传来这份力量的人，是慕梵。而同样的，他作为“万星”的力量，也传递给了鲸鲨。两人现在同时拥有一份力量，而两者相加，却不是简单的合二为一。
　　而是变得十倍的强大！
　　有奕巳笑了，感受着与慕梵分享掌控着这些力量。
　　西里硫斯说的果然没错。
　　人类与海裔，本就是同一个起源，而他们重新凝聚在一起的力量，足以战胜一切！
　　【艾因！】
　　有奕巳下定决心，看着眼前的人。
　　我不会再给你，伤害任何一人的机会！
　　……
　　又是出乎意料的发展。
　　又是这样的眼神。
　　当对方的反击迎面袭来的时候，艾因心里却是出乎预料的平静。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释然。
　　啊，终于想起来了。
　　闭上眼的那一刻，艾因嘴角浮起笑容。
　　二十年前，那个被他吞噬的男人最后的一句话。
　　【我说值得就值得。】
　　那种蛮不讲理的态度，真是有点羡慕啊。
　　如果他也能有那样的毅力，是不是这作为克隆体的无聊的一生，可以活得更精彩一些呢。
　　……
　　近乎淹没整个宇域的光芒，骤然炸裂开！
　　同一时间，无论是人类，海裔，还是改造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着战场的最中心，看着代表着结束与覆灭的最灿烂的烟火。
　　“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卫止江苦笑。
　　一切都好像，在梦境一般。
　　噩梦一般的牺牲，死亡，泥沼一般让人沉沦的战役。
　　结束时，却像戛然而止的终止符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余烬。
　　战场核心，慕梵化为人形，从背后环住了有奕巳。
　　一切都结束了吗？
　　有奕巳看着手心，有些不敢置信。
　　他难以想象，像艾因那样强大的人，就这样被他们给终结了。
　　仿佛听到他的声音，慕梵紧紧抱住他，低喃。
　　【还没有结束。无论是新人类联盟，还是我们。】是啊，新人类联盟的首脑还没有落网，各地的余孽也没有铲除干净。怎么能说，就此结束了？
　　就算将这个组织全部清除，对于他们来说，未来还远远没有告终。
　　无论带着有奕巳的血样，再次返回五万年前的西里硫斯，还是在北辰等着他们凯旋的有壬耀，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一切都才是开始。
　　慕梵将头靠近有奕巳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
　　暧昧的温度唤回了有奕巳的神智，他看着依旧有些颤抖的双手，回想着这一切。
　　新的轮回，和旧的过去。
　　就像西里硫斯说的那样，是他们创造了历史。
　　一切，都会有新的变化。
　　慢慢地，一步步地，从这一场战役，然后到整个局面。
　　他掌握的新的力量，以及他身后的伙伴们，都会帮助他一点一点地开拓未来。
　　但，前提是——
　　【你这家伙，究竟还要缠着我多久？】
　　【放开我！】
　　【不要咬我脖子，快住手。】
　　【慕梵！】
　　——他得先甩开身后这个黏人的包袱！
　　被有奕巳一再推开，慕梵恼怒地咬住眼前人的脖子，他用力地吮吸着，不怀好意地地想。
　　从现在起，你就别想再甩开我。
　　无论是几日之后，有奕巳带着舰队返回北辰；还是在他完成实习，正式获得检察官资格受封银英勋章时；或者是在更久之后，眼前的黑发青年终于踏上了那至高的地位。
　　慕梵永远都陪伴在他身边。
　　然后，等到尘埃落尽的那一天，他们会一同带着希望，去远古的过去迎接他们的兄长。
　　到时候，该跟有炎炙怎么说呢？
　　【你好，我是有奕巳，你的弟弟。】
　　【你好，我是慕梵，你的另一个弟弟兼弟夫。】如果时间倒流，回到两人相遇之前，在面对梅德利的那个问题时，慕梵也许会换一个答案。
　　【如果您再遇到一个“万星”，您会怎么做？】我会感谢海神，让我拥有拥抱他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想表达的基本都表达完毕了。
    哥哥和西里硫斯的结局另一篇文里也侧面提到过，当然，那不是他们真正的结局，也许以后会开文写他们吧——只是也许。
    要不要写番外，让我纠结一下。
    最后一鞠躬，谢谢一直支持到这里的大家！跟着不耐心的我又讲述完一个故事。
    写这篇文，我清晰地发现了自己还有很多的不足之处，但是同样，比起以前肯定也有进步了。
    再一次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我们下一篇文见！（预计一月以后吧）
    PS:新文好想久违地热血一把，来个运动番呢！
    目前的设想是，描写甲子园的棒球文。
    啊啊啊。不罗嗦了，我走啦~


书香门第【元夕。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